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屿带我回家见父母那天,他母亲给我转了六千六百元。
第二天,她却告诉顾承屿,她给了我六万六。
顾承屿问我红包金额,我拿出手机,说只有六千六百元。
他的母亲当场砸了茶杯,指着我骂。
「拿了六万六,只敢承认六千六,江予棠,你还没进顾家的门,就敢私吞我的钱?」
我看着顾承屿,只问了一句话。
「你信她,还是信转账记录?」
【第一章】
罗慧兰把手机放到我面前时,屏幕上显示着六千六百元。
她坐在沙发正中,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磕着茶几,发出两声脆响。
「第一次见面,一点心意,你收了吧。」
我没立刻点确认。
顾承屿去厨房给他父亲帮忙,客厅只剩下我和罗慧兰。
她盯着我的手,嘴角绷得很紧。
「怎么,嫌少?」
「不是,我和承屿还没订婚,这个金额太大了。」
「六千六也算大?」
她往厨房看了一眼,把声音压低。
「你在会计师事务所工作,一个月也有两三万吧,没必要在我面前装没见过钱。」
我把手机推回去。
「阿姨,我不是这个意思。」
「让你收,你就收,还是说,你觉得自己不会嫁进来,所以不敢拿?」
这句话堵得我没法再拒绝。
我点了确认,又当着她的面打下一行字。
谢谢阿姨,六千六百元已经收到。
罗慧兰看了一眼,脸色缓了几分。
「你倒是会留证据。」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转账确认都会有消息。」
「行了,我随口一说。」
她端起茶杯,指甲刮过杯沿。
吃饭时,顾承屿的父亲顾明远问起婚礼。
顾承屿给我夹了一块鱼,先开了口。
「我和予棠商量过,房子不用你们出钱,我那套公寓卖掉,再加我们自己的存款,换一套离她公司近的。」
罗慧兰放下筷子。
「婚房离女方公司近,那我儿子上班怎么办?」
「我的工作能远程,一周只去公司两天。」
「你倒是什么都替她想好了。」
顾承屿抬起眼。
「这是我们共同的决定。」
桌上的气息一下绷紧。
顾明远咳了一声,拿公筷给罗慧兰夹菜。
「孩子自己过日子,让他们决定。」
罗慧兰没再说话,只盯着我面前那块鱼。
饭后,顾承屿送我回家。
车开出小区,他伸手碰了碰我的指尖。
「我妈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手机上的转账页面给他看。
「阿姨给了我六千六百元,我想退回去,她没同意。」
顾承屿扫了一眼金额。
「见面礼,收着吧,改天我陪你给她选份礼物。」
「她不喜欢我。」
「我知道。」
他回答得太快,我转头看他。
红灯亮起,他踩下刹车,侧脸被路口的灯照得发白。
「她不是今天才这样,从我大学选专业开始,她就想替我做决定,我没按她安排的路走,她闹过几次,最后也只能接受。」
「结婚不是选专业。」
「所以我更不会让她做主。」
他的手盖在我手背上。
「予棠,我带你回来,不是让她挑选,是通知她我要和你结婚。」
我压在胸口的那口气散了些。
那时我还不知道,罗慧兰给我的六千六百元,不是见面礼。
是她放进我们婚约里的一把刀。
第二天下午,顾承屿给我打来电话。
他没有寒暄,开口就问。
「予棠,我妈昨天给了你多少见面礼?」
我正在核对审计底稿,办公室里全是敲键盘的声音。
「六千六百元,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后,顾承屿的呼吸压得很重。
「你确定?」
我握紧鼠标。
「转账还在,需要我发给你吗?」
「发给我。」
他的声音变得发硬。
我截下收款记录,刚要发送,罗慧兰的电话先打了进来。
我盯着来电显示,手心渗出汗。
顾承屿还没挂断。
他在另一头说。
「接,我听着。」
【第二章】
我接通罗慧兰的电话,按下免提。
「阿姨。」
「承屿是不是问你红包的事了?」
她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我看着桌上的水杯。
「问了。」
「你怎么回答的?」
「您转了多少,我就回答多少。」
电话那头响起一声冷笑。
「江予棠,我劝你想清楚再说。」
旁边的同事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拿着手机走进楼梯间。
防火门合上,走廊里的说话声被隔断,只剩下空调外机的嗡鸣。
「阿姨,转账记录显示六千六百元。」
「我给你的明明是六万六。」
我后背贴着冰凉的墙,指尖一下收紧。
「您只转了六千六百元。」
「剩下的钱呢?」
「什么剩下的钱?」
「五万九千四百元,你藏到哪里去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告诉承屿,我给未来儿媳六万六见面礼,他还说我总算做了件让他高兴的事,结果他一问你,你只承认六千六。」
「江予棠,你还没嫁过来,就敢跟我玩这种手段?」
我盯着通话界面,脑子里绷着的那根线断了。
「阿姨,钱是您转的,金额也是银行系统记录的,不是我说多少就是多少。」
「银行记录能删,截图也能改。」
「那您把您的转账记录拿出来。」
电话里静了两秒。
罗慧兰猛地拔高声音。
「你在教我做事?」
「您说我拿了六万六,就该拿出六万六的记录。」
「好,你要证据是吧?」
杯子摔碎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
「今晚你过来,我当着承屿的面跟你说清楚。」
电话挂断后,我没有动。
顾承屿的声音从另一个通话里传出来。
「我都听见了。」
我切回他的电话。
「你母亲说她给了我六万六。」
「她十分钟前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所以你打电话问我,是在试我?」
顾承屿没有马上回答。
