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在丈夫外套口袋里摸到三份保单。
投保人陈默,被保险人我,受益人——不是我。
三份,全是意外险,赔付总额一百八十万,投保日期是上个月今天,而他从没跟我提过。
我干了六年保险理赔,看单子只用了三秒,六年里我经手过两千多单,什么样的单子是真的、什么样的是做出来的,我看一眼就知道,这一眼我看了两千多次,从没看错过。等待期刚过,受益人指定,缴费卡是他自己的工资卡。等待期是三十天,今天是第三十一天。从今天起,这笔钱随时可以开始赔。
三份单子的备注栏,他写的都一样。
三个字:婚后购。
我往下翻。翻到第三页,看见受益人那一栏的出生日期:1988 年 5 月 2 日。
不是我的。我生于九一年。
那是他前女友的生日。我见过,在他手机备忘录里,备注写着“重要日期”。
这不是买保险。这是下注,赌的是我哪天出事。
我把三份单子摆在地上,一份一份拍照。手机屏是裂的,一道从左上角劈到右下角,用了四年没换,换一块屏两百八我一直没舍得,这四年里我换过两次电池、一次后盖,唯独这块裂屏一直留着,像留着什么证据。
拍到第三张的时候,屏幕跳出来一行灰字,土黄色的边框,像弹窗广告。
【你确定吗?每日 3 次】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字号更小:问出口,刚刚对你撒了谎的那个人,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真话说出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客厅的钟走到十一点四十。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陈默回来了,比他说的出差时间早了两天。他每次出差回来都提前,以前我以为是想我,现在我知道那是想看看我在不在家。
他进门先换鞋,鞋跟摆齐,摆得跟鞋柜里的其他鞋一个角度。
他这个人做什么都齐整。六年了,我天天看着他摆鞋。
今天我没看。
他换完鞋抬起头,叫了我一声,叫到一半停住了。
我正把他那排鞋,一只一只踢倒。
踢到第七只,他愣住了。
“你干什么?”
我说:“摆整齐点。”
他没说话。他蹲下去,把七只鞋一只一只摆回去,摆了很久。
“不是说后天回吗。”
我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把外套挂上衣架,顺手拍了两下袖子。
“提前办完了。想给你个惊喜。”
我看着他。
屏幕上那行灰字还在。我拿起手机,把屏幕转过去对着他,四个字说得很平。
“你确定吗?”
他的表情没变。三秒钟过去,什么也没发生。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很响,一下一下撞在耳朵里。
第四秒,他忽然转过头,看向卧室方向,声音高了一点。
“衣服我明天自己送干洗。”
他在对卧室喊。他在确认我不在。
不是每个人都能问——要他正在跟我说话,要他刚刚撒了谎。他那句“想给你个惊喜”是谎,可他已经转开了头,那句话过去了。
我的手抖了一下。
我把手机放下。
“行。那你去洗澡吧。”
他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我坐在客厅的地砖上,把三份保单又拍了一遍,这一次连边角的骑缝章都拍进去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公司年度述职会。这个会每年开一次,六年里我一次都没上过台,我一直在台下坐着,看着别人讲自己这一年做了什么,今年是我第七次坐在台下,也是最后一次。
大会议室坐了一百二十个人,前排是总部下来的人,后排举着手机录像。陈默站在台上,穿深灰西装,PPT 翻到第七页,讲的是今年理赔时效提升了多少。
他讲得很好。全公司都说他讲得好,连续三年评优不是白来的。
最后一排是我的位置,六年了没人跟我抢过。
他翻到第九页,抬眼朝我这边笑了一下。
“这一年我最感谢的人是我太太。她也在理赔岗,我们这个家,是两个人一起撑起来的。”
底下有人鼓掌,有人低头跟旁边的人说“陈哥人真好”。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那行灰字还在,【每日 3 次 · 剩余 3】。
我站起来,声音不大,可会议室安静,一百二十个人都听见了。
“你确定吗?”
前排总部下来的那个人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后排有人往前探身子,椅背撞着椅背,响成一片。他嘴角的笑收住了半截。
一秒。两秒。
第三秒,他开口了。
“林薇的孩子是我的。”
他说:
“出生七个月了,男孩。”
会场里有人“啊”了一声,很短,立刻被人捂住。
他还在说。他脸上没有表情,嘴唇在动,声音是他自己平时的声音,语调甚至还很平稳。
“我从共同账户转走了六十八万,转到我妈名下,再转到林薇卡上。”
“三份意外险是我买的,受益人写的是她。”
“我等的是她出一次意外。等了两年,没等到。”
他的手在讲台上按着,指节发白。他想停下来,停不下来。
“我上个月把她的车做过一次手脚,刹车油管的卡子我松了半圈,她那几天没开长途,没出事。”
他说完张开嘴,想再说一句,喉咙里出来的只有气声。
他说不出话了。
会议室里一百二十个人,没有一个人出声。前排总部的人举着手机,手在抖。
第三排有个女同事猛地捂住嘴,扶着前座的椅背弯下腰去!
