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八,姓王,秀兰,娘家是南海里水的。我家住在大沥老城区那栋红砖楼,三楼,一梯两户,住了快三十年了。老头子走得早,七年前走的,胃癌,走的时候六十三。我一个人守着这套两居室,大儿子建国在乐从做家具,成了家,有个闺女,上初中;小儿子建华,今年三十五,在里头待着。
我说的"里头",是三水那个监狱。他进去五年了,今年秋天该出来了。
我每顿饭都摆两双筷子。一双是我的,一双是空的。桌上两个碗,一个盛饭,一个空着。空碗搁在桌子对面,正对我的位置。吃饭的时候我跟自己说,建华,吃饭了。说完我自己先扒拉一口。邻居张阿姨上我家来串门,看见那只空碗就叹气,说秀兰啊,你这是何苦呢,建华在里头又不是没饭吃,你摆个空碗他能闻着味回去啊。我笑笑,不吭声,把那只空碗往对面推推,说,你不懂。
我确实摆给他闻的。他从小就闻着我做饭的味长大的。我煮饭他闻着味放学回来,我炖汤他闻着味从外头野回来。他三岁那年我在厨房炒菜,他扒着厨房门框,流着口水喊,妈,饿。这声"妈饿"我记了三十二年。现在我摆一只空碗在那儿,就当他还扒着门框,在那儿喊妈饿。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先把炉子坐上,熬一锅白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花。然后我出门去巷口的菜心市场,买两块钱的菜心,一块五的豆腐,再捎一块钱的葱。摊主阿英认得我,说,王阿姨,今天还是两个人的菜?我说,两个人的。阿英就笑,说,你家那口子在里头也吃菜心啊。我说是,他就爱这口。
买完菜回来,我煮粥,蒸蛋,炒个青菜。端上桌,两副碗筷。我吃我的,对面那碗粥冒着热气,我看着它凉下去,凉透了,我才把它倒了。倒的时候心里头念叨,建华,妈又等你一天。
建国上礼拜来看我,带了一箱牛奶,一袋苹果。他坐下来,看见桌上那只空碗,眉头就皱起来了。他说,妈,你能不能别摆那个碗了。我说咋了。他说,你摆了五年了,街坊四邻都在背后说你魔怔。我说我魔怔我乐意。他说,建华这回出来,指不定啥样呢,你把他惯坏了。我放下筷子,看着他,说,建国,你再说一句。建国就不吭声了。他怕我,从小怕到大。
建华那孩子,从小就跟建国不一样。建国是老实,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读书中不溜,技校毕业就跟着师傅学做家具,现在在乐从开个小档口,娶了媳妇,生了娃,日子过得稳稳当当。建华不一样,建华聪明,脑子活,嘴甜,从小就是孩子王,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整条巷子的小孩都跟在他屁股后头转。他成绩也好,小学考初中,全镇第三,考上了南海一中。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家要出个大学生了。老头子那时候还在,在陶瓷厂当搬运工,一个月四百来块,供两个儿子读书。建华上高中那年,建国上技校,俩人学费加起来一年要八千。老头子咬咬牙,说,砸锅卖铁也供建华。建华也争气,高二期考试年级前十。
可就是到了高二下半学期,出事了。建华跟人打架,把一个同学打了,人家家长不依不饶,要赔偿,三万块。三万块,那年头我们家哪拿得出来。老头子东拼西凑,借了两万,还差一万。建华自己说,妈,我不念了。我那时候在菜市场摆地摊卖菜,我说,你胡说,不念你干啥。他说,我出去打工,供我哥——不对,供他自己?供谁?我想起来了,他说他出去打工,挣钱还债,供他哥上大学。可建国那时候已经技校毕业了,不需要供。建华那时候就是心疼他妈,心疼他爸,他觉得这个家被他打那一架打穷了,他要出去挣钱补回来。
他辍学那年十七岁。老头子气得打了他一巴掌,打得他半边脸肿了三天。建华没哭,拎着一个蛇皮袋,跟同村的后生去了东莞,进了电子厂。那一年他往家里寄了八千块,是他头一年攒下的全部。老头子拿着那八千块钱,手在抖,说,这娃,这娃。
后来建华在东莞待了五年,从流水线做到拉长,一个月能拿四千多。他二十三岁那年回来,带了个女朋友,湖南妹子,叫小周。我那时候高兴得,杀了一只鸡,请了三桌。可后来小周跟他分了,说他太大方,朋友借钱他都给,自己一分钱存不下。建华也不恼,说分就分,兄弟要紧。
问题就出在这个"兄弟要紧"上。他在东莞认识的那帮朋友,有个叫阿强的,开赌场的。建华后来给人看场子,收账。我那时候不知道,我以为他在电子厂当拉长。直到有一天,派出所的人找上门,说建华跟人聚众斗殴,把人打成了重伤,跑了。
建华跑了半年,在外地躲着,后来被抓回来了。开庭那天我去了,老头子也去了,建国没去,他说他丢不起这个人。判决书下来,五年。故意伤害,从犯。老头子听完,从法院出来,一句话没说,骑上他那辆破自行车回家,路上摔了一跤,胳膊蹭掉一块皮。回家他就躺倒了,躺了半个月,起来以后人就蔫了,不到一年,查出胃癌。
老头子走的时候,建华还在里头。他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秀兰,建华出来,别让他再走歪路。我说你放心。他说,那个空碗,你摆着,等他。我说嗯。他说,我那本存折,你拿着,给他。我说好。老头子说完这句,闭眼了。
老头子那本存折,里头是他一辈子的积蓄,加上单位给的两万块抚恤金,一共八万七千六百块。我把它取出来,没动,又存了回去,折子锁在我床头柜的铁盒子里。从那以后,我每顿饭摆两只碗,一只我的,一只建华的。
建国反对得厉害。他说,妈,建华是罪犯,你摆个碗给他,街坊咋看你。我说,他是我儿。建国说,他把人打成那样,他不配。我一巴掌甩过去,甩在建国脸上。建国捂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我,说,妈,你为了他打我。我说,你弟再不是东西,他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这个当哥的,不替他兜着,还落井下石,你良心呢。
建国从那以后,来得少了。一个月来一趟,放下东西就走,不怎么说话。他媳妇李娟倒是来得勤,每个礼拜来给我打扫打扫,带点菜。李娟人不坏,就是嘴碎,来了就念叨,说妈你别等了,建华出来指不定啥样,说不好听的,蹲过大狱的人,哪个敢要。我不跟她争,我心里头有数。
我有数什么呢,我就是知道,建华是我儿。他十七岁拎着蛇皮袋出去打工,一年往家里寄八千;他打那一架,是替朋友出头,不是他主动要打;他进去了五年,我每个月去看他一回,他在里头从黑头发熬到现在,出来的时候,头发都该白了几根。我不等他,谁等他。
空碗我摆了五年。五年,一千八百多顿饭。每顿饭那只空碗,我都盛上饭,再拨到我碗里。我就当他吃了。我就当他坐在我对面,扒拉着白饭,跟我妈说,妈,今天的菜心炒得好。
我每个月去三水看建华一回。坐公交,大沥到三水,两个钟头,来回四个钟头。探视室隔着一层玻璃,他坐里头,我坐外头,拿那个对讲电话。头两年他不说话,低着头,我问一句他答一句。我说,吃了吗。他说,吃了。我说,里头冷不冷。他说,不冷。我说,妈身体好。他说,哦。
后来第三年,他话多了点。有一回他抬头看我,说,妈,你头发白了。我说,白了就白了,你出来妈就年轻了。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他说,妈,你以后别来了,两个钟头的车,累。我说不累。他说,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爸。我说,你爸走的时候没怪你。他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第四年,他开始跟我讲里头的事。说他在里头学了电焊,考了证;说他跟里头的人不和,没人敢欺负他;说他出来以后,想找个厂,好好干,再也不跟阿强那帮人来往。我隔着玻璃点头,说,好,好,妈等你。他说,妈,你别等我了,我这种人,出来也没用,找不着工作,没人要。我说,谁敢不要你,妈要。
第五年,也就是今年,他出来的日子越来越近,他反倒不说话了。上回去看他,他低着头,半天说一句,妈,我出来住哪儿。我说住家里。他说,哥不会让我进那个门。我说,那个门是妈的门,妈让你进你就进。他说,妈,我手里头一分钱没有,出来咋办。我说,妈给你备着。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着,说,备着啥。我说,你出来就知道了。
我给他备着啥呢。那个床头柜的铁盒子,里头那本存折,老头子留的八万七,加上我这五年一个月省下来的,加上建国每个月给我的两千块生活费我没动的,一共十万零三千块。十万三千块,我攒了五年,就等他出来那天,拍在桌上,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这五年我是咋过来的呢。建国每个月给我两千,我花四百,剩下一千六存起来。我去菜市场捡菜叶,捡那种摊主不要的,回去洗洗自己吃;我那件棉袄穿了十年,袖口磨穿了我自己补;我夏天舍不得开空调,搬个马扎子在楼道里坐到后半夜。张阿姨说我抠,说我一个老太太,儿子在里头坐牢,大儿子一个月给两千,还抠成这样。我笑笑不说话。我抠给谁看呢,我抠给我小儿子。他出来那天,我把这个折子拍在桌上,他就知道他妈这五年,没白等。
建华出来那天是九月十二号,礼拜四,天有点阴。我头一天就没睡着,四点就起来了,熬了一锅白粥,炒了他爱吃的菜心,蒸了一碗水蛋。两副碗筷摆好,对面那只碗,我盛得满满的,堆得冒尖。
我九点出的门,坐公交去三水。到监狱门口的时候,十点半,门口站着几个人,都是接人的。我踮着脚往大门口瞅。十点五十,铁门开了,出来一个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发短,晒黑了,比进去的时候瘦了一圈。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建华。
我喊了一声,建华。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走到我跟前,站住了。他比我高一个头,我仰着脸看他,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动了动,喊了一声,妈。这一声妈,我等了五年。我伸手摸他的脸,他的下巴上有青茬,脸黑了,瘦了。我说,回家。
他点点头,跟我上了公交。两个钟头的车,他坐在我旁边,一路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快到大沥的时候,他忽然说,妈,哥来不来。我说,来。其实建国昨天跟我说,他不来,他说他上班。我骗他的。我说,你哥在家等着呢,给你做了一桌子菜。
到家上楼,开门,我推他进去。他站在门口,换鞋,抬头看见客厅那张方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两碗饭,一碟菜心,一碗水蛋,一盆白粥。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动。我说,愣着干啥,坐。
他走过去,在他那个位置坐下,就是桌子对面,我摆了五年的那个空位置。他看着桌上那碗冒尖的饭,又抬头看我,说,妈,你一直摆着这个碗。我说,摆着。他说,摆了五年。我说,五年。