楼梯间的声控灯熄灭,黑暗压下来,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耳膜。
「她说,她想看看你会不会说实话。」
「她给了我六千六,却告诉你是六万六,这叫看我会不会说实话?」
「我没信她,所以才来问你。」
「如果我没有转账记录呢?」
他又沉默了。
我盯着安全出口那块发绿的牌子,胃里一阵发紧。
「如果她给的是现金,如果我说只有六千六,她咬死是六万六,你会信谁?」
「予棠,我现在过去找她。」
「你还没回答。」
「我信证据。」
我闭了闭眼。
「我问的是,你信谁?」
电话那头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
「我不会因为她是我妈,就认定你在撒谎。」
「可你第一句话是问我金额,第二句话是问我确不确定。」
「这件事是我处理得不对。」
「顾承屿,你先去问清楚吧。」
我挂了电话,把罗慧兰的转账详情、确认消息和通话记录全部保存下来,又把资料发进自己的邮箱。
做审计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撒谎。
一张嘴能说出十个版本,只有数据不会陪着人演戏。
下班时,顾承屿站在公司楼下。
他没有下车,只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我妈让我们今晚都回去,她说会拿出证据。
我走到车边,没有拉门。
「你看过她的转账记录了吗?」
顾承屿握着方向盘,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她说手机银行正在升级,暂时打不开。」
我笑了一声。
「真巧。」
「我爸也在家,我会让她把话说清楚。」
「如果她继续说我撒谎呢?」
顾承屿推开车门,站到我面前。
「那我就让她去银行打印流水。」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为了我们的婚礼,是为了证明我没有偷你们家的钱。」
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明白。」
「不,你还不明白。」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
「你母亲毁掉的不只是一个红包,她是在告诉我,只要我嫁给你,她随时都能给我安一个罪名。」
【第三章】
顾家的客厅里还留着那只碎茶杯。
瓷片被扫走了,茶水留下的湿痕贴着桌腿,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涩味。
罗慧兰坐在沙发上,眼皮肿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顾明远坐在她旁边,脸色沉得发灰。
我和顾承屿刚进门,她就把一只纸袋扔到茶几上。
「江予棠,你自己看。」
纸袋里装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转账截图。
付款金额六万六千元。
收款人那一栏写着江予棠,时间正是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顾承屿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
罗慧兰抹了一把眼角。
「你总说我对她有偏见,我昨天特意给她六万六,就是想让她知道,顾家没有亏待她。」
「结果呢,她只承认六千六,剩下的钱一口吞了。」
顾明远看向我。
「小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打开手机,把银行收款详情放到他们面前。
「我的账户只收到六千六百元。」
罗慧兰拍着腿站起来。
「你当然把记录改好了。」
「手机银行里的交易详情改不了。」
「你把原来的记录删了,自己做了一张假的。」
我点开银行客服,开了免提。
客服核对完我的身份信息,清楚地报出金额。
「您在昨日下午三点十七分收到尾号四二一六账户转入的六千六百元。」
罗慧兰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伸手来抢我的手机。
「这客服是你找人假扮的。」
顾承屿挡在我面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妈,够了。」
「你护着她?」
「她敢开着免提查账户,你敢吗?」
罗慧兰甩开他的手,胸口起伏。
「我有什么不敢的,手机银行就是打不开。」
顾承屿拿出自己的手机。
「我刚才查过,您的银行没有系统维护。」
她的脸白了一层。
顾明远拿起纸袋里的截图,扶了扶眼镜。
「慧兰,这图是谁给你打印的?」
「我自己弄的。」
「你连家里的打印机怎么开都不知道。」
客厅里一下没了声音。
冰箱压缩机发出低沉的响动,墙上的钟走了一格。
罗慧兰伸手去拿那张截图。
顾承屿先一步按住。
「这张图的字体不一样,六万六的六,边缘还有一块白底。」
他把纸举到灯下。
「你改过数字。」
「我没有。」
「那就去银行。」
「现在都几点了,银行早关门了。」
「自助机能打印流水。」
「我的卡忘了放哪儿。」
「手机银行也能查。」
「我说了打不开。」
她一句接着一句,声音越来越急。
顾明远猛地拍了一下茶几。
「罗慧兰,你说实话。」
桌上的果盘跳了一下,苹果滚到地毯上。
罗慧兰肩膀一缩,眼睛很快红了。
「你们都逼我是吧?」
「我这么做为了谁,还不是怕承屿被人骗?」
她指向我,指甲上的红色甲油刺得人眼睛发疼。
「她家里普通,父亲还常年吃药,她盯上的不就是顾家的房子和钱吗?」
我刚要开口,顾承屿已经挡住她的手。
「予棠父亲的医药费由她和她母亲承担,她没有找我要过一分钱。」
「她现在不要,是想以后拿更多。」
「所以你就造一张假截图,污蔑她吞了五万九千四?」
「我是在试她。」