我站在最后一排,把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给他们看了一眼。
【每日 3 次 · 剩余 2】
这东西一天只给三次,用完了就得等第二天零点。我算过,从现在到今晚,我还有两次。
手机震了一下。
我想起我爸送我上大学那天,在车站说的话。
我张了张嘴,发现我想不起来他说的是哪一句了。我记得他说过,我记得那天他穿什么,我记得他站在安检口左边第三个位置。就是那句话,没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才炸开——椅子倒地的声音,有人喊“陈默”,有人喊“报警!快报警!”
这一声像把屋子点着了!椅子腿刮着地砖响成一片,有人把手机举得更高,有人已经在拨号,手指抖得连按三次都没按准。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我没回头。六年了,我第一次在这个走廊里走得这么稳。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是我婆婆。她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脸色不对,看见我出来,张了张嘴。
第一句话是:
“那二十八万,我可没拿。”
第二章
我看着她。
她这句话说得太快了。我还没提二十八万。
她的保温桶换了一只手,桶壁上凝着水珠,滴在地砖上,滴出三个点。
“妈来了怎么不进去。”
我说。
“我给我儿子送汤。”
她说:
“你别在这儿闹。一家人,有什么话回家说。”
我说:“您刚才说二十八万。”
她愣了一下,然后哭了。她哭得很快,眼泪说来就来,一边哭一边拍自己的大腿。
“我这个命啊——儿子要买房,我不给谁给?我贴了多少钱进去你算过没有?”
我说:“我算过。”
她拍大腿的手停了。
“您给我算过一笔账。去年端午,您当着一桌子人算的,您说您贴了三万六。我记着呢。”
她的嘴张着,没合上。
当天晚上家宴,婆婆摆了两桌,全族十八口人。
她坐在主位上,汤已经喝过一轮,把碗放下,环视一圈,开口。
我公公坐在她右手边,从头到尾没抬过头,一只手在桌下搓着裤子的缝。二姑坐在角落,眼睛一直盯着我,从上桌盯到现在。
“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苏晚嫁进来六年,我没动过她一分钱。”
底下有人应和,有人低头吃饭。
小叔子陈阳坐在我对面,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脚在桌下踢了我两下。
我没理他。
婆婆又说了一遍。
“我一分没动。”
我抬起头。屏幕上那行灰字亮着,【剩余 2】。
“您确定吗?”
她刚说完“一分没动”,这是第二遍,说得更用力。
她的脸僵住了。
三秒。
“我拿了。”
她说,“二十八万。”
全桌静了。
她还在说,声音比平时高,像在念什么东西。
“我拿去给陈阳付首付了。他那房子九十六万,我那二十八万是首付的一部分,剩下的钱是他哥给的。”
屏幕右上角那行字变了,【剩余 1】。
陈阳的筷子掉在桌上。
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捡起来也没敢往桌上放,一直攥在手里。他今年二十七,比我小两岁,六年里叫我嫂子从来没叫顺过。
我就那么看着他。
“九十六万的房子。首付二十八万,剩下的呢。”
陈阳的脸白了。
婆婆这会儿回过神来,她能说话了,第一件事是朝陈阳喊。
“别说!”
陈阳站起来往外走,椅子腿刮着地砖,声音很尖。
我没动。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婆婆那碗汤一口都没喝。二姑终于把眼睛从我身上移开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数。这桌人里有一半知道那二十八万的事,另一半猜到了,六年里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
我跟着出去。
楼道里没灯,声控灯坏了半年没人修。他站在楼梯口打电话,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可我听得见。
“哥,她问出来了。”
第三章
家宴的第二天我在公司待了一整天,把老赵那单的监控调出来看了两遍。
第三天早上我开车去了他家。
我们部门做的是理赔核查,我桌上的案子摞了十九件。我随手抽了最上面那件——老赵,四十七岁,仓库搬运工,三个月前从货架上摔下来,腰椎压缩性骨折,索赔四十二万。
材料很齐。CT、核磁、伤残鉴定、误工证明,一样不缺。
鉴定结论上写着:双下肢肌力三级,无法独立行走。
我把监控调出来看了两遍。
三个月前的监控里,老赵在搬货。一箱矿泉水,二十四瓶,他一个人扛上肩,走了三十米。
那是出事前一周。
我把出事那天和前一周的两段监控并排放在电脑上,一帧一帧比。走路的重心、落脚的角度、扛东西时肩膀的倾斜方向,全对得上。两个人就算长得像,走路的习惯不会一样。
老赵住在城郊的平房,院子里搭了个棚子。他坐在轮椅上,右腿打着石膏,石膏上还画了个笑脸,是他孙女画的。
“苏经理来了。”
他媳妇给我倒水,杯子是塑料的,边上磕了个口。
我把材料放在膝盖上。
“赵师傅,我核过了。片子是您的,没错,伤也是真的。可您三个月前还在搬货。”
他立刻说:
“那是我兄弟。我俩长得像。”
我说:
“您兄弟左手小指缺一节。监控里那个人左手是完整的。”
他没说话,手在轮椅扶手上抠,抠得扶手上的漆掉了一点。
他媳妇站在旁边,一只手攥着围裙的边,攥出一片褶。她没看我,看的是她男人的后脑勺。
我把手机拿出来。
【每日 3 次 · 剩余 3】
“您确定吗?”