他伸手去端那只碗,手在抖,端到一半,碗滑了,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了,饭粒撒了一地。他愣住了,我也愣住了。碗一摔,底下露出来一样东西——那个绿皮的存折,压了五年,被碗底磨得边角都毛了,纸页上印着一圈一圈的碗底印子。建华低头看见那个存折,整个人僵在那儿。
他不知道,这五年,那只空碗每天就压在这个存折上。我把折子从床头柜的铁盒子里拿出来,搁在桌子对面,碗往上一扣,压着。我每天摆碗,就是摆这个碗;我每天盛饭,就是盛在这个碗上;我每天对着这个碗说话,就是对着这个折子说话。碗底下压着的,不是饭,是我给这个小儿子攒了五年的、等他回来拿的那十万三千块。
建华蹲下去,不是捡碎片,是去够那个存折。他把它拿起来,手在抖,翻开第一页,里面那个数字他一眼就看见了。他抬起头看我,嘴唇哆嗦着,说,妈,这是……我说是十万三千,你爸留了八万七,妈这五年一个月攒一千六,加上你哥给我的生活费我没动的,凑的。他说,你把这个压在碗底下五年?我说,五年。
他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折子,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存折上。三十多岁的男人,呜呜地哭,肩膀一抽一抽。他说,妈,对不住。我说,对不住啥。他说,我没脸回来,我手里一分钱没有,我出来干啥。我说,你出来就好,钱妈给你备着,你做个小生意也好,找个媳妇也好,妈就这点东西。
我们母子俩蹲在地上捡碎瓷片的时候,门响了。我开门,是建国。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一条烟,一瓶九江双蒸。他说,妈,我下班了,顺道过来看看。他眼睛往客厅里瞟,看见蹲在地上的建华,看见一地的碎碗片,看见建华手里攥着那个绿皮存折。
建国站在门口,半天没动。建华也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那个折子。哥俩对视了大概有半分钟。最后是建国先开口,他说,出来了。建华说,出来了。建国说,吃饭了没。建华说,没。建国把手里那条烟和那瓶酒往桌上一搁,说,那正好,我没吃。他脱了鞋,走进来,在我旁边那张椅子上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饭。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哥俩。建国扒拉了一口饭,说,菜咸了。我说,你挑。建国说,妈,我不是挑,我是说,以后别这么咸,你血压高。建华在对面,端起那碗我重新盛的饭,扒拉了一大口,说,不咸,好吃。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扒了一口。
那顿饭,我们仨,吃了很久。建国把那瓶九江双蒸开了,倒了两杯,推给建华一杯。建华接过来,碰了一下,一口干了。建国说,你在里头,学会喝酒了。建华说,没学会,就陪我哥喝。建国点点头,没再说话。喝完那杯酒,建国站起来,说,我回了,明天还要开店。走到门口,他回过头,说,建华,明天来我档口,我给你找个活。
建华愣住了,说,哥,你不是……建国说,我啥。建华说,你不是嫌我丢人。建国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说,嫌你丢人,我今天就不来了。说完他推门走了。
门关上以后,建华站在那儿,半天没动。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哥这个人,嘴硬,心软。他从小就这样,小时候你跟人打架,他在旁边看着,不说话,回去偷偷帮你把书包补好。建华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他说,妈,我以前以为哥恨我。我说,他恨你干啥,他是你哥。
那天晚上建华睡在他自己那间小屋里,就是他十七岁拎着蛇皮袋走出去的那间。屋子我一直给他留着,床单被罩每年都换,枕头晒得蓬蓬松松。他躺下没多久,我听见他在屋里翻身,翻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见他在厨房里给我熬粥,围裙系着,手里拿着勺子。他说,妈,你坐着,我来。
建华去建国档口上工,一个月五千,管一顿午饭。建国在乐从家具城有个小档口,做沙发的,雇了两个工人。建华去了以后,从搬货开始干,早上七点到,晚上六点走,中午跟工人一块儿吃盒饭。建国也不给他特殊待遇,搬货、卸货、跟单,一样一样教他。
头一个月,建华瘦了,黑了,手上起了茧。可他高兴,每天下班回来,跟我讲档口上的事,说哥今天教他量尺寸,说今天来了个江西的客户,说工人老李今天讲了个笑话。他讲得眉飞色舞,我在旁边听着,给他端汤。我说,你哥对你咋样。建华说,哥对我好,就是嘴严,从不提以前的事。
第二个月,出了点事。有一天建华下班回来,脸色不对,坐在门槛上抽烟——他在里头学会抽卷烟了,双喜,十块钱一包。我问他咋了。他说,妈,我今天碰见阿强了。我心里一紧,说,他说啥。建华说,他在家具城门口等我,说兄弟,出来了也不找哥几个聚聚。我说,你去了没。建华说,没去,我跟他说我现在在我哥这儿干,不出去了。他说,建华,你这种人,在你哥这儿能干长久?我当时没理他,走了。
我心里头咚咚跳。我说,建华,你听妈的,阿强那种人,离他远点。建华说,妈我知道。我说,你知道就好。他说,妈,我三十五了,我不能再回去了。我说,对,不能回去。
那天晚上建国打电话来,说,妈,今天阿强去找建华了?我说,你咋知道。建国说,我在档口门口看见的。我说,建华没跟他走。建国说,没走就好。他停了停,说,妈,以后阿强再来,你给我打电话。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心里头七上八下。张阿姨上回来串门,说,秀兰,你这个小儿子,出来也不安生,你等着,早晚还得进去。我那时候没接她的话。现在我坐在这儿,想想,她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可我能咋办呢,他是我儿,我不能把他拴在裤腰带上。我能做的,就是每天给他留一碗热饭,把存折压在碗底下,让他知道,这个家等着他。
建华这孩子,心不坏,就是从小讲义气,被朋友卖了还帮着数钱。他十七岁出去打工,一年寄八千,是讲义气;他替阿强出头把人打了,也是讲义气。这个"义气"两个字,害了他五年。现在他出来了,我得让他知道,讲义义也得分跟谁。跟他亲哥讲义气,跟他妈讲义气,那才是正经的义气。
阿强真找上门来了。那是建华出来第三个月,礼拜六,我在家包饺子,听见楼下有人喊,建华,建华在家不。我趴窗户一看,楼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染黄毛的,一个光膀子,都叼着烟。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就是阿强那路人。
建华那天正好歇班,从屋里出来,趴在窗户上看了一眼,脸就沉了。他说,妈,是阿强。我说,别下去。他说,我得下去说清楚。我拉着他,说,你别理他,关上门。建华说,妈,不行,他找上门来了,我不下去,他天天来。他推开我的手,下楼去了。
我趴在窗户上看。阿强看见建华,乐了,说,兄弟,出来三个月了,也不跟哥几个聚聚,太不给面子了。建华说,阿强哥,我现在在我哥这儿干,不出去混了。阿强说,干那个破活有啥意思,一个月五千,够你抽烟不?跟哥干,一单顶你一年。建华说,不了,我妈年纪大了,我得守着她。阿强脸沉下来,说,建华,你可想清楚了,以前那事,要不是哥替你扛着,你判的就不是五年。你现在翅膀硬了,不认人了?
建华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我在窗户边上,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然后建华开口了,他说,阿强哥,以前那事,我谢你。可我三十五了,我妈等了我五年,我不能再让她等我下一个五年。你以后别来找我了。说完他转身上楼,没再回头。阿强在楼下骂了两句,走了。
建华上楼,进门,我看着他。他脸白着,手有点抖。我说,你说得对。他说,妈,我刚才腿都软了。我说,软也得说。他说,我要是再跟他走,我就不是人。我拍拍他的肩膀,说,你是妈好儿子。
那天晚上我们俩包饺子,白菜猪肉馅,包了六十个。建国带着媳妇闺女来了,一大家子围着桌子吃饺子。建国的闺女叫彤彤,上初中,以前怕建华,现在不怕了,喊他二叔。建华给她夹了个饺子,说,多吃点。彤彤说,二叔,你以后还走吗。建华说,不走了。彤彤说,那好,以后你教我骑自行车。建华说,好。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桌子人,心里头那个空了五年的地方,慢慢填上了。
建华在建国档口干了半年,跟我提了个想法。他说,妈,我想自己开个小店。我说开啥店。他说,我在里头学了电焊,出来在哥这儿又看了半年家具,我想在乐从开个小门面,做沙发维修,顺便卖那种小件的藤椅。我说,钱呢。他说,妈,你那个存折,借我三万,我自己攒了一万五,凑个首付,租个门面。
我那时候心里头舍不得,那十万三千块,我攒了五年,压在碗底下压了五年。可我想想,建华说得对,钱这个东西,压在碗底下就是纸,拿出来给他做本钱,才能变成活钱。我说,行,妈给你三万。他说,借的,我挣了还你。我说,还啥还,妈给你的。他说,不行,得借,借条都给你写。
他真写了个借条,歪歪扭扭的字:今借到母亲王秀兰人民币三万元整,按月息一分计算,三年还清。我拿着那张借条,笑了,说,你这孩子,跟妈也算利息。他说,妈,这是规矩。我把借条压在那个铁盒子里,跟他爸的抚恤金票据搁一处。
店面盘下来了,在乐从家具城后头一条小街,十五个平方,月租两千八。装修是建华自己弄的,刷墙,摆样品,弄了半个月。开张那天我去了,放了一挂鞭炮,噼噼啪啪。建国也来了,带了两个工人兄弟,给弟弟捧场。建华站在店门口,穿了件新衬衫,头发理了,人精神多了。他说,妈,哥,你们放心,我这回一定干好。
头三个月不挣钱,房租水电一扣,还倒贴。第四个月,接了第一单,给一个酒店修二十张沙发,挣了三千二。第五个月,接了个大单,给一个新开业的咖啡馆做藤椅,八千块。建华那天晚上回来,给我买了个烤鸭,半只,二十八块。他说,妈,挣钱了。我咬了一口烤鸭,油滋滋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说,好,好,妈的儿子出息了。
到了年底,建华把那三万块连本带息还给我了,三万三千六百块。他把钱存进我那个新折子上,说,妈,本息一分不少。我拿着那个折子,说,你这孩子,真算。他说,妈,这是规矩。我把他写的那张借条撕了,说,借条妈撕了,钱妈不要了,你留着周转。他急了,说,妈,那咋行。我说,咋不行,你挣了钱,给妈娶个媳妇回来就行。
建华三十七岁这年,处了个对象。女的叫阿芳,三十二,本地人,九江镇的,在前夫那儿离了婚,没娃,在家具城门口开个小饭馆,卖肠粉和粥。建华天天中午去她那儿吃肠粉,吃了三个月,俩人就好上了。