罗慧兰抓住顾承屿的袖子。
「儿子,我故意把金额说大,就是想看她诚不诚实,她要是真没拿,为什么不直接说?」
「她说了。」
顾承屿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她从头到尾都说只收了六千六。」
「那说明她早有准备。」
顾承屿看着她,眼里的最后一点耐心沉了下去。
「她诚实,你说她早有准备,她不诚实,你就说她贪财。」
「无论她说什么,你都能给她定罪。」
罗慧兰张着嘴,半天没挤出声音。
我拿起包,把那六千六百元原路退还。
手机提示音在客厅里响起。
罗慧兰低头看见退款通知,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顾太太,您的见面礼,我还给您。」
我看向顾承屿。
「我们的婚约,也先停在这里。」
【第四章】
顾承屿追到楼下时,雨已经下起来了。
雨水砸在小区路灯上,地面浮起一层白雾。
他抓住我的手臂,又在我回头时松开。
「我送你回去。」
「不用。」
「雨太大了。」
「我能打车。」
我点开叫车软件,手指被雨水打湿,屏幕连续跳了两次。
顾承屿脱下外套盖在我头顶。
我扯下来塞回他怀里。
「别这样。」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有替她说一句话。」
「可你让我进了她设好的局。」
「我不知道她会这么做。」
「你知道她不喜欢我,知道她爱控制你,也知道她把我当成惦记你家产的人。」
我抹掉下巴上的雨水。
「你还是劝我收下她的红包,还说她只是说话直。」
顾承屿嘴唇动了动。
「是我低估了她。」
「我不敢低估。」
一辆车从旁边开过,车轮压过积水,泥点溅在我的裤脚上。
「你回去吧,我现在不想见你。」
「婚约暂停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们先分开。」
顾承屿的脸绷紧了。
「予棠,这件事我会处理。」
「你处理完的是一张假截图,不是她对我的恶意。」
叫的车停在路边,我拉开车门。
顾承屿按住车门上沿。
他没有拦我,只低声问。
「你还会给我机会吗?」
我坐进车里。
「先把你母亲留给我的罪名洗干净。」
车门关上,雨水把他的身影切得支离破碎。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给我爸煎药。
药味灌满客厅,我一进门,她就看见我裤脚上的泥。
「不是去承屿家吃饭吗,怎么淋成这样?」
我不想吓到他们,只说闹了点矛盾。
我爸从卧室里出来,手扶着门框。
「是因为我的病?」
「不是。」
「棠棠,咱家条件比不上人家,可你没欠谁的。」
他把一张银行卡放进我手里。
「这里有我和你妈攒的钱,不多,你结婚时都拿去,别让人看轻。」
卡片硌着掌心,我鼻子一酸,又把卡塞回他口袋。
「我自己有钱。」
我妈关掉灶火,走过来摸我的头发。
「有钱是一回事,有没有人护着你,是另一回事。」
我咬住嘴唇,还是把事情说了。
听到罗慧兰说我吞钱,我妈的脸一下变了。
「她凭什么这么糟践你?」
「妈,我已经把红包退了。」
「红包退了,脏水呢?」
我爸扶着桌角坐下,胸口起伏。
「她要是不登门道歉,这婚不能结。」
那一晚,顾承屿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一个也没接。
凌晨一点,他发来一段录音。
录音里,罗慧兰哭着喊。
「我就是吓吓她,谁知道她这么不经事,一句话就要分手。」
顾承屿问。
「截图是谁帮你改的?」
「我自己在手机上弄的。」
「你为什么告诉亲戚,予棠拿了六万六不承认?」
录音里传出一声桌椅摩擦。
罗慧兰的哭声停了。
「谁让她拿分手威胁我儿子,我还不能说句实话?」
顾承屿的声音冷得发沉。
「那不是实话。」
「是不是实话,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录音到这里结束。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张截图。
顾家的亲友群里,罗慧兰发了一大段消息。
她说我收了六万六见面礼,翻脸后只退回六千六,还说我仗着顾承屿喜欢我,逼她这个做母亲的低头。
下面已经有人附和。
顾家大姑说,没结婚就敢吞钱,结婚以后还不得把家搬空。
我盯着那行字,胸口那点迟疑彻底灭了。
罗慧兰没有后悔。
她只后悔,第一刀没能把我按死。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我刚进公司,前台就叫住我。
「予棠,有位罗女士找你。」
罗慧兰坐在接待区,身边还带着顾家大姑顾秀琴。
她们面前摆着两杯咖啡,谁都没碰。
看见我,顾秀琴先开口。
「你就是江予棠?」
我没有回答,转头对前台说。
「请保安过来。」
罗慧兰立刻站起来。
「我是你未来婆婆,来看看你都不行?」
前台附近有几个同事经过,脚步慢了下来。
「我和顾承屿已经暂停婚约,您不是我的未来婆婆。」
顾秀琴把包往桌上一摔。
「拿钱的时候怎么不说暂停?」
她这一嗓子,把办公区的人都引了出来。
罗慧兰没拦她,反倒拿纸巾按住眼角。
「小江,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我只想把那五万九千四拿回来。」
我看着她。
「您有转账凭证吗?」
「我给的是现金。」
我差点笑出来。
昨天她还拿着转账截图,今天又变成了现金。
「什么时候给的?」
「你来我家以后,我在书房单独给你的。」
「用什么装的?」
她卡了一下。
顾秀琴立刻接话。
「红色纸袋,我亲眼看见她准备的。」
「纸袋多大?」
「你管多大,反正装了钱。」
「六万六千元,按百元纸币计算是六百六十张,至少六捆多。」
我抬起手,比出一掌多的厚度。
「请问什么样的红包能装下?」
接待区传来几声压低的笑。
顾秀琴的脸涨得发紫。
