第一章:我在地府考公翻车了
我叫林小满,前 996 运维,现地府阴阳数据合规科”代理科长。月薪 15 块 5 冥币——这点钱在酆都城连杯像样的孟婆汤都买不起,只能买得到孟婆汤风味冲泡粉。
今天是我转正前的最后一次大考:监考重生资格考试。
五万鬼魂全部挤在了一个考场里,就为了抢到那千把百个投胎名额。这场面比阳间双十一抢购的时候还要刺激。
早上六点,我就被电子公鸡的惨叫声给吵醒了,虽然地府没有真鸡,但阎王觉得「要有生活气息」,所以在每个街区装了这破玩意儿。
我飘到了考试大楼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一个雄壮的鬼魂硬往我手里塞传单:「同学!重生包过班,考虑一下,不过的话全额退款!」
我亮出了工牌:「监考。」
他的脸色一变,把传单抢回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行,地府最具特色的销毁证据方法。
进入大厅前,我想起早上水喝多了,拐进了女厕。然后我就看到了——第三个隔间门板上,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三日后真题免费送,群号 77488520。」字迹歪歪扭扭,下面还画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串数字,职业病犯了。掏出来地府配发的「阴阳通」——这玩意儿长得像十年前的安卓机,开机画面是阎王的硬照,关都关不掉。
加群,秒通过。
群名:「重生包过班·内部资料群」。
群主的头像是个咧嘴笑的萝卜。
最新公告:「考前最后一波资料已上传,懂的都懂。」
发布时间:凌晨三点。
下载次数:4921。
我的手不禁一抖,阴阳通差点掉进坑里。
五万考生,有五千多都下载了「资料」?这要是真的泄题了,地府的脸往哪儿搁——哦不对,地府本来就没脸,各部门负责人都是骷髅头。
监考会议无聊得要命。主持会议的崔主任生前是教导主任,死后完美对口就业,现在满脸都写着「我想训人」。
「今年考生创新高,压力很大啊同志们。」他扶了扶根本不存在的眼镜,「特别是防作弊工作,一定要抓实、抓细、抓出成效!」
我在下面偷偷刷那个群。群里正在热烈讨论:「萝卜坑那道题到底考不考?」
「群主说必考。」
「可『萝卜坑』的『卜』字到底怎么写?我死了五十年,阳间的简化字都已经改三轮了!」
「管他呢,按这个背就完了。」
我抬头看着崔主任,他正讲到激动处,唾沫星子四处横飞——虽然鬼魂没有唾沫,但那种气势已经有了。
「小林啊,」他突然点名,「你们数据科要负起责任来!」
全屋子目光都投向了我。我默默把手里的阴阳通屏幕扣在腿上。
「特别是你,」崔主任走到我面前,拍拍我肩膀,「这次考试安保做好了,转正的事……你懂的。」
他拍得很重,我怀疑我魂体都被他给拍薄了。
九点整,考试正式开始了。
我负责巡考第三教学楼。刚飘进第一考场,就感觉这里的气氛很不对劲,太安静了。
地府的安静是一种诡异的安静——没有呼吸声,没有咳嗽声,连翻卷子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棉花。
我沿着过道飘过,看见第七排的那个壮汉在抖动着。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我押中题了但是我却不会写」的绝望的抖动。
我飘到他身后,看向卷子。
第一题:《请解释「萝卜坑岗位」在重生编制中的含义及规避方法。(20 分)》题干里,「萝卜坑」印成了「萝ト坑」。
「卜」字少了一点。
和我厕所看到的那张便利贴上的错别字,一模一样,就连它们的错法都一样。
我脑子「嗡」的一声。
这时壮汉「哐」地站了起来!
「监考!」他举着卷子,声如洪钟,「这题有问题!」
全场考生齐刷刷的抬起了头,眼睛都在放着光——不是求知的光,而是那种吃瓜的光。
监考老师是个年轻女鬼,吓得声音都尖了:「考、考生请坐下……」
「我坐不下!」壮汉——后来我才知道他叫王霸天——把手里的卷子拍得啪啪响,「这题我见过!我今早收到的重点词就是『萝卜坑』!连错别字都一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拍在了桌子上。
纸上三个大字:萝卜坑。「卜」字也少了一点。
前排的一个老鬼推了推根本不存在的眼镜:「王霸天,你去年梦见骨灰盒打折,跑去阳间维权,被火葬场保安打回来的事都给忘了?」
王霸天:「这次可不一样!我有证据!我加了群!群文件里……」
「够了!」男监考冲过来就要抓他。
就在这一瞬间,我瞥见王霸天的试卷第二题下面,有一行铅笔小字:「原因四:黄牛倒号。」
字迹和厕所便利贴一模一样。
我转身就往外冲!
监控室里,值班老鬼正在打瞌睡,口水流了一桌子——虽然鬼魂没有口水,但他坚持要流,说这样有生活气息。
「调第三考场监控!发卷前十分钟!」
老鬼吓得一激灵:「林、林科长,这要打报告……」
「打完报告考生都投完胎了!」我抢过键盘自己操作。
画面调出来,时间倒回。王霸天排队时在看阴阳通,屏幕上正是那个咧嘴笑的萝卜头像。他前面还有个格子衬衫男,也在看阴阳通。
镜头放大,清晰化。格子衬衫男的聊天界面,最新消息:「第一题萝卜坑,已确认。第二题奈何桥拥堵,加一句『黄牛倒号』,阅卷时加分。」
发送时间:考前十分钟。
发送人:卡通萝卜头像。
我的后背发凉。
阴阳通响了,是马面——我同事,真·马面,鼻子特别灵。
「林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在印刷厂,你最好来一趟。」
「怎么了?」
「今年考卷用的纸……我闻出来了,是阳间 2023 年的滞销库存。」
「所以?」
「所以那个错别字可能不是印错了,是纸太差,油墨晕开了。」马面顿了顿,「而且这批纸是『生遗大』公司捐给教育司的,抵了企业社会责任积分。」
生遗大。生前遗嘱大数据公司。
我脑子里警铃大作。
我刚挂掉阴阳通,就在二楼拐角撞上一个人。蓝格子衬衫,黑背包,黑框眼镜。正是监控里那个格子衬衫男。我俩对视零点一秒。他转身就飘!
