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生了,重生到最重要的查库大典当天,当天我选的人,会查清三百万两库银的去向。
皇帝舅舅问我最相信哪个皇子。
我毫不犹豫看向前世的死对头,伸手指向他。
“我信魏理。”
殿内骤然安静,因为他是京城最大的纨绔。
魏珩手里的账册翻过半页,纸角被他捏皱了。
“宛宛,查的是你的罪,你竟要四弟陪你胡闹?”
我没看他,只望着殿角那个拿玉佩敲核桃的人。
魏理停了手。
“郡主,你想好了?”
“想好了。”
前世,我选了魏珩。
他拿走我的钥匙、印信和全部信任,最后用一张认罪书,换了我满府人的命。
认罪书上写着,陈宛私吞库银三百万两。
可他亲口告诉过我。
三年里,他拿走了八百万两。
“舅舅,我愿交出库房钥匙。”
魏珩往前走了一步。
我接着道:“交给魏理。”
他停在了殿中的金砖上。
皇帝舅舅坐直身子,咳声从帘后传出来。
“为何是老四?”
“因为满朝都在催我认罪,只有他在吃核桃。”
魏理把核桃仁扔回盘中。
“儿臣可以查。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查到谁,父皇都不许护短。”
“放肆!”皇后隔着珠帘喝了一声,“你二哥为了此案,三日未眠。”
“那就让二哥回去睡觉。”
魏理拍掉衣上的碎屑,站到我身边。
魏珩没有退。
“父皇,儿臣并非要逼宛宛。她年轻,难免受人蒙骗,只要交出掌库印信,儿臣愿替她担责。”
“担什么责?”我问。
“你我婚约未解,你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
前世他也是这样说的。
后来乳娘被打断腿,阿绮死在井中,母亲留下的旧宅被抄。他坐在我的床边,告诉我,那些人都是替我受过。
“婚约可以解。”
我把腰间的同心玉搁在御案前。
“账也可以查。请二殿下先把我那枚掌库印拿出来。”
魏珩的袖口往里收了一寸。
皇后先开了口:“你的印,怎会在珩儿身上?”
“昨日他说,要替我给城外的军眷送米,借去一用。”
“荒唐。”
舅舅伸出手。
魏珩跪下,从袖中取出那枚小印。
“儿臣只是怕宛宛再做糊涂事,暂替她保管。”
印底沾着未干的红泥。
魏理拿帕子垫着接过去,没有还我。
“既然要查,碰过它的人,就都留下名字。”
负责记事的陆景抬起笔,先看魏珩,又看皇后。
皇后拨断了腕上的一根珠线。
珠子落地时,舅舅忽然剧烈咳嗽,身子朝一侧歪去。
内侍扑上御阶。
皇后猛地站起来。
“圣上病中,谁也不许再拿这些脏事扰他!郡主暂居偏院,无旨不得离宫!”
两名宫人一左一右抓住我的手臂。
魏珩走过来,替我拾起那块同心玉。
“宛宛,闹够了,就知道谁才是真心待你好。”
他把玉塞回我的袖子。
我松开手。
玉落在地上,裂成两半。
偏院没有炭。
乳娘把我的手拢进怀里,自己的棉袄却湿了半边。
“门外不给热水,老奴去厨房求了一壶,路上摔了。”
她的膝盖上全是灰。
杜若踹门进来,怀里抱着一个手炉。
“求什么求?我爹还没死呢,他们就敢把将军府的人当贼拦!”
守门的婆子追进来:“杜姑娘,皇后娘娘吩咐过,不许外人探望。”
杜若把手炉塞给我。
“那你去告诉娘娘,我已经探望了。要罚,让她一并罚。”
婆子没敢接话,只朝身后让开。
柳月玲端着药碗站在门口。
“杜姐姐何必动怒?郡主出了这样的事,宫里人人都为难。”
她将药放到桌上,露出腕间一串白珠。
那是我上个月典了两间铺子,替北地军眷买冬衣时丢失的东西。
“珠子从哪儿来的?”
柳月玲顺着我的目光低头。
“殿下赏的。他说我操持冬衣有功,不该总穿得这样素净。”
杜若抄起药碗,又被我按住。
“冬衣是谁操持的?”
“郡主自然也出了力。”她将袖子慢慢拉下来,“可送衣的名册、买棉的价目,都是殿下交给我的。今日城外的军眷还送了匾来。”
“写了什么?”
“仁心济世。”
乳娘站起来:“那是我们姑娘熬了七个晚上核的单子!”
柳月玲往后退,门外的宫人立刻上前。
“郡主的人好大的脾气,柳姑娘好心送药,也要受辱?”
药碗里的热气扑到我脸上。
前世,我就是从这碗药开始,再也没能睡过一个完整的夜。
我把碗推回去。
“我不病。”
柳月玲叹气:“这是殿下亲自求来的。你不领我的情,也不该伤他的心。”
“他若有心,先把买冬衣的三千两还我。”
“郡主如今自身难保,何必计较这些小钱?”
杜若笑出了声。
“拿别人三千两行善,再说人家计较。柳姑娘,你这手艺该去庙里塑金身,泥都不用买。”
柳月玲终于没了笑。
她端起药要走,门槛外却多了一双靴子。
陆景抱着文书站在那里。
“柳姑娘,请留步。”
“陆大人还有事?”
“查库期间,相关赏赐皆须记明。您这串珠子,我要问问来处。”
“二殿下赏的,你去问他。”
“下官会问。也请姑娘写下,是什么时候领的。”
她没有伸手接笔。
杜若把门推开,笑得比她方才还和气。
“写呀。你一心为善,总不能连自己那天做的善事,都忘了。”
柳月玲最终写了日期。
她走后,陆景把纸收进衣内,另递来一张传票。
“明日问账,郡主须到场。”
乳娘问:“能见圣上吗?”
“不能。”
“那是谁问?”
陆景没有立刻回答。
门外的婆子替他说了。
“柳尚书。”
柳尚书把我的座椅撤了。
“待罪之人,站着回话。”
魏珩坐在侧席,柳月玲站在他身后,替他换了一盏热茶。
我将袖口卷起,露出腕上被宫人抓出的淤青。
“尚未定罪,尚书为何先改称呼?”
“库银短了三百万两,钥匙在你手中,还要如何定?”
“钥匙共有三把。外门一把,内门一把,银柜一把。我只持银柜钥匙。”
“所以银柜空了,自然由你负责。”
“外门何时开,内门谁值守,银子由谁搬出去,不必问?”
柳尚书用戒尺敲了敲桌沿。
“本官问你,不是你问本官。”
魏珩将茶盏放下。
“宛宛,你把钱用在何处,照实说便是。若是给了什么不该给的人,我也能替你求情。”
“什么叫不该给的人?”
“你近来与四弟走得太近。他在城外买庄子,花钱如流水。”
旁边两名官员交换了目光。
柳尚书立刻追问:“四殿下可曾向你索银?”
“没有。”
“可曾替他平过赌债?”
“没有。”
“郡主,本官劝你想清楚。包庇皇子,也是罪。”
门边传来一声笑。
魏理提着一只鸟笼走进来,将笼子放在柳尚书的茶案上。
“听说有人替我平赌债,特来认个恩人。”
柳尚书站起身:“殿下,这是问案之处。”
“父皇命我查账,尚书是要赶我出去?”
魏理揭开鸟笼上的布。
笼底压着一张欠条。
“我欠城南茶馆十八两,昨日才还。三百万两够我喝多少年,你替我算算。”
魏珩皱眉:“四弟,不要胡闹。”
“谁说我胡闹?你指我拿钱,总得有张收条。”
柳尚书转而拍桌:“郡主既说不清,先跪下,想清楚再答!”
两名婆子来按我的肩。
杜若被挡在门外,撞得门板作响。
“你们敢动她,先把我爹的军功牌摘下来!”
我看向陆景。
他握着笔,墨滴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陆大人,今日这句跪下,也记进去。”
他的笔停了一瞬。
柳尚书伸手去抽记录。
陆景将纸移开。
“问案原话,不得删。”
魏理把鸟笼往旁边一挪,拉出笼后那张椅子。
“坐。”
“殿下!”
“尚书若觉得她不配坐,就写一道折子,请父皇收回郡主封号。没收之前,她还轮不到你来罚跪。”
我坐下时,柳月玲端茶的手歪了,茶水洒在魏珩衣襟上。
他没看湿处。
他只看着陆景手里的那张纸。
阿绮是傍晚被带回来的。
她跪在我脚边,额头贴着地砖。
“姑娘,奴婢对不起您。”
魏珩将一张供词摊在桌上。
“你的贴身侍女已经招了。上月初九,你让她替你送过一只银箱。”
阿绮不敢抬头。
我认得她发髻上那根木簪,是她十六岁生辰时,我亲手削的。
“送到何处?”
“东城,许家巷。”
“送给谁?”
“一个姓赵的商人。”
“箱里装的什么?”
阿绮的肩膀缩了一下。
魏珩替她答:“赃银。”
“我在问她。”
阿绮终于抬头,嘴唇上有一道裂口。
“奴婢没打开过。”
“没打开,怎知是银子?”
魏珩把供词推近。
“宛宛,她在你身边八年,你当真要逼她当面对你说难听话?”
