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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青梅竹马 > 我教公主撩小将军,谁知小将军要娶的是我!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3:05:55

小将军凯旋那日,整条街都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听说他少年成名,战功赫赫,偏偏还生得一张让姑娘们走不动道的脸。

最要命的是,他就住我家隔壁。

公主听闻后,亲自把我叫进宫,问我:

"你日日住他隔壁,可有什么拿下他的秘诀?"

我很实诚:

"我娘说了,先制造偶遇,再制造意外,然后睡……"

话还没说完,我一抬头。

正对上屏风后,小将军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01

屏风后转出来一个人。

玄色劲装,宽肩窄腰,腰间挂着金柄短刀。

正是隔壁刚凯旋回京的霍沉。

他嘴角挑着,步子迈得极慢,眼睛直勾勾落在我脸上。

我那句"然后睡服他"的尾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喉咙发干。

我手脚发僵,往地砖上看,恨不得抠出一条地缝钻进东海。

霍沉停在我面前两步远。

他抱起手臂,低头看我。

"然后睡什么?宋姑娘方才声音洪亮,怎么不继续说了?"

我后背直冒冷汗。

赵明珠在凤椅上拼命揉帕子,眼珠子乱转,轻咳一声开口。

"元元,本宫同你说笑呢。"

"霍将军刚进宫复命,顺道来给本宫送北境的边防图副本。"

我咽了口唾沫,立刻顺杆爬。

"对,睡……睡觉!"

"臣女是说,先制造偶遇,再制造意外,然后睡觉养足精神,明日再战!"

霍沉低笑出声。

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人耳膜发痒。

"宋姑娘的家传兵法,倒是别致。"他收了笑,语气正经,"深谙休养生息之法。"

赵明珠从座上走下来,一把拉过我的胳膊,挡在我和霍沉中间。

"霍将军先去御书房见父皇罢,本宫与元元还有体己话讲。"

霍沉没动。

他目光越过赵明珠的肩膀,在我头顶的发簪上停了停。

"臣告退。宋姑娘,改日见。"

他转身就走,皮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响清脆。

大殿门合上。

我腿一软,瘫在椅子上,抓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冷茶。

"赵明珠!你坑死我了!"

"他在屏风后头,你招我进宫问什么拿下他的法子?"

赵明珠坐到我身边,扯我袖子。

"我哪知道你张嘴就是睡!我这不是替你……替我自己着急嘛!"

"你急什么?你真瞧上隔壁这尊杀神了?"

赵明珠眼神闪烁,拍胸脯。

"本宫看中他骁勇善战,想收服他做驸马。"

"你自小住他隔壁,近水楼台,你得帮我。"

我翻白眼:"我和他八年没说超过十句话。他小时候抢过我的糖葫芦,我放狗咬过他的靴子,这是死对头。"

赵明珠从怀里掏出一张百两银票,拍在案几上。

厚厚一叠。

"定金。"她挑眉,"成了之后,西市那家两层楼的酒楼地契,归你。"

我盯着银票,眼睛发亮。

开酒楼是我这辈子的梦想。

我把银票揣进怀里,拍胸脯打包票:"殿下放心。"

"我娘说了,烈女怕缠郎,硬汉怕软磨。"

"明儿起,我就去隔壁墙头排兵布阵,保准把他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打包送到你宫里。"

赵明珠神色古怪地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拍拍我脑门。

"行,元元,你放手干,出了事本宫给你兜着。"

我揣着银票,高高兴兴出了宫门。

浑然不知回廊转角处,霍沉正倚着红漆柱子,手里抛着一枚玉佩,嘴角扬得老高。

02

隔日清早,天刚蒙蒙亮。

我搬了梯子,架在自家后院的高墙下。

我家后院挨着霍府的演武场。

我踩着梯子,扒着墙头,露出一双眼睛往那边瞧。

晨光底下,霍沉光着膀子,正在空地上练枪。

银枪抖出碗大的红缨花,带起呼呼风声。

肌肉结实,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线条收进黑色的练功裤里。

啧,身板确实不错,配赵明珠倒也不亏。

我怀里揣着两个热腾腾的糖油果子,打算实施第一步:制造偶遇,顺便送吃食刷好感。

正琢磨怎么引起他注意,霍沉忽然回身,长枪猛地刺破空气,枪尖直指我面门方向。

破空声刺耳。

我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油纸包脱手飞了出去。

两颗滚烫的糖油果子划过空中,"啪嗒"砸在霍沉光着的肩膀上。

糖浆粘在他皮肉上,滑下一道油印子。

院子里瞬间死寂。

霍沉收枪,垂眸看地上的糖油果子,又缓缓抬眼看墙头。

我僵在梯子上,进退两难,干笑两声:"霍……霍将军,好巧,晨练呢?"