他抬起头看我。
三秒。
“我能走。”
他说完这句,自己愣住了。
然后他两只手撑住扶手,站了起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
第三步的时候他停住了,盯着自己的腿,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院子里静了三秒钟。
他媳妇手里的塑料杯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她没去捡,两只手捂着嘴,指缝里漏出一声:“老赵!”
那两个同事举着手机,手都在抖。其中一个抖得太厉害,手机差点脱手,他一把攥住,指节都白了!
老赵站在那儿,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出来的只有气声。
院子外头有邻居探出头来看,看了一眼就缩回去了。他孙女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门槛上,手里还捏着那支画石膏的笔。
“爷爷?”她叫了一声。
老赵没应。他不敢应。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那两个同事看。
【每日 3 次 · 剩余 2】
走出院子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我想起我爸教过我怎么系鞋带,他蹲在我面前,说了一句话,一边说一边打了个结。
那个结我到现在还会打。他说的是什么,我想不起来了。
做笔录的时候老赵坐在床沿上,石膏还是那个石膏,他不敢再坐轮椅了。
我一句一句问,他一句一句答。说到最后,他忽然抬头。
“苏经理。”
“嗯。”
“不是我自己的主意。有人教我这么说的。”
我笔尖停了。
“教我说‘腿动不了’‘疼得睡不着’‘下不了地’。”
“还给了我一份稿子。”
第四章
陈默带律师来的那天下午,天阴着。
律师姓周,四十来岁,公文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上面,坐得很正。
他先开口。他说他受陈默委托而来,他说他认为我近期精神状态需要专业评估,他说这既是为客户负责,也是为我好。
他说了大概十分钟。
我听着,一句一句地听。
他说的每一句都成立。委托是真的,评估建议是真的,他确实认为需要。
他没有撒谎。
我从中午坐到下班,手心里全是汗。
我这一年一直在做一件事——把证据做得足够完整,然后递上去。我从不当面撕人。我只递报告。
可我现在坐在自己家里,对面坐着一个人,他说的是真话,我一句都拆不动。
我急了。
我把手机上那行字调出来。上午接了个电话,对方撒了个小谎,我顺手用掉一次。今天还剩两次。
我把第一次押了上去。
“你确定吗?”
周律师看着我。
三秒。
他又说了一遍,一字不差。
“我受陈默先生委托而来,我认为苏女士近期需要专业评估,这既是对客户负责,也是为苏女士好。”
一个字都没变。
屏幕上那行灰字跳了一下。
【剩余 1】
我不信。我又说了第二遍,一字一顿。
“你确定吗?”