“八年。”我看着阿绮,“你弟弟去年落水,谁下去救的?”
她哭出了声。
“是姑娘。”
“你娘病重,谁替她请的大夫?”
“也是姑娘。”
魏珩拦住我的话:“施恩不能成为挟制下人的理由。”
杜若一脚踢开脚边的矮凳。
“救她弟弟叫挟制,你拿着她的供词来逼救命恩人,叫主持公道?”
“杜姑娘若再妨碍查案,本殿连你一并请出去。”
我将木簪从阿绮头上取下。
她下意识伸手来护,碰到我的衣角,又缩了回去。
“那只箱子,确实是我让你送的。”
魏珩将供词按住。
“你认了就好。”
“箱里是我母亲留下的旧衣。许家巷的赵婆婆,替母亲改了二十年的衣裳。”
“赵家人去楼空,你想怎么说都成。”
“那就让她说清楚。箱子几尺长,什么颜色,锁扣在哪边。”
阿绮看向魏珩。
他的手搭在供词边缘,没有动。
“黑漆,铜锁。”她说。
乳娘扑过去:“姑娘的衣箱是红的,包银角!你替她收了八年衣裳,怎么会忘!”
魏珩卷起供词。
“时日久了,记错也是有的。”
“那就记下她记错了。”
我指着陆景新铺的纸。
“还有,查一查她弟弟如今在哪里。”
阿绮猛地抓住了我的裙摆。
魏珩用靴尖压住那一小块布。
“带下去。”
她被拖出门,木簪还在我的掌中。
陆景低头落笔,写完最后一个字,忽然道:“下官会查赵婆婆,也会查阿绮的家人。”
魏珩看向他。
“陆大人,别查错了地方。”
陆景将纸折好。
“殿下也别记错了箱子。”
他们开始搬我的东西。
先是炭盆,再是书箱,最后是母亲的牌位。
皇后身边的崔嬷嬷将牌位装进一只粗木匣,连块垫布都没放。
“娘娘说,郡主心思不清,留着这些旧物,只会胡乱攀扯。”
乳娘挡在供桌前。
“长公主的牌位,你也敢碰?”
崔嬷嬷推了她一把。
“一个丧了母的孤女,还当自己是从前那个说一不二的金枝玉叶?”
木匣盖子压住了牌位下的红绸。
我走过去,握住匣子。
“放下。”
“郡主,老奴奉的是皇后懿旨。”
“拿出来。”
她拍了拍袖袋。
“口谕。”
“谁传的,何时传的,哪些人在场?”
“你还想审老奴?”
她身后的两个宫人上前掰我的手。
杜若将我护在身后,额角撞到柜门,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流。
崔嬷嬷叫得比她还响:“杜姑娘在宫中动武了!”
门口的侍卫拔出了刀。
我拿起供桌上的铜烛台,抵住自己的手背。
“再往前一步,我便在这里废了这只手。”
崔嬷嬷停了。
“郡主何苦寻死觅活?”
“我不寻死。掌库的手伤在宫里,总得有人问。”
烛台底下的尖角已经划开皮肉。
血滴进木匣。
陆景赶到时,先把刀推回侍卫鞘中。
“谁准你们搬东西?”
“陆大人管得太宽了。”
“本案未结,郡主所有私物皆可能与案情有关。搬走一件,也须签名画押。”
他递出一张纸。
崔嬷嬷没有接。
“皇后娘娘让搬,你叫娘娘画押?”
“谁经手,谁画。嬷嬷若不识字,按手印便可。”
杜若抹掉流到眼皮上的血。
“快按。你这双爪子干过什么,总该留个印。”
崔嬷嬷把木匣重重放回桌上。
“留着吧。等罪定下来,别说牌位,连这院子都保不住。”
她走后,乳娘跪在地上,一遍遍擦那道血迹。
陆景递来一卷干净的布。
“郡主不必伤己。”
“陆大人若早来一刻,我也不必伤。”
他没有辩解。
替杜若包额头时,他的袖子滑下,腕上也有一圈青紫。
杜若盯着看了半晌。
“谁打的?”
“撞的。”
“装得真齐整,五根手指都不缺。”
陆景将袖口放下,走到门外。
他没有离开。
那一夜,搬东西的人再没进来。
库房的老管事许伯被押来对质。
他左脚拖在地上,走一步,铁链便响一次。
前世,他死在问案前一天。
这一回,他活着站到我面前,我却没觉得松快。
魏珩让人抬来一只银箱。
“许管事,你告诉郡主,这是谁让你运出宫的。”
许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箱子。
“郡主。”
乳娘往前扑,被侍卫架住。
“你连饭都是姑娘赏的!你说清楚!”
许伯闭着嘴,嘴边结着鲜血。
我蹲到箱前。
箱底有三道深深的刮痕。
“这箱子,从哪儿找出来的?”
魏珩道:“许家柴房。”
“什么时候?”
“今日清晨。”
“那许伯的孙女呢?”
许伯终于动了。
他抬起头,眼睛追着魏珩的袖口。
魏珩俯身扶我:“地上凉,起来说。”
我避开他的手。
“许伯,你孙女去年才会叫人。她叫过我姐姐,你记不记得?”
“郡主。”
“你告诉我,她在哪里。”
许伯张开嘴,喉间先涌出一声怪响。
魏理从门外冲进来,一把捏住他的下巴。
一截小小的纸团掉在地上。
许伯倒了下去。
杜若扑过去拍他的背,喊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叫大夫!叫人啊!”
柳月玲扶着门框,退到了廊下。
“畏罪自尽,他竟是畏罪自尽。”
“你看见罪了?”魏理问。
魏珩拦住他:“四弟,先救人。”
“人是你押来的,药是谁给的?”
“你不要血口喷人。”
魏理拾起纸团,用茶盏扣住。
“谁也别动。”
可许伯再没能回答我。
他的手还抓着我的袖子,拇指一遍遍压在那三道刮痕上。
乳娘被放开后,跪到他身边,替他合拢没闭上的眼。
我没有哭。
我让陆景拿来纸,将箱底的刮痕拓了下来。
魏珩按住我的手腕。
“宛宛,死人已经不能说话。你何必再折腾?”
“所有活着的人,才更得把话说清。”
魏理把那只茶盏交给陆景。
“收好。若丢了,先拿我问罪。”
陆景双手接过。
柳月玲望向魏珩,魏珩没有看她。
他盯着地上那只箱子,第一次没再劝我认错。
第二日,皇后命人送来母亲的陪嫁单。
“郡主亏欠国库,私产理应先行填补。”
崔嬷嬷念得极快。
田庄、铺面、宅院,一项项从我名下划去。
念到南山旧宅时,乳娘忽然抢过单子。
“这个不能动!”
崔嬷嬷抬手便打。
我挡下她的手,把单子抽回来。
“罪还没定,便要卖我的房?”
“不是卖,是替郡主还债。”
“那请写清楚。谁买,多少钱,银子交到谁手里。”
她把另一张纸拍在桌上。
“二殿下心疼你,愿出三万两,买下你这些东西,日后成婚,再还给你。”
杜若气得把椅子踢翻。
“二十七处产业,三万两?不如直接拿刀来抢!”
崔嬷嬷只催我按手印。
陆景拿过纸看了一遍。
“南山旧宅,不在可卖之列。”
“陆大人又要替她做主?”
“房契后有御批。此宅不得抵卖,不得抄没。”
她去夺房契,陆景抬手避开。
纸背那几行旧字,露在日光下。
乳娘突然抓住我的袖子。
“姑娘,长公主临终前说过,南山住得下人,也藏得住账。”
崔嬷嬷转过身。
“什么账?”
乳娘立刻低下头。
“老奴说的是旧帐子。公主生前怕冷,那里存了许多厚帐。”
崔嬷嬷没有信。
她收起单子,连催手印都忘了。
“郡主好生歇着。”
门一关,杜若先去检查窗外。
陆景站在原处,没往前靠。
“有些话,下官不宜听。”
我拦住他。
“陆大人,你今日为何肯来?”
“下官奉命看守涉案之物。”
“是看守,还是保护?”
他看了一眼母亲的牌位。
“许管事昨夜没能说完的话,总得有人听。”
乳娘从衣领夹层里扯出一小片旧绢。
绢上只有半枚红印。
“公主交代,若姑娘有一日被人逼着交钥匙,就去找南山门上的第三块青砖。”
杜若问:“你早怎么不说?”
“公主说,不到活不下去,不准拿出来。”
我接过旧绢。
前世乳娘死得太早。
这句话,终于隔着两条命,送到了我手中。
门外忽然有人笑。
“南山风大,郡主要去,得多带几个人。”
魏珩站在檐下。
他手里,已经拿着南山旧宅的钥匙。
南山旧宅的门被撞开时,我正站在母亲生前住过的院子里。
魏珩带来二十名侍卫。
“宛宛,若你真留了东西,现在交我,还来得及。”
“你不是来陪我散心的?”
他看了一眼跟在我身后的陆景。
“查案要紧,别再任性。”
柳月玲也来了。
她裹着我的狐裘,站在廊下嫌屋里有霉味。
杜若上前拽住衣领。
“脱下来。”
“殿下怕我受凉,借我一穿。”
“你要脸吗?人还没定罪,你先穿上抄来的衣裳了?”