霍沉走上前,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果子:"宋姑娘,清早登高,拿暗器投掷本将,是何道理?"

"不是暗器!"我急中生智。

"是早点!我娘新炸的糖油果子,我看将军练功辛苦,特意孝敬朝廷栋梁。"

"孝敬?"

霍沉抱枪而立,挑眉看我:"那姑娘为何趴在两丈高的墙头,做贼一样?"

"这堵墙矮,顺手。"我打着哈哈,抬脚想下梯子,"将军慢用,我先回了。"

脚下一滑。

常年失修的竹梯"咔嚓"一声,断了两根横木。

我整个人往前一扑,直接从墙头翻了过去。

惊叫卡在嗓子眼里。

预想中的骨断筋折没发生,一只有力的大手揽住我的腰,往怀里一带。

我重重撞进霍沉怀里。

鼻尖全是铁锈和汗水混合的热气,坚硬的胸膛撞得我鼻梁发酸,眼泪登时涌出来。

霍沉闷哼一声,单手抱着我,稳稳落地。

我手忙脚乱推他,手掌直接按在他滚烫的胸肌上。

手感极硬,还滑溜溜的全是汗。

霍沉低头看我,目光深沉:"宋姑娘投怀送抱的功夫,比扔暗器准多了。"

我急忙缩回手,面红耳赤:"意外!纯属意外!"

"哦?第一步制造偶遇,第二步制造意外。"霍沉嘴角勾起笑,声音压得极低,贴着我的耳朵。

"宋姑娘,你昨日在宫里说的步骤,今早全走完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全记着!

03

我后退三步,后背撞在霍府演武场的兵器架上。

长刀短剑一阵乱晃。

霍沉随手将银枪插进兵器架,顺势单臂撑在我耳侧的木架上。

阴影整个罩下来。

我缩起脖子,强装镇定:"霍将军真会开玩笑。我一个闺阁女子,大字不识几筐,懂什么步骤。"

"大字不识几筐,字条倒是写得挺利落。"

霍沉从腰间摸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在我眼前晃了晃。

纸角露出我歪歪扭扭的字迹:【霍沉喜好:晨起练枪,喜甜,怕狗。】

那是我昨晚在油灯下写给赵明珠的"作战方案"。

我伸手去抢。

霍沉胳膊一抬,纸条高高举起,我扑了个空,脑门再次撞在他肩膀上。

"宋元元,刺探军情,按律当收押。"

他垂眼看我,眼底全是戏谑。

我咬牙:"胡说八道,这是我替……替别人收集的。"

"替谁?"

"替明珠公主!"我索性破罐子破摔,压低声音。

"公主瞧上你了,想招你当驸马。"

"我收了她的定金,给她打听你的喜好,这叫成人之美。"

霍沉动作一顿。

他撑在木架上的手收了回去,神色淡下来,嘴角那点笑意也没了。

院子里刮过一阵晨风,吹得人脊背发凉。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冷飕飕的:"明珠公主让你办的?"

"千真万确!"我举起三根手指发誓。

"她连西市的酒楼都许给我了。"

"霍将军,你看你战功卓著,公主金枝玉叶,你俩天生一对。"

"你配合我演几场戏,回头你抱得美人归,我得酒楼,两全其美。"

霍沉看着我,眼神变幻莫测。

半晌,他气笑了。

"两全其美?宋元元,你算盘打得真响,连本将的终身大事都敢拿去换酒楼。"

我以为他恼了,赶紧赔笑。

"不乐意就算了嘛,买卖不成仁义在。"

"你放我回隔壁,我把银票退给公主就是。"

我转身想跑。

衣领忽然一紧。

霍沉伸手拎住我的后脖领,像拎小鸡仔一样把我提溜了回来。

"谁说我不乐意?"