阿芳第一次上我家来,提了两盒点心,一提牛奶。我上下打量她,个不高,圆脸蛋,手脚麻利,说话爽快。她进门就喊,阿姨。我说,坐坐。她坐下,跟我聊天,说建华这个人实诚,在她店里吃肠粉,从来不赊账,有时候还帮她搬东西。她说,阿姨,我知道建华以前的事,我不介意,谁还没走错过两步路。
我一听这话,心里头就踏实了。我说,阿芳啊,建华这个人,心不坏,就是以前糊涂。阿芳说,我知道,阿姨,以后我俩好好过日子。那天她在我家吃了饭,建华炒的菜,我们仨围着桌子吃。我给阿芳夹了一块鸡肉,说,多吃点。阿芳说,阿姨你也吃。建华在旁边看着我们,嘴角翘着。
他们俩处了一年,商量着结婚。婚期定在明年春天。结婚的房子,建华用这两年挣的钱,付了个小两居的首付,在黄岐,月供三千。婚礼不大,八桌,请的都是自家亲戚和建国档口上的工人。阿芳说不讲究那些,两个人踏踏实实过日子就行。
我把剩下那七万三千块——就是那个老存折里头,除去给建华开店的三万——取出来,给阿芳买了个金镯子,一万二;又给小两口包了个红包,五万。阿芳不要,说阿姨你留着养老。我说,妈有你哥,这钱本来就是给建华留的。阿芳看看建华,建华点点头,说,拿着吧,妈的心意。
婚礼那天,我穿了一件新外套,暗红色的,是阿芳陪我去大沥百货大楼买的,三百八。我坐在主桌,看着建华牵着阿芳的手,给我敬酒。建华说,妈,谢谢你。我说,谢啥。他说,谢你那个碗,谢你那个存折。我说,碗碎了,再买一个就是。他说,妈,那个碎碗我留着了,粘好了,搁在我店里。我说,你留着它干啥。他说,提醒我自己,我是咋回来的。
建华小时候最黏我。建国从小就独立,三岁就自己坐在门槛上玩弹珠,不找妈。建华不一样,建华长到七岁,上厕所还要我陪着。我做饭他扒着门框喊妈,我洗衣服他蹲在洗衣盆边上看,我去菜市场他攥着我的衣角跟在后头。邻居说,秀兰,你家这个小的,是你的跟屁虫。我说是,跟屁虫好,跟屁虫贴心。
建华七岁那年,我带他回里水外婆家,坐班车,两个钟头。他一路上趴在我腿上睡觉,流了我一裤子口水。下车的时候他醒了,外婆家在村子口,要走一段田埂。他不走,说妈抱。我那时候才一百斤,他也四十斤了,我抱着他走了半里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他趴在我肩膀上,说,妈,等我长大了,我抱你。我说好。他说,妈,我抱你去广州。我说好。
这孩子,从小就知道疼人。他十岁那年,老头子生日,他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五毛,一块的,凑了三块五,去巷口的副食店买了一包红双喜,给老头子。老头子那时候抽烟卷,接过那包烟,手都在抖,说,我儿长大了。那包烟老头子没舍得抽,搁在柜子上搁了半年,最后发霉了,扔了。他跟我说,秀兰,我儿子给我买的烟,我咋舍得抽。
建华读书好,小学考初中全镇第三。老头子那天破天荒买了一只鸡,炖了,给建华夹了两个鸡腿。建国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建国那时候上技校,成绩一般,他大概也有压力。可建国不怪建华,建国这个人,心宽,他说,建华争气,咱家出个读书的。
建华高中考得也好,南海一中,住校。他每个礼拜六回来,背个军绿色的书包,进门先喊妈。我给他炖了排骨汤,他喝两大碗。他跟我讲学校的事,讲物理老师多严,讲同桌的女生辫子长。我坐在旁边听着,给他添饭。那两年是我们家最好的两年,老头子在厂里,建国在技校学手艺,建华在一中读书,我一个人守着家,每天三顿饭,一家四口齐齐整整。
那时候我以为这个日子能一直过下去。我以为建华能考上大学,离开这个红砖楼,去广州,去深圳,去过那种我没见过的日子。我以为老头子能活到我抱孙子,能看着建华结婚。我以为的事情太多了,以为到最后,全都没成真。
那场架是咋打起来的呢。建华高二,跟隔壁班一个男生争篮球场,争着争着就动了手。建华那时候个子窜得快,一米七五,可他没真打过架,是对方先动的手,把他眼镜打碎了,玻璃碴子扎在他脸上。建华急了,抄起旁边一根板凳腿,把对方脑袋开了瓢。
人家家长不干了,说是我们家建华蓄意伤人,要三万块赔偿,不然就报警。我们家那时候哪有三万。老头子东拼西凑,找他厂里的老同事借了两万,还差一万。建华那天晚上跟我们说,爸,妈,我不念了。老头子说,你说啥。建华说,我不念了,我出去打工,挣钱。老头子一巴掌甩过去,说,你敢。建华捂着脸,说,爸,我算了,我一年学费生活费要五千,哥技校毕业刚上班,你一个月四百,这个家供不起两个。我不念了,我出去挣钱,我以后还能供哥——不对,供谁呢,哥已经上班了。我出去挣钱,给我妈减轻负担。
那天晚上老头子坐了一宿,烟一根接一根。第二天早上,他跟建华说,你真不念了。建华说,真不念了。老头子说,那你去吧,出去好好干,别学坏。建华说,爸你放心。
建华十七岁,拎着一个蛇皮袋,里头装了两身换洗衣服,一双解放鞋,从南海一中的宿舍搬出来,直接去了东莞。他走的那天我送他到车站,给他煮了二十个鸡蛋,塞在他包里。他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妈,回去吧。我站在车站广场上,看着那辆大巴开走,眼泪吧嗒吧嗒掉。老头子在旁边,也红着眼。
建华在东莞头一年,给家里寄了八千块。他写信回来,说妈,我在电子厂,一个月一千二,包吃住,你别省。我拿着那封信,到巷口的供销社让人念给我听——我不认多少字——念一遍我哭一遍。后来建华打电话回来,一个礼拜一个,说妈,我涨工资了,现在一千五。我说,你别太累。他说,不累。
他从东莞回来过年,二十三岁,穿了件夹克,头发梳得油亮,带了个女朋友小周。我杀了一只鸡,请了三桌。老头子那天喝多了,拉着小周的手说,闺女,建华要是欺负你,你跟爸说。小周笑,说叔叔他不欺负我。那是老头子最后一次高兴。第二年,建华出事了,老头子就一病不起。
建华出事那天,我正在菜市场摆地摊卖菜。两个穿制服的人找上门,说,你是陈建华的家属?我说是。他们说,陈建华跟人聚众斗殴,把人打成重伤,现在在逃,你要是见着他,让他自首。我当时手里那捆菜就掉在地上,白菜叶子散了一地。
建华跑了半年,在外地躲着,打电话回来过两回。第一回他说,妈,我没事,你别担心。我说,你在哪儿。他说,你别问。我说,你回来自首吧。他说,妈,我一回去就是五年。我说,五年也比一辈子东躲西藏强。他不说话。第二回他说,妈,我自首去了。我说,好,妈等你。
他自首以后,判了五年。开庭那日我坐到了旁听席,老爷子也陪着来了,建国自始至终没露面,只托人带话说脸上挂不住。我那天穿了件干净衣服,坐在旁听席上,看着建华从被告席上过来。他瘦了,头剃了,穿着号服。法官念判决书的时候,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听,故意伤害,从犯,有期徒刑五年。五年,一千八百多天。
散庭往外走,老爷子闷着头不吭声,推着那辆老旧二八车往家里赶。半道上车轮在路口打滑,他连人带车歪倒在路边,小臂蹭破好大一片,爬起来扶好车把又接着蹬。到家他就撑不住了,连着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再下地时腰弯了下去,人也寡言少语。撑不过一年,去查胃镜,查出胃癌晚期。
老头子走的时候是冬天,建华在里头,赶上严管,不让探视。老头子临走前那三天,一直在那儿念叨,建华,建华。我握着他的手,说,建华快回来了,你再撑撑。他摇摇头,说,撑不住了。他拉着我的手,说,秀兰,建华出来,别让他走歪路。那个空碗,你摆着,等他。那个存折,你给他。说完这句,他闭眼了。
老头子的丧事,建国办的。建华在里头,请了假,戴着手铐出来,给老头子磕了三个头,又被带走了。他磕完头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他啥也没说,转身上了警车。
从那以后,我一个人守着这套两居室。我每天熬粥,炒菜,摆两只碗。对面那只碗,我盛上饭,再拨到我碗里。我对着那个空碗说,建华,吃饭了。张阿姨说我魔怔,街坊说我疯子,我不搭理他们。我摆我的碗,等我的儿。
头一年探视,建华不说话。我隔着玻璃瞧他,他垂着眼皮,我抛过去一句,他才勉强挤出一句。我问,饭合口味不。他答,惯了。我问,夜里被褥够不够暖。他答,够的。我又问,妈的身子还硬朗。他鼻腔里嗯了一声。那个对讲电话里,他的声音闷闷的。我看着他头剃了,脸黑了,颧骨高高的,心里头发紧,可我不能哭,我一哭他更难受。
第二年,他开始跟我讲里头的事。说他在里头分在缝纫组,做被罩,一天做四十条。说里头有个老大哥,以前是教书的,教他认字。说他以前不认多少字,现在能看书了,看的是《平凡的世界》。我隔着玻璃说,好,好,多认字。他说,妈,我出来以后,再也不跟阿强那帮人混了。我说,好。
第三年,他跟我讲他以后想干啥。他说,妈,我在里头学了电焊,考了证,出来找个厂。我说,好。他说,哥还在乐从做家具?我说,在。他说,他还恨我不。我说,他不恨你,他就是嘴硬。建华低下头,说,妈,对不住,爸走的时候我没赶上。我说,你别想这个,你好好表现,早点出来。
第四年,他话多了。他跟我讲里头的人,说有个小偷,进来三回了;说有个大哥,是砍人的,可对他挺好;说他在里头不惹事,也没人敢惹他。他说,妈,我在里头学了个道理,人这一辈子,走错一步,要花好多倍的力气才能走回来。我隔着玻璃点头,说,懂了就好。
第五年,眼看他要出去了,他反倒惜字如金。头一趟探监,他攥着话筒半天才挤出一句,妈,我出来能落脚在哪儿。我说就回这个家。他说大哥那屋怕是不待见我。我说这家的门由我开,你只管进。他说我兜里空空荡荡,往后咋过。我说妈早替你张罗下了。他抬眼问张罗了啥。我说等你踏出那道门,自然就明白了。
这五年我每个月去看他一回,坐公交来回四个钟头。刮风下雨都去。有一回下大雨,公交晚点,我到的时候探视时间快结束了,我在玻璃后头跟他说了三分钟就走了。他隔着玻璃冲我摆手,嘴型说,妈,路上慢点。
这五年我攒了多少钱呢。建国每个月给我两千,我花四百,剩一千六。老头子留的八万七,我没动,存了五年定期,利息滚了八千多。加上我捡菜叶、穿旧棉袄、不吹空调省下来的,一共十万三千块。这钱我从老头子走那年开始攒,攒了五年,就等他出来那天,把碗一摔,让他看看碗底下压着啥。
建国这个人,为啥一开始反对建华回来呢。后来他跟我讲了。他说,妈,我不是恨建华,我是怕。我说怕啥。他说,我怕建华回来,把这个家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日子又搅和了。我怕我媳妇有意见,怕彤彤在学校里被同学说她二叔蹲过大狱,怕我那个小档口上的客户知道了,不敢跟我做生意。
建国说,建华进去那年,他刚结婚,媳妇李娟怀着彤彤。有一回李娟在街上听人说,那不是陈家老二吗,听说把人打成了。李娟回来跟建国哭,说,以后咱彤彤长大了,咋跟人说她有个蹲过大狱的二叔。建国那时候心里头也堵得慌。他说,妈,我那时候也年轻,我也觉得建华给家里丢人。可我没想到你会摆那个碗摆五年。
建国说,你摆那个碗的头一年,我每次来,看见对面那个碗,心里头就不舒服。我觉得你魔怔了,觉得你不接受现实。可后来我看见你每个月坐两个钟头公交去三水看他,看见你捡菜叶省吃俭用,看见你那个存折上的数字一个月一个月往上跳,我心里头慢慢就软了。他说,妈,我出来那天——不是,建华出来那天,我其实在档口上坐了一天,没干活。我知道建华那天出来,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下午五点多,我开车过去了,在你楼下站了半个钟头,才上去。