「你别跟我算这些,谁知道里面是不是还有银行卡。」
「银行卡的交易记录更容易查。」
罗慧兰扯了扯顾秀琴,示意她闭嘴。
「钱是怎么给的不重要。」
「对指控别人偷钱的人来说,这很重要。」
我拿出手机,点开录音。
「罗女士,昨天您说通过银行转了六万六,今天又说给了现金,您下一次准备说什么?」
她的眼角抽了一下。
「你录音?」
「从您污蔑我开始,我们之间的每一次对话,我都会录音。」
保安走了过来。
罗慧兰看见四周的人,突然抬手捂住胸口,往后退了两步。
「江予棠,你非要逼死我是不是?」
顾秀琴赶紧扶住她,冲我大骂。
「你把长辈气成这样,还有没有教养?」
「她要是身体不舒服,我可以叫救护车。」
我拨出急救号码。
罗慧兰一把按掉我的手机。
「不用。」
「胸口不疼了?」
她盯着我,嘴唇咬得发白。
保安请她们离开时,顾秀琴还在回头骂。
「你等着,这事没完。」
接待区安静下来,同事们没有追问,几个和我关系好的姑娘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合伙人周老师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将手机放在桌上。
「有人给公司邮箱发了匿名举报,说你利用工作便利侵占客户财产。」
我指尖一凉。
「邮件什么时候收到的?」
「半小时前。」
他把邮件转给我。
举报内容没有证据,只有几句拼凑出来的话,还提到我收取男方家六万六不承认。
「周老师,这件事和工作无关,我可以解释。」
「我知道。」
他摘下眼镜,按了按鼻梁。
「你经手的项目都经过复核,账目没有问题,公司不会凭一封匿名邮件定你的错。」
「但这件事闹到客户那里,会影响项目。」
「我明白。」
「先休息两天,把私人问题解决好。」
我走出办公室时,顾承屿正站在电梯口。
他看见我的脸色,快步走过来。
「我妈是不是来过?」
我把匿名举报邮件递给他。
他的视线扫过屏幕,手指越收越紧。
「她动了我的工作。」
「我去找她。」
「顾承屿。」
他停住脚。
「我不要你回去问她为什么。」
我收起手机。
「我要她公开承认,她撒了谎。」
【第六章】
顾承屿当天搬出了顾家。
他把钥匙放在茶几上时,罗慧兰堵住了门。
「你为了一个女人,连家都不要了?」
「我三年前就有自己的房子,不算无家可归。」
「那套房首付是谁给你的?」
「首付是爸给的,我已经把钱连利息转回他的账户。」
「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这也能还清?」
顾承屿把这段录音发给我时,我正在律师事务所。
律师听完录音,问我想要什么结果。
「删除不实言论,向我和我的家人公开道歉,再向我的公司澄清。」
「如果对方拒绝?」
「起诉。」
律师点了点头。
「亲友群和匿名邮件都保留了吗?」
「全部做了取证。」
我把材料一份份摆出来。
转账记录、银行客服录音、伪造截图、亲友群消息、公司收到的匿名邮件,还有罗慧兰在接待区改口说给了现金的录像。
证据排了半张桌子。
律师看完后说。
「她的问题不只是家庭矛盾,她已经侵害了你的名誉。」
从律所出来,我接到顾明远的电话。
「小江,我想单独见你一面。」
我们约在一间茶馆。
顾明远比前两天憔悴不少,眼下压着青黑,衬衫领口也皱着。
他先给我倒茶,手抖出几滴水。
「那六千六百元,是我转给慧兰的。」
我抬起头。
「什么?」
「她说第一次见你,给少了不好看,让我转六万六。」
顾明远拿出银行流水。
下午两点四十分,他给罗慧兰转了六万六千元。
三点十七分,罗慧兰给我转了六千六百元。
剩下的五万九千四百元,当天晚上被她转进了自己的理财账户。
我盯着那几行数字,喉咙发紧。
原来那五万九千四没有消失。
从头到尾,都在罗慧兰自己手里。
「顾叔叔,您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顾明远握着茶杯,指节发白。
「她昨天告诉我,钱分两次给你,转账六千六,现金五万九千四。」
「您信了?」
「我想信。」
他低下头,茶水里的叶片缓缓沉到底。
「我们结婚三十多年,她好面子,脾气硬,可我没想到她能做到这一步。」
「今天早上,我发现她把剩下的钱买了理财。」
「我问她,她先说是暂时存着,又说现金是从家里保险柜拿的。」
「我打开保险柜,里面的钱一分没少。」
他把另一份材料推给我。
那是保险柜的存取登记。
顾明远做事谨慎,每次拿钱都会记日期和用途,最近一次取钱还是半年前。
「这份东西,您愿意作证吗?」
他闭上眼,过了很久才点头。
「愿意。」
茶馆的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
顾承屿走进来。
他显然刚从公司赶来,额前的头发被风吹乱,眼底全是血丝。
顾明远把流水递给他。
顾承屿看完,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她拿着你给的六万六,只转给予棠六千六,再说予棠吞了剩下的钱?」
顾明远没有说话。
顾承屿扯了扯嘴角,却没笑出来。
「她不是在测试予棠。」
「她是在测试我能不能替她毁了予棠。」
他的手压在桌沿,指节失去血色。
我看着他。
「现在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
他抬眼看我。
「她赌我会信她,赌你为了嫁给我不敢闹,赌你父母怕失去这门婚事,会劝你忍下去。」
「她只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
「你没有非我不可。」
他说出这句话时,声音很轻。
我的胸口却被狠狠撞了一下。
顾承屿把那份流水收进文件袋。
「予棠,这一次不用你出面。」
我按住文件袋。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知道。」
他没有和我争。
「明天是我外公的生日,顾家亲戚都会到。」