魏珩挡住杜若。
“不过一件旧衣,宛宛不会计较。”
“我计较。”
我伸出手。
“母亲亲手缝的内衬,你也配穿?”
柳月玲看向魏珩。
他没有替她说话。
因为侍卫已经从门边第三块青砖后,掏出一只扁木盒。
我伸手去接,被魏珩先一步拿走。
盒中是一册泛黄的账。
封皮上写着,内库旧目。
柳尚书翻了几页,猛地合上。
“郡主,这些数目,你如何解释?”
“先让我看。”
“你自己藏的账,还须再看?”
魏珩将册子举到我面前,却只让我看见翻开的那一页。
上面写着三笔支银,每笔一百万两。
末尾有我的名字。
杜若伸手去抢,被两名侍卫拦住。
陆景往前一步:“原物须登记。”
柳尚书喝道:“证据确凿,你还护她?”
“下官护的是案卷。”
魏理从院门进来,将一袋刚买的糖栗子扔给杜若。
“吵什么?隔着两条巷子都听得见。”
魏珩把册子收进怀中。
“四弟来得真巧。”
“听说南山的栗子甜,路过。”
魏理弯腰捡起木盒,翻看了一下盒底。
柳尚书要拦,他已经随手丢开。
“破盒子也当宝。”
木盒落在我脚边。
底板松了一线。
我把脚往前挪,遮住那条缝。
魏珩的目光仍落在我脸上。
“宛宛,你最后一次机会,就是现在。”
“你打算怎么救我?”
“交出全部库权。往后好好待在内宅,我会照顾你。”
“像照顾许伯那样?”
他脸上的温和一点点收了。
柳尚书挥手。
“封宅,带人。”
我弯腰抱起木盒,抱得像个舍不得母亲遗物的孩子。
没有人再拦我。
回宫的路被百姓堵住了。
有人往车帘上泼了半盆脏水。
“还我们的赈灾银!”
杜若扒开车门,要出去理论。
我拦住她,掀开帘子。
人群里举着一件小孩的棉袄。
棉袄只有薄薄两层布,里面塞着发黑的碎絮。
一个妇人跪在车前。
“郡主,我儿子去年冬天冻死了。官府说朝廷拨了银,家家有新衣。可我们领到的,就是这个。”
乳娘捂住了嘴。
我跳下车,接过那件棉袄。
“谁发给你的?”
“城北善堂。发衣的人说,是二殿下替我们求来的。”
人群中立刻有人高喊:“殿下的银子都叫郡主贪了!别受她蒙骗!”
妇人扑过来抓我的衣领。
“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侍卫要拖她,我抬手拦下。
“她的名字,记下来。”
陆景蹲到妇人身边。
“家住哪里,领衣何日,可还记得?”
“你们又要抓我?”
“不是。我要把这件衣服带走查。”
她不肯松手。
“这是我儿子最后一件衣裳。”
我脱下身上的外衣,裹住她冻裂的手。
“衣服留给你。让陆大人记下缝口和发衣的印,行不行?”
一块石头从人群里飞出来,砸在我肩上。
杜若冲过去揪住扔石头的人。
那人挣扎时,腰间掉出一块小牌。
魏理先一步用靴子踩住。
“京城的百姓,什么时候都挂上王府腰牌了?”
魏珩下马,命人把那人带开。
“不过是个下人,见百姓受苦,一时义愤。”
“哪家的下人?”我问。
“宛宛,先上车。”
“哪家的?”
魏珩的马鞭在手中折了一道。
“我的。”
那妇人松开了我的衣领。
她看着魏珩,又看着地上的牌子,没再骂人。
我将棉袄折好,放回她怀中。
“你的孩子叫什么?”
“小满。”
“小满。”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魏珩伸手来扶我上车,我绕开他,自己踩上车辕。
车内的木盒已经打开。
底板下,没有银子。
只有母亲留下的一行小字。
真账不在藏处,在过手之处。
问罪前夜,他们抓走了乳娘。
崔嬷嬷把一件血衣扔在我面前。
“教唆郡主转移赃物,罪加一等。”
我抓住她的袖子。
“人在哪里?”
“明日堂上,自然能见。”
“我问你,人在哪里。”
她想甩开我,没甩动,索性朝门外叫人。
两名侍卫把我按在桌前。
杜若被拖到另一边,额头上的伤口又裂开。
阿绮提着灯站在门边。
她没有过来。
“姑娘,您认了吧。”
我看着她。
“认了,他们便放人?”
她不敢答。
魏珩推门进来,让侍卫松手。
“只要你把这张纸签了,所有人都能活。”
纸上除了认罪,还有一行小字。
南山旧宅及陈氏旧部,自愿交由二皇子查管。
陈氏旧部。
父亲当年留下的八百名亲兵,守着北地最险的一段关口。
我终于明白,他为何一定要我亲笔认罪。
银子只是第一步。
“你要我父亲的人。”
“兵归朝廷,不归陈氏。”
“那为何不交给兵部,要交给你?”
魏珩把笔放进我手中。
“宛宛,别逼我。”
“你押了我的乳娘,打伤我的朋友,拿着我家人的命,叫我别逼你?”
他伸手拂开我额前散发。
“你从前很听话。”
我偏头避开。
“那是我从前蠢。”
柳月玲在门外催了一声。
“殿下,娘娘还等着。”
魏珩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收回袖中。
“明日辰时之前,我还认你这个未婚妻。辰时之后,你若仍不知悔改,我也护不住你。”
他走后,阿绮弯腰来捡血衣。
一只小小的布鞋从她袖中掉出来。
鞋尖绣着一只歪斜的虎头。
是许伯孙女的鞋。
阿绮伸手去捡,我踩住鞋带。
她跪下了。
门外有人催她,她低声说:“姑娘,别认。认了,也活不了。”
辰时,乳娘被拖进问罪堂。
她的一条腿弯得不成样子,裤脚湿黑,脸贴着地,仍努力朝我抬头。
“姑娘,老奴没说。”
我蹲下抱住她。
柳尚书拿戒尺敲桌。
“堂上不得喧哗。”
杜若被隔在外面,声音穿过门板。
“你们打断一个老人的腿,还怕人哭?”
皇后坐在帘后,魏珩站在她身侧。
柳月玲捧着一卷新的认罪书。
陆景将原先的问案记录放上桌。
柳尚书一掌压住。
“今日只问新政。”
“旧证尚未核完。”
“本官说,只问新证!”
陆景没有抽回手。
纸角被压出一道皱痕。
我替乳娘擦掉嘴边的血,站起来。
“什么新政?”
魏珩取出南山那册账。
“你私藏的账册上,三笔银子,全从内库出去。如今你的人也已供认,钱是奉你的命令运走的。”
“她供了什么?”
柳尚书朝下示意。
一名差役捏住乳娘的下巴,逼她抬头。
“说!”
乳娘咬着牙,一声没出。
那人抬脚踩上她受伤的腿。
我扑过去推开他,肩上挨了一棍。
魏理掀翻了桌边的刑架。
木架砸在地上,柳月玲捧着的纸掉了一地。
“四殿下!”皇后拍案,“你要造反?”
“母后这话重。一个还没定罪的案子,倒先把人打残了,儿臣只是怕父皇问起,不好交代。”
“圣上病着,本宫主持宫务。”
“宫务里,包括拿棍子打郡主?”
魏珩挡到他面前。
“四弟,别再胡闹。你若真为宛宛好,就劝她认错。”
魏理没答,蹲下看乳娘的腿。
他伸手时,乳娘忽然往我怀里缩。
“别碰姑娘,别给她喝那个。”
“喝什么?”我问。
乳娘只会摇头。
崔嬷嬷急着上前:“老东西疼糊涂了,拖下去!”
我从她手里夺过那碗刚端来的安神汤,泼在地上。
药汁淌过砖缝,苦味冲得人发呛。
柳月玲脱口而出:“你怎么能泼,这是给圣上熬的。”
魏珩猛地看向她。
她立刻改口:“我是说,是同一位太医开的方子。”
魏理将碗底扣在掌中。
“父皇的药,拿来给郡主的乳娘喝?”
皇后掀开珠帘。
“一个碗罢了,你要闹到何时!”
陆景已经捡起地上那卷认罪书。
“这纸上,乳娘的手印是反的。”
柳尚书去抢,他将纸举高。
“右手伤着,不能按。你们按的是她的左手,却写右手供认。谁做的记录?”
屋里没人答。
我托起乳娘的左手。
她的小指根部,有一块没擦净的红泥。
那红泥里混着黑色药渣。
门外响起拐杖落地的声音。
替舅舅看了二十年病的孙太医,被杜若扶着走进来。
他看见地上的药汁,先用手背蘸了一点,再闻了闻碗沿。
“这药,谁熬的?”
崔嬷嬷往皇后身后退。
孙太医的拐杖砸在砖上。
“臣今日根本没有开药。”
魏珩上前扶他:“太医年事已高,许是记错了。”
孙太医甩开他的手。
“臣还认得自己的方子。”
我把碗放到案上,望向帘后的皇后。
“舅舅这几日的药,究竟是谁换的?”