我看着建国,说,你上去就对了。建国说,妈,我上楼的时候,在门口听见建华在里头哭。我站在门口,腿都迈不动。我那时候就知道,这个弟弟,我得认。我说,你早该认。建国说,是,我早该认。
建国这个人,从小就是这样。他不说话,他心里头都有数。小时候建华跟人打架,他在旁边看着,回去偷偷帮建华补书包;建华出事了,他嘴上说丢人,暗地里每个月多给我五百块,说妈你去看建华的时候路上买点吃的。他这些事,从来没跟我提过,是李娟跟我讲的。李娟说,妈,建国每个月给你那两千,其实他自己另外存了一份,说是给建华出来用的,他不让我告诉你。
我那时候听完李娟的话,眼泪就下来了。建国这孩子,跟他爸一个样,做了的事不说。老头子当年是这样,建国也是这样。我们家这两个男人,一个比一个嘴笨,一个比一个心软。
阿芳结婚第二年就怀了。怀上那阵子,她反应大,吃啥吐啥,建华天天在店里守着我,两头跑。我搬过去跟阿芳住了三个月,给他们做饭,洗衣服,打扫。阿芳说,阿姨你别累着。我说,不累,妈盼这个盼了半辈子。
孩子生下来是个男孩,七斤二两,六斤?七斤二两,哭声响亮。建华在产房外面等着,孩子抱出来,他接过来,手抖得托不住。医生说,轻点儿,这是你儿子。建华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在旁边看着这个大男人抱着他的儿子,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婴儿的襁褓上。
取名叫陈念安。念安,思念的念,平安的安。建华说,妈,这个名字是我起的。我说,好,念安,念着平安。建华说,我这一辈子,就想求个平安。我说,往后都是平安。
念安满月那天,我们办了满月酒,十二桌。建国一家来了,彤彤已经上初中了,扎着马尾,逗她小弟弟。阿芳她爸妈也来了,九江镇的老两口,实诚人。我抱着念安,挨桌敬酒,走到老头子那张空椅子前面,我停了一下,说,老头子,你抱孙子了,你看看,七斤二两,跟建华小时候一模一样。
念安一岁的时候,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在店里头跑。建华那个沙发维修店,生意越做越好,雇了两个师傅。阿芳那个肠粉店,也转让了,专心在家带娃。我们家现在日子过得,我做梦都能笑醒。
我还是每天做饭。现在不摆一只空碗了,桌上四个人的碗,建华的,阿芳的,念安的,我的。念安坐宝宝椅上,流着口水抓勺子。建华给我夹菜,说,妈,多吃点。阿芳说,妈,这个汤补。我坐在他们中间,看着这一桌子人,想起五年前那个空碗,想起那个压在碗底下的存折,想起那个摔碎了又粘好的碗。
那个粘好的碗,建华真搁在他店里了,搁在收银台旁边的架子上,碎纹一道一道的,用铜丝锔着。他说,妈,谁问我这是啥,我就说,这是我妈等我五年的碗。
张阿姨现在上我家串门,再也不说我魔怔了。她每次来,看见我桌上四个人的碗,说,秀兰,你现在不摆那个空碗了。我说,不摆了,人回来了。张阿姨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坐下来,跟我一起择菜,说,秀兰,你真有耐心,换我我早放弃了。我说,那是我儿。张阿姨说,我知道,我知道。
巷口菜心市场的阿英,现在见着我,说,王阿姨,今天还是四个人的菜?我说,四个人的。阿英就笑,说,以前你说两个人,我还纳闷呢,你家那口子不是在里头吗。我说,现在真四个人了,我儿媳妇,我孙子。阿英说,好,好,好日子来了。
我现在的日子,是这样的。早上起来,熬粥,给念安蒸个蛋黄。建华和阿芳过来吃,吃完建华去店里,阿芳送念安去托儿所。我一个人在家,收拾收拾,去菜市场买菜,中午回来睡个午觉,下午跟张阿姨她们在楼下跳广场舞。我六十多了,跳得不好,可高兴。
我那个老红砖楼的房子,现在我一个人住。建华让我搬过去跟他们住,我不去。我说,我住惯了这儿,下楼就是菜市场,楼上楼下都认识。建华说,那我每天过来。他真每天过来,晚上吃完饭,带着念安过来,坐一个钟头,再回去。
老头子的遗像还挂在客厅墙上,黑框子,照片里他板着脸。我每天做饭,多摆一副碗筷——不是给建华的,是给老头子的。我盛一碗饭,搁在他照片前面,说,老头子,吃饭了。张阿姨说我,秀兰,你又来。我说,他一个人在那边,可怜。张阿姨不说话了。
我现在最大的心思,就是看着念安长大。念安上幼儿园了,第一天我送他去,他抱着建华的腿哭,不撒手。建华蹲下来,说,儿子,爸爸下午来接你。念安说,真的?建华说,真的。念安这才进去。我在旁边看着,想起建华小时候,我送他去上小学,他也是这样抱着我的腿哭。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
那天下午我接念安,他从幼儿园出来,扑过来喊,奶奶。我把他抱起来,他小手里攥着一朵小红花,是老师奖的。他说,奶奶,给你。我把那朵小红花别在胸口,回家的路上,逢人就指给人家看,说,我孙子奖的。
那个碎碗,建华真拿去锔了。锔碗的老师傅在老城区,姓麦,是麦师傅的后人——跟我老头子那个麦师傅,不是一个人,就是都姓麦。老师傅拿两个铜钉,把那七块碎片拼起来,一道一道的裂纹,像蜘蛛网。建华把它搁在收银台旁边的架子上,底下垫了一块红布。
有一回我去店里,正赶上一个客户问,老板,你这个破碗搁这儿干啥。建华正在量尺寸,头也没抬,说,这是我妈等了我五年的碗。客户没听懂,说,啥意思。建华说,我以前走错路,在里头待了五年,我妈每顿饭摆一只空碗等我,碗底下压着给我攒的十万块钱。我出来那天,碗摔了,钱露出来了。
客户听完,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老板,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建华说,为啥。客户说,一个能为妈把碗摔了的人,做事差不了。后来这个客户成了建华的常客,给他介绍了好几单生意。
建华跟我讲这事的时候,我正在店里帮他择菜。我说,你傻不傻,这种事跟客户讲啥。建华说,妈,这不是啥事,这是我的根。我从哪儿来的,我得让人知道。我说,你不怕人笑话你蹲过大狱。建华说,笑话就笑话,我妈都没嫌我,我怕啥。
我看着我这个小儿子,他现在穿着工装,手上有茧,说话不紧不慢,跟五年前那个拎着蛇皮袋出去打工的后生,跟那个在法庭上低着头的犯人,完全是两个人了。他不是变了,他是长回来了。他那颗心,从小就是好的,就是被朋友带偏了几年,现在正过来了。
老头子要是看见他现在这样,大概会嘿嘿地笑,说一句,这娃。老头子不会说漂亮话,他就这一句,这娃。可这两个字里头,是他一辈子的心思。我摆了五年空碗,等了五年,攒了五年,不就是为了听老头子这一句,这娃。
我自己是里水乡下人,一九五八年生,家里兄弟姐妹五个,我排老三。我十五岁就没读书了,在家挣工分,二十岁那年,经媒人介绍,嫁给了周德厚,南海九江陶瓷厂的搬运工。
我跟老头子相亲那天,他穿了件中山装,洗得发白,手里拎了两斤红糖,一斤果子。媒人说,这娃实诚,家里穷,人好。我那时候二十二,他二十六。我看他一眼,个子不高,一米六五,手大脚大,眼睛老实。我说,中。就这么嫁了。
嫁过去就是半间宿舍,四户人家合用一个水龙头。老头子一个月四十二块工资,我在菜市场摆地摊,一个月挣个二三十块。建国是一九八一年生的,建华是一九八九年生的。两个儿子,间隔八年,中间我流过两回产,都是累的。老头子说,别生了,两个够了。我说,够了。
我这一辈子,没享过啥福。年轻的时候摆地摊,风里来雨里去,冬天手上裂的口子,贴胶布;夏天晒得脱层皮。建国上小学,建华还在吃奶,我一手抱建华,一手摆地摊,白菜萝卜压得我腰直不起来。老头子下了班来替我,我俩一块儿收摊,回家煮面条。
建华出事那年,我那个地摊早就不摆了,腰落下了病,站久了疼。老头子那时候已经退休,一个月一千八。建华跑了半年,被抓回来,判五年。老头子一病不起,走了。我一个人,从六十三岁到六十八岁,守了五年空房,摆了五年空碗。
有人问我,秀兰,你这一辈子苦不苦。我说,苦,咋不苦。苦完了呢,苦完了就甜了。你看现在,建华回来了,娶了媳妇,生了娃;建国一家好好的;我六十二,啊不,六十八,身子骨还硬朗,能吃能睡。这就叫苦尽甘来。
我不是那种会讲大道理的老太太。我就晓得一条,当妈的,不能不要自己的儿。他走错了路,你拉他一把,他就回来了;你不要他,他就真掉下去了。我那五年,啥都不干,就摆个碗,等他。这个碗,就是我拉他的那只手。
建华那个沙发维修店,后来跟建国那个家具档口合并了。建国出铺面和客户,建华出手艺和工人,兄弟俩合伙,做中档沙发,生意越做越大。有一年国庆,他们俩接了个大单子,给佛山一个新楼盘做样板房的沙发,八万块。那一单他们俩干了一个月,建国管销售,建华管生产,天天一起加班到后半夜。
单子交货那天,建国请工人吃饭,喝多了,拍着建华的肩膀说,兄弟,以前哥对不住你。建华说,哥,啥对不住。建国说,你出来那天,我没去接你。建华说,你后来不是来了。建国说,我应该去接你的。建华说,哥,你来了就好。
那天晚上建国喝多了,建华把他送回家。李娟开门,看见建国醉成那样,数落他,你多大岁数了还喝成这样。建华把建国扶到床上,跟李娟说,嫂子,哥今天高兴。李娟说,他高兴啥。建华说,他高兴,咱兄弟俩终于一块儿干活了。李娟点点头,给建华倒了杯茶,说,建华,以前嫂子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建华说,嫂子,没有。李娟说,有,我以前背地里说过你,说你蹲过大狱。建华说,那也是实话。李娟说,可现在我知道了,你是个好人。
建华那天晚上从建国家出来,开车回自己家,路过那个老红砖楼,他停下车,上来敲我的门。我那时候都睡了,开门一看,他站在门口,一身酒气,眼睛红着。我说,你咋来了。他说,妈,我想跟你说说话。
我们俩坐在客厅里,老头子的遗像挂在墙上。建华说,妈,今天我跟哥喝酒,哥哭了。我说,他哭啥。建华说,他说他以前对不住我。我说,他那是喝多了。建华说,不是,妈,哥那个人,不喝多不说心里话。他说,这五年,他每个月给你两千,其实他自己另外存了一份,说是给我出来用的。我说,我知道。建华说,你知道?我说,李娟跟我说的。建华低下头,说,妈,我们周家这两个男人,一个比一个嘴笨。我说,跟你爸一个样。
去年冬天,我病了一场。早上起来头晕,站起来眼前发黑,扶着墙才没摔倒。建华那天正好过来,看见我那样,二话没说,开车拉我去医院。查出来是高血压,加上老胃病,住了一个礼拜院。
建华在医院陪了我一个礼拜。他白天在店里盯着,晚上来医院陪床,在我床边搭个折叠椅,睡一晚上。建国也来,每天下班过来,带点粥带点菜。阿芳带着念安,礼拜六来,念安在病房里跑来跑去,护士说吵,建华把他抱出去。
我住院那几天,建华给我端屎端尿。我这个老太太,六十九了,住院了不好意思,说,建华,你叫个护工。他说,护工哪有我侍候得好。我说,你店里不忙?他说,店里有我哥。我说,你别耽误生意。他说,妈,钱啥时候都能挣,妈只有一个。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这个三十七岁的儿子给我拧毛巾,给我倒水,给我削苹果。他削苹果削得薄,皮一圈不断。我想起他小时候,我给他削苹果,也是这样削。一晃,三十年。他十七岁拎着蛇皮袋出去,三十五岁出来,三十七岁给我削苹果。这中间隔的那十八年,像一场梦。