我看懂了他的意思。
罗慧兰把谣言扔进顾家亲友群,想借所有人的嘴压垮我。
那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真相一层层剥开。
【第七章】
罗慧兰在寿宴前一天找到了我家。
我妈开门时,她提着两盒补品,脸上堆着笑。
「亲家母,前几天都是误会。」
我妈没有让她进门。
「谁是你亲家?」
罗慧兰脸上的笑僵了僵。
「孩子吵架,大人不能跟着置气。」
「你污蔑我女儿偷钱,还闹到她公司,这叫孩子吵架?」
「话赶话说重了,我今天就是来赔礼的。」
她把补品往我妈手里塞。
我妈后退一步,盒子掉在地上,里面的玻璃瓶摔裂,药液从纸盒缝里渗出来。
罗慧兰看着地上的污迹,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江家就这么待客?」
我从卧室走出来。
「您没有提前联系,也不受欢迎,不算客人。」
她越过我往屋里看。
我爸坐在沙发上,脸色发白,却撑着没有回避。
罗慧兰压低声音。
「江予棠,非要闹到法庭上吗?」
「是您先把事情闹到我公司。」
「举报信不是我发的。」
「顾秀琴已经承认,是您把我的公司邮箱给她,让她帮忙写的。」
她的眼皮跳了两下。
「她胡说。」
「聊天记录也在。」
我把律师函递给她。
「三天内公开道歉,否则起诉。」
她没有接,纸张落在地上。
「承屿说要在明天的寿宴上说清楚,是不是你逼他的?」
「您做过什么,他就说什么。」
「那是我爸的七十大寿,你们想让他下不来台?」
「您在顾家亲友群里说我偷钱时,没有想过他的脸面。」
罗慧兰的呼吸变急。
她想伸手抓我,手刚抬起来,我妈就挡在我面前。
「你敢碰我女儿试试。」
厨房里炖药的小锅咕嘟作响,苦味钻进鼻腔。
罗慧兰盯着我妈,忽然笑了。
「你们真以为承屿会为了她不要顾家?」
「他现在说得好听,是还没算清楚损失。」
「顾家公司的股份、房子、人脉,哪一样不是我们给的?」
我妈把地上的律师函捡起来,塞进她手里。
「你儿子舍不舍得,是他的事。」
「我女儿舍得。」
罗慧兰脸上的笑没了。
她转向我爸。
「江先生,你也由着女儿胡闹?」
我爸扶着沙发站起来。
「我女儿受了欺负,追究到底不叫胡闹。」
「她要是因为这件事嫁不出去呢?」
「养她一辈子,我愿意。」
罗慧兰的嘴唇动了几下。
大概在她的打算里,我的父母该怕我婚事泡汤,该按着我向她低头,该让那五万九千四变成一根永远勒在我脖子上的绳子。
可我父母没有问过顾家能给我什么。
他们只问我受没受委屈。
罗慧兰用力撕开律师函。
纸片落到地上,沾上碎瓶流出的药液。
「好,你们别后悔。」
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明天你敢去,我就让所有人看看,你是怎么逼一个母亲给你下跪的。」
门被她摔得发颤。
我妈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玻璃。
我拉住她,拿来扫把。
我爸看着那扇门。
「棠棠,明天别怕。」
「我不怕。」
我把碎玻璃扫进簸箕。
【我怕过,怕顾承屿不信我,怕父母跟着受辱,怕工作被她毁掉。】
【可她一次次往前逼,已经把我能怕的全做完了。】
手机响了一声。
顾承屿发来消息。
明天我去接你,我们一起进门。
我看了很久,只回复了三个字。
我自己去。
【第八章】
顾外公的寿宴设在顾家酒店三楼。
我到的时候,宴会厅门口摆着寿桃和鲜花,亲戚们三三两两站在签到台旁。
罗慧兰穿着暗红色旗袍,正在招呼客人。
她看见我,脸上的笑一下定住。
顾秀琴先迎上来。
「你还真敢来?」
我递出寿礼。
「顾外公邀请我来的。」
「你和承屿都要分手了,还攀什么亲戚?」
旁边几个人转过头。
我认出其中两位在亲友群里骂过我。
有人低声说。
「就是她吧?」
「看着挺老实,真吞了六万多?」
「现在的姑娘,脸上哪看得出来。」
那些声音不高,刚好够我听见。
罗慧兰走过来,按住顾秀琴的手。
「今天是爸的生日,别闹。」
她摆出一副隐忍模样。
「小江既然来了,就进去坐吧,钱的事以后再说。」
我没有动。
「什么钱?」
她咬住嘴角。
「非要我当着大家的面说吗?」
「您在群里已经说过很多次,不差这一次。」
附近的人慢慢围了过来。
顾秀琴掏出手机。
「嫂子给她六万六见面礼,她翻脸就不认,只退了六千六。」
「我们顾家对她够好了吧?」
我点开手机里的收款记录。
「罗女士只转给我六千六百元,我已原路退回。」
「剩下的是现金。」
「前天她说是转账,昨天说是在书房给我现金,今天又是什么版本?」
罗慧兰眼圈发红。
「小江,我已经说不追究了,你为什么非要抓着我不放?」
「因为您不追究的,是您从没给过的钱。」
电梯门打开,顾承屿和顾明远走了出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罗慧兰看见他们,脸色变了。
「承屿,你外公马上到了,有什么事回家说。」
顾承屿走到我身边。
「就在这里说。」
「你非要毁了今天的寿宴?」
「把事情闹进亲友群的人是你。」
「我是气糊涂了。」
「所以你承认,那些话是假的?」
她一噎,眼泪立刻涌出来。
「我什么时候说是假的?」
「江予棠拿了钱就是不承认,你现在被她迷住,我说什么你都不信。」
顾承屿拿出一叠文件。
「这是银行流水。」
罗慧兰的眼睛盯住文件,手指抓紧旗袍侧缝。
「什么流水?」
「爸给你转了六万六,你只转给予棠六千六,剩下的五万九千四被你买了理财。」
人群里响起一阵议论。
顾秀琴探头去看。
「哥,这是真的吗?」
顾明远脸色发沉。
「银行流水在这里,保险柜里的现金也没动过。」
罗慧兰猛地看向丈夫。
「你查我?」
「你拿我的钱去害一个没过门的姑娘,我不该查?」
「我没有害她。」
她冲过去抢文件。
顾承屿把手抬高,避开她。
「那你解释,剩下的钱在哪里?」
「我先存着不行吗?」
「你存自己的钱,为什么说被予棠拿走了?」
「我只是想试试她。」