他又说了一遍,还是那三句,一个字不差。
【剩余 0】
当天额度全废。
我没动。
他走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带得很轻,咔哒一声。这声我记了很久。我这六年干的活儿,说到底就是跟“证据”两个字打交道,我以为只要东西够了,事情就清楚了。可我今天才知道,有一种人你拿他没办法——他说的全是真话,真话也能杀人。
周律师把公文包合上,站起来,跟我点了下头。
“苏女士,明天上午九点,市三院心理科。我们已经约好了。”
他走了。陈默跟在他后面,到门口停下,回头说了一句。
他站的位置很讲究,背对着光,脸在阴影里。他一贯这样,从来不站在亮处说话。
“去看看吧。看完你就老实了。”
第二天我去了。
市三院心理科走廊很长,墙上贴着蓝色的宣传画,画上写着“情绪没有对错”,我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这句话,今天是我第三次坐在这条走廊上,前两次我是陪别人来的。我坐在长椅上等了四十分钟。
走廊尽头有个小孩在哭,哭了两声被大人抱走了。护士站的电话响个不停,没人接。我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对面墙上那张蓝色的画,看了一会儿,把眼睛移开了。
做测试的时候护士给我一沓量表,一百多道题,我做了二十分钟。
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戴眼镜,翻我的答卷翻得很慢。
翻完她摘下眼镜,看着我,看了大概五秒。
“你没事。”
她说。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没说话。
“你一点事都没有。逻辑清晰,情绪稳定,量表上所有‘异常’的选项你一个都没选。”
她把报告打印出来,递给我。她的手有点抖。
我接过来,看见底下一行结论,四个字。
未见异常。
我站起来要走,她忽然叫住我。
“苏女士。”
我回头。
她犹豫了一下。
“上周也有人来做过同样的鉴定。”
我一愣。
“也是家属带来的。也是个男的带来的,也是这么一套流程。”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第五章
我把鉴定报告扫描了三遍,扫到第三遍才满意:边角齐了,印章的颜色也在。
我发进了公司大群。
配了一句话:我没病。那我说的,就是真的。
群里先是静了三分钟。
然后有人把述职会那天的录像翻出来了。
一百二十个人的会议室,有人从头到尾录着。视频里陈默站在台上,声音平稳,一句一句说的——林薇的孩子,六十八万,三份保单,还有那句刹车油管的卡子我松了半圈。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他自己的话。
视频被转到部门群、分公司群、行业群。中午之前,我手机响了两百多次。
有记者打进来,我没接。有同行发消息说“早就觉得陈默不对劲”,也有人说“家务事别闹到公司”。我把这两条都截了图,存在同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名叫“留着”。
下午公司发了内部通报:陈默停职,配合调查。
我在工位上从中午坐到下班,什么也没干。五点半我收拾东西,同事从我旁边过,都绕着走,没人看我。
老张从我工位后面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拍了拍我的椅背就走了。我们共事四年,他教过我怎么看伤残鉴定。他那一下拍得很轻,拍完就走了。我坐在那儿,把桌上十九个案子的材料一份一份理齐,理到第五份的时候天就黑了。
六点零七分,周萍发来消息。
周萍是我大学同学,我俩认识十一年。她在另一家保险公司做内勤,我这三份保单的单号,最早是她帮我查的。当时我说“帮我看看我老公有没有给我买过什么”,她说没有。
消息只有一句:晚晚,我是为你好,你别查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灰字,看了很久。
我妈当年维权,被人叫了三年疯子。那三年里她听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我是为你好,你别闹了。
她最后是吃安眠药走的。走之前那半年,她已经不跟人争了,谁说什么她都点头。她点头的时候眼睛是空的。我那时候十七岁,站在她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给周萍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把她发我的那句话截了图,存进“留着”那个文件夹。
她是我认识十一年的人。她比我更清楚我这三份保单是谁经的手。
第六章
我和周萍约在常去的那家咖啡厅,靠窗第三个位置,我们坐了十一年。
她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她坐下就说:
“你别查了,真的。”
我说:“我没查你。”
她低下头,用勺子搅咖啡,搅了很久,搅出一层沫。
她今天涂了口红,涂得很淡,差不多看不出来。我们认识十一年,她只在两种时候涂口红——相亲,和心虚。
“我没参与。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你确定吗?”