出院那天,建华开车接我。路过那个老红砖楼,他说,妈,要不你还是搬过去跟我们住吧,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我说,再住两年,住不动了再说。他说,那我每天过来。我说,你别天天过来,店里忙。他说,店里有我哥。
我现在每天把降压药放在餐桌上,按时吃。建华在我手机上装了个软件,每天提醒我量血压。我量完发给他,他回个微信,说,好。就一个字。他这个人,现在话也不多,跟他爸一样。可他那个"好"字里头,我啥都听见了。
彤彤现在上初二了,是个大姑娘,个子窜到一米六。她小时候怕建华,见着二叔就躲。现在不怕了,礼拜天总往建华店里跑,帮着看店,跟建华学量尺寸。建国有时候吃醋,说,彤彤,你是我闺女,你咋跟二叔那么亲。彤彤说,二叔好说话,你凶。建国说,我啥时候凶了。彤彤说,你天天说我作业写得不好。
有一回彤彤学校开家长会,建国出差,建华去的。回来彤彤跟我说,奶奶,二叔去给我开家长会了。我说,老师说啥了。彤彤说,老师说我进步大。她说,二叔坐在我座位上,听老师讲了俩钟头,一句话没说,散会了还给老师鞠了个躬。
建华跟我讲,那天家长会,老师念到彤彤的名字,说这个学生这学期进步很大。他坐在那儿,听老师讲,心里头想,这是我侄女,我哥的闺女,也是我周家的人。他说,妈,我那时候才知道,当叔叔是啥感觉。我说,啥感觉。他说,就是盼着她好,比盼着自己好还上心。
彤彤上高中那年,考得不好,没上重点,去了个普通高中。建国在家叹气,说这娃不争气。彤彤哭了。建华把彤彤约出来,在店里头跟她聊了一下午。他说,彤彤,二叔当年高中都没读完,不也过来了。读书不是唯一的路,可你得有一技之长。彤彤说,二叔,我以后想学生意。建华说,好,你放了学来店里,二叔教你。
彤彤现在放了学就去店里,跟建华学看家具,学量尺寸,学跟客户打交道。建国说,她一个女娃,学这个干啥。建华说,女娃咋了,女娃也能当家。彤彤在旁边说,爸,你别管,我喜欢二叔这个店。建国摇摇头,不说话了。
我看着这一大家子,心里头踏实。老头子走的时候,最不放心的是建华。现在建华成了家,立了业,还带着他侄女学本事。老头子在地下,该闭眼了。
今年过年,是建华出来以后第三个春节。年三十晚上,一大家子在我老红砖楼的房子里吃年夜饭。建国一家四口,阿芳带着念安,我,围了一大桌。菜是建华和阿芳一块儿做的,白切鸡,清蒸鱼,焖猪蹄,炒生菜,一锅老火靓汤。八道菜,摆了满满一桌。
念安四岁了,满屋子跑,手里攥着个红包,是建国给的。彤彤上高中了,帮着摆碗筷。建国开了那瓶九江双蒸,给建华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他们哥俩碰了一下,没说话,一口干了。
我坐在主位,老头子的遗像摆在我旁边。我先给相框前拨了一小碗白饭,端端正正放好,轻声念叨,老伴,动筷子吧,一大家子都在跟前。建国看见,说,妈,又摆。我说,摆上,你爸爱热闹。
吃到一半,建华端着酒杯站起来,说,妈,哥,嫂子,彤彤,阿芳,念安,我今儿说句话。他顿了顿,说,五年前我从里头出来,我以为我这辈子就那样了,找个厂,打一辈子工,没人看得起我。现在我有店,有媳妇,有儿子,有哥,有妈。这一切,是我妈那个空碗给的。
他说完,端起酒杯,一口干了。我坐在那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让它掉下来。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说这些干啥,吃饭。
吃完饭,我们在楼下放烟花。建华买了一箱子,噼里啪啦。念安骑在建华脖子上,喊,爸爸,再放一个。彤彤举着手机拍视频。建国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看着他弟弟,看着他闺女,看着他儿子。阿芳靠在我旁边,说,妈,你看这一家子。我说,嗯,这一家子。
烟花在天上炸开,一朵一朵,红的黄的紫的。念安骑在建华脖子上,拍着手喊,好看,好看。我仰着头看,想起五年前那个年三十,我一个人守着这套两居室,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只空碗。那时候我以为这个年就这么过完了。现在这个年,一大家子,烟花噼里啪啦。
阿强后来又出现过一回。那是建华出来第四年,有一天店里来了个客人,染黄毛,我一看就认出来了,是当年跟阿强一块儿找上门那个。建华那天在店里,看见那个人,脸色没变,说,你看点啥。那个人说,老板,我找陈建华。建华说,我就是。那个人说,强哥让我给你带句话,他现在不做那个了,在南海开了个洗车行,想约你喝个茶。
建华说,你回去告诉他,我现在有店,有家,不喝茶了。那个人说,强哥说,当年那事,他对不住你。建华说,都过去了,我不记着。那个人又说,强哥说,他也出来两年了,想重新做人。建华说,那挺好。那个人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个人走了以后,建华站在店里,半天没说话。我那天正好在店里择菜,我说,建华,你没去吧。建华说,妈,我没去。我说,你去了也没事,就是喝个茶。建华说,妈,我不能去。我现在这个店,这个家,念安还小,我不能再跟那帮人沾边。他说,当年我跟阿强混,是因为我觉得他们是我兄弟。现在我知道了,我哥是我兄弟,我妈是我靠山,我媳妇我儿子是我的家。那帮人,再好,也是酒肉朋友。
我点点头,没说话。建华走到架子边上,看着那个锔好的碎碗,伸手摸了摸铜钉。他说,妈,这个碗提醒我,我是咋回来的。我说,你记着就好。
那天晚上关店,建华把那个碗从架子上拿下来,用布擦了擦,又搁回去。他说,妈,这个碗,以后要传给念安。我说,传给他干啥。建华说,让他知道,他奶奶当年咋等他爸的。我说,他还小。建华说,小也得知道。
我后来想,这个碗,从摔碎那天起,就不是一个碗了。它是我等建华的那五年,是老头子临走前那句话,是十万三千块钱,是建华从里头走出来的那条路。它现在搁在店里,以后要传给念安。念安长大了,再传给他的娃。这个碗,碎过,又锔好了,比一个新碗金贵。
那个摔碎的碗,不是普通的碗。它是我嫁过来的时候,老头子他妈——也就是我婆婆——给我的陪嫁。一只青花饭碗,米白的底,上头两朵蓝花,是景德镇的,一九七六年老头子托人从九江供销社买回来的,五毛二分钱。
我嫁过来那四十多年,这只碗我天天用。盛饭,盛汤,盛粥。建国小时候用它吃饭,建华小时候也用它吃饭。碗沿上有个小磕口,是建华三岁那年摔的,我拿米汤补了补,接着用。婆婆临走前跟我说,秀兰,这只碗给你,你以后传给你儿媳妇。我说好。
建华出来那天,我把这只碗摆在上首,盛得满满的饭。我等着他端起来,等着他用这只他从小吃饭的碗,吃他出来以后的第一顿饭。结果他手抖,碗摔了。摔的那一下,我心疼,可我又高兴。心疼的是这只陪嫁碗,高兴的是,碗底下压着的那个存折,终于见光了。
后来建华把这只碗拿去锔,锔碗的老师傅姓麦,跟我老头子那个麦师傅不是一个人。老师傅说,这碗瓷好,民国的?我说不是,七六年的。他说,七六年的青花,搁现在也是老物件了。他给我锔了七个铜钉,一道一道裂纹拼起来,像一张网。
碗锔好了,我没再用它吃饭。我把它给了建华,让他搁在店里。我说,这个碗,是你奶奶传给我的,我传给你,你以后传给念安。建华说,妈,这么金贵的东西,你搁我店里,不怕碎。我说,碎过一回了,再碎也不怕。它现在不是吃饭的碗了,它是咱家的传家宝。
传家宝这个词,是我从电视剧里学的。人家传家宝是金镯子,是玉如意,咱家的传家宝是一只摔碎了又锔好的青花碗。可我觉着,它比金镯子金贵。金镯子是死的,这个碗是活的,它盛过四十年的饭,等了五年的儿,摔了一回,又锔好了。它装的是我们周家四代人的日子。
那五年,我是咋过来的呢。我跟你细细说说。
每天早上六点,我准时醒。不是闹钟叫的,是身子骨到点就醒。醒了我先躺着,听窗外头的动静。巷口卖肠粉的推车过来,叮铃铃;环卫工扫地,唰唰唰;早班公交突突突。听完这些,我起来,穿衣服,烧水,熬粥。
粥熬上,我开始擦桌子。那张方桌,是老头子当年打的,榆木的,三十年了,桌角磨得溜光。我每天擦两遍,早上一遍,晚上一遍。擦完桌子,我摆碗。两只碗,一双筷子。对面那只碗,我盛上饭,堆得冒尖。然后我坐在这边,看着它,等它凉。
吃完早饭,我去菜市场。来回二十分钟,买菜二十分钟。买完菜回来,择菜,洗菜,做饭。中午那顿我吃得简单,剩饭热一热,配点咸菜。吃完饭我午休,睡不着,躺着想建华。想他小时候,想他十七岁走的时候,想他在里头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下午我不怎么出门。张阿姨来串门,我跟她聊聊。她问我,秀兰,你想建华不。我说想。她说,想他你还摆那个碗。我说,摆着碗,就当他在。张阿姨摇头,不说了。
晚上我看完新闻联播,就把那只空碗收了。收的时候我对着它说,建华,妈明天再等你。然后我洗碗,擦桌子,睡觉。这就是我的一天。一天一天,一百八十二天,一千八百多天。
那五年,我没去过广州,没去过深圳,连大沥百货大楼都没去过。我就在这个老红砖楼里,这个菜市场,这个骑楼下,转。我哪儿都不去,我怕我一出门,建华回来找不着我。其实他在里头,回不来,可我得守着,守着这个门,守着这个碗。
有人说,秀兰,你这是何苦。我不解释。当妈的,等自己的儿,不叫苦,叫应该。他在里头受了五年的罪,我在外头等他五年,算啥。我这五年,有房子住,有饭吃,有建国给我钱花;他在里头,四面高墙,一个大院子,几百号人,那才叫苦。我这点等,算啥。
建华店里后来雇了个小伙子,二十出头,叫小周——不是他以前那个女朋友小周,同名。小周是去年从里头出来的,聚众斗殴,判了两年。出来以后找工作,人家一听他蹲过大狱,都不要。建华在劳务市场看见他,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个铺盖卷。建华问他,你会干啥。他说,我会电焊。建华说,来我店里吧,一个月四千五,管一顿午饭。
小周一起来,建华把自己在里头学电焊那套家伙事儿给了他,手把手教他修沙发。有一回小周问建华,老板,你咋敢用我,我这种人。建华说,我也是你这种人出来的。小周愣住了。建华说,我三十五出来的,比你大十几岁,那时候我手里一分钱没有,我妈给我攒了十万。你现在比我强,你年轻,有手艺。
小周在店里干了一年,现在出师了,自己也能独当一面。有一回他跟建华说,老板,以后我挣了钱,我也想自己开个店。建华说,好,到时候我给你凑启动资金。小周说,老板,你图啥。建华说,我不图啥,我就是想起我出来那天,我哥让我去他档口,给我找了个活。没有我哥,就没有今天的我。现在我帮你,就跟当年我哥帮我一样。
我听说这事的时候,心里头高兴。我跟建华说,你做得对。建华说,妈,我在里头待了五年,我知道那种没人要的滋味。有人拉一把,就能过来;没人拉,就又掉回去了。我说,你拉人家一把,就是拉你自己一把。建华说,对。
我后来想,老头子当年把那八万七千块留给我,让我给建华。我把钱压在碗底下,等建华出来。现在建华出来了,他又去拉小周。这个事情,就是一代传一代。老头子传给我,我传给建华,建华传给小周。那个碗摔了,钱出来了,钱又变成了手,去拉下一个人。
张阿姨说,秀兰,你家建华现在成好人了。我说,他本来就是好人,就是走错了两步。张阿姨说,走错了两步能回来就行。我说,对,能回来就行。