「怎么试?」
顾承屿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你给她六千六,却告诉我给了六万六,再让我去问她。」
「她说实话,你就说她偷钱,她不说实话,你就说她贪心。」
「从一开始,你就没给她留过清白。」
罗慧兰脸上的肉抽动了几下。
她忽然指向我。
「是她教你这么说的。」
顾承屿挡住她的手。
「到现在,你还在怪她。」
宴会厅里传来寿宴开场的音乐。
喜庆的乐声穿过门缝,落在一片死寂的人群里。
【第九章】
顾外公被工作人员扶进门口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老人拄着手杖,目光扫过众人。
「怎么都堵在这里?」
罗慧兰立刻迎过去。
「爸,没事,孩子们闹了点误会。」
顾外公没有接她的手。
「什么误会?」
没人说话。
顾秀琴想把人群散开,顾承屿却将银行流水递给外公。
「外公,今天本来不该打扰您的寿宴,但我妈借顾家所有人的嘴污蔑予棠,我必须当着这些人的面还她清白。」
老人看完流水,手杖重重杵在地上。
「慧兰,你说。」
罗慧兰攥着衣角。
「我怕承屿受骗,才试了她一下。」
「你给了多少?」
「六千六。」
「你在群里说多少?」
她喉咙动了一下。
「六万六。」
「为什么?」
「我就是想看看她会不会藏钱。」
顾外公盯着她。
「你没给的钱,她怎么藏?」
罗慧兰张了张嘴。
顾外公手里的拐杖抬起来,打在她小腿上。
她疼得弯下身。
「爸。」
「别叫我爸。」
老人气得胸口发颤。
「你当年进顾家时,我和你婆婆给了你金镯子,你嫌样式老,转头就卖了。」
「我们说过你一句没有?」
「你做儿媳时,最恨别人防着你,现在自己当了婆婆,倒学会给人设套了。」
这句话撕开了罗慧兰最想遮住的东西。
她捂着腿,眼泪流下来。
「我还不是为了顾家?」
「顾家的脸都让你丢完了。」
顾外公转向围观的亲戚。
「谁在群里骂过小江,现在当面道歉。」
几个人低下头。
最先说话的是顾秀琴。
「爸,我们也是听嫂子说的。」
「她让你去别人公司举报,你也听?」
顾秀琴脸色一白。
顾承屿拿出打印好的聊天记录。
「姑姑,匿名邮件的发送地址查到了,是你儿子的备用邮箱。」
「他只是帮我注册。」
「邮件内容里提到予棠经手客户资金,这句话是谁编的?」
顾秀琴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想害她丢工作,就是吓吓她。」
我看着她。
「您向我的公司举报我侵占客户财产,叫吓一吓?」
「你不是没丢工作吗?」
「所以放火没烧死人,就不算放火?」
她脸色发青。
顾外公指着宴会厅外。
「你们两个,出去。」
罗慧兰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
「爸,今天这么多客人,您赶我走?」
「我七十岁生日,不想看见你拿眼泪逼人。」
「我是您女儿。」
「小江也有父母。」
老人拨开她的手。
「你去她家逼她时,想没想过她也是别人养大的女儿?」
罗慧兰腿一软,跌坐在签到台旁。
旗袍下摆沾到地上的水,颜色深了一块。
她四下看去,刚才替她说话的人纷纷移开视线。
顾明远走到她面前。
「给小江道歉。」
「连你也逼我?」
「不是我们逼你,是你做错了。」
「我没错。」
她扶着桌子站起来,头发从耳边垂落。
「她如果真爱承屿,受这点委屈怎么了?」
「我当年嫁给你,受的委屈比她多得多。」
顾明远看了她很久。
「所以你知道有多疼,还要让她再疼一次。」
罗慧兰的眼神晃了一下。
「那是她命不好。」
我听见这句话,最后一点耐心也没了。
「我的命好不好,不由您决定。」
我走到她面前。
「您不是怕我骗顾承屿,您是怕他结婚以后,不再围着您转。」
「您拿钱试我,造假截图,散布谣言,闹到我的公司,不是为了保护儿子,是为了证明您还能操控他。」
她扬起手要打我。
手掌落到一半,被顾承屿抓住。
他甩开她的手。
「你敢碰她,我们的母子关系就到今天为止。」
【第十章】
罗慧兰盯着顾承屿,身体僵住了。
宴会厅里的音乐停下,门口只剩空调出风的低鸣。
「你说什么?」
顾承屿把我拉到身后。
「你再碰她一次,我不会再认你这个母亲。」
「我是你妈。」
「所以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公司里爸给我的百分之五股份,我已经签字退回。」
接着是一份房产结算证明。
「那套公寓的首付款,我三年前就连利息还给了爸。」
最后是一张银行卡。
「从大学毕业到现在,你给过我的钱,我能查到的都算清了,今天已经转进你的账户。」
罗慧兰的呼吸猛地断了一拍。
她扑过去抓那几张纸,手抖得对不准边角。
「你什么意思?」
「你总说我离不开顾家,离不开你给的东西。」
「从今天起,我不要了。」
「公司你不管了?」
「我有自己的工作。」
「房子呢?」
「我能自己买。」
「你外公留给你的股份呢?」
「外公给的是他的心意,不是你威胁我的筹码。」
顾承屿拿出手机,点开顾家亲友群。
「你现在在群里澄清,承认六万六是你编的,承认予棠只收过六千六,承认举报邮件没有事实依据。」
罗慧兰摇头。
「我不发。」
「那我们法庭见。」
「你要帮她告亲妈?」
「做原告的是予棠,我会作为证人。」
她的嘴唇瞬间失去血色。
「你为了她,要把我送上法庭?」
「是你把自己送过去的。」
罗慧兰抓住顾承屿的衣襟,指甲刮过衬衫扣子。
「承屿,妈养了你三十年。」
「小时候你发烧,是我整夜抱着你。」
「你高考那年,是我每天给你送饭。」
「你现在为了一个认识三年的女人,这么对我?」
顾承屿没有掰开她的手。
他的眼睛一点点发红。
「我记得你对我的好。」
「所以你第一次嫌予棠家境普通时,我替你解释,说你怕我吃苦。」
「你干涉婚房位置时,我也忍了。」
「你说她父亲生病会拖累我,我只当你不了解她。」
他低头看着母亲的手。
「可你不该拿她的清白给你的控制欲陪葬。」
「那你不要她不就行了?」
罗慧兰哭喊出声。