我愣住:"啊?"

霍沉转过身,随手扯了一件中衣套在身上,遮住满身肌肉。

他扣着腕口的护甲,神色平静。

"回屋换衣裳,收拾齐整。"

"干嘛去?"

"你不是要制造机会?"霍沉回过头,挑眉看我。

"东市新开了一家馄饨摊,味道不错。本将饿了,缺个伺候用饭的人。"

"我也要去?"

"刺探军情不需要近距离跟着?"霍沉抬脚往正厅走,头也不回。

"半炷香内不出来,我就把你翻墙夜闯将军府的事,告诉你爹。"

我爹是城西最要面子的老秀才,知道我翻墙进男人院子,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我认命地跺脚,提起裙摆往角门跑。

"等等我!我要吃两碗!"

走在前面的霍沉脚步微顿,肩膀耸动,无声地笑了好一会儿。

04

东市早点摊子热气升腾。

霍沉坐在窄板凳上,长腿无处安放,只能曲着抵在油腻的桌脚边。

他一身玄色窄袖锦袍,腰间挂着精铁短刀,同周遭端着陶碗吸溜面条的脚夫格格不入。

摊主两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两把,端上来两海碗皮薄馅大的猪肉大葱馄饨,汤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辣子油。

我抽了两双竹筷子,用袖口擦了擦,递给他一双。

霍沉接过去,筷尖在碗里挑挑拣拣,精准夹出一片细小的香菜叶子,丢在桌角。

我眼疾手快,立刻从袖筒摸出随身带的炭笔和草纸,沾了唾沫记下一笔:【霍沉,吃辣极凶,厌食香菜。】

霍沉停住筷子,抬头看我:"记什么呢?"

"记你的军情。"我头也不抬,吹干纸上的墨痕。

"公主金枝玉叶,平日十指不沾阳春水,饮食精细得很。"

"你这些毛病要是带进宫,免不了被御膳房嚼舌根。"

"我记下来,好让她提前给你改规矩。"

霍沉眼底浮出一层笑意,语气却凉飕飕的:"本将的规矩,旁人改不得。"

"当了驸马就由不得你了。"我舀起一个馄饨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含糊不清地嘟囔。

"有舍才有得。为了西市那栋两层酒楼,你就是天天吃香菜,我也得给你按头灌下去。"

霍沉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咬了一半的馄饨掉回碗里。

他黑着脸看我,喉结上下滚了滚,半晌没憋出一个字,抬手将他碗里两个完好的大肉馄饨拨进我碗里。

"吃你的饭,少胡思乱想。"

半个时辰后,我兜着记满七条喜好的草纸,大摇大摆进了宫。

赵明珠正歪在贵妃榻上剥葡萄皮,见我进来,手一抖,紫色的葡萄肉骨碌碌滚到地毯上。

"元元,大清早的,你没同霍沉打起来罢?"

我反手关上殿门,大步迈到案几前,将草纸重重拍在她面前,胸脯拍得震天响。

"幸不辱命,本军师亲自出马,已摸清敌将七成底细。"

"吃辣、不喜芫荽、晨起练枪一个时辰、睡觉枕头要放硬枕头、嫌弃文官说话绕弯子。"

赵明珠捡起草纸,扫了两眼,脸上的神情古怪得很,嘴角抽搐两下。

"你……大清早就为了记这个?"

"还有更要紧的!"我凑过去,神神秘秘压低声音。

"他答应配合演戏了,只要你按我写的章程办,保准十日之内,让他死心塌地入赘公主府。"

赵明珠以手扶额,长长叹了口气,目光飘向内殿偏门。

"元元,本宫今日库房里清出不少外邦贡品,吃食玩物堆积如山,本宫瞧着头疼,你全拿去罢。"

偏门帘子掀开,两个宫女抬着红漆大木箱走出来。

箱盖打开,里面满满当当装的全是市井罕见的物件。

西域送来的干酪蜜饯、雕花红木的蹴鞠球、南蛮进贡的各色话本。

甚至还有两包西市陈记刚出炉的糖炒栗子,底下还温着厚棉布。

我扑过去翻检,眼睛瞪得铜铃大。

"陈记的栗子每日只卖三十份,清早排队都买不着,你宫里怎会有这个?"