她抬起头。
三秒。
“保单是我办的。”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单子。
“三份都是我经手的,走的内部通道,不用面签。陈默给我的资料,我录进去的。”
“举报你精神异常的那个电话,也是我打的。”
屏幕右上角那行字变了,【剩余 2】。
我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我不是要你们认错。”
我说。
“我要你们自己说出来。”
她哭了。这一次是真哭,眼泪掉进咖啡杯里,她也不擦。
“我弟在他们手里。我弟欠了三十万,他们说了,我要是不配合,就去我弟单位闹。”
她抬头看我,脸上全是泪。
“晚晚,我没办法。”
我没说话。
我把包拉开,把那份材料拿出来,翻到第七页。
第七页上有一行名字,是她弟弟。这是我昨天晚上排进去的,排在第三位,后面跟着一串银行流水。
我拿了笔,把那一行划掉了。
笔尖划过去,划了两遍,纸都划破了。
划完我把笔帽扣上,扣得很响。周萍抬起头看我。我没解释,也没让她谢。她弟弟今年才二十四,刚转正。
周萍看见了。她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厉害,哭得整个人往前塌。
我把材料推到她面前。
“你签字。”
我说。
她一边哭一边签。签完她把手机推给我,屏幕还亮着。
她的字写得很小,蜷在一起,跟她平时的字不一样。我跟她说,你弟那边我不动,但他自己欠的钱得自己还。她点头,点了很多下。
一个群,七个头像。
群名在最上面,四个字加一个字母。
L 的项目组。
我认出三个——一个是老赵那单的鉴定医生,一个是陈默,一个是周萍自己。
另外四个我不认识。
第七章
我用周萍的号登进去,从最后一条往上翻,翻了三个小时。
七个人,分工写得很清楚:有人负责找符合条件的人,有人负责办单,有人负责出鉴定;催赔和分账是另外两个人。
三年,四十七单。
金额最大的一笔一百二十万,最小的一笔八万。
我把每一单的时间、金额、经手人抄在一张纸上,抄满了两页。
抄到第二十单的时候我发现一个规律:每一单的被保险人都被做过精神评估,或者被家属带去过心理科。手段不完全一样,目的都一样:先把人搞臭,单子就卡住了,卡住的期间他们拿钱。
抄到第二页的时候,我想起第四章那个医生说的——上周也有人来做过同样的鉴定。
不是巧合。
这四十七单里,配套的鉴定流程是固定的。先做鉴定,再送精神评估,把人搞臭,单子就卡住了。
我把两页纸拍照,发给总部督导组。
发完我又补了一句:群主没有头像,没有昵称,只有一个字母 L。
督导组当天下午回执:已立案。
第二天,三个内勤被停职,两个鉴定人被约谈。
中午在茶水间,两个同事在聊。
“听说了吗?昨天晚上视频传疯了。”
“我表姐在平安都看见了。”
“就那个问‘你确定吗’的?整个行业群都在转。”
“她转正才半年吧?”
“谁知道呢。”
“去年那个案子,听说有人替她扛了。”
“压下来的。听说是周总亲自点的头。”
我端着杯子站在门口,听完了才进去。没人看见我。
可 L 还是那个 L。
我往上翻,翻到三个月前的一条。
L 说:老规矩,先做自杀,再做意外。
这条下面还有一句,是另一个人回的:这套不用改,三年前那个就挺好用。
我盯着“先做自杀”四个字看了很久。
手抖了一下,水杯碰到桌沿,水洒在纸上。第二页那行字晕开了,我拿纸巾按,越按越花。
我坐在那儿,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三年。四十七单。每一单都先做鉴定,再送精神评估。
我爸三年前从楼上下来。卷宗上的结论,就是自杀。
那不是结论。那是他们走了三年的流程。
拒赔十万。
那是我入行的原因。
第八章
我认定 L 是陈默。
他有动机,他缺钱,他三年前炒股亏空九十万被人催债,他是最有理由做这件事的人。
我设了个局。
我让他来家里拿东西,把一份假的督导组问询提纲放在桌上,位置摆得很明显。
提纲是我自己打的,落款盖了个假章,章是在网上刻的,八十块。他要是贪,就会看;他要是看过,就会说谎。我算准了他会贪。他来了,坐了十分钟,走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份提纲。
我问他:
“那份东西你看过吗?”
他说:“看过。”
——真话。
我又问。
“你确定吗?”
他又说了一遍。
“看过。”
一模一样。
他没撒谎。他那天谨慎得很,什么都没说错,我问了也是白问。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走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这个局我设了三天。假章是我在网上刻的,八十块,我挑了最像的那一家,等了两天快递。提纲我打了四遍,改了十七处措辞,每一处都是照着总部文件的口气改的。他坐的位置、提纲摆的角度、我进门的时机,我算了一遍又一遍。
三天,全白费。
我把手机调出来。还剩两次。
我把它按灭了。
按灭之后我又按亮,看了一眼,又按灭。手心出的汗把屏幕糊了一层,我用袖子擦,越擦越花。
我低头看了一眼,【剩余 2】。
我坐在车里,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抵了很久。
车里没开灯,仪表盘的光是绿的。我这才发现我的手在抖。
我这六年只学会一种办法:把证据做全,递上去。今天这办法不灵了。
我想起我妈。她递了三年,最后被人叫疯子。我一直觉得她太软。今天我懂了,不是软,是每一次递上去都要重新鼓一次勇气。
手机亮了。
一个陌生号,只有一行字:明天上午十点,我公司楼下咖啡厅。
下面一个字母。
——L
第九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到了。
来的不是 L。
是理赔中心的总经理,姓方,五十六岁,白头发梳得很整齐。他坐在我对面,先给我倒了杯水。
我进门的时候就看见隔壁桌坐着两个人,一直没动,面前摆着没喝的咖啡。
他打了十分钟太极。
说流程合规,说证据不足,说年轻人做事要留余地,说他也理解我的处境,说这事闹大了对我没好处。
我听完,把杯子放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笑,笑得很克制,只弯了弯嘴角。他在行业里做了三十年,见过太多来闹的人,他知道自己只要不松口,谁也拿他没办法。
“方总。三年,四十七单。”
我说。
他的手停在桌上,三根手指压着杯盖,压了很久没动。
“您签过多少?”