「站住!地府数据合规科!」我追上去,在楼梯转角处抓住了他的背包带子。
他一挣扎,包里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教材、笔记、准考证。
还有一沓传单:「重生包过班 VIP,不过全额退款——支持阳间转账!」最下面有行小字:「主办:周往生重生规划工作室。」
「周往生是你什么人?」我捡起了一张传单。
格子衬衫男喘着粗气:「我、我就是个发传单的……」
「发传单的知道考题?」
「我猜的!蒙的!第六感!」
我正要继续问,阴阳通震了。
一条匿名短信:「别查了。题是官方卖的,你再查下去,绩效和转正都没了。」
发送号码未知,但末尾有个系统标签:【发自:地府重生工作小组·内部通讯端口】
我盯着那行字,愣了一秒。
就这一秒,格子衬衫男挣脱我,撞开门冲了出去!
等我追到大门口,只看见他跳上一辆纸扎的共享单车——车座上还印着「冥界出行,扫码即走」——蹬得飞快,消失在了灰雾里。
地上留了张名片。我捡起来。
烫金字体,设计精美:周往生
阳间教培转型地府重生规划师
专注:重生考试/投胎落户/学区胎位优选
背面广告语:「生前没得选,死后我帮你。」
底下还有行小字:「接受比特币、冥币、阳间货币,汇率实时更新。」……还挺与时俱进。
阴阳通又震了。这次是正式工单,加红加粗,弹窗大到遮住半个屏幕:【紧急任务:重生资格考试疑似大规模泄题】
【线索确认:1.错别字一致;2.试卷用纸异常;3.多名考生收到重点词提示】
【任务要求:24 小时内查明真相】
【后果:若超时,五万考生成绩作废,全部送「忘川手洗记忆」(魂飞魄散青春版,会忘记知识但记得疼)】
【责任人:林小满】
【倒计时:23:59:59】
我看着那个开始跳动的数字,又看看手里的名片。再看看考试大楼。
楼里,五万鬼魂正在为来世奋斗。而他们的来世,现在系在我的绩效考评上。真他么刺激。
马面又发来消息:「崔主任上周和阳间一个号码通话七次,机主叫周往生。」
「另外,印刷厂工人说,那批滞销纸是崔主任亲自签收的。」
崔主任。刚才拍我肩膀说「转正的事你懂的」的崔主任。
我站在忘川河边,看着对岸奈何桥头的长队。队伍里有几个鬼魂戴着荧光手环,在灰蒙蒙的地府里亮得扎眼。手环上印着二维码。
旁边的广告牌:「扫码加速投胎,直通北上广深学区胎位。」
落款:「生遗大数据公司」。右下角 logo:两个艺术字,「往生」。我看了很久。
直到阴阳通再次震动,弹出一条新的匿名消息:「林科长,晚上八点,黄泉路 233 号,请你喝汤。周往生。」
我收起阴阳通,对着灰蒙蒙的地府天空,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对自己说:「行吧,那我就……再看会儿热闹。」
毕竟转正虽然重要,但瓜更重要。
而且孟婆汤风味de 冲泡粉我是真的喝够了。
第二章:这锅汤里全是代码
黄泉路 233 号。这地址听起来就很不吉利——后来我才知道,地府所有带 3 的门牌号都打折,因为「3」谐音「散」,寓意魂飞魄散,属于凶宅范畴。
我站在门口抬头看左边店面:「孟婆汤正宗总店(千年老字号)」。
右边店面:「周往生重生规划工作室(阳间教培转型示范点)」。
中间共用一堵墙,墙上开了扇小门,门上贴了张纸:「内部通道,顾客止步」。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纸是地府标准办公用纸,抬头印着「阎王办公室·行政科」。好家伙,这后台硬得能硌掉牙。
我正琢磨着怎么进去,左边店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系着围裙的大姐探出头来——是真的「探」,头直接伸出门框一米多,脖子拉得跟橡皮筋似的。
「喝汤吗?」她问,「今天新熬的,孟婆总监亲手调配,『忘忧拿铁』口味。」「……孟姐?」
「哟,认识我?」她把头缩了回去,整个人走出来,在围裙上擦擦手,「新来的?看着面生。」
我亮出了工牌:「阴阳数据合规科,林小满。」
孟姐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往左右看了看,一把将我拽进店里,「砰」地关上门,动作快得我魂体都晃了晃。
店里雾气腾腾,十几个大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说是汤香吧,又混着点打印机墨粉的味儿。
「坐。」孟姐指指角落的小马扎,「喝什么?经典原味?还是新出的『忘忧拿铁』?哦对了,还有『孟婆汤风味冲泡粉联名款』,你们单位采购的那种。」
「……原味的吧。」
她盛了碗汤端过来。汤色清亮,看着倒是不错。「小心烫,」她说,「虽然你也没温度感应了。」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味道……很复杂。像是鸡汤、中药、还有一点点铁锈味混合在一起,喝下去后脑勺有点发麻。
「怎么样?」孟姐期待地看着我。
「挺好。」我放下碗,「就是喝完觉得,我好像忘了点啥……」
「正常正常,这是试用装,记忆清除率 15%。」她搓搓手,「林科长今天来是……」
「周往生约我。」
孟姐的表情变得很微妙。她走到墙边那扇小门前,敲了三下——一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里面传来周往生的声音:「孟姐?我约的人到了?」
「到了。」孟姐把我往前一推,「你们聊,我继续熬汤去了。」