皇后没有答。
崔嬷嬷先跪了下去。
“是老奴拿错了碗。”
魏理转身堵住门。
“谁也不许走。”
柳尚书喝道:“四殿下,今日问的是库银!”
我从案上抽出一张空纸,推到陆景面前。
“那就一起问。药从哪里来,银子从哪里去,都记。”
孙太医要带走药碗,崔嬷嬷扑上去拦。
我将碗扣进乳娘用来装针线的铜盒,亲手缠了三道线。
“陆大人封上。”
“没有尚书的印,不合规矩!”
陆景从怀中取出自己的小印。
“经手人陆景。若有差错,下官认。”
魏理也按上手印。
“再添一个。”
魏珩站到我身边。
“宛宛,你真要为了这点疑心,惊动父皇?”
“乳娘的腿断了,不叫疑心。”
他伸手要扶我,我握住案角,自己站稳。
“你说三笔银子都是我拿的。把日期念出来。”
柳尚书翻开账。
“五月初九,六月初九,七月初九。”
“支银时辰呢?”
“酉时。”
“库门何时落锁?”
陆景答:“申时三刻。”
“谁守门?”
“禁军。”
“锁落之后,要怎样才能开?”
陆景看向柳尚书。
“须有圣上手令,或皇子持御赐腰牌,另留姓名。”
我将南山账册推回去。
“那先查开门的人。只有银柜钥匙的我,是从墙上翻进去,还是从土里钻进去?”
魏理拉开门,叫进两名禁军。
“五月初九,谁当值?”
一人跪下:“卑职。”
“见过郡主吗?”
“没有。”
“谁来开门?”
那人看了一眼魏珩,头越压越低。
皇后猛地起身。
“今日到此为止!”
我抓起那册账,直接走到门口的铜水盆前。
柳尚书叫人拦我。
我只将账页边缘浸湿了一点,再搁回案上。
新添的墨,沿着旧纸慢慢散开。
“母亲去世五年,这册子藏了五年。怎么我拿银子的字,还是新的?”
陆景将两页纸并在一起,旧字没有动,新字已洇开半边。
柳尚书用袖子蹭了一下额角。
魏珩没有再看我,转头呵斥柳月玲。
“谁让你碰这些东西?”
柳月玲手里的帕子掉了。
“殿下,我没有。”
我扶着乳娘,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没有查清之前,谁再动她,我就把这碗药,亲手端到圣上榻前。”
这一次,门口的侍卫让开了。
孙太医替乳娘接骨时,我站在床边递布。
乳娘咬住被角,一声也没喊。
杜若蹲在门槛上磨刀。
陆景进门时,先看了一眼那把刀。
“杜姑娘,宫中不得携带兵器。”
“削梨的。”
“这刀能削下半扇门。”
“那你别挡门。”
陆景没再劝,将三件棉袄铺在桌上。
“城北善堂封了。发衣的册子,少了十七页。”
我用剪子挑开棉袄缝口。
里面的碎絮落出来,夹着一小片带血的旧布。
“二殿下说,是我扣了买棉的钱?”
“是。”
“买棉的商人呢?”
“柳家开的铺子。”
杜若停了磨刀。
“柳月玲拿你的钱,去她自家的铺子买烂棉,再把功劳贴在自己脸上?”
门外有人回话。
“杜姑娘,请慎言。”
柳月玲带着两名年长军眷走进来。
“铺子虽是柳家的,棉花却是照郡主给的价买的。银子不足,我们还添了不少。”
她身后的妇人紧张地攥着衣摆。
“柳姑娘心善,常来给我们送粥。”
“送什么粥?”杜若问,“米汤里照得见你儿子的脸吗?”
我拦住她,把那件棉袄递给妇人。
“认得吗?”
妇人看见衣领里歪歪扭扭的小满二字,坐到了地上。
“这是王家小子的。”
柳月玲去扶她。
“婶子,地上凉。”
妇人躲开她的手。
“你不是说,那批衣裳全叫郡主扣下,没发出去吗?”
柳月玲没有答。
我从棉袄里拣出那片带血旧布,放到她面前。
“这也是我扣的?”
“我只管筹银,发什么,不是我做主。”
陆景打开随身带来的纸袋。
“这是善堂留下的领银凭据。经手人,柳月玲。收棉人,也是柳月玲。”
她伸手去拿,被杜若用刀背压住纸角。
“不是不管吗?那就站远些。”
另一名军官忽然开口。
“去年冬天,郡主来过。她还给我孙子换了伤药。”
柳月玲转头看她。
那妇人将身上薄袄裹紧。
“我记得。她的鞋陷在雪里,是光着一只脚进屋的。柳姑娘,那日你说她来催债,让我们别理她。”
屋外聚来的人渐渐多了。
柳月玲提起裙子,匆匆走向门口。
杜若没有拦。
“跑快点。你那块仁心济世的匾,砸下来可疼。”
阿绮是在换药时钻进来的。
她将一只破布袋放到床前,自己跪到门外。
乳娘扭过头,不肯看她。
杜若拔出刀。
“又来替你新主子探路?”
“奴婢来交东西。”
袋子里是两只小鞋,一根褪色头绳,还有一块破了一角的门牌。
阿绮把门牌推到我面前。
“许伯的孙女,还有奴婢的弟弟,都在城西一处院子里。”
“你带路。”
“院子已经空了。”
杜若一脚踢翻脚边的盆。
“人没了,你才来?早半日能死?”
阿绮跪着往前挪,膝下拖出两道血印。
“早半日,奴婢还以为认了罪,就能换他们回来。”
我把木簪放在她面前。
“谁答应你的?”
“柳姑娘。”
“魏珩知道吗?”
阿绮不说话。
我拿起簪子,扔进炭盆。
木头被火燎得发黑。
她伸手去捞,杜若用刀鞘压住她的手。
“别在这里演舍不得。”
阿绮伏在地上,终于说出声。
“殿下就在隔壁。他说,姑娘从小什么都有,受这点委屈,不算什么。”
乳娘抓起枕头砸过去。
“她什么都有,所以你们就能一件件拿走?”
阿绮没有躲。
我问她:“还有什么?”
“许伯不是自尽。押他来之前,有人把纸团塞进他嘴里,说不咬破,孙女就活不了。”
“你看见了?”
“奴婢在门外,听见了。那个人戴着一枚缺角的扳指。”
陆景将纸上的字圈起。
“能认人吗?”
“能。”
杜若看向我:“你还要信她?”
我把那只小鞋交给陆景。
“查她说的话。查实之前,单独看管,不许任何人见她。”
阿绮抬头。
“姑娘,您不杀我?”
“你的命,不够赔许伯。”
她把头伏回地上。
“奴婢知道。”
我走到门边,看着她被带走。
阿绮忽然叫了一声:“姑娘!”
我没有回头。
“柳家的人,今夜要搬东西。不是往城外,是往二殿下府里搬。”
陆景停住脚。
魏理从廊下直起身,将手里那根逗鸟的细棍折成两段。
“总算,舍得挪窝了。”
我们没能进二皇子府。
府门前,柳尚书先拿出了一道旧旨。
旨上盖着父亲的私印。
“陈将军生前曾向宫中借银八百万两,用作北地军费。至今未还。郡主今日追问旁人,不如先解释自己家里的旧债。”
我伸手接,他将旨意举高。
“圣上亲批,不容污损。”
魏理下马,直接夺了过去。
柳尚书跪下:“四殿下不敬圣旨!”
“我没跪,是因为这旨没写给我。”
魏理看完,将纸交给我。
父亲的印是真的。
印角那道小小的缺口,与家中所有旧信一样。
杜若靠过来。
“你爹借过这么多钱?”
“没有。”
柳尚书冷笑:“郡主当年不过十岁,知道什么?”
“我知道父亲最后一封家书,说军中连盐都断了。”
“军中困难,不正说明借银有用?”
“八百万两,连盐都买不起?”
魏珩从府内出来,手里牵着一个小姑娘。
孩子脚上没有鞋,脚背冻得发紫。
是许伯的孙女。
我朝前一步,侍卫横刀拦住。
“宛宛,孩子受了惊,你别再吓她。”
“把她交给我。”
“她是案中要紧的人证,暂留我府中,更稳妥。”
小姑娘看见我,张开手,哭得发不出声。
魏珩弯腰替她系好衣带。
“这孩子说,她祖父从宫里搬出的银箱,最后送到陈家的庄子。你说,我该信她,还是信你?”
杜若忍不住骂:“拿孩子做文章,你还算个人?”
魏珩直起身。
“杜将军的旧账,也要一并查。杜姑娘还是先顾好自己。”
府门里,一只只木箱被抬过回廊。
我认出最前面那只。
箱底有三道刮痕。
魏理把缰绳递给随从,绕着门前石狮走了一圈。
“二哥府上今晚挺热闹。”
“换些旧物。”
“都是旧物,那留几个人帮你清点?”
“不劳。”
魏珩抱起孩子,转身进门。
小姑娘趴在他肩上,看着我,嘴巴动了两下。
没有声音。
我看懂了。
她在叫,救我。
杜将军被停了职。
杜若拿着被收回的腰牌,站在将军府门口不肯让人封门。
“我爹在边关断了两根手指,你们拿一张纸,说查就查?”