他没说话。
我把那两页纸推过去,推到他面前。纸是昨天夜里抄的,抄到凌晨三点,字写得很乱,有几处被水晕开了。
他没看。他抬眼看了我一下,又垂下去。
“小苏,你今年多大?”
“二十九。”
“我五十六。”他说,“我干这行三十年了,你那两页纸,我三十年里见过一百份。”
“这一份不一样。”
“哪一份都一样。”
他把纸推回来,推得很慢,手指在纸边上蹭了一下,像怕蹭脏了。
“年轻人,你想过没有。”他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声音压低,“你今天把这些东西摆出来,明天全行业都知道苏晚是个什么人。谁还敢用你?你才二十九,你还有三十年要干。”
我说:“那您呢?”
他愣了一下。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那行灰字亮着。
“您确定吗?”
他看着我,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三秒。
“我签过四十七单。”
他说。
声音很轻,咖啡厅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可他说得清清楚楚。
“每一单都有我的签字。三年,一共收了一百八十万。”
“钱走的是我小舅子的公司,走的是咨询费。”
那行灰字跳了一下,【剩余 2】。
他说完,闭上嘴。他想补一句,喉咙里出来的只有气声。
隔壁桌站起来两个人。
总部督导组的。其中一个把录音笔举起来,举到他看得见的位置。
“方先生,我们从九点四十录到现在。”
他说。
方总被带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他看了我大概三秒。他那双眼睛在这三秒里变了好几次,最后停在一种很奇怪的地方——不是恨,是认了。
他头发还是梳得很整齐。
他说了一句:
“我只是签字的人。真正定规矩的,在楼上。”
我站在原地,没追。咖啡厅的服务员过来收杯子,问我还要不要。我说不要了。她把两杯都收走,一杯我一口没喝,他那杯喝了半杯。桌上留下两个圈,一个干的一个湿的。
我在椅子上又坐了三分钟。
我爸的脸,我想不起来了。
我知道他戴眼镜,我知道他左边眉毛断过一小截,我知道他笑起来右边有个坑——可这三样拼不到一起了。我把它们拼了三遍,拼出来的是一张陌生人的脸。
方总被押出门的时候,忽然停了半秒,没回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小苏,你以为你爸那单,真是我们做的?”
我猛地抬头。
他已经被带进了电梯。门合上了。
我拿起手机。
方总说的是楼上。
顶楼。我站起来往外走,三分钟后我进了那部电梯。
第十章
顶层的办公室朝南,整面墙的落地窗,从这个高度往下看,能看见我每天上班经过的那个路口,红绿灯换一次要九十秒,我在这行干了六年,有四年是在等这个灯。
周敬山给我倒了茶。他六十二岁,在这个行业做了二十年,出过两本书,全行业理赔部有一半人是他的学生。
他把茶杯推过来,态度温和,像长辈。
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审慎”两个字。落款是他自己的名字。我进门的时候就看见了,看了两秒。
“小苏啊。你爸爸的事我也听说了。”
他说。
我伸手去接那只茶杯,手停在半空。
“年轻人别钻牛角尖。方某人贪财,那是他自己的事。我不知情。”
他又推过来一张纸。
“签了吧。集团出具,你这个级别,签了就是经理。方某人那摊子,你不用管。”
我低头看了一眼。抬头。
“签了之后呢?”
“之后?之后你就不用再查了。”
“那我爸那单呢?”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前的事,现在还在你们的流程里。”我说,“四十七单,每一单都走同一套。”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我只想听您说一句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
我看着他。
“那您签。”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推到他面前。
“您签了,我就签。”
他没签。他看了很久,最后把纸收了回去。
“你自己决定。”
他刚说完“我不知情”。
我把手机掏出来,摆在桌面上。
“您确定吗?”