我踉跄着进了门。门在身后关上。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三十多平的空间,三面墙全是屏幕。左边屏幕滚动着阳间的股市行情,中间是地府投胎排队实时数据,右边……右边是某重生包过班的在线课堂直播。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坐在转椅上,正对着麦克风讲课:「同学们看这道题,奈何桥拥堵分析,标准答案三点,但如果你能答出第四点『黄牛倒号』,至少加五分……」他看见我,按了静音。
「林科长,久仰。」他站起来,伸出手,「周往生。」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没握。
他也不尴尬,自然地收回去推了推眼镜:「坐。」我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纸扎的,坐上去嘎吱响。
「周老板生意做得挺大啊,」我环顾四周,「阳间教培,地府重生,跨界经营。」
「混口饭吃。」他笑了笑,「阳间『双减』,我们这些搞培训的总得找个出路。正好发现地府这边……市场空白挺大的。」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在瞟中间的屏幕。屏幕上是地府投胎排队系统后台界面。显示着各个区域、各种人群的投胎价目表。
我盯着那个价目表:「这是……」
「哦,这个啊,」周往生轻描淡写地说,「我们公司和地府交通司的合作项目。毕竟投胎资源紧张,适当引入市场化机制,优化资源配置嘛。」
他说得冠冕堂皇,我却听得头皮发麻。「所以重生考试泄题,也是市场化机制的一部分?」
周往生笑了。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温和,但镜片后的眼神让我有点发毛。
「林科长,这话可不能乱说。」他点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个文件,「你看,这是我们公司和地府教育司签的战略合作协议。第三章第七条:为提升考生整体素质,合作方有权提前获取考试大纲及样题,用于教研目的。」
他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确实是红头文件,落款盖着「地府教育司」和「生遗大数据有限公司」的章。
签发人:崔主任。
「所以泄题是合法的对吗?」我问。
「怎么能叫泄题呢?」周往生一脸无辜,「这叫『教研材料提前流转』。我们拿到题,是为了研发更好的培训课程,帮助考生提升——当然,适当的服务费还是要收的,毕竟公司要运营。」
他说话时,右手一直在摩挲左手腕上的表。
我瞥了一眼。
不是普通手表,是块智能手表,表盘上跳动着几行字:
【阳间时间:2025 年 10 月 28 日 21:47】
【地府时间:阴历七月十五亥时三刻】
【汇率:1 冥币=0.000013 人民币】
【VIP 通道今日成交:47 单,总金额:23.5 亿冥币】
好家伙,一天营业额顶我十五万年工资。
「周老板约我来,就是为了给我看这些?」我问。
「当然不是。」周往生关掉所有屏幕,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林科长,我想跟你合作。」
「合作?」
「对。」他眼睛发亮,「你看,你现在在查泄题案,压力很大吧?24 小时破案,破不了五万考生送去手洗记忆——这责任你担得起吗?」我没说话。
「但我可以帮你。」他说,「我知道题是怎么流出来的,经手人是谁,甚至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干什么。」
「条件呢?」
「简单。」周往生笑了,「你查到的东西,分我一份。特别是……交通司那边的资料。」
「你要那个干什么?」
「商业机密。」他眨眨眼,「不过可以透露一点:我怀疑交通司在倒卖投胎名额,一个号卖好几家。」
我心里一沉。这和我在王霸天试卷上看到的「黄牛倒号」对上了。「你有证据?」
「正在收集。」周往生调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十张截图,「看看这个,这是同一个投胎指标的五次交易记录。时间、付款方、金额全有。」
我凑近看了看。确实,编号【TT20251028001】的投胎指标,在三天内被交易了五次。五个不同的付款方,总共支付了……我数了数零,三点七亿冥币。
「这要是真的,」我深吸一口气,「地府得炸。」
「所以我们需要合作。」周往生说,「你以官方身份调查,我提供线索。事成之后,你立功转正,我……」他顿了顿。
「你怎么?」
「我就拿点举报奖金。」他笑得人畜无害,「地府不是有廉政奖励吗?举报腐败行为,奖金最高可达涉案金额的 10%。」
三点七亿的 10%。三千七百万冥币。换算成人民币……我快速心算了一下,大概四万八。对于地府物价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你缺钱?」我问。
「缺啊。」周往生叹了口气,「阳间的公司倒闭欠了一屁股债,死了都没还清。地府这边创业又要启动资金……难啊林科长,咱们打工鬼都不容易。」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有点红了。如果我不知道他一天营业额 23 亿的话,我可能就信了。
我正想怎么套更多话,墙突然「咚咚」响了两声。
孟姐的声音隔着墙传来:「小周!汤要糊了!」
「来了来了!」周往生跳起来,对我抱歉地笑笑,「稍等,我去看看火。」他拉开小门出去了。
我坐在原地,目光扫过他的电脑屏幕。
屏幕没锁屏。右下角有个聊天软件在闪烁。鬼使神差地,我伸手碰了碰鼠标。
聊天框弹出来。联系人头像:一个卡通骷髅,戴官帽。最新消息,五分钟前:
【骷髅头】:「周总,林小满那边怎么样?」
【周往生】:「稳了,她会上钩。」