赵明珠干咳一声,移开视线。

"方才……霍沉送边防图进宫,顺路顺手带来的。"

"本宫不喜甜食,便宜你了。"

我恍然大悟。

难怪方才吃馄饨时,霍沉中间离开了一盏茶工夫,说是去牵马,原来是偷偷跑去排队买栗子进宫献殷勤。

"好一招隔山打牛。"我抓起一把热乎栗子,拍手赞叹。

"他嘴上说着性子烈改不得,背地里却巴巴给你送零嘴。"

"明珠,这男人表面冷硬,内里全是弯弯绕,你嫁给他,绝吃不了亏。"

赵明珠张着嘴看我,表情凝固,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高兴就好。"

05

入夜,京城下了一场透雨。

青石板路上积着深浅不一的水洼,屋檐水滴滴答答砸在青砖上。

我趴在自家院子的八仙桌上,正对着油灯核算开酒楼要置办的桌椅账目,后墙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瓦片响动。

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我抓起桌边的顶门棍,放轻步子贴着墙根摸过去。

昏黄的光影里,一道高大的人影靠在老枣树下,单手按着左肩,身上的玄色劲装洇开大片暗红色的湿痕。

血腥气混着泥土腥味直往鼻孔里钻。

"谁?"我举起棍子低喝。

"是我。"

声音沙哑低沉。

人影从树影里挪出来,霍沉脸色发白,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额头上覆着一层冷汗。

我扔掉木棍,赶忙跨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怎么伤成这样?巡防营遇上刺客了?"

"城郊流窜的马匪,顺手料理了几个。"他将大半个身子的力道压在我肩膀上,呼吸粗重,热气喷在我耳廓。

"没带随从,不想惊动府里的老管家,翻错墙了。"

我家同霍府就隔着一道一丈高的砖墙,院落布局完全对称。

他这是流血过多,晕了头。

我咬牙架着他进了西厢偏房,翻箱倒柜找出跌打药酒、金创止血粉和干净白布。

"忍着点。"我剪开他左肩的衣料,露出皮肉翻卷的刀口,血还在往外冒。

烈酒浇在伤口上,霍沉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额角青筋暴跳,硬是一声没吭。

只搭在床沿的手掌死死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

我拿着白布替他擦血迹,动作下意识放轻,手指免不了蹭过他的皮肉,热度灼人。

屋里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明珠今日同我讲,她最敬重顶天立地、护卫百姓的英雄。"我没话找话打破沉默,分散他的痛觉。

"你今夜剿匪受了伤,明日一早我就进宫禀报,她定会带着御医亲自上门探视,到时候你只管装虚弱,懂不懂?"

霍沉偏过头看我,漆黑的眸子倒映着跳动的烛火,眼神晦暗难明。

"宋元元,你脑子里除了那个酒楼和赵明珠,还能装点别的正事吗?"

"这还不算正事?"我用力将白布条打了个死结,疼得他吸了一口冷气。

"你娶了公主,平步青云;我得了酒楼,发家致富,这是光宗耀祖的天大正事。"

霍沉闭了闭眼,自嘲地哼笑一声。

"那本将问你,若抛开明珠公主不论,你自个儿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我收拾药瓶的手停了停。

"老实本分的,话少的,能替我打理酒楼账目的。"我想也不想张嘴就来。

"千万不能是舞刀弄枪的丘八,成日打打杀杀,叫人提心吊胆,收个尸都费劲。"

屋里温度骤降。

霍沉盯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收尸?宋元元,本将命硬得很,阎王爷不敢收。"

他霍然站起身,扯过破烂的外袍披上,也不顾伤口还在渗血,抬脚就往窗台走。

"哎!你伤还没好全,大半夜翻什么墙!"我急得伸手去拽他的后衣摆。

霍沉脚步没停,反手扣住我的手腕,轻轻一拽,我整个人失去平衡扑在他怀里,直接撞在他未受伤的右胸膛上。

他垂眸盯住我,目光冷厉中带着恼怒。

"明早城外十里亭,替赵明珠来送我。"