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三秒。
“单子是陈默递上来的。”
他的第一句话就把陈默推出去了。
“他求我做的。他三年前炒股亏了九十万,被人追着要债,是他跪在我办公室求我。我念他可怜,才走的这一条。”
那行灰字跳了一下,【剩余 2】。
我没动。
他还想再说。
我看得出来。他嘴张开了,喉咙里滚了一下,那句话已经顶到舌头上了——可他出来的只有气声。
十分钟。这个东西给的时间就十分钟,说完就锁,说不完也锁。
他张着嘴,什么也挤不出来。急得两只手在扶手上抓,抓出两道印。
办公室里静了。窗外的光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我等着。我等他把那句话说出来。
他没能说出来。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儿,嘴张着,一只手在喉咙上摸,像要确认那东西还在不在。
“周总。”
我叫了他一声。
“三年前那一单,还没聊完。”
他抬头看我。
“三天后,总公司一楼大厅。”我说,“全网直播。到时候我把问题问完。”
第十一章
我调出三年前那卷宗。
十二页,我看了四年,每一页都能背下来。
结论那一页上写着:被保险人于凌晨三时自行坠楼,无第三方介入,属自杀,依条款拒赔。
拒赔金额,十万。
我把鉴定人的名字抄下来,翻到第三章老赵那单的材料。
十二页里有一页是现场照片。我爸躺在他住的那栋楼的楼下水泥地上,照片是从上往下拍的。我看了四年,从来没看清过,今天忽然看清了——照片右下角有一只鞋,是另一个人的鞋,脚尖朝着我爸那个方向。
同一个鉴定人。
老赵今天在派出所,我走不开,走的是视频连线。
屏幕里他坐在铁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讲到最后,他说起那套说辞。有人教过他,给了他一份稿子,照着念就行:“腿动不了”“疼得睡不着”“下不了地”。
他把稿子从手机里翻出来,凑到镜头前,放大给我看。
打印的。宋体,四号,行距一点五倍,一共七行。最后一行写着:说的时候别看人,看着自己的手。
我看了三秒。
这个版式我见过。
三年前我爸那单的卷宗里,夹着一页打印稿,宋体四号,行距一点五倍。家里人都说那是我爸自己写的,是他想不通。我一直没找到第二份,也就一直没法证明它不是。
现在第二份在我手上。
我把两样摆在一起,拍了照。
来之前我已经用掉两次,一次问的是当年经手我爸那单的理赔员,一次问的是给他做过鉴定的那个人。两个人都说了实话,都没撒谎。
只剩最后一次了。
我问:
“你确定那稿子是三个月前才有的?”
他愣了一下。
三秒。
“不是。我三年前就见过一模一样的。”
他说。
“三年前我帮人跑过一个活儿,也是这么一份稿子,也是这么几句话。”
“那个人姓苏。”
我没动。
一条线忽然就通了。
三年,四十七单,同一套模板,同一个鉴定人,同一个签字的副总。
我爸是第一个。
他不是自杀。他是这四十七单里的第一单。
连线挂断以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把十二页卷宗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手机亮了。
【剩余 0】
明天上午十点,全网直播的理赔听证会。
我把十二页卷宗收进包里,收得很慢,一页一页对齐,对齐了才放进去。我爸当年也是这么收材料的,他是个会计,一辈子都在对齐。
我现在还记得的就只剩这个了——对齐。他的脸没了,他那句话没了,他打的那个结我还留着,可我不记得是谁教的了。
包合上了。
明天上午十点,我把这十二页摊在两百万人面前。
第十二章
听证会前三天,周敬山反手递了一份材料。
他举报我伪造证据、恶意诽谤,并且以“长期精神异常”为由,申请对我做第二次精神鉴定。
申请落款的日期,是他被督导组约谈的第二天。
市三院心理科,我第二次坐在那条蓝色走廊上。还是那个医生,还是那间屋子。
“最近睡得着吗?”
我没答。
“有没有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我还是没答。
“会不会突然想从高处往下看?”
我看着他。
四十分钟,我一个字都没说。
四十分钟以后他出来,在结论上写:未见异常。
我把那张纸拍下来,跟第一次那张放在一起。两张,同一个医生,同一个结论。
可这一次,没人替我把话传出去。
听证会当天早上,我八点四十到总公司。
门口堵了七八个记者,话筒举着,摄像头对着我。有人在人群里喊:苏女士,您的精神状况是否正常?
我往前走。
走到台阶上的时候,人堆里伸过来一只手,往我额头上拍了一张纸条。
我撕下来看了一眼。
打印的。宋体,四号,行距一点五倍。
两个字:疯子。
跟老赵那份稿子,跟三年前我爸卷宗里那一页,同一个版式。
我把纸条捏在手里,没扔。
我带着它走进了大厅。
听证会设在总公司一楼大厅。
长桌,摄像机四台,全网直播。我进场的时候,在线人数已经过了一百万。
周敬山坐在对面。他今天穿了西装,头发梳过,二十年从业的体面还在。
他先开口。他说得很稳,说这是个别员工的违规行为,说自己作为管理者有疏忽,说公司会全额整改。
他说了八分钟。
他说得很稳,手一直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着。他这双手签过四十七单的字,也在这张桌子上给过无数人上课。台下坐着一百多号人,一半是他以前的学生,没人出声。
督导组的人让他确认几份材料,他一一签了字。
签到最后一份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进场之前我已经用掉两次,一次问的是当年做现场勘查的技术员,一次问的是我爸单位的门卫。两个都没撒谎,说的都是实话。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那行灰字亮着。
【每日 3 次 · 剩余 1】
只剩最后一次。
我说那四个字。
“你确定吗?”