【骷髅头】:「泄题案能推给她吗?」
【周往生】:「放心,证据都准备好了,全是她科室的纰漏。」
【骷髅头】:「投胎指标的事……」
【周往生】:「照旧,一个号卖五家,钱分你三成。」
【骷髅头】:「合作愉快。」
【周往生】:「愉快。对了,孟婆汤那边你搞定没?」
【骷髅头】:「已经安排了,明天开始限量供应。」
【周往生】:「好。汤不够,桥就堵;桥一堵,VIP 通道就能涨价。」
聊天记录到此为止。我的后背发凉。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我迅速把窗口最小化,坐回了原位,端起那碗凉透的孟婆汤,假装在喝。
周往生推门进来:「不好意思,汤锅差点炸了。孟姐新研发的口味,不太稳定。」
「理解。」我放下碗,「周老板的提议,我会考虑考虑。」
「应该的应该的。」他笑得很热情,「这样,我给你个诚意金。」
他掏出阴阳通,点了几下。
我阴阳通震了。打开一看,银行转账通知:
【生遗大公司向您转账:50,000 冥币】
【附言:合作诚意金】
【当前余额:50,015.5 冥币】
我看着那串数字,手有点抖。
五万冥币。顶我三百多年的工资。
「周老板这是……」
「一点心意。」周往生拍拍我肩膀,「林科长,地府这鬼地方,光靠死工资活不下去的。咱们合作,共赢。」
他拍肩膀的动作和崔主任一模一样。力度、角度、甚至停顿的时间都一样。
我忽然想起马面的话:崔主任上周和你通话七次。
我看看周往生热情的笑脸。看看电脑屏幕。看看阴阳通里的五万冥币。
然后我站起来:「我回去想想,明天给你答复。」
「好好好!」周往生送我出门,「随时联系!」
走出黄泉路 233 号,我站在路边发呆。
孟姐从店里探出头:「聊完了?」
「嗯。」
「汤还行吧?」
「……挺上头的。」
她笑了:「那就好。下次来,请你喝新口味,『记忆碎片玛奇朵』。」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出五十米,我掏出阴阳通,给马面打电话。
「马面,帮我查两件事。」
「你说。」
「第一,查周往生和崔主任除了通话,还有没有其他往来。资金、邮件、任何记录。」
「第二呢?」
我回头看了一眼黄泉路 233 号。霓虹灯招牌在灰雾里一闪一闪。
「第二,」我说,「查查孟婆汤最近是不是要限量供应,以及……谁下的命令。」
挂断电话,我看着阴阳通里那五万冥币的转账记录。然后截了张图,发给一个备注为【天庭监察部·匿名举报通道】的号码。附言:「地府疑似腐败,证据后续提供。举报人:热心鬼魂。」
发送。
三秒后,回复来了:【收到。编号 20251028033 已立案。请确保自身安全。】我收起阴阳通,抬头看了看地府永远灰蒙蒙的天空。
然后对自己说:「行,那我就……再演会儿戏。」毕竟五万冥币呢。不要白不要。
第三章:我的科室背锅了
回到科室时,我看见新来的小王正对着打印机磕头。「求你了大哥,」他一边磕一边念叨,「就印一张,一张就行。」
打印机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在嘲笑他。
我走过去:「又卡纸了?」
小王抬头,脸上都是墨粉:「林科,这打印机是不是成精了?我让它印文件,它给我吐出来一张『地府十大未解之谜』排行榜。」
我接过那张纸。还真是。
榜首:「阎王到底有没有头发」。
第二:「孟婆汤为什么永远不够喝」。
第三:「奈何桥为什么永远在维修」。……还挺写实。
「墨盒装反了。」我把墨盒拔出来重新插,「这打印机生前是阳间某个机关的,有点脾气,你得哄着它。」
「怎么哄?」
「打印前说『请』字,打印后说『谢谢』。」我按下打印键,「试试。」
小王战战兢兢:「请……打印这份文件?」
打印机欢快地「嗡嗡」两声,吐出一份完整的《重生考试考场异常情况报告》。
小王眼睛都直了:「神了!」
「地府特色。」我把报告递给他,「去归档吧。」
他刚走,马面就冲进来了——真的是冲,四个蹄子在地板上打出「哒哒哒」的节奏。
「林科!」他鼻子猛嗅,「我查到了!」
「查到什么了?」
「孟婆汤限供令的文件!」马面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动作像是警犬叼回证物,「你闻闻这味道!」
我接过纸,装模作样地闻了闻:「……纸味?」
「不只是纸味!」马面激动得耳朵直抖,「你仔细闻!有交通司专用熏香的味道!还有……邬司长最爱抽的那种电子烟的味道!薄荷爆珠款的!」
我盯着他:「你鼻子这么灵,怎么不去缉毒?」
「地府没毒,」马面认真地说,「只有过期孟婆汤,那不算毒品,算生化武器。」
我低头看着文件。确实是红头文件,标题:《关于优化孟婆汤供应方案的试行通知》。
发文单位:地府交通司。
签发人:邬限。
内容大意是:为提升投胎流程效率,即日起孟婆汤实行「按需供应、限量领取」。每日总量控制在 1000 碗,发完即止。
理由是:防止资源浪费,优化排队体验。
落款日期:今天。
我算了一下。地府每天死亡人数大概……十万?十万鬼魂,一千碗汤。这比例,比阳间的春运抢票还刺激。
「还有这个!」马面又掏出了一份文件,「崔主任和周往生的资金往来记录!我黑进地府银行系统查的——别问我怎么黑的,我答应过教我那只猴子不说。」
我接过了记录。过去三个月,崔主任的账户收到了七笔转账。每笔金额:50 万冥币。汇款方:生遗大数据有限公司。
备注:教研合作费。
总计:350 万冥币。
「教研费?」我皱眉,「什么教研值这么多钱?」
「还有更劲爆的。」马面压低声音,「我查到周往生自己也是这次重生考试的考生。报名号 TT20251028001。」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考生。培训机构老板。泄题嫌疑人。举报人。他一人分饰四角?