领头的官员展开文书。
“查的是陈将军旧部,杜将军既曾共事,自当回避。”
我从车上下来,接过那张纸。
“谁签的?”
“二殿下。”
“圣上知道吗?”
“殿下如今代办朝务。”
“代办,就能替圣上发旨?”
那人不肯答,挥手叫人往门上贴封条。
杜若抄起门边的长枪,被她父亲从里面喝住。
“放下。”
杜将军只穿着旧棉袍,右手少了两根手指,空荡的指套缝在一起。
他走到我面前,先行了一礼。
“郡主,臣对不住陈将军。”
“杜伯伯,您别这么说。”
“当年最后一批军银,是臣签收的。”
我抬起头。
杜若的枪尖落到了地上。
父亲死前三个月,朝廷明明说,一文钱都没再送过去。
“您收到多少?”
“八十万两。”
“送到何处?”
“黑石驿。银箱不能当场开,要押到营中。押到时,里面全是石头。”
门前的官员立刻打断:“此事不得私议!”
杜将军看向他。
“你几岁?”
那人一愣。
“臣问你,八十万两能换多少条人命,你算过吗?”
我伸手扶住杜将军。
“后来为何没报?”
“报了。送信的五个人,一个也没回来。”
“您的签收凭据呢?”
“留着。一半在臣这里,另一半,被陈将军带走了。”
他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块旧布。
布上裹着半张纸。
边缘烧焦,仍看得清父亲亲笔写的一个验字。
来封门的人上前抢。
魏理用剑鞘挡开他的手。
“本殿查库,这张纸我要了。”
“二殿下有令。”
“让他自己来拿。”
我接过那半张纸,发现背面还有几行极小的字。
父亲的笔迹,停在一句没写完的话上。
若臣死于乱军,郡主不可。
后半句被火烧没了。
杜将军跪在门槛前。
“郡主,陈将军不是战死的。”
我进了存放旧卷的偏殿。
柳尚书已经等在那里。
“郡主要查陈将军之死,先签这一张。”
纸上写着,旧卷若损,罪由陈宛独担。
我签了。
他又递来一张。
不得抄录,不得带走,不得私传。
魏理把第二张推回去。
“你让人来看,还是让人来认字?”
“军中旧事,不能轻泄。”
“那就把你女婿也叫来,他昨日在府门口,已经泄了一半。”
柳尚书沉下脸,命人开门。
柜中有父亲的战报、家书、领粮单,还有一道落着御印的撤兵旨意。
父亲死前一夜,朝廷命他退守黑石驿。
守关八年,他第一次奉旨弃城。
也是最后一次。
我将旨意摊在桌上。
“这是舅舅亲下的?”
柳尚书答:“御印在此。”
“送旨的人是谁?”
“旧卷记着,郡主自己看。”
落款处,是如今伺候皇后的崔嬷嬷之弟。
他当年只是一名传令内侍,如今已掌着宫门钥匙。
陆景翻到下一页。
“这道旨,留册的日子,比送到关口晚了三天。”
“战事仓促,补记常有。”
“可圣上那三日正在祭天,御印封在坛上,无人可动。”
柳尚书伸手夺卷。
魏理按住他的手。
“继续。”
我将杜将军的半张凭据压到卷边。
两张纸上的收银数目不同。
一张八十万两,一张八百万两。
多了一个百字。
父亲的私印却严丝合缝。
门外传来脚步。
魏珩走进来,身后跟着掌宫门的崔内侍。
他的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缺角的扳指。
“宛宛,旧事翻得太深,对谁都没有好处。”
“对死了的人,有好处。”
“你父亲若还活着,也不愿你如此。”
我把那道撤兵旨意举到他面前。
“你见过他最后一封信吗?”
魏珩没答。
崔内侍先看了他一眼。
我盯着那枚扳指,慢慢问:“那道命他退兵的旨,是谁让你送的?”
崔内侍忽然抬手,打翻了桌上的油灯。
火顺着摊开的旧纸,烧了起来。
魏理抓起桌布,裹住烧着的卷册。
我扑向地上的撤兵旨意,袖口先着了火。
杜若从门外冲进来,用披风拍灭我身上的火苗。
崔内侍朝后门跑,被陆景绊倒。
那枚扳指撞在门槛上,碎了一角。
“拿下!”魏珩厉声喝道。
侍卫冲进来,抓的却是陆景。
魏理拔出剑,横在门前。
“谁动他,先问我的剑。”
柳尚书指着满地灰烬。
“郡主纵火毁卷,按她亲签的文书,当即收押!”
我从怀里取出那张承担旧卷损毁之责的纸。
纸角烧了一小块,名字还在。
“陆大人,记。崔内侍右手打翻灯盏,柳尚书距他三步,二殿下站在门口。谁也没拦。”
“你胡说!”
“那就各自写一遍,别互相看。”
魏理将几人隔开。
“写。”
魏珩看着他手中的剑。
“四弟,你终于不装了。”
“装什么?”
“你这些年四处游荡,结交各衙门的小吏,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魏理把剑收回半寸。
“二哥这些年到处借钱,连父皇的病榻都借来用了,也当别人全是瞎子?”
我从湿透的桌布里拣出两片残纸。
一片是父亲的私印。
另一片上,写着负责送银的船号。
柳尚书还要上前,陆景先将残纸放进盒中。
“此次经手,仍是下官。”
崔内侍被按在地上,忽然喊道:“奴才有话说!”
魏珩立刻转身。
他却看着我。
“南山那本账,是假的。奴才知道真的在哪里。”
“在哪里?”
“在,在送过银的。”
他话没说完,口中忽然冒出血沫。
陆景捏开他的嘴,掏出一个破掉的小囊。
又是同样的手段。
我伸手抓住崔内侍的衣领。
“许伯的孙女在哪里!”
他用尽力气,朝魏珩的方向指了一下。
魏珩抬脚退开。
我没有放手。
“活着还是死了?”
崔内侍只剩最后一口气。
“箱里。”
二皇子府门,是魏理带人撞开的。
魏珩的亲卫将刀架在门内。
“四殿下擅闯皇子府,可想过后果?”
魏理将一块腰牌扔在他脚下。
“父皇三年前赐的。见牌开门,拿着去问他。”
亲卫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让。
陆景展开刚写好的问案记录。
“有人命在内,阻拦者同罪。”
我先走了进去。
刀锋擦过我肩上的旧伤,魏理一剑挑开,剑鞘砸在亲卫手腕上。
后院堆着二十七只木箱。
我蹲到那只带三道刮痕的箱子前,用力叩了两下。
里面有极轻的一声响。
杜若拔刀砍断锁扣。
许伯的孙女蜷在棉被里,嘴被堵着,脸已经发青。
我把她抱出来,孙太医立刻俯身救人。
箱底还压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阿绮的弟弟。
他醒来第一句话,是求我们别打他姐姐。
阿绮被押进院子时,膝盖一软,直接摔在弟弟身旁。
杜若没让她碰孩子。
“先叫大夫看。”
她跪着退开,一边退一边磕头。
魏珩赶到时,我正替小姑娘擦嘴。
“宛宛,这些都是崔内侍私自所为,我并不知情。”
“你的府,你不知情?”
“他借我府中旧库藏东西,谁能想到。”
魏理用剑鞘挑开另外一只箱子。
一排排银锭露出来。
柳尚书上前道:“这是二殿下私产,岂容乱动!”
我从陆景手中取过南山那册账。
“二殿下可还记得,你说这账上三笔钱,都是我从库中拿的?”
“字迹有假,此事还须细查。”
“那账上银锭的数目,也是假?”
柳尚书抢着答:“自然。”
我翻到末页,让陆景念。
“第一箱,底刻青字,左下缺角。第二箱,底刻宁字,银面有砂眼。第三箱。”
魏理接连翻出三锭银,摆在石桌上。
刻字、缺角、砂眼,一处不差。
魏珩伸手撑住桌沿。
“你早就知道。”
我合上册子。
“这是假账,也是旧库留下的样册。册上的钱没出过宫,银锭却有记号。我让你看见它,没让你把真的东西,搬到自己家里。”
“她诈我!”
魏珩指着桌上那三锭银,声音拔高。
“这账是她故意放的,不能作证!”
陆景将每锭银的底部拓在纸上。
“账册真假可以另查。殿下府中的库银,得先解释。”
柳尚书道:“谁说这是库银?天底下的银子,难道都写着郡主的名字?”
我将银锭翻过来,露出底部的细纹。
“这里没我的名字,有铸银人的名字。”
魏理叫进一个瘸腿老匠人。
老人一进门便跪下,双手捧起银锭,摸了两遍。
“是小人经手的那批。左边这道浅槽,是模子裂了,后来才补上。”
“你受她指使!”