「女人多的是,妈只有一个。」
顾承屿的肩膀绷紧。
他慢慢扯开她的手。
「正因为妈只有一个,我才没想到,伤我最深的人会是你。」
罗慧兰站不住了。
她后退两步,膝盖撞到签到台,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桌布被她扯落,签到簿、笔和装饰花散了一地。
她两只手撑着地,呼吸又急又乱。
「我错了。」
「我把钱给她,我现在就给她六万六。」
她慌忙去找手机,手指连续按错密码。
「不,六十六万也行。」
「予棠,你要多少?」
她仰头看我,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
「阿姨有钱,阿姨给你。」
我看着她。
「我从来没要过您的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您承认,您撒谎了。」
她握着手机,指节不停发抖。
「我承认。」
「当着所有人承认。」
她看了一圈。
亲戚、酒店员工、前来贺寿的客人,全站在不远处。
她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干哑的喘息。
「能不能回家再说?」
「您造谣时,没有只在家里说。」
顾外公背过身。
「发。」
罗慧兰垂下头,头发遮住半张脸。
几秒后,她点开亲友群,发了一段语音。
「六万六见面礼是我编的。」
「我只给江予棠转了六千六百元,她当天已经全部退还。」
「剩下的钱一直在我自己的账户里。」
「江予棠没有拿顾家的钱,也没有骗承屿,是我撒了谎。」
群里安静得没有一条回复。
罗慧兰放下手机,又看向我。
「可以了吗?」
「还有举报邮件。」
她吸了一口气,胸口发出发紧的声音。
「举报内容也是假的。」
「是我让顾秀琴发的。」
话音落下,她闭上眼,身体向旁边歪去。
顾明远伸手想扶,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顾承屿也没有动。
罗慧兰睁开眼,发现没有一个人来扶她,脸上的神情彻底碎了。
她爬到顾承屿脚边,抓住他的裤腿。
「妈知道错了。」
「你别搬走。」
「妈以后不管你了,你娶谁都行。」
顾承屿垂眼看她。
「不是我娶谁都行。」
「是予棠愿不愿意再要我。」
罗慧兰的哭声猛地停住。
我从她身边走过,把寿礼交给顾外公。
「外公,祝您生日安康。」
老人接过礼盒,拍了拍我的手。
「孩子,顾家欠你一个道歉。」
「做错事的是谁,就由谁承担,不用整个顾家来欠。」
我转身往外走。
顾承屿追了两步,又停下。
他没有拉我,也没有喊我回头。
罗慧兰还趴在地上,一声声叫他的名字。
他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第十一章】
寿宴后的第三天,罗慧兰和顾秀琴去了我的公司。
这次她们没有闯进办公区。
她们在会议室里,当着合伙人和人事负责人的面承认举报失实,并签下书面澄清。
周老师把澄清书交给我。
「公司已经恢复你的项目安排。」
「谢谢。」
「不用谢我,你的工作没出过问题,公司保护的是事实。」
我重新回到项目组。
生活没有立刻恢复原样。
顾家亲友群里的道歉传到了我父母耳中,我爸的血压总算稳了下来,我妈却还是会在夜里检查门锁。
我路过公司前台时,也会想起罗慧兰捂着胸口,指控我逼死她的样子。
有些伤口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合上。
顾承屿没有再堵在我公司楼下。
他每周发一次消息,不问我什么时候原谅他,只告诉我事情的进展。
罗慧兰退出了顾家公司。
顾明远搬进酒店长住,正在准备离婚协议。
顾秀琴的儿子亲自到公司道歉,承认邮箱是他注册,却不知道母亲拿去发举报信。
最后一条消息是,罗慧兰接受了心理咨询。
我没有回复。
一个月后,我接到陌生号码的电话。
接通后,是罗慧兰的声音。
「予棠,我没想打扰你。」
她不再叫我小江,也不敢再叫亲昵的称呼。
「承屿把我所有号码都拉黑了。」
「这是您和他的事。」
「他外公也不见我,明远要和我离婚。」
她说得很慢,每句话都带着喘息。
「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他把股份退给我。」
「我养他那么大,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我靠在窗边,看楼下车流穿过路口。
「您不是在那一天失去他的。」
「是每一次打着为他好的名义,不许他做自己时,都把他往外推了一步。」
电话那头传来压住的哭声。
「我只是怕他有了妻子,就不要我了。」
「所以您毁掉他的婚约?」
「我没想真毁。」
「您去我公司时,想过我会丢工作吗?」
她没说话。
「您去我家时,想过我父亲会被气进医院吗?」
「您在亲友群里说我偷钱时,想过我以后怎么面对顾家人吗?」
「您想过。」
我握住手机。
「您只是觉得,这些代价都该由我承担。」
「不是。」
她声音发颤。
「我那时候气疯了。」
「您很清醒。」
我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您会改截图,会换说法,会找顾秀琴发匿名邮件,还会挑我父母在家时登门。」
「每一步,您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电话里只剩下哭声。
过了很久,她问。
「你能不能劝承屿接我一个电话?」
「不能。」
「我给你道歉了。」
「道歉是您该做的,不是交换条件。」
「那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我沉默片刻。
「我不会原谅您。」
她的呼吸停住了。
「人做错了事,可以后悔,可以补救,也可以承担后果。」
「但被伤害的人,没有义务让您重新好受。」
我挂断电话,把号码拉黑。