「而且,」马面凑得更近,「他的报考志愿……你猜是什么?」
「什么?」
「地府交通司,投胎管理岗。」
我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地上。
交通司。邬限的地盘。
「他想干什么?」我喃喃道,「考进去然后……」
「然后继续卖号。」马面接话,「从外部合作变成内部操作。这招阳间叫……叫什么来着?哦对,『旋转门』。」
我瘫在椅子上,感觉脑子不够用了。
这时,小王又冲进来了:「林科!不好了!」
「打印机又吐排行榜了?」
「不是!」小王脸色煞白,「奈何桥……堵了!亡魂暴动了!」
我们赶到奈何桥时,场面已经失控了。
桥头堵了三公里长的队伍,乌压压全是鬼魂。有几个举着白布条,上面用血写着:
「我们要喝汤!」
「公平投胎!拒绝黄牛!」
「邬限下台!」
……别说还挺押韵的。
队伍中间,几十个戴荧光手环的 VIP 鬼魂正在试图插队,被普通鬼魂围住了。
「凭什么你们先走!」一个老鬼魂举着拐杖——虽然鬼魂不会被打死,但架势要有。
「我们花钱了!」VIP 鬼魂理直气壮,「明码标价!一个亿冥币!你们这些穷鬼酸什么酸!」
「我死了六十年了!」老鬼哭了,「六十年啊!阳间我孙子都当爷爷了!我还在排队!」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孟姐站在桥头,举着个大喇叭喊:「大家别急!汤马上就好!新一锅在熬了!」
有鬼魂喊:「孟婆!是不是你们故意少熬汤!」
孟姐把喇叭一摔:「放屁!老娘每天熬十锅!是交通司只让我发一千碗!多的全倒忘川河里了!」全场哗然。
我看见桥对面,交通司的工作人员正在悄悄撤退。领头的那个背影……有点眼熟。
「马面,」我戳戳他,「那个穿官袍的,是不是邬限?」
马面鼻子猛嗅:「是他是他!我闻到他身上的电子烟味了!还有发胶味!他今天喷了半瓶发胶!」
「……你这鼻子真该上保险。」
我们正要过去,身后传来崔主任的声音:「小林!你在这儿啊!」他飘过来,脸上堆着笑,但眼神很冷。
「主任。」我点头。
「泄题案查得怎么样了?」他揽住我肩膀,动作和蔼,但手指掐得很紧,「听说你去见周往生了?」
「嗯,了解下情况。」
「情况了解清楚就好。」他拍拍我,「是这样的,案子呢,上面要求今天必须结。责任人我们也找到了。」
我心里一沉:「谁?」
崔主任朝旁边一指。
小王正蹲在地上研究怎么用冥币折纸飞机,一脸天真无邪。
「他?」我声音都变了,「他入职才三天!」
「是啊,」崔主任叹气,「年轻人嘛,经验不足,工作疏忽,把考试数据泄露了。我们已经在他的工位上找到了『证据』。」
「什么证据?」
「从他电脑里恢复的邮件记录,显示他把考题发给了周往生。」崔主任掏出一份文件,「签字吧,签了字,案子就结了。你呢,立功,转正。小王呢,年轻,犯点错误正常,送去忘川手洗记忆,重新教育,还是好同志嘛。」
我看着那份《泄题案结案报告》。责任人签字栏,空着。
处理意见:涉事员工王某某,工作重大失误,予以开除并送忘川管理处接受记忆清洗处理。
建议人签字栏,崔主任已经签好了。现在就差我的。
「主任,」我尽量让声音平静,「小王连打印机都不会用,他能黑进考试系统?」
「所以才说是重大失误嘛。」崔主任的笑容不变,「不小心把 U 盘插错电脑了,数据自动上传了……技术上的事,谁说得清呢?」
他掏出一支笔,塞进我手里。
笔很沉。笔帽上刻着一行小字:「地府教育司·年度先进」。
「小林啊,」他凑近了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转正的事,我打包票。另外……周往生那边给你转的钱,我看到了。五万,不少了。但这钱拿着,得办事,你说是不是?」
我手一抖。笔差点掉了。他看到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桥那边,亡魂的抗议声越来越大。几个 VIP 鬼魂和普通的鬼魂打起来了——虽然鬼魂打架就是互相穿过对方身体,但气势要有。
孟姐举着汤勺劝架:「别打了!汤要凉了!」
邬限站在远处的高台上,拿着望远镜在看,嘴角带着笑。
马面在我身后,急得蹄子直跺。
小王终于把冥币飞机折好了,开心地往天上一扔。
飞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被阴风吹散,冥币哗啦啦洒了一地。
「看!下钱了!」有鬼魂喊道。人群开始哄抢,场面更乱了。
崔主任把笔又往前递了递:「签吧。签了,大家都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远处邬限的笑,看着混乱的奈何桥,看着手里这支沉甸甸的笔。
然后我说:「主任,这字我不能签。」
崔主任笑容僵住了。「为什么?」
「因为,」我把笔塞回他手里,「打印机告诉我,真正的泄题文件,是用教育司长办公室那台惠普 M2030 打印的。那台打印机有个毛病「——卡纸的齿轮变形了会在纸上留一条很细的碳粉线。位置固定,在纸的左上角,距离边缘 2.3 毫米。」
我从怀里掏出马面找到的那份孟婆汤限供令,举起来,对着地府永不消散的灰雾。纸张左上角,一条极细的碳粉线,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
「这份文件,」我大声说道,声音盖过了桥头的嘈杂,「还有泄题案里所有『证据』,都是从同一台打印机出来的。」
我转向崔主任:「而教育司长办公室的打印机,只有您和您的秘书有权限使用,对吗?」
全场突然安静了。连抢冥币的鬼魂都停了手。
崔主任的脸,一点点变白。然后变青。然后变紫。魂魄就是好,这脸变得像调色盘似的。
「你……」他指着我,手在抖。
「我?」我笑了,「我再看会儿热闹。」
我转身,举起了阴阳通——屏幕亮着,显示正在录音。
录音时长:15 分 47 秒。从他说「签字吧」开始。
「马面,」我头也不回,「带崔主任去监察科。就说,他涉嫌伪造证据、栽赃陷害、以及收受贿赂。」
马面「啪」地立正:「是!」
四个蹄子走得铿锵有力。
崔主任被带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记了很久。像是要生吞了我。
桥头暂时安静了。但问题还没解决。汤还是不够,队伍还是堵着,邬限还站在高台上。
我走过去,仰头看他:「邬司长,不下来解释解释?」
邬限慢悠悠放下望远镜。
「解释什么?」他笑了,「解释怎么优化投胎流程?解释怎么引入市场化机制?小林啊,你还年轻,不懂。」
「我是不懂。」我也笑了,「我不懂为什么一个投胎指标能卖五次,不懂为什么孟婆汤要限供,不懂为什么交通司要和培训机构勾结。」