念安五岁那年,有一天在店里玩,看见了那个锔好的碗。他指着碗上的裂纹说,爸爸,这个碗碎了。建华说,碎了。念安说,碎了为啥不扔。建华蹲下来,跟他平视,说,这个碗,是你奶奶等你爸用的。念安说,等啥。建华说,等你爸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念安歪着头,听不懂。建华说,你爸以前犯过错,在很远的地方待了五年。你奶奶在家里,每天吃饭摆一只碗,等你爸回来。等了五年,你爸回来了,碗摔了,碗底下压着你奶奶给你爸攒的钱。念安说,钱呢。建华说,钱给你爸开店了,才有了这个店,才有了你。
念安似懂非懂,伸手去摸那个碗。建华拦住他,说,别碰,这个碗金贵。念安说,比我的奥特曼还金贵?建华说,比你那一堆奥特曼加起来都金贵。念安把手缩回去了,站在那儿,仰着头看那个碗,看了半天。
那天晚上回家,念安跟我说,奶奶,爸爸说那个碗是你等他用的。我说是。念安说,奶奶,你等了五年,不累吗。我把他抱起来,说,不累,等你爸,奶奶不累。念安说,那我以后犯错了,奶奶也等我。我说,你别犯错,你犯错奶奶不等你。念安说,为啥。我说,因为你爸已经替你把错犯过了,你这辈子,好好的就行。
念安长大了,我会把这个故事原原本本讲给他听。我会告诉他,他奶奶当年怎么摆那个空碗,怎么把存折压在碗底下,怎么等他爸回来。我会告诉他,他爸从里头出来,啥也没有,就靠着那十万三千块,靠着他大爷,靠着你奶奶,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会告诉他,人这一辈子,走错了路不怕,怕的是没人等你,怕的是你自己不回来。
那个碗现在还搁在建华店里,七个铜钉,一道一道裂纹。念安现在每天去店里,都要站在那个碗前面看一会儿。他还小,看不懂那些铜钉里头的事。等他长大了,他就懂了。
老头子走了整七年。那帧黑白照仍旧端端正正挂在客厅正中,木框磨得发亮,相纸上他眉头紧锁。一日三餐,我都先拨一小碗白饭搁到相框底下,嘴里轻声念叨两句,请他老人家先用。
我有时候对着他的遗像说话。我说,老头子,建华出来了,你看见了不。我说,建华娶了媳妇,阿芳人好,你见过。我说,你抱孙子了,叫念安,七斤二两,跟建华小时候一模一样。我说,你那个存折,我给建华了,他开了店,现在跟建国合伙,生意好。我说,你那个空碗,摔了,我让建华拿去锔了,搁在店里。我说,老头子,你放心吧,这家,我给你撑起来了。
我对着照片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不吭声,还是板着脸。可我知道他听见了。他那个人,活着的时候就不吭声,现在更不吭声。可他要是真在天有灵,他看见现在这一家子,看见建华,看见念安,看见建国,他大概会嘿嘿地笑,说一句,这娃。
老头子这一辈子,没享过福。他十六岁出来打工,在陶瓷厂当搬运工,干了三十年,背都压驼了。他一个月四十二块工资,养我们四口人。他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件中山装穿二十年。他临走前把那八万七千块留给我,让我给建华。他到死都想着他那个小儿子。
我有时候想,老头子要是多活十年,能看见现在这日子,该多好。可他没那个福分。他走的时候六十三,建华刚进去一年。他这一辈子,苦了一辈子,没等到甜的那天。我等到了。我替他等了五年,等到建华出来,等到念安出生,等到这一大家子齐齐整整。
我现在每天给老头子盛那碗饭,不是迷信。是我想着,他一个人在那边,也孤单。他那个人,活着的时候不爱说话,死了更没人跟他说话。我每天跟他念叨念叨,他在那边,就不闷了。
清明的时候,我带建华和念安去给老头子上坟。公墓在西樵山脚下,公交车能到。我拎着一包纸钱,一瓶九江双蒸,一碟老头子爱吃的花生米。建华抱着念安,阿芳跟在后头。
到了坟前,我把那瓶九江双蒸拧开,倒了三杯,搁在碑前。碑上是老头子的名字,周德厚,一九四八到二〇一九。照片里他板着脸。我蹲下来,把那碟花生米摆好,说,老头子,看谁来了。建华把念安放下来,说,爸,念念,给你爷爷磕个头。念安三岁,不太懂,学着我们的样子,跪下去磕了个头。
建华蹲在碑前,说,爸,我来看你了。我现在有店,有媳妇,有儿子。妈身子骨硬朗,哥也好。你放心。他顿了顿,说,爸,以前那事,对不住,我没赶上你走。说完他低下头,半天没动。
我在旁边烧纸钱,一张一张往里塞。我说,老头子,你别听他的,他那个时候在里头,身不由己。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我们。念安在旁边捡小石子,往坟头上扔。阿芳拉着他,说,别扔,那是你爷爷。念安说,爷爷为啥在土里。阿芳说,爷爷在土里睡觉。
我们在坟前待了一个钟头。下山的时候,念安走累了,建华把他扛在肩膀上。我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大家子的背影。山上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味。我想起五年前,我一个人来给老头子上坟,那时候建华在里头,我一个人蹲在碑前,烧纸,说话。那时候我不敢多说话,我怕我一开口,眼泪就下来。
现在我敢说了。我敢跟老头子说,你抱孙子了,你儿子成家了,这个家好了。我敢说这些,是因为我手里头有底了。那个碗摔了,钱拿出来了,人回来了。这五年的等待,值了。
阿芳这个人,我得好好说说。她三十二岁嫁给建华,之前有过一段婚,前夫是九江镇的,过不到一块儿,离了,没娃。她在前夫家受了气,出来自己开了个肠粉店,一个人撑了五年。她跟建华好上以后,有人劝她,说阿芳,你找谁不行,找个蹲过大狱的。阿芳说,我蹲过婚姻的狱,我知道啥滋味。
阿芳跟我讲过她为啥嫁建华。她说,阿姨,我第一次见他,是他来我店里吃肠粉,吃了三个月,每天早上七点半,风雨无阻。他吃肠粉不说话,吃完了帮我搬桌子搬凳子。有一回下大雨,我那个摊子棚子被风吹翻了,他冒雨帮我修,修了半个钟头,浑身淋透了。修完他啥也没说,又去上班了。
阿芳说,我那时候就看出来了,这个男人,是个实诚人。他蹲过大狱咋了,蹲过大狱的人,知道日子的金贵,比那些没蹲过的,更懂得疼人。她说,阿姨,我不图他钱,我图他这个人。
阿芳嫁给建华以后,对我好。她每个礼拜来给我打扫房子,给我买新衣服,带我去医院量血压。有一回我过生日,她给我买了个蛋糕,八寸的,上面写着"妈妈辛苦了"。我那个老太太,活了六十八,头一回吃蛋糕,甜得我齁。我吹蜡烛的时候,阿芳在旁边说,妈,以后年年给你过。
我有时候跟阿芳说,阿芳啊,建华以前那事,你真不介意?阿芳说,阿姨,我介意啥,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他是我老公,是念安他爸,是你的儿子。他以前走错过路,现在走回来了,就行了。
我这个儿媳妇,是老天赏我的。建华出来的时候,我最愁的就是他娶不上媳妇。一个蹲过大狱的,手里又没钱,哪个姑娘愿意跟他。结果阿芳来了,不嫌他,不嫌弃这个家。我有时候晚上睡觉前想,老头子在天有灵,给建华送了这么个媳妇。
阿芳现在在店里帮建华管账,两口子一个管手艺,一个管账,小日子红红火火。念安上托儿所了,阿芳下午去接,接完回店里,一家人一块儿关店回家。这就是我现在的日子,看着就踏实。
我现在的一天,是这样的。
早上六点起来,先去厨房看看,建华和阿芳昨晚过来住的,他们那间小屋灯关了,念安在小床上睡得正香。我轻手轻脚,熬粥,蒸个蛋黄,给念安留着。然后我下楼,去巷口菜市场,买两块钱菜心,一块五豆腐。摊位前阿英一眼瞥见我,扬声招呼,王阿姨,照旧给您配四口人的量?我点头应道,还是老样子。
买完菜回来,建华已经起来了,在厨房洗漱。他现在不用去店里太早,九点到就行。他给我熬了一杯糖水,说,妈,你喝了,润肺。我接过来,慢慢喝。阿芳也起来了,给念安穿衣服。念安迷迷糊糊,喊奶奶。我过去,把他抱起来,穿裤子,穿袜子。
放下碗筷,建华骑车奔了铺面,阿芳牵着念安往托儿所去。屋里剩我收拢餐桌,把碗筷一摞摞洗净。随后我搬个马扎子,在楼道里坐着,跟张阿姨她们聊天。张阿姨说,秀兰,你现在胖了。我说,日子过好了,能不胖吗。
中午我一个人吃饭,简单,剩饭热一热。吃完饭我午休,下午有时候去建华店里看看,帮着择择菜,看看小周干活。建华说,妈,你别老来,店里灰大。我说,我来看看。他也不赶我。
晚上一大家子在我这儿吃,或者去阿芳那儿吃。吃完饭,建国两口子也过来,彤彤也来,一屋子人。念安满屋子跑,彤彤写作业,建国和建华在客厅喝茶,聊店里的事。我和阿芳在厨房洗碗,阿芳说,妈,以后搬过去跟我们住吧,这老楼没电梯,你年纪大了爬楼费劲。我说,再住两年。阿芳说,那我天天过来。我说,好。
这就是我现在的日子。一大家子,热热闹闹。我有时候坐在这热闹中间,会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空碗,想起那只压在碗底下的存折,想起那个摔碎了又锔好的碗。想起那一千八百多天,我一个人,对着空碗说话的日子。
那些日子苦吗,苦。可现在不苦了。苦过来了,就甜了。我这个老太太,六十八了,还能吃能睡,能看能走,儿子孝顺,媳妇贤惠,孙子乖巧,大儿子一家也好。这就是福。
阿强是咋认识建华的呢。建华从东莞回来,二十五岁,在大沥找了个工地上的活。工地上有个工头,就是阿强。阿强比建华大五岁,贵州人,来广东打拼十年,看着人模狗样,请建华喝过几回酒,喊他兄弟。建华那时候刚跟小周分手,心里头空,有人请喝酒,他就去。
一来二去,建华跟阿强熟了。阿强跟他说,兄弟,工地上那点活,挣不到钱,跟我干,来钱快。建华问,干啥。阿强说,看场子。建华那时候不知道看场子是啥,以为就是看个门。阿强说,一个月给你八千,比你搬砖强十倍。
建华那时候一个月搬砖三千五,八千对他来说,是大数。他跟我说,妈,我找了个好活,一个月八千。我问他干啥的。他说,看仓库。我那时候没多想,觉得儿子出息了。现在想想,我那时候是瞎了眼,看仓库哪有一个月八千的。
建华看了一年场子,其实就是给阿强的赌场看门。后来赌场被抄了,阿强跑了,底下的人被抓了几个,建华跑了半年,被抓回来。法官问他,你知道你在干啥。建华说,我知道,我就是看门。法官说,看门也是聚众斗殴的从犯。五年。
这五年,阿强跑了,没被抓。建华在里头,一个人扛。我后来问建华,你恨阿强不。建华说,不恨,路是我自己走的,他喊我兄弟,我就去了,是我自己傻。我说,那你后来见着他,咋不骂他。建华说,骂他干啥,他也不容易,他现在开洗车行,重新做人了。我说,你心真大。建华说,妈,我要是恨他,我这五年就白蹲了。
我那时候听着这话,心里头想,我这个儿子,真的长大了。他在里头待了五年,没白待。他学会了不恨,学会了原谅,学会了自己扛自己的事。这些东西,是我教不出来的,是生活教的,是那五年高墙教的。
我有时候想,那五年对建华来说,是祸,也是福。要不是那五年,他可能还在跟阿强混,混到哪天,判个十年八年,就真毁了。现在他出来,成了家,立了业,知道好歹了。这五年的苦,换了他后半辈子的正路。值。
我妈,也就是念安的太奶奶,一九八七年就走了,走得早,六十一岁。她是个农村老太太,一辈子没出过里水。她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秀兰,当妈的,心要宽,娃走错了路,你得容他,你不容他,他就真没路走了。
我妈那时候也有过一回,我大哥年轻时偷过人家的牛,被人追着打。我妈没打他,把他藏在地窖里躲了三天,然后带着他去人家家里赔礼,把家里唯一一头猪赔给了人家。后来我大哥改了,当了一辈子老实农民,养了两个娃。