老人吓得连连磕头。
魏理拉住他的后领,将人提起来。
“站着答。认得什么说什么,不认得就别硬认。”
老人抹掉额头上的灰。
“这批银,一共四万锭。每箱底有送银人的墨记。”
杜若翻起空箱。
箱底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和经手者姓名。
我蹲下去,将母亲留下的那片旧绢按到一个红印旁。
半印合成整印。
乳娘那句话,在这里找到了后半截。
真账不在藏处,在过手之处。
“陆大人,把这些箱底全拓下来。”
魏珩拦住陆景。
“箱子是旧的,银子是新的,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谁搬过。”
魏理抓住箱底一块松动的木板,掀开。
里面夹着薄薄几页纸。
每送一批银,管事会留下箱内数目,外头再封一遍。
许伯没有把账藏在家里。
他将它留在了每一只送出去的箱子中。
老匠人指着一行小字。
“这箱,原是送往北地的。”
我把杜将军那半张凭据取出来,贴到纸边。
断口严丝合缝。
陆景念出完整的一句。
“若臣死于乱军,郡主不可嫁二皇子魏珩。”
杜若转身,将刀扎进石桌旁的木柱。
魏珩一掌按住纸。
“陈将军临死前神志不清,怎能当真?”
我抬头望着他。
“你怎么知道,他写这句话时,快死了?”
魏珩没有回答。
柳尚书先替他开口。
“将军旧信落在战事末尾,推想而已。”
“那就一起去朝堂上推想。”
我把纸从魏珩掌下抽出来。
他用了力,纸边被扯破一寸。
陆景立刻记下。
魏珩终于松手。
“宛宛,我想单独跟你说几句话。”
“不必。”
“与你母亲有关。”
我停住。
魏理站在门口,没有催。
我让陆景留下,杜若去陪两个孩子。
魏珩看了一眼他们。
“你如今连这点信任都不给我?”
“你先说母亲的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旧信。
信封上是母亲的字。
阿宛亲启。
“长公主去世前,曾托我照顾你。”
我伸手,他却没有给。
“你小时候怕打雷,都是我陪着。你母亲病重那年,你哭着说,只要我不走,你什么都听我的。”
陆景将笔搁在纸上。
“殿下,这些也记?”
魏珩瞪了他一眼。
“这是私事!”
“那母亲的信,为什么在你手里?”我问。
“她怕你看了伤心,嘱我等你长大。”
“我今年十九。”
“我只是想等一个合适的时候。”
“是等我交出钥匙,还是等我父亲的旧部都归了你?”
他忽然把信塞给我。
“你看完就明白,我是真心想护你。”
信纸被拆过,折痕都磨白了。
母亲写得很短。
她说,掌库不是恩赏,是差事。女子得了差事,便有人想让她以婚嫁来偿还。
末尾一句,被人用墨涂黑。
我把信举到窗前,借光辨出纸背透来的字痕。
婚约若使你不快,可不必守。
魏珩伸手来拿,我将信压进衣内。
“你连她留给我的退路,都不肯给。”
“我怕失去你。”
“你怕失去的东西,都放在库房里。”
他站在我面前,竟还想拉我的袖子。
我将那半块同心玉从袖袋取出,放在他手中。
“另一半在大殿上。你若舍不得,自己去捡。”
早朝前,皇后派人来接我。
来的不是崔嬷嬷,是一位许多年没露面的老宫人。
她跪在门外,将一枚旧银镯举过头顶。
“长公主留下的,请郡主认一认。”
我认得。
母亲临终前,这镯子一直戴在她手上。
“娘娘说,郡主想知道故人旧事,就去见一面。”
魏理拦在门口。
“别去。”
“我去。”
杜若拿起刀,被我按回鞘中。
“你陪陆大人,把人证送好。”
皇后坐在佛堂里,面前点着三炷香。
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你母亲当年,也像你这样,事事不肯退。”
“所以她死了?”
香灰落在铜盘上。
皇后转过身。
“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生下来便有人疼?”
我站着,没有接她的话。
她将银镯丢到我脚边。
“陛下为了一个异姓王的女儿,封地、赐号、许她掌库。后宫嫔妃生了儿子,都不及她一句话。”
“母亲救过舅舅的命。”
“所以这份恩,就该我们母子一世世地还?”
我弯腰拾起镯子。
内侧有母亲刻下的一个宛字。
皇后看着我手里的东西,忽然笑了。
“你问她为何死?她病了,病得太久。一个病人,总有喝不下药的时候。”
“谁喂的药?”
“你若想听,先将箱底那些纸给我。”
我把镯子戴在腕上。
“娘娘,你没筹码了。”
她拍了一下桌。
身后帘子掀开,柳月玲拖着一个药童出来。
药童的脸肿得认不清,双手捧着一张供词。
“是四殿下,让我给圣上换药。”
皇后盯着我。
“早朝上,要么认三百万两,要么亲手指证魏理谋害父皇。你自己选。”
我走到药童面前。
“抬头。”
他不敢。
“你叫什么?”
“周,周顺。”
“几岁?”
“十六。”
我将他袖口卷起,露出一道烫伤。
柳月玲忙伸手阻拦。
我甩开她。
“娘娘要我认,至少别找一个昨日才进太医院、连圣上住哪一殿都不知道的孩子。”
皇后站起身。
我退到门槛外。
门外,孙太医正扶着拐杖,身旁站着一名披着外袍的人。
“舅舅。”
我跪下去。
佛堂里的香,被风吹断了。
柳尚书那日撤掉的座椅,被搬回了金殿。
“郡主腿上有伤,赐坐。”
舅舅说话仍慢,内侍在他背后添了一只软枕。
魏珩站在侧席,柳月玲跪在他身后,再没有人替他换茶。
我卷起袖口,露出腕上新添的纱布。
“尚未查清,谁先定了我的罪?”
“库银短了三百万两,钥匙在你手中,朝廷自然要问。”柳尚书道。
“钥匙共有三把。外门一把,内门一把,银柜一把。我只持银柜钥匙。”
“所以才须审问,并非蓄意加害。”
“外门何时开,内门谁值守,银子由谁搬出去,尚书问过吗?”
柳尚书摸向腰间,往日挂戒尺的地方,只剩一根空绳。
“本官依规办案。”
魏珩向御前跪下。
“父皇,儿臣一心替宛宛查清,绝无私意。府中藏银,确是有人栽赃。”
“什么人能往你府里搬二十七箱银子?”我问。
“崔内侍已死,儿臣也想查个明白。”
殿中几名官员低下头。
舅舅命人传来守库禁军。
“夜里开门,持的是谁的牌?”
“二殿下。”
“可曾见郡主去过?”
“没有。”
“可曾查过搬箱之人?”
“二殿下说,是奉密旨办事。”
魏珩膝行一步:“父皇,儿臣只是暂借!”
我看向陆景。
他捧着记录,走到殿中,将那张被墨洇黑过的旧纸摊开。
“臣请宣读首次问案原话。”
柳尚书伸手去拦,被身旁御史按住。
陆景念到罚跪时,舅舅抬了头。
“谁要朕的郡主跪?”
柳尚书跪下了。
魏理从门外进来,身后抬着那些银箱,还有从箱板中取出的册页。
“父皇,账在这里。”
魏珩猛地回身。
魏理将纸一张张放到御案前。
“出库数目、押送日子、转入二哥私库的地点,齐了。”
柳月玲伏到地上,头上的簪子撞落一支。
他继续道:“还有北地八十万两,到了黑石驿,换成石头。请父皇准许,传杜将军和押船人。”
魏珩一把抓住我的裙角。
“宛宛,求你。”
我将衣料抽回来。
“你当日让我跪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押船人没有立刻指认魏珩。
他跪在殿中,只认得运银的船、换箱的码头,还有柳家铺子后院那扇黑门。
柳尚书抢着问:“你既没见过殿下,如何能胡乱攀咬!”
陆景将一份旧册递到他面前。
“那请尚书解释,为何运银人的饭钱,出自柳府?”
“多年旧账,本官哪里记得。”
“记不得没关系。写账的人还活着。”
一名佝偻着背的老账房被扶进来。
柳月玲忽然抬起头。
“你不是。”
话说到一半,她没再说下去。
杜若站在殿门边,替她接完。
“不是死了吗?你派人把他丢进河里,人家命硬,让打鱼的捞上来了。”
老账房跪下,解开衣带,从缝在衣里的夹层取出一册薄账。
“这是小人当年多抄的一份。怕哪日数目对不上,主家叫小人抵命。”
魏珩道:“柳家的事,与我何干?”
老账房翻到末页。
“殿下第一次来取银,嫌小人点得慢,说北山养着三千张嘴,等不起。”
舅舅的手离开茶盏。
“北山?”
魏理将另一张纸放在案上。
“儿臣这些年爱赌马,常往北山跑。那里有一处不许百姓靠近的庄子,夜里操练,白日关门。”
魏珩厉声道:“那是护庄家丁!”
“三千家丁,人人配弓?”
“山匪猖獗。”
殿门外忽然响起甲片碰撞声。
一名禁军快步跪下。
“圣上,北门有人持二殿下令牌,请求入宫换防。”
魏珩猛地转头。
皇后原本垂着的手,扣住了椅背。
我将许伯孙女那只小鞋放到膝上,等着舅舅开口。
“有多少人?”
“五百。”
魏珩伏下身。
“父皇,儿臣是怕宫中有变,早先安排的人,还未来得及撤。”
魏理将那块御赐腰牌放到御案上。
“北门换过值了。他们进不来。”
舅舅看向魏珩。
“朕只是病了,你便这样等不及?”