我把手机录音界面朝他晃了晃。「但我猜,监察科会懂。」
邬限的笑容不变。他从高台上飘下来——真的是飘,官袍下摆纹丝不动,逼格拉满。
「小林,」他站定在我面前,比我高一个头,「你知道地府每年财政赤字多少吗?」
「不知道。」
「三百亿冥币。」他伸出三根手指,「忘川河要治理,三生石要维护,奈何桥要翻修……哪来的钱?阳间烧的纸钱?那点够干什么?」
他靠近一步:「所以得创收。怎么创?投胎指标,就是最好的资源。资源稀缺,才有价值。我们不过是在优化资源配置。」
「所以一个号卖五家,也是优化资源配置?」
「那是技术故障。」邬限面不改色,「系统 bug,已经修复了。」
「那孟婆汤限供呢?」
「也是优化。」他说,「汤喝太快,投胎太急,容易出事故。控制流速,是为了大家好。」他说得滴水不漏。
我竟无言以对。
这时,孟姐举着汤勺冲过来了:「邬限!你再说一遍汤不够是为了我们好!」
邬限淡定地躲开汤勺:「孟总监,注意形象。」
「我注意你么个头!」孟姐一勺汤泼过去。
邬限闪身躲开,汤泼在了旁边一个 VIP 鬼魂身上。
那鬼魂「嗷」一嗓子:「我新买的魂体保养液!三千冥币一瓶!」
场面又乱了。趁乱,邬限凑到我耳边,飞快地说:「周往生给你的五万,我也有一份。那钱,是用来买你闭嘴的。但现在看来,你不想闭嘴啊。」
他退后一步,声音恢复正常:「林科长既然要查,那就查。我们交通司,积极配合。」
说完,他转身,官袍一甩,走了。走得潇潇洒洒。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混乱的奈何桥。看看手里的录音。看看手机里那五万冥币的转账记录。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天庭监察部·匿名举报通道】。
把录音文件传了过去。附言:「加急。地府交通司长亲口承认倒卖投胎指标。另附银行流水。」
发送。
五秒后,回复:【收到。编号 20251028033 案升级为特大案。已派特派员介入。保护措施已启动。】
我收起了阴阳通。
孟姐走过来,递给我一碗汤:「压压惊。」
我接过,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儿。但这次,喝下去后,我没忘,反而更清醒了。
「孟姐,」我问,「如果汤真的不限量,够喝吗?」
「够啊。」她说,「老娘熬了八百年汤,什么时候不够过?是邬限那孙子,非要搞什么『饥饿营销』,说这样 VIP 通道才能卖上价。」
她看了眼桥头排队的长龙,叹气:「这些鬼魂,死了还要被割韭菜。真是……生前卷,死后卷,卷到魂飞魄散还要卷。」
我喝完了汤,把碗还给她。「会好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看阴阳通,「特派员已经在路上了。」
远处,灰雾之中,一道金光若隐若现。像是朝阳要升起。虽然地府从来没有太阳。
回到科室时,小王正在给打印机上香。
三炷香,插在墨盒缝里。
「你这是……」我哭笑不得。
「林科!」小王看见我,眼睛亮了,「你没事吧?崔主任他……」
「他被带走了。」我坐下,「你暂时安全了。」
小王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那……那我会不会被开除?我才入职三天……」
「不会。」我说,「从今天起,你正式转正。」
小王愣住了。「真、真的?」
「真的。」我打开电脑,「而且有个重要任务交给你。」
「什么任务?」小王挺起胸脯,一脸「让我为科室赴汤蹈火」的表情。
我指着那台打印机:「学会修它。」「……」
「因为它马上就要开始打印,」我点开邮箱,里面躺着十几封未读邮件,「所有涉案人员的详细资料、交易记录、以及……」我顿了顿。「以及,周往生的真实身份。」
小王凑过来看屏幕。
邮件标题:《关于生遗大公司创始人周往生的背景调查报告》。
发件人:天庭监察部特派员办公室。
附件:1 个,已加密。
我点开。第一行字:
「周往生,原名周建国,阳间某教培机构创始人。三年前公司破产,欠债三点五亿人民币。死亡原因:跳楼。死亡时间:2023 年 11 月 15 日。」
第二行:「地府重生考试报名号:TT20251028001。笔试成绩:15 分(满分 100)。面试成绩:待考。」
第三行:「特别备注:该鬼魂在阳间有未结案件,涉及非法集资、诈骗、伪造公章等十七项罪名。阳间警方已发来协查函。」
我看完,沉默了很久。
小王小心翼翼地问:「林科……这意思是,周往生在阳间就是……骗子?」
「不止。」我关掉页面,「他在阳间骗活人,在地府骗死人。业务范围还挺广。」
窗外,那道金光越来越近。
马面冲进来:「林科!天庭特派员到了!在阎王殿!」
「几个人?」
「三个!」马面喘着粗气,「领头的姓李,说是什么『三界监察使』,看着可凶了!」
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制服——虽然它只是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胸口还沾着早上泼的孟婆汤。
「走。」我说,「去看热闹。」
「啊?」小王愣住,「我们不躲躲吗?崔主任会不会报复……」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怕什么。」
「阎王殿的瓜子,」我笑了笑,「可比咱们科室的好嗑。」
第四章:天庭来了个公务员
我叫林小满,现在正坐在阎王殿的旁听席上,手里捧着一桶纸扎的爆米花——孟姐听说我要来听审,连夜用祭祀剩下的纸糊的,味道像烧过的 A4 纸,但好歹是个零嘴。
马面坐在我左边,鼻子一直抽动:「林科,你闻到没?」
「闻到什么?」
「天庭特派员身上的味儿。」他压低声音,「檀香味,混着……打印机的碳粉味?不对,是复印机的。还是最新款理光牌!」
我转头看他:「你这鼻子真该申遗。」
小王坐在我右边,正试图给阎王殿的柱子贴上防撞条——他说看着太硬,怕待会儿有人撞上去。
「小王,」我按住他的手,「这是阎王殿,不是幼儿园。」
「可是林科,」小王一脸认真,「刚才我听见邬司长和周往生在外面吵,吵得可凶了,万一打起来……」话音未落,大门「砰」地开了。三个穿白西装的人飘了进来。
真的是飘——脚离地三寸,西裤裤脚纹丝不动,头发梳得苍蝇站上去都劈叉。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国字脸,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滚动着我看不懂的天庭符文。