我妈那时候跟我说,秀兰,娃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他犯了错,他自己也疼,你再不容他,他就真碎了。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建华出事那年,我坐在菜市场地上,手里那捆白菜散了一地,我想起我妈这句话。我就跟自己说,秀兰,你得容他,你不能不要他。
我这一辈子,就学了我妈这一条。她当年容了我哥,我现在容了建华。那个空碗,那个存折,那个摔碎了又锔好的碗,都是从我妈那句话里长出来的。我妈要是看见我现在这一大家子,大概会说,秀兰,你做得对。
我妈这个人,没读过书,可她说的话,比那些大学教授的都中用。她那句话,我记了四十年。现在我要把这句话,再传给念安,传给阿芳,传给建国一家。我要让他们知道,这个家,不管谁走错了路,都有一个碗等着他,都有一碗饭留着他。
这就是我们周家的规矩。没有写在纸上,就刻在那个摔碎了又锔好的碗上。
建国和李娟这两口子,日子过得稳。李娟是本地人,大沥人,她爸以前是供销社的,家里条件比我们家好。当年李娟嫁给建国,她爸妈是不同意的,说建国家穷,还有个弟弟在里头。李娟说,我看准的是人,不是钱。
李娟这个人,嘴碎,心不碎。她以前背地里说过建华,说他蹲过大狱,可她没当面说过。建华出来以后,她每个礼拜来给我打扫,带菜,带水果。她跟建华说话,客客气气,不卑不亢。建华跟我说,妈,嫂子这个人,其实不坏。我说,她就是嘴碎。
建国和李娟这几年,也攒了点钱,在乐从买了个大户型,一百二十平。彤彤上高中了,以后要上大学。建国那个档口,现在跟建华合并了,生意越做越大。他们两口子,从当初那个挤在三十平出租屋的小夫妻,到现在有房有车有存款,不容易。
我有时候跟李娟说,娟啊,以前妈对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李娟说,妈,啥委屈不委屈的,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说,以前我骂过你。李娟说,妈你那是为了建华,我懂。我拍拍她的手,不说话了。
建国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就是嘴笨。他跟建华不一样,建华嘴甜,会来事;建国是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可建国心里有数,他每个月给我两千,给建华存一份,店里的事他扛大头。他这个人,跟他爸一个样,做了不说。
现在我们这一大家子,建国是老大,撑着外面;建华是老二,撑着店里;我在家里,看着念安,看着彤彤。李娟和阿芳两个媳妇,一个主内一个主外,配合得好。老头子在天有灵,看见这一大家子,该闭眼了。
建华出来那天晚上,是他在这个家住的第一晚。我把他那间小屋收拾出来,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枕头晒得蓬蓬松松。我给他铺床的时候,他站在门口,说,妈,我自己来。我说,你坐着。他坐在床沿上,看我铺床。
我铺完床,说,你早点睡,明天还要去你哥那儿。他说,妈。我说,咋了。他说,我在里头,每天晚上睡不着,就想这个床。我说,现在回来了,踏实睡。他说,妈,我能摸摸这个枕头不。我把枕头递给他,他抱在怀里,脸埋进去,半天没动。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这个三十七岁的大男人,抱着枕头像抱着宝贝,眼泪差点下来。
那天晚上我起来给他盖了两回被子。第一回十一点,我听见他屋里翻身,进去看,他睡着了,眉头皱着。第二回两点,他睡着了,手还攥着那个枕头角。我给他掖了掖被角,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熬粥,听见他屋里有动静。进去一看,他已经起来了,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我说,咋起这么早。他说,妈,我在里头每天五点起,习惯了。我说,再躺会儿。他说,不了,妈,我去给你买早点。他穿好衣服,下楼去了。
他买了一屉小笼包,两碗白粥,还有一碟咸菜。他把早点摆在桌上,说,妈,吃。我们俩坐在桌前,对面那只碗,我又摆上了,盛着粥。他看着那只碗,说,妈,这个碗以后不用摆了。我说,咋了。他说,我回来了。我说,那我也摆,摆着高兴。他笑了,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那碗粥,他喝得呼噜呼噜的。我看着他喝,想起五年前,我一个人对着那只空碗,等他回来喝粥。现在他坐在对面,真的在喝了。
建华那个店,现在雇了三个师傅,一个小周,一个老王,一个小李。店门口挂着个牌子,写着"建华家具维修",旁边还有个小牌子,写着"二手沙发回收"。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接五六单。
有一回我在店里择菜,进来一个客人,五十来岁,穿得体面。他说,老板,我家那个沙发,真皮的,坐了十年了,皮子裂了,你能修不。建华说,能,你拉来。客人说,拉来要多少钱。建华说,看损坏程度,一般五百到一千五。客人说,这么贵?我买个新的才三千。建华说,新的三千,用十年,你这个修好了再用五年,你算哪个划算。
客人想了想,说,也是。他把沙发拉来,建华看了看,说,皮子全换,一千二,三天后来取。客人说,行。他付了定金,走了。我在旁边看着建华跟人讲价,不卑不亢,有条有理。我心里头想,这个儿子,真的成了。他以前在阿强那儿,一个月八千,可那是歪钱;现在他一个月挣一两万,是正正经经的手艺钱。
那个客人三天后来取沙发,看见修好了的沙发,皮子跟新的一样,他说,老板,手艺真好。建华说,你以后有朋友要修,介绍过来。客人说,一定。他走了以后,建华跟我说,妈,这就是正道。我点头。
建华现在在这条街上,人缘好。隔壁开五金店的老刘,开餐馆的阿珍,都跟他熟。谁家里沙发坏了,都来找他。他这个人,不坑人,不骗人,修不好就说修不好,能修好就给人省。他说,妈,我在里头待了五年,出来做买卖,人家一开始都不信我。我就一点一点做,做一单是一单,人家信我了,就回头客多了。
我现在每天下午去店里,坐在那个小凳子上,看建华干活。他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个喷枪,对着皮子喷。他干活的时候,眉头皱着,很认真。我看着他,想起他小时候,蹲在门槛上看老头子修自行车。他那时候蹲在旁边,现在蹲在店里,姿势都是一样的。
我今年六十八了,身子骨还行,就是血压高,腰腿疼。医生说,少操心,多享福。我现在也不操心了。建国立住了,建华立住了,彤彤上高中,念安上托儿所。我该享的福,来了。
我有时候一个人坐在楼道里,看太阳斜下来,落在红砖楼的墙上。我想起这一辈子。我二十二岁嫁给周德厚,四十五岁守寡——不对,老头子走的时候我六十一。这一辈子,我生了两个儿子,摆了一辈子地摊,等了五年空碗。我这一辈子,没出过广东省,没坐过飞机,没见过大海。我最大的本事,就是熬。
熬到建国长大,熬到建华出生,熬到建华出事,熬到老头子走,熬到建华出来,熬到念安出生。这个"熬"字,是我们这一辈女人的命。我妈熬了一辈子,我熬了一辈子,以后阿芳不用熬了,她赶上了好时候。
我有时候跟张阿姨说,我这一辈子,值了。张阿姨说,值啥。我说,我两个儿子都成了家,都立了业,都孝顺。我孙子孙女都乖。我老头子在那边,我也给他安排好了。我这一辈子,值了。张阿姨说,你就嘴硬。我说是,我嘴硬了一辈子,最后硬出个好结果。
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多活几年,看着念安上小学,上中学,上大学。我想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娶媳妇,看着他有娃。我这个当奶奶的,太想看着他长大了。
医生说,我这个身子骨,再活个十来年没问题。我说,那敢情好。十来年,念安就上中学了。十来年,我就能把那个碗的故事,原原本本讲给他听了。
昨天晚上,我们一大家子在我这儿吃饭。建华做的白切鸡,阿芳做的清蒸鱼,我焖了猪蹄。念安坐在宝宝椅上,流着口水抓鸡腿。彤彤放了学,帮着摆碗筷。建国和李娟来了,建国提着一瓶九江双蒸。
饭桌上,建华给我夹了一块鸡肉,说,妈,多吃点。阿芳给我盛了一碗汤,说,妈,这个汤补。念安在宝宝椅上喊,奶奶,鸡腿。我把鸡腿给他撕下来一小块,他抓着啃。
我坐在主位,看着这一桌子人。老头子的遗像在我旁边,我给他盛了一碗饭,搁在那儿。窗外头,巷口卖肠粉的推车叮铃铃过去,远处公交突突突。我想起五年前,那个空碗,那个压在碗底下的存折,那个摔碎了又锔好的碗。
吃完饭,建华收拾桌子,阿芳洗碗。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彤彤辅导念安认卡片。我搬个马扎子,坐在阳台上,看着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张阿姨在楼下喊,秀兰,下来散步。我说,就来。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下楼。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方桌上,老头子那碗饭还冒着热气。我笑了笑,带上门,下楼去了。
那只青花碗,我跟老头子结婚那年就开始用。一九七六年冬天,我们办了四桌酒,用的就是这只碗盛的饭。老头子那时候二十六,我二十二。我们俩新婚之夜,就着这只碗,吃了一碗白粥,一碟咸菜。
后来建国出生,建华出生,这只碗我一直用。建国小时候发烧,我用这只碗给他喂米汤;建华小时候长牙,我用这只碗给他盛粥。碗沿上那个小磕口,是建华三岁那年摔的。我当时心疼得不行,老头子说,磕了就磕了,用米汤补补,不碍事。
这只碗,盛过我们家四十年的饭。它知道我所有的事:知道我嫁过来那天的紧张,知道建国考上中专我哭了,知道建华出走那天我在车站站了多久,知道老头子走的时候我摆了几双筷子。它比我记得还清楚。
建华摔了它那天,我其实心里头咯噔一下。我想,这是它的命,它跟了我们家四十年,该碎了。可我没舍得扔。建华把它拿去锔了,锔完七个铜钉,我把它给了建华。我说,这个碗,以后传给念安。
我有时候想,等我走了,念安长大了,他看见这个碗,会想起他奶奶,想起他爸爸。他会知道,他奶奶当年怎么等他爸爸回来。
那天我从店里出来,建华送我到门口。夕阳照在那个锔好的碗上,七个铜钉反光,一道一道裂纹里,藏着我们家四十年的饭香。
阿芳那个肠粉店,我去过好几回。就在家具城门口,一个小门脸,三张桌子。她凌晨四点起来磨米浆,五点开门,卖到上午十点。我有一回早上六点过去,她正在蒸肠粉,手里拿着个铁盘,米浆浇上去,鸡蛋打进去,三分钟一张。
我坐在那儿,点了一份鸡蛋肠,六块钱。阿芳看见我,说,阿姨,你咋来了。我说,来看看你。她手底下没停,给我多放了个蛋,浇了酱油,端过来。我吃了一口,滑溜溜的,好吃。我说,阿芳,你这手艺,比饭馆的强。阿芳笑,说,阿姨,我这都是小本生意。