他把笔放下。
三秒。
“三年,四十七单,是我定的规矩。”
直播间的弹幕停了大概十秒,一条都没有。
他还在说。他坐在那儿,声音平稳,像在上课。
“一百八十万是我收的,走我小舅子的咨询公司。”
“三年前那个姓苏的,不是自杀。”
“他是我们这个流程里的第一单。模板是我写的,稿子是我让人印的,鉴定是我安排的人出的。”
“他不肯签字,我们做了三个月。后来他自己从楼上下来了。”
他说完,张开嘴想再说一句,喉咙里出来的只有气声。
屏幕上跳出【剩余 0】。
直播画面里,他的嘴还在动,没有声音。
弹幕是从第三十秒才重新出来的。
第一条:我爸也是这么没的。
第二条:我也是干理赔的。
第三条:卧槽!
第四条:他在直播里亲口说的!
第五条只有四个字:她做到了。
在线人数跳到两百万!后台的曲线几乎是直着往上窜的,到了两百一十万还在涨。评论区刷得看不清字,有人把这段视频截了图,配了四个字:行业地震。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儿,两百万人在屏幕那头看着他,他一个人坐在大厅的灯光底下,手放在桌上,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这双手续了二十年的字,最后签下的那一份,是他自己认的罪。
我往外走。
大厅门口堵着三个人。
陈默站在最前面,西装没换,领带松着。林薇抱着孩子站在他后面,孩子睡着了,趴在她肩上。婆婆在最边上,手里还拎着那只保温桶。
看见我出来,婆婆先动了。
她往前扑了一步,一把攥住我的衣角。
“晚晚——”
她往下跪。六十多岁的人,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响了一声,两只手还攥着我的衣角不放。
“晚晚,妈错了,妈给你跪下了。你跟那边说一声,你撤了吧,那钱我们不要了,一分都不要——”
陈默也开口了。
“晚晚,我错了。看在夫妻六年的份上。”
他说得很急,一句接一句。说他是一时糊涂,说那三份保单是别人逼他买的,说我们还能重新开始。
林薇抱着孩子往后退了半步。
孩子醒了,哇一声哭出来。她拍着孩子的背,眼睛一直没敢往我这边看。
那孩子长得不像陈默。
她忽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很轻,轻得像只说给她自己听:
“他给我,也买了一份。”
我没说话。
她低下头,把孩子往上颠了颠,眼睛又盯着地面。
我低头看着他们。
婆婆跪在地上,仰着脸看我。陈默站在那儿,等着我说一句“好”。
我把那部裂屏的旧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在他们三个人面前晃了一下。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了。右上角那行灰字,没有了。
我说:“没了。”
我没说第二句。
我转身往外走。保安过来架人。婆婆还跪在地上,手一直攥着,攥到最后,手里只剩一撮我衣服上的线头。
一个月后。
二百七十六万全额追回,含十一万利息。七个人全部移送。陈默净身出户。林薇的账号封了。方总判了六年。
周敬山判了十一年。
陈默搬走那天,我在楼下碰到他。
他推着两个行李箱,站在单元门口。林薇抱着孩子站在旁边,还是趴在她肩上。
她看见我,把脸转过去了,转得很干脆。孩子大概是被转醒了,哭了一声。她没哄,只是把孩子往上颠了颠,眼睛盯着地面。
婆婆从楼里冲出来,看见我,又要往我这边扑。
我没停步。
我走过去了。
我坐在家里的地板上,把那部裂屏的旧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右上角的灰字没有了。
那部手机是我爸的。他走之前用的最后一部,屏幕就是这么裂的,我一直没换。
它现在不亮了。
我用它把七个人一个个问开了口。我忘掉了他说的那两句话,忘掉了他的脸。
可我知道的事,比它当年能问出来的,多得多。
我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这四年我换过两次电池、一次后盖,从来没进过备忘录。
今晚我进去了。
翻到最后,有一条没发出去的草稿短信。收件人是一个备注为“老陈”的号码。
正文只有半句话:
“老陈,那笔赔款你确定——”
后面没了。
发送时间,是他坠楼那天凌晨两点四十。
离他从楼上下来,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他那天晚上,本来也想问一句的。
有人问我以后怎么办。
我说:“以后不用问了,我自己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