「肃静。」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瞬间安静。连门口打瞌睡的门神都挺直了腰板。
「自我介绍一下,」他推了推眼镜,「李清风,天庭监察部三界巡查司特派员。这两位是我的同事,赵司簿,钱档案。」
赵司簿是个瘦高个,抱着厚厚的一摞卷宗。钱档案更夸张,推着个移动硬盘架——上百块硬盘摞成塔,轮子嘎吱作响。
阎王从宝座上站了起来——其实他本来就没坐,一直站着批文件,这会儿只是把笔放下了。
「李特派员,一路辛苦。」阎王的声音嗡嗡的,像隔着水缸说话,「地府这边的情况……」
「情况我们都了解了。」李清风打断了他,语气公事公办,「直接开始吧。带嫌疑人。」
大门又开了。邬限和周往生一前一后飘进来。
邬限还穿着他那身官袍,但袍角有点皱——估计是刚被从什么不该在的地方拽了出来。
周往生更惨,金丝眼镜歪了,格子衬衫扣子扣错了一个,手里还攥着半张没吃完的煎饼果子。
「二位坐。」李清风指了指大殿中央的两把椅子。椅子是纸扎的,上面贴着标签:「审讯专用·易燃易碎·请轻坐」。
邬限深吸一口气,端端正正坐下。
周往生犹豫了一下,也坐下——椅子发出「嘎吱」一声惨叫。
「先从泄题案开始。」李清风划动平板,「邬司长,重生资格考试试卷,是你们交通司印刷的吧?」
邬限点头:「是,但印刷是外包给……」
「外包给了阳间一家印刷厂,用的是 2023 年滞销库存纸。」李清风头也不抬,「每张纸的成本比地府的采购价低了 60%,差价进了这个账户。」
他调出一份银行流水。账户名:「邬限·个人理财专用」。余额:八百七十二万冥币。大殿里响起吸气声。
邬限脸色不变:「这是合理避税。差价用于补贴地府财政……」
「补贴到你自己口袋里吧。」李清风抬眼,「下一个问题。孟婆汤限量供应,是你签发的文件吧?」
「是,为了优化……」
「优化什么?优化黄牛倒号的利润空间?」李清风又划一下平板,「数据显示,限量供应后,VIP 通道价格涨了 300%。而这 300% 的涨幅里,有 45% 流入了你儿子在阳间开的『往生投胎咨询公司』。」
邬限终于坐不住了:「那是我儿子自己创业……」
「创业资金三千万冥币,是你从地府交通司『桥梁维护基金』里挪的。」李清风语气平静,「需要我调转账记录吗?」
邬限闭嘴了。脸白了。
李清风转向周往生。
周往生立刻挺直腰板,露出职业假笑:「特派员,我是举报人,我有立功表现……」
「你是考生周建国,笔试 15 分。」李清风念平板上的记录,「也是培训机构老板周往生,非法获利三点七亿冥币。还是诈骗犯周建国——阳间警方的通缉令显示,你涉嫌非法集资、诈骗、伪造公章等十七项罪名。」周往生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现在有三个身份,」李清风竖起三根手指,「考生,商人,逃犯。想先解释哪个?」
周往生张了张嘴,没出声。
李清风等了三秒,点点头:「好,那我说。你报名重生考试,根本不想投胎——你笔试 15 分,面试肯定过不了。你的真实目的,是利用考生身份混入考场,收集泄题证据,然后举报地府,拿廉政奖金。」
他顿了顿:「奖金比例是涉案金额的 10%,按你举报的金额算,大概三千七百万冥币。够你还阳间的债了,对吧?」
周往生手里的煎饼果子掉在了地上。纸糊的,碎成一地纸屑。
「我……」他声音发抖,「我只是想重新做人……」
「你阳间还没做明白,就想做下辈子了?」李清风冷笑,「下一个问题。你和邬限什么关系?」
「没关系!」两人异口同声。
「哦!」李清风挑眉,「那为什么过去三个月,你们通话记录有 128 次?为什么你的公司能拿到交通司的内部数据?为什么你能提前知道孟婆汤要限量?」
他每问一句,就往前飘一寸。最后几乎贴到两人面前。
「要我提醒你们吗?」李清风声音压得很低,但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见,「三个月前,阳间的某地产老板来找邬限,谈『地府投胎学区房』项目。一周后,你的公司就注册成立。两周后,项目启动。一个月后,第一个学区胎位以一点二亿冥币成交。」
他退回原位,调出一张照片。投影在大殿墙壁上。照片里,邬限和一个秃顶中年男人握手,背景是售楼处沙盘。
沙盘上写着:「往生·天字号学区胎位——直通北上广深重点小学,孟婆汤免排队特权,三生石学区认证。」
下面还有行小字:「首付 30%,阴间阳间贷款均可,支持比特币支付。」
全场哗然。连阎王都「啧」了一声。「这创意,」他小声嘀咕,「比我当年搞十八层地狱时还敢想。」
邬限猛地站起来:「这是诬陷!照片是 PS 的!」
「需要我调原始数据吗?」李清风按了下平板。
照片放大。角落里的电子日历显示日期:2025 年 8 月 15 日。售楼处监控录像时间戳:同一天,下午三点二十七分。人脸识别匹配度:邬限 99.7%,地产老板 98.3%。
邬限又坐下了。这次坐得太猛,纸椅子「咔嚓」裂了条缝。
周往生突然举手:「特派员!我举报!我有邬限更多黑料!」
邬限转头瞪他:「你……」
「我什么我!」周往生跳起来,「都这时候了,死道友不死贫道!特派员,我知道他一个账号,里面藏着……」
「闭嘴!」邬限也跳起来。
两人隔着破碎的纸椅子,开始互相指认。
「他挪用桥梁维修费!」
「他偷卖投胎指标!」
「他给孟婆汤里掺水!」
「他在忘川河里养鳄鱼——说是防逃票!」
「他在三生石上刻小广告!」
「他在阎王殿柱子上贴二维码——扫出来是他儿子的公司!」
两人越吵越凶,唾沫星子横飞——虽然鬼魂没有唾沫,但气势要有。
李清风平静地看着,等他们吵累了,才开口:「说完了?」
两人喘着粗气,互相瞪着眼。
「那该我说了。」李清风推了推眼镜,「你们说的这些,天庭早就掌握了。我这次来,不是查这些小事。」
他顿了顿。「我是来查,谁在卖『灵根』。」
大殿突然安静。连爆米花桶里纸屑摩擦的声音都听得见。
「灵……灵根?」阎王第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那不是传说中的……」
「不是传说。」李清风调出一份文件,「过去三年,地府有八千七百四十二个优质投胎指标,被标记为『灵根携带者』。这些指标,没有进入公开摇号系统,而是通过暗网交易,流向了阳间的特定家族。」
他看向邬限:「邬司长,解释一下?」
邬限脸色煞白:「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李清风点开一个视频。
视频里,邬限正在和一个穿道袍的老者交谈。声音清晰:「张天师,这次三个火灵根,两个水灵根,都是上等货。」
「价格?」
「老规矩,一个亿人民币,或等值冥币。」
「我要两个火灵根,投胎到我张家。下个月我孙子出生。」