魏珩忽然站了起来。
侍卫的刀同时出鞘。
他没看到,反而望向我。
“陈宛,你满意了?”
“还没有。”
“你要的不过是我回头看你。如今我看着你,你还要怎样?”
杜若差点冲进殿中,被她父亲拦住。
我扶着椅背站起来。
“我要北地死去的人有个交代,要小满穿过的棉袄有人认,要许伯不是畏罪自尽,要我父亲不再背着八百万两的污名。”
魏珩的手落在腰侧,那里已没有佩剑。
“这些你从前不管。”
“我从前把账交给你,把信交给你,把人也交给你。所以我不知道。”
“你宁肯信一个整日斗鸡走狗的人,也不肯再信我?”
魏理站到我侧前方。
我伸手,按住了他的袖子。
“让他把话说完。”
魏珩往前迈了一步。
“宛宛,我承认,我拿了钱,可皇子要立足,要养人,谁没动过库银?大哥修园子,三弟养门客,五弟买马,凭什么只查我?”
我转向陆景。
“总账带来了吗?”
“带来了。”
他捧上一册厚账。
封皮很旧,四角包着磨薄的布。
这是从内库每月留下的散页、母亲旧账和箱中记录,一笔笔重新对出的总账。
我没有拿它压在魏珩头上。
我先向舅舅跪下。
“臣女掌库,失察是真。请圣上按册查问,所有皇子,一视同仁。”
大皇子魏珏走出班列,解下腰间玉带。
“儿臣园中多领银二万六千两,愿退。”
三皇子低头:“儿臣门客占了两处官宅,愿交。”
五皇子急得额上冒汗。
“儿臣买马的钱,是向母妃借的。册上有借据,儿臣也愿核查。”
魏珩看着他们,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舅舅命内侍接过总账。
“查。谁短了,谁补。谁害了命,谁偿。”
魏理最后走出一步。
“儿臣也有。南郊两处庄子的租子,三年未交,愿照数补齐。”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避。
满殿的人终于都把目光,落到了同一本账上。
孙太医呈上药方时,皇后仍坐着。
“药材出错,是太医院的事。凭一只碗,就要定本宫的罪?”
药童周顺跪在她面前,双手撑地。
“奴才没进过圣上的寝殿。柳姑娘叫奴才认,奴才不认,就拿热水烫。”
他卷起袖子,露出那道伤。
柳月玲哭道:“是他胡说,他偷药被我责罚,怀恨在心!”
孙太医将另一名煎药宫人带上殿。
那人没有哭,只把一张张领药的小单铺在地上。
“圣上的药,每日两碗。娘娘吩咐,其中一味加重。”
“那是为陛下安眠!”
孙太医朝御前叩首。
“此药久服,倦怠嗜睡,再遇加量,便会神思不清。臣前几日请诊,皆被挡在门外。”
舅舅看向皇后。
“所以,你替朕主持宫务。”
皇后终于起身。
“陛下,臣妾若有异心,何须等到今日?臣妾伴您二十余年,难道不及一个外甥女?”
“她母亲当年救朕,与你有何相干?”
“怎会无关!”
皇后的声音尖了。
“您疼她,宠她,连库银都交她管。珩儿是嫡子,想调银,还须看她脸色!”
我将母亲的银镯放到案前。
“这只镯子,为什么在娘娘手里?”
“故人旧物,本宫留个念想。”
“母亲临终前不肯喝的那碗药,谁端的?”
皇后不答。
那位送镯子的老宫人跪到殿中。
“是奴婢端的。药是崔嬷嬷交来的,说长公主不肯安心养病,须多睡。”
我握住椅背。
孙太医的拐杖向前挪了半步。
“长公主当年的脉案,还在臣手中。原不至于骤然衰败。臣曾疑过,也上过折子。”
舅舅问:“折子呢?”
老宫人俯身磕头。
“压在凤仪宫,没有送出去。”
皇后抬手,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贱婢!”
舅舅站起来,撑着御案,第一次没让内侍来扶。
“拿下。”
皇后的手被侍卫扣住。
她看向魏珩,他却向旁边挪了一步。
那一步,让她终于没再挣扎。
柳月玲是在被押下去前改口的。
“臣女有话说!”
她跪着爬向御阶,发髻散了半边。
“假账是父亲让添的,箱子是二殿下让搬的,臣女只是照吩咐办事!”
柳尚书猛地回头。
“住口!”
“父亲说过,若我不做,柳家就容不下我!”
她将袖口撕开,取出两张折得极小的纸。
一张是魏珩的手书,一张是她父亲留下的字条。
陆景接过,看完递给御前。
我认得魏珩的字。
将南山所获补齐,务使陈氏无从自辩。
柳尚书跪在地上,膝盖挪动时,官袍磨出沙沙声。
“逆女,家书也敢私藏!”
柳月玲往后缩。
“您教我的,办事要留凭据。”
杜若站在殿外笑了一声。
柳月玲立刻看向我。
“郡主,臣女给您赔罪。珠子还您,狐裘也还您,您救救我。”
她扯下腕上的白珠,双手递过来。
我没有接。
“小满的棉袄,你还得了吗?”
“棉花不是我挑的,是铺里的伙计。”
“领银的人是你,买棉的人是你,受匾的人也是你。现在说,全不知情?”
她将珠串塞进我脚边。
“我把钱退出来。”
“退给谁?”
“退给您。”
“那不是我的钱。”
陆景俯身拾起珠串,放到盛放证物的托盘里。
柳月玲终于不再求我,转而抓住魏珩的衣摆。
“殿下,你答应过,要娶我的。你说等事成,我就是。”
魏珩一脚甩开她。
“本殿从未许过。”
她跌坐在地上,半晌,忽然笑出了声。
“你许过。你还说,陈宛好哄,拿几句好话,就能换一座库房。”
他抬手要打,被侍卫按回去。
柳月玲哭着把他那些话,一句句往外倒。
我坐在椅中,听完了。
前世她只用一滴泪,便让我没了辩白的资格。
这一世,她说得越多,魏珩身上的绳便收得越紧。
最后,她朝我伸手。
“郡主,你也被他骗过,你该懂我。”
我让内侍将椅子往后挪了一步。
“我懂被骗的人,不懂替他递刀的人。”
案子没有在那日结束。
舅舅命三名与此案无涉的老臣共同查核,我每日到场,陆景逐项记录。
柳府的库门被打开时,我也站在门外。
里面有金银,有田契,有成箱的衣料,还有一排没来得及送出的新棉衣。
棉花洁白,针脚细密。
杜若拎起一件,看了很久。
“他们知道什么才是好衣裳。”
没人接话。
那个失去孩子的妇人被请来辨认领衣印记。
她摸着新衣里的棉花,问我:“这些,原本是给谁的?”
“账上写着,给北地军眷。”
她将衣服放下。
“那就给她们吧。”
我让陆景记下她的名字。
她摇头。
“郡主,我不要牌匾,也不要人来谢。我只想知道,明年冬天,还会不会有孩子冻死。”
我答不出不会。
我只能把刚拟好的送衣办法摊开给她看。
“往后送到哪里,谁接的,有多少件,都要有人核。你若愿意,也可去看。”
“我不识字。”
“衣服厚薄,你摸得出来。孩子冷不冷,你看得见。”
她站了一会儿,点了头。
阿绮也被带来辨认绑人的家仆。
她指了三个人,没有多指一个。
审问的官员问:“还有没有?”
“奴婢只认得这三个。”
杜若抱着手,靠在门边。
“这回倒记清楚了。”
阿绮没有低头。
“该认的,不能再认错。”
柳府查出的银子,被分门别类装好。
属于库里的,送回库里。
属于被夺田宅的人,按契归还。
许伯的丧事,由他儿子操办。我让人送去银子,他儿子只取了办丧所需的那一点。
“我爹不是为了这些。”
“我知道。”
他把剩余的推回来。
“请郡主替他说清楚。”
我接回银袋。
“会的。”
那日回宫,魏理递给我一包糖栗子。
我没有吃,分给了门边等候的孩子。
他也没问我为何不吃。
他陪我站到最后一辆运银车离开,才替我拉好被风吹开的披风。
宣判那日,乳娘坐着软轿进了宫。
她执意穿上从前在母亲跟前当差的衣裳,头发梳得整齐,腿上绑着的木板藏在裙下。
“老奴不能给公主丢脸。”
杜若扶她下轿。
“您坐着,谁敢让您站,我先让谁躺。”
乳娘笑着拍了她一下。
魏珩被押在殿中。
他的皇子冠已摘,头发只用布带束着。
见我进来,他往前挪了半步,被侍卫按住。
“宛宛。”
我从他身边走过,先扶乳娘坐下。
主审的老臣逐项宣读。
侵吞库银,伪造旨意,私养兵士,陷害郡主,挟持幼童,害死许管事,参与谋害陈将军。
每念一项,陆景便呈上一份核过的记录。
魏珩听到最后,忽然抬头。
“儿臣有功于社稷!”
舅舅坐在御座上。
“说。”
“儿臣曾赈灾,平乱,修过河堤。”
陆景翻开另一册。
“赈灾银出自陈氏铺面,平乱调兵为杜将军,修河堤由工部主持。殿下可还有旁的?”