下班后,外面下起了雨。
我站在公司门口等车,顾承屿从街对面走来。
他停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把伞。
「我妈联系你了?」
「嗯。」
「她说什么?」
「让我劝你接电话。」
顾承屿握紧伞柄。
「我不会接。」
「那是你的选择。」
雨丝被风吹进屋檐,落在他的肩头。
他没有往前一步。
「予棠,我今天来不是求你复合。」
「那你来做什么?」
「你的车还有六分钟到,雨太大,我想送你上车。」
我看了一眼手机。
软件上确实显示六分钟。
我们隔着两步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车到时,他撑开伞,把我送到路边。
伞面大半偏向我,他的左肩很快湿透。
我拉开车门,回头看他。
「顾承屿。」
「嗯。」
「下周我爸复查。」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硬生生压住。
「需要我开车吗?」
「早上七点。」
「我会提前到。」
【第十二章】
顾承屿没有因为一次陪诊,就认定我们已经和好。
他早上六点四十分到我家楼下,帮我爸搬轮椅,排队,取药,结束后把我们送回家。
我妈留他吃饭,他看向我。
我点头,他才换鞋进门。
饭桌上没人提婚约。
我爸问他工作,他认真回答,我妈问他是不是还住在自己的公寓,他说是。
离开前,他把一袋药放进柜子,按服用时间分好。
我送他到电梯口。
「谢谢。」
「应该的。」
「你不用每次都这么小心。」
他看着电梯数字往上跳。
「我以前觉得,只要我没跟着我妈伤害你,就算站在你这边。」
「后来我才知道,我让你一次次体谅她,就是把你往她面前推。」
电梯门开了。
他没有进去。
「予棠,我不能要求你忘掉那件事。」
「我只想重新追你。」
「多久?」
「追到你愿意为止。」
我看着他。
「如果我一直不愿意呢?」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
「那我就接受。」
电梯门合上,又重新打开。
他走进去,转过身。
「但我不会因为结果不确定,就少做该做的事。」
接下来的半年,顾承屿没有再让我替他处理任何家庭关系。
顾外公偶尔约我吃饭,他会先问我是否愿意。
顾明远来我家道歉,他没有要求我称呼叔叔。
罗慧兰寄过三次礼物,全被顾承屿原路退回。
她后来不再寄东西,只每月给顾承屿发一封邮件。
顾承屿没有回复,但也没有删除。
他说,断绝联系不是惩罚,是他需要的距离。
入冬后,我爸的复查结果稳定。
我们从医院出来时,天上落了细雪。
我妈推着我爸走在前面,顾承屿撑着伞站在我身边。
他没有碰我的手。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整个人停了一下。
「予棠?」
「别说话。」
他的手掌慢慢收紧,又怕弄疼我,很快松了一点。
我看着前方父母的背影。
「我没有原谅你母亲。」
「你不用原谅。」
「以后结婚,她也不能插手我们的生活。」
「好。」
「她不能拿生病、养老或者亲戚的议论逼我低头。」
「我会处理。」
我转头看他。
「不是你替我处理,是我们一起定边界。」
他喉结滚动,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好。」
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又停住。
「现在拿出来,会不会太快?」
我看着他紧张到发白的指尖。
「里面是什么?」
「戒指。」
「不是红包?」
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肩膀轻轻发颤。
他在笑。
「不是。」
「多少钱?」
「可以查记录。」
我也笑了。
「那你拿出来吧。」
他单膝跪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
没有鲜花,没有围观的人,只有落下来的雪和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
「江予棠,我不能保证以后没有麻烦。」
「但我保证,任何人伤害你,我都不会再劝你忍。」
「包括我的家人,也包括我自己。」
「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没有立刻伸手。
半年前,我也曾站在顾家的客厅里,被一个不存在的五万九千四逼着自证清白。
那时顾承屿问我红包金额,我最怕的不是失去婚约。
我怕的是,他心里已经选了答案,只等我认罪。
现在,他跪在雪地里,把选择权放回我手里。
我伸出左手。
「顾承屿,机会只有一次。」
他把戒指推到我的指根,手抖得厉害。
「我知道。」
我爸在前面喊。
「地上凉,求完了就赶紧起来。」
顾承屿站起来,眼眶还红着。
我妈拍掉他膝盖上的雪。
「以后有事好好说,别让棠棠一个人扛。」
「不会了。」
回程的车上,我收到了顾明远的消息。
他说罗慧兰已经签下离婚协议,搬回了旧房子。
她把那五万九千四捐给了妇女援助机构,附言只有一句。
错不能抵消,只能偿还。
我看完后关掉手机。
我没有因此原谅她。
她失去婚姻,失去儿子的信任,失去亲友的维护,不是因为我狠。
是因为她亲手把每一个爱她的人,变成了证明她撒谎的人。
红灯亮起,顾承屿停下车。
他握住我的手,戒指碰到他的指节。
「冷吗?」
「不冷。」
绿灯亮起,车缓缓向前。
我没有回头。
有些人后悔,是为了求别人放过。
有些人后悔,是终于看清所有苦果都长在自己种下的恶意里。
至于原谅,那是我的权利,不是她哭过以后就能拿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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