店里还有几个熟客,都是家具城的工人,边吃边聊。阿芳跟他们都熟,谁吃葱谁不吃葱,她都记得。我看着她忙活,心里头想,这个姑娘,是个过日子的人。建华娶了她,是他的福气。
吃完肠粉,我帮她收拾桌子。她说,阿姨你别动手,我自己来。我说,没事。我们俩一边收拾一边聊。她说,阿姨,我知道建华以前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我说,阿芳,建华这个人,心不坏,就是以前糊涂。她说,我知道,阿姨,我也是离过婚的,谁还没走过弯路。
那天我从肠粉店出来,心里头踏实了。我跟建华说,这个姑娘,你别错过。建华说,妈,我知道。他说,妈,我想跟她好好过。我说,那就好好过。
后来他们俩处了一年,结婚。阿芳那个肠粉店,开了五年,后来转让了,因为念安出生,她要带娃。转让的时候,那些老熟客都舍不得,说阿芳你走了我们吃啥。阿芳说,我教我表妹做,她接手。她真教了她表妹半个月,把手艺传了。我看着她做这些事,心里头想,这个姑娘,做事有始有终,是个好人。
那五年,巷子里的风言风语,我听多了。
张阿姨一开始劝我,说,秀兰,别摆那个碗了,建华在里头吃不着。我说,我摆我的。后来她劝不动,就不说了。隔壁楼的李婶,有一回在菜市场跟我唠嗑,说,秀兰啊,你家建华出来指不定啥样,蹲过大狱的,哪个单位要。我说,他不要单位,他自己干。李婶撇撇嘴,说,自己干,他有本钱吗。我没接话。
巷口小卖部的王伯,有一回我去打酱油,他说,秀兰,你这个妈当得冤,儿子不争气,你还摆个碗等。我说,王伯,他是我儿。王伯说,你就是太惯他。我说,不惯他惯谁。王伯摇摇头,不说了。
这些话,我听了五年。一开始听着扎心,后来听着就麻木了。他们说他们的,我摆我的碗。我心里头清楚,建华不是坏人,他是被朋友带偏了。他在里头好好改造,出来重新做人。我等他,是应该的。
有一回李娟跟我说,妈,巷子里那些人说难听话,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我不往心里去。李娟说,你真不往心里去?我说,真不往心里去。他们说他们的,我儿子早晚有一天出来,让他们看看,我儿子是好人。
这一天真来了。建华出来,开了店,娶了媳妇,生了娃。现在巷子里的人见着我,都说,秀兰,你有福气。我说,是,有福气。他们忘了当年他们说啥了。人就是这样,你难的时候他们踩你,你好的时候他们捧你。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儿子回来了。
张阿姨现在跟我说,秀兰,我当年就知道建华是个好的。我笑,说,你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张阿姨也笑,说,我那不是为你好嘛。我说,我知道,你也是为我好。
人这辈子,谁还没被人说过几句难听话。说了就说了,日子是自己过的。我那个碗,我那个存折,我那个摔碎了又锔好的碗,都是我自己的事,跟他们没关系。
建华十七岁出去打工,头一年往家里寄了八千块。那时候还没有手机,他写信。信是从东莞寄来的,信封上的邮票八分。我不认多少字,拿到巷口供销社,让人念给我听。
信上写:妈,我在东莞电子厂,一个月一千二,包吃住,你别省。这是我头一年攒的八千块,你拿着,给我妈——给我自己留两百,剩下的寄回来。我在这边好,工友对我好,食堂饭也能吃。妈你别想我,我过年回来。
念信的人念一句,我哭一句。供销社的人说,秀兰,你哭啥,这是好事。我说,我知道是好事,我就是想我儿。那八千块,我一分没花,存进了银行,就是后来老头子留的那笔钱的头一笔。
过年建华回来,二十岁,穿了件新夹克,头发梳得油亮。他进门给我鞠躬,说,妈,我回来了。我抱着他,哭了。他比我高一个头了,肩膀宽了。他说,妈,你哭啥。我说,妈高兴。那天我杀了一只鸡,炖了,给他夹了两个鸡腿。
老头子那天喝多了,拉着建华的手说,娃,出息了。建华说,爸,以后我养你。老头子说,不用,你自己攒着,以后娶媳妇。那天晚上,建华跟老头子在客厅坐了一宿,爷俩喝着九江双蒸,聊到天亮。我起夜的时候,看见他们俩还坐着,老头子脸红红的,建华脸也红红的。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老头子那么高兴。第二年,建华出事,老头子就垮了。
我那只左手,大拇指上有个疤。是当年摆摊切萝卜切的,一刀下去,差点把指头切断。那天是二〇〇三年冬天,建华十四岁,放学来摊上帮我。他看见我手流血了,吓得脸都白了,说,妈,手。我用布条缠住,说,没事,继续切。建华夺过我手里的刀,说,妈我来。他那时候才十四岁,个子没刀高,站在小凳子上,一刀一刀帮我切萝卜。
那天他切完萝卜,把那把刀擦干净,跟我说,妈,以后我不让你摆摊了。我说,你拿啥养我。他说,我长大挣钱。这个话他记了一辈子。他十七岁出去打工,头一年寄八千;他出来那天,第一句话是,妈,对不住。他记着他十四岁那年说的那句话。
我手上这个疤,现在还在,一道白白的印子。我有时候摸它,想起那天建华站在小凳子上切萝卜的样子。他那时候瘦,肩膀窄,可他站得笔直。我就知道,这个儿子,心里头有我。
今天晚上吃饭,建华看见我这个疤,说,妈,这个疤还在。我说,还在。他夹了一块鸡肉,搁我碗里,说,妈,多吃点。
念安昨天晚上睡觉前问我,奶奶,你说爷爷在那边,能吃到白切鸡不。我说,能,奶奶每顿都给他盛。念安说,那他吃得到吗。我说,吃得到,你盛在那儿,他就吃得到。念安想了想,说,那我明天也给爷爷盛一碗。我说,好。
第二天早上,念安真的搬了个小板凳,站在上面,给老头子的遗像前面摆了一碗粥。他还拿了个勺子,搁在碗旁边。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活,没说话。摆完了,他转过头,说,奶奶,爷爷现在能吃了。我说,能了。
老头子在天有灵,看见他重孙子给他盛粥,该高兴了。
我昨天晚上梦见老头子了。他还是那个样子,穿那件中山装,坐在方桌边上,手里端着我给他盛的那碗饭。他看着我,说,秀兰,饭凉了。我说,我给你热。他说,不用,凉了也好吃。
我醒过来,天还没亮。窗外头巷口卖肠粉的推车叮铃铃过去。我起来,走到客厅,老头子的遗像在墙上,黑框子。桌上那碗饭是昨天晚上盛的,已经凉透了。我端起来,走进厨房,倒进锅里,重新热了一碗,又搁回他照片前面。
我说,老头子,新的一碗,趁热吃。
我今年六十八,腿脚还利索,脑子还清楚。我每天给老头子盛一碗饭,每天给念安做一顿饭,每天看着建华和阿芳在店里忙活。我这个老太太,没啥大本事,就把这个家撑着。撑一天是一天,撑一锅是一锅。等哪天我撑不动了,阿芳会接过去,建华会接过去。我把那个碗,传到念安手里,让他长大了也知道,他奶奶当年是咋等他爸的。
今天中午,阿芳带着念安回来吃饭。阿芳现在怀了二胎,五个月了,肚子刚显。她进门就喊,妈,我馋你焖的猪蹄。我说,早给你焖上了。念安背着书包,咚咚咚跑进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就往厨房钻,说,奶奶,今天吃啥。
我给他盛了一碗绿豆汤,说,先喝碗汤,猪蹄还得炖会儿。念安捧着碗,呼噜呼噜喝,嘴角沾了一圈绿豆。阿芳在客厅换鞋,看见我那个茶几上摆着老头子的遗像,说,妈,今天爸的日子?我说,不是,我天天摆着。阿芳哦了一声,没说话。
建国今天没来,他单位加班。李娟打了个电话来,说,妈,建国今晚不回来吃了,他单位聚餐。我说,让他少喝酒。李娟笑,说,我盯着他。彤彤今年上初中了,放学自己坐车回来,进门把书包一甩,说,奶奶,我饿了。我赶紧给她盛饭。
阿芳现在怀着孕,嘴刁,一会儿想吃酸,一会儿想吃辣。我今天炖了猪蹄,还炒了个酸辣土豆丝。阿芳吃了一口土豆丝,说,妈,就是这个味。念安也跟着夹,辣得直伸舌头,还往嘴里塞。彤彤笑他,说,你个小馋猫。
吃完饭,阿芳在厨房洗碗,我擦桌子。念安拉着彤彤去楼下滑滑板。阿芳擦着手出来,说,妈,你歇着,我来。我说,没事。我们俩站在厨房里,听着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听着楼下念安喊姐姐。阿芳突然说,妈,建华以前那个事,你别老想了。我说,我没想。阿芳说,我知道你想。我说,想也没啥用。阿芳没说话,把那个碗擦干净,搁进碗柜。
昨天下午我去店里,看见念安站在那个锔好的碗前面,仰着头看。他现在六岁了,上小学了。他看见我,说,奶奶,这个碗,爸爸说你等了他五年。我说,是。他说,奶奶,你等了五年,不累吗。我蹲下来,跟他平视,说,不累,等你爸爸,奶奶不累。
念安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个碗上的铜钉。他说,奶奶,等你老了,我也等你。我说,等我干啥。他说,等你回来吃饭。我愣了一下,然后把他抱起来,说,好,奶奶等你,你也等奶奶。
念安从我怀里挣出去,跑去玩了。我站在那个碗前面,看着它。七个铜钉,一道一道裂纹。夕阳从店里的玻璃窗照进来,照在那个碗上,铜钉反光。我想起五年前,我一个人在老红砖楼,摆着那个空碗,等建华回来。那时候我没想到,五年后,我会站在这个店里,看着我的孙子,摸这个碗。
建华从里头出来,说,妈,站这儿干啥。我说,看看这个碗。建华说,看啥,破碗一个。我说,破碗好,破碗有故事。建华笑了,说,妈,晚上在店里吃,阿芳做了你爱吃的酸菜鱼。我说,好。
我转身,往店里那张桌子走去。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四副:我的,建华的,阿芳的,念安的。没有空碗了。
我那个菜市场的地摊,摆了三十年。从一九八五年,建华刚出生那年,到二〇一五年,建华进去那年。我卖白菜萝卜,卖葱姜蒜,卖豆腐。三十年,我每天凌晨四点起来,蹬着三轮车去批发市场进货,七点到菜市场,摆到中午十二点。
那时候菜市场人多,南来北往的。我那个摊位在进门第三个位置,老熟客都找我。张阿姨那时候就跟我一个摊,她卖鸡蛋,我卖菜,我们俩做了三十年邻居。后来菜市场拆了,盖了超市,我那个地摊就没了。没地摊那年,我五十八岁,腰也疼了,腿也疼了,正好不摆了。
不摆摊以后,我就在家待着。建华那时候刚进去一年,老头子刚走。我一个人,早上起来,不知道干啥。以前四点起来进货,现在四点醒了,躺到六点,起来熬粥。熬完粥,不知道干啥,就坐在窗边,看巷子里的人来人往。
张阿姨说,秀兰,你这是闲的。我说,是,闲的。她说,闲了就找事做。我说,做啥呢。她说,摆碗。我愣了一下。她说,你不是有个空碗吗,你摆着,跟它说话。我说,我本来就摆着。她说,那你就接着摆,摆到建华回来。
我就是这么摆了五年的。那个空碗,那个方桌,那个窗边的马扎子。我一个老太太,没别的事做,就守着那个碗,等我的儿。
现在菜市场早拆了,盖成了大沥百货大楼。我有时候路过,还会停下来,看看那个地方。我那个摊位,现在是个卖奶茶的窗口。排队的小姑娘小伙子,举着奶茶,嘻嘻哈哈。我想起我当年,凌晨四点蹬三轮车,一车白菜萝卜,三十斤。那时候苦,现在甜了。
昨天我路过那个奶茶窗口,排队的小姑娘问我,阿姨,你喝啥。我笑了笑,说,我不喝,我看看。小姑娘说,阿姨你看看啥。我说,看看这个地方,以前是我卖菜的摊子。小姑娘哦了一声,没听懂。我也不解释,转身走了。风从百货大楼的玻璃门里吹出来,带着奶茶的甜味。我裹了裹外套,慢慢往家走。回到巷口,阿英在她的摊子上喊,菜心,新鲜的菜心。我走过去,说,阿英,来两块钱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