魏珩张了张嘴。
他从前最爱拿来夸给我听的事,一件件有了真正的主人。
舅舅没有再等。
魏珩被夺去皇子名籍,主犯之罪按律处置。
皇后废位,谋害旧案另行定罪。
柳尚书及参与挪银害命之人,依罪受刑。
柳月玲参与陷害、侵占赈银,不因交出手书便免罪,只将如实供认记入案中。
阿绮作伪证,仍须受罚。她供出绑人之处、指认凶手的事,也一并记明。
轮到崔嬷嬷,她忽然扑向乳娘。
“老姐姐,求你说句话,我们一处当了几十年差!”
乳娘扶着椅子,慢慢站起半身。
“你踩我腿的时候,可没叫我姐姐。”
侍卫将人拖开。
最后,舅舅看向我。
“陈宛掌库失察,停职一年,罚俸三年。可有异议?”
我跪下。
“臣女无异议。”
魏珩忽然笑了。
“你费尽心思,到头来,不也丢了钥匙?”
我抬头看他。
“钥匙本来就不是我的命。”
魏珩最后一次求见,我去了。
不是独自去。
陆景带着最后几份待核的记录,杜若守在门外,魏理站在院中的老树下。
魏珩隔着木栏,看了我许久。
“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将父亲最后一封家书摊开。
“黑石驿换银的人,还少一个名字。”
他笑了一下,伸手抹平衣角。
那衣裳已经没有金线,袖边磨出了毛。
“你来见我,就只为了这个?”
“还为许伯。他被逼吞下的是什么,谁拿来的。”
“宛宛,你连问我一句后悔没有,都不肯?”
“后悔能让他们活吗?”
他靠在木栏上,许久没动。
陆景提笔等着。
魏珩终于报了一个名字。
我让陆景记下,又问了时间、地点、当场还有何人。
他逐一答完,忽然道:“你若一开始就肯帮我,不会有这些事。”
我收起家书。
“我帮过你。”
“你总要我写借据,要我报去处。别的皇子都笑我,说我支银还须向未婚妻低头。”
“所以你让他们都看见,我跪在你面前。”
他抓紧木栏,额头贴在木头上。
“我那时不知道,你真的会走。”
“你以为把我身边的人都拿走,我就只能留在你那里。”
“宛宛,我现在知道错了。”
我将最后一张待核的纸递进去。
“知道,就把该认的字认全。”
他看着纸,没有接。
“若有来生。”
“没有。”
我打断他。
这两个字,说得比我预想的稳。
魏珩抬起头,像是终于听出了什么。
我没有再给他问的机会。
陆景收好按过手印的纸,跟我一起走出院子。
魏理从树下过来,先接走我手中的家书,再把一只热手炉递给我。
他没问里面说了什么。
杜若将院门合上,插紧门闩。
我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魏珩。
我在看那道终于关上的门。
父亲昭雪的诏书,是我亲手带回陈家祠堂的。
许伯的儿子抱着父亲的牌位,站在我身后。
小姑娘牵着他的衣角,脚上穿着那双补好的虎头鞋。
杜将军点香时,缺了两指的手不太利索。
杜若替他扶了一下,他却没让。
“这一炷,我自己来。”
乳娘被抬到廊下,看着诏书上的字,一遍遍问:“是清白了吗?”
“是。”
“将军不是欠了朝廷的?”
“不是。”
“公主也没教出贪银的女儿?”
我蹲到她身边,将额头贴在她掌中。
“没有。”
她终于哭了。
哭声惊得梁上的鸟飞出两只,阿绮跪在院外,始终没有进门。
她受罚后,被安排去照料善堂孤儿,不再回我身边当差。
她弟弟已经安置妥当,今日跟着来谢恩。
小姑娘看见阿绮,躲到了父亲身后。
阿绮没有凑过去。
她把手里缝好的鞋放在门槛外,磕了头,自己退开。
杜若问我:“还气吗?”
“气。”
“那就别装大度。”
我点头。
她挨着我坐下,额头上的伤留了细细一道疤。
“等我以后挑夫婿,得先说清楚。这是替郡主打架留下的,敢嫌弃,我就再替他添一道。”
陆景抱着一摞旧卷从门外进来,听见后,脚步停了一下。
杜若抬头。
“你想说宫中不得携刀?”
“这里不是宫中。”
“那你停什么?”
陆景把旧卷搁下,答得认真。
“姑娘那日没先动手。是宫人撞了你,这笔已经改清。”
杜若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抽走最上面那卷。
“总算会说句人话。”
魏理站在祠堂外,没有抢着进来。
我供完最后一杯酒,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不拜?”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旧信。
“有件事,得先向陈将军认。”
信上是父亲的字。
四殿下若真有意,不必日日借口迷路。
我抬头看他。
他拿惯了玉佩的手,这回只捏着一根香。
“那时候,你总嫌我来得太勤。”
我把那封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句。
但阿宛的婚事,须她自己点头。
“父亲没答应你。”
“我知道。”
“也没许你拿着这封信来要我还情。”
“所以之前没给你看。”
我站在祠堂门边,让开半步。
“进去吧。你若有话,自己跟他说。”
魏理进去,规规矩矩上了香。
他没有说娶我,只低声说了一句:“晚辈来迟。”
我在门外听着,没有替父亲回答。
回宫后,舅舅召我们用饭。
桌上没有山珍,只有几道我母亲生前爱吃的家常菜。
他夹了一筷子蒸鱼,放进我碗里。
“阿宛,朕亏欠你。”
我放下筷子。
“舅舅若真要补,就把那些没能递到您面前的折子,再看一遍。”
他慢慢点头。
魏理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吃饭。
舅舅看了他几次,终于忍不住。
“你今日怎么不说话?”
“怕说错。”
“平日顶撞朕的时候,没见你怕。”
“今日不一样。”
舅舅放下筷子,看向我。
“朕原想,等这些事过去,为你们赐婚。”
我刚要开口,魏理先站起来。
“父皇,不必赐。”
桌边的内侍抬了一下头,又赶紧低下。
舅舅问:“你不愿?”
“儿臣愿。但不能让她因为一道旨意答应。”
我端起汤碗,热气遮了半张脸。
舅舅沉默片刻,忽然笑骂:“你倒比朕会做人。”
魏理没有顺着笑。
“还有储位,也请父皇另行考察。谁做她夫婿,与谁继位,不该是一件事。”
舅舅看着他,目光慢慢沉下来。
“你舍得?”
“儿臣要争,便凭自己争。”
我把汤碗放回桌上。
从前,我被夸作最受宠的郡主。
可那些宠爱里,常常藏着替别人选一生的责任。
这是第一次,有人当着我的面,把那份责任拿走。
饭后出门,我叫住魏理。
“南山的栗子,还甜吗?”
他停在阶下。
“过季了。”
“那就等明年。”
他将手中的灯往我这边移了一点。
“好。”
一年后,我重新进了内库。
不是拿回从前那三把钥匙。
舅舅准了我的折子,银子进出,由三处各记一份,每月对照。皇子来取,也须写明去处,不能再拿一句奉旨便搬走箱子。
陆景将第一本新册放到桌上。
“郡主,请过目。”
杜若靠在门边吃梨。
“你们两个再这么看下去,天黑也出不去。我爹还等着吃饭。”
“最后一页。”
我翻到末尾,看见一笔熟悉的数目。
十八两。
去处,城南茶馆旧债。
经手人,魏理。
我抬头。
魏理坐在窗边,正拿一颗核桃试木夹子的松紧。
“不是早还了?”
“茶馆掌柜当年怕得罪我,少算了利钱。”
杜若一口梨差点没咽下去。
“十八两你记了一年?”
魏理把木夹递给我。
“她说,少一两也得补。”
陆景在旁边接话。
“实为十七两八钱,多的二钱,掌柜已退。”
杜若盯着他。
“陆大人,你连这个都查?”
“既然入册,就须相符。”
她把剩下的梨塞进他手里。
“那你替我查查,这梨为什么只甜半边。”
陆景看着梨,半晌没答。
乳娘坐在院中晒太阳,腿虽然跛了,总算能自己走几步。许伯的孙女趴在她膝边学认字,第一个认得的是自己的名字,第二个是清白。
城北善堂今年送去的棉衣,件件拆验过。
小满的母亲亲自去送,回来在册上按了手印。
她仍不识多少字,却能一眼认出好棉与烂絮。
我将新册合上,交给陆景。
“明日送御前。”
魏理站起来,替我取下挂在墙边的披风。
“今日去哪儿?”
“南山。”
“做什么?”
“吃栗子。”
他把那只木夹放进我掌中。
“今年的甜。”
走到门前,我又折回来,在桌边抽出一本空白小册。
魏理问:“还要记账?”
“记别的。”
“什么?”
我提笔,在第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
陈宛。
不写是谁的女儿,不写是谁的未婚妻,也不写谁替我担责、谁许我后半生。
魏理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指向旁边的空处。
“这里能借我一点吗?”
“做什么?”
“记一句话。”
我将笔递给他。
他没有写山盟海誓,只在我的名字旁,工工整整添了一行。
明日午后,陪陈宛去南山。
我看完,将册子收进怀中。
“记错了。”
他抬头。
我拉住他的袖子,迈过门槛。
“是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