「成交。」
视频结束。大殿死一般寂静。
邬限瘫在椅子上——这次椅子彻底碎了,他直接坐到了地上。
李清风不再看他,转向周往生:「你呢?灵根交易,你参与了多少?」
周往生猛摇头:「我没有!我真没有!我就卖卖题,倒倒号,灵根那种高端业务我接触不到……」
「那这个账号怎么解释?」李清风调出另一个界面,「『往生投胎咨询公司·灵根事业部』,去年营业额八点三亿。收款方包括……龙虎山、茅山、峨眉、还有三个我都不认识的隐世宗门。」
周往生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挤出一句:「……业务拓展,多元化经营。」
李清风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很好。」他收起平板,「赵司簿,记录。邬限,周往生,涉嫌灵根非法交易、倒卖投胎指标、扰乱地府秩序、贪污受贿等四十七项罪名。暂时收押,等候天庭审判。」
赵司簿唰唰记录。钱档案开始往硬盘里拷数据。
两个天兵上前,给邬限和周往生戴上手铐——不是普通手铐,是闪着金光的,刻满符文的那种。
「等等!」周往生突然喊,「我要立功!我还有料!」
「说。」
周往生深吸一口气,指向大殿角落:「他!他也参与了!」
所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小王正在偷偷给阎王殿的门神贴暖宝宝,手僵在半空。
「……我?」小王一脸茫然。
「不是他!」周往生急得跳脚,「他后面!柱子后面!」
柱子后面,缓缓飘出一个人影。崔主任。
他还穿着教育司的官袍,但袍子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了,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纸扎包子。
「老崔?」阎王皱眉,「你在这儿干嘛?」
崔主任把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只留下了一股烧纸味后才说:「看热闹。」
他飘到了大厅中央,对着李清风鞠躬:「特派员,我自首。」全场再次哗然。
崔主任挺直腰板,一脸悲壮:「灵根交易,我是中间人。邬限负责货源,周往生负责销售,我负责……牵线搭桥。」
「为什么?」李清风问。
「为了地府的财政。」崔主任说得理直气壮,「灵根交易一年创收三十亿,够修十座奈何桥,翻新五十次三生石,还能给每个鬼魂发年终奖——虽然他们用不上钱,但发个红包图个吉利。」
他越说越激动:「特派员,您说,我错了吗?我这是为了地府的发展!为了阴间的繁荣!」
李清风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然后说:「你贪污的部分呢?」
崔主任瞬间蔫了。「……一点点。」
「多少?」
「就……两亿冥币。」崔主任声音越来越小,「存在阳间瑞士银行,我儿子的账户。」
大殿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啧啧」声。阎王摇头:「老崔啊老崔,你说你,贪污就贪污,还存瑞士银行——那儿利息有地府高吗?」
「我……」崔主任还想辩解,被天兵戴上了手铐。
三个嫌疑人排排站。
邬限垂头丧气。
周往生一脸「完了完了」。
崔主任还在嘟囔:「包子还没吃完呢……」
李清风转向我:「林小满。」
我一激灵,爆米花桶差点翻了。「在。」
「你这次的表现不错。」他难得语气温和,「举报及时,证据充分。天庭决定,给你记一等功。」
我愣住:「啊?」
「另外,」他补充,「你转正了。从今天起,你就是阴阳数据合规科的正式科长。月薪……给你涨到二十块五。」
小王在旁边小声欢呼。马面激动得尾巴直摇。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出一句:「……谢谢特派员。」
李清风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回头:「对了,还有个事。」
「您说。」
他指了指我手里的爆米花桶:「那个,给我也来点。天庭开会太无聊,需要零嘴。」
我赶紧把桶递了过去。
他抓了一把纸屑,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皱眉:「味道一般。下次试试撒点辣椒面。」
说完,带着两个同事、三个嫌疑人,飘出了大殿。
大门关上。大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震天的议论声。
阎王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文件,嘴里嘀咕:「二十块五……啧,天庭真抠门。」
马面凑过来:「林科,恭喜啊!」
小王已经开始计划怎么庆祝:「林科,咱们晚上吃火锅吧!我知道有家纸扎火锅店,新出的『忘川麻辣锅底』,据说吃了能暂时忘记烦恼……」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二十块五工资条——真的是纸条,上面手写着「20.5」。又看看大殿中央那三把碎了的纸椅子。
看看墙上还没关掉的投影。看看门口贴暖宝宝的门神。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对马面和小王说:「走。」
「去哪儿?」两人齐声问。
我掏出阴阳通,点开了周往生刚才趁乱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消息内容是:「林科,邬限的私人服务器藏在忘川河底,密码是他生日。里面还有更大的秘密——关于『灵根资质评定中心』和阳间『脐带血保存机构』的数据互换。」下面附了个坐标。
「去这儿。」我把坐标亮给他们看,「趁天庭还没查封,咱们……再去看看热闹。」
马面眼睛亮了:「河底?我鼻子在水里也能用!」
小王有点担心:「可是林科,这算不算擅自行动……」
「算。」我点头,「所以如果你不想去,可以留在科室……」
「我去!」小王立刻举手,「我游泳可好了!生前是小区游泳比赛冠军!」
我笑了。转身,朝大殿外走去。
身后,阎王突然开口:「小林。」
我回头。他头也不抬,继续批文件,只说了一句:「小心鳄鱼。」
我愣了一下,点头回道:「明白。」
走出阎王殿时,灰雾依然浓重。但远处,似乎有了那么一丝光。像是谁在雾里点了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