"巡防营拉练三日,你要是敢不来,酒楼的地契,本将亲手撕了它。"

话音未落,他推开窗户,纵身跃入黑夜。

06

拉练是假,游湖是真。

三日后的清晨,我按照霍沉给的信标赶到城外翠微湖畔时。

见到的不是列队整齐的巡防营兵卒,而是一艘雕梁画栋的三层双头大画舫。

湖面波光粼粼,画舫四周垂挂着轻薄的白纱,甲板上摆着冰镇瓜果和各色细点。

赵明珠一身便服,头戴帷帽,早早坐在船头饮茶。

霍沉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软绸锦袍,宽袖迎风翻飞,头发用一根墨玉簪子束着。

伤口处缠得严实,整个人褪去了沙场煞气,倒显出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

我喘着粗气登船,两手叉腰。

"不是说巡防营拉练吗?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

赵明珠轻咳一声,朝我招手。

"拉练改在水师大营了,顺道游湖赏荷。"

"元元,快坐,尝尝冰镇的梅子汤。"

我刚一落座,画舫长蒿一点,缓缓离岸,向着碧波荡漾的湖心划去。

湖风拂面,暑气消散。

赵明珠同霍沉隔着矮几对坐,两人之间摆着一局未下完的围棋,黑白子纵横交错。

我凑过去看,完全看不懂,只觉得气氛凝固得吓人。

两人半晌不落一子,目光却在半空中交汇,刀光剑影似的。

"霍将军棋艺精湛,本宫甘拜下风。"赵明珠忽然扔下手里的白玉棋子,站起身来捂着额角。

"哎呀,本宫这几日苦夏,吹不得这湖风,头疼得紧。"

"船舱底下备了软榻,本宫先去歇息片刻,你们二位慢聊。"

不等我开口阻拦,赵明珠步履如飞,比林间受惊的兔子跑得还快,眨眼功夫就缩回内舱。

"砰"的一声反锁了隔门。

偌大的甲板上,登时只剩下我和霍沉两个人。

船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退到了船尾,四下里静悄悄的,唯有水浪拍打船舷的声响。

我嗅到了阴谋的气息。

"明珠这是故意给你我制造机会呢。"我干笑两声,往船舷边挪了挪。

"她害羞,脸皮薄。"

"霍将军,你待会儿可得主动进去送盏热茶,说两句宽心的话。"

霍沉端起茶盏,慢条斯理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我身上,一寸不移。

"她害羞?宋元元,她是心虚落荒而逃。"

"她心虚什么?"

霍沉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木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身形高大,压迫感迎面扑来,我退无可退,后背直接抵在船舷的雕花栏杆上。

栏杆外就是深不见底的湖水。

"宋元元,八年前你爬老槐树掏鸟蛋,掉下来砸在谁头上?"霍沉停在我面前半步远,低头看我。

我愣了愣:"砸你头上,你当场晕过去了。"

"七年前你娘拿扫帚追着你打,你钻进狗洞,躲在谁家马厩里睡了一宿?"

"……你家马厩,你还偷拿了两个肉包子给我充饥。"

"五年前除夕夜,城南放烟火,你被人群挤掉了绣鞋,坐在石桥边大哭,是谁把你背回家的?"

我脑子一片混乱,脱口而出:"是你啊!可这跟你娶公主有什么关系?"

霍沉深吸一口气,像是气到了极点,抬手猛地撑在栏杆两侧,将我圈禁在双臂之间。

日光落在他眉骨上,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绪,几乎要将人灼伤。

"宋元元,本将出生入死挣下这身军功,从北境九死一生杀回京城,不是为了给旁的女人当驸马的!"

他咬牙切齿,字字如刀。

我彻底呆滞住,眨了眨眼,脑海里那根搭错的神经忽然剧烈跳动。

"你……你不想当驸马,那你想要什么?"

"本将要你!"

霍沉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整个身子逼近过来。

恰在此时,画舫底部猛地撞上一块暗礁,船身剧烈摇晃倾斜。

我脚下一滑,惊叫出声,整个人向后翻去。

霍沉脸色骤变,长臂一伸,扣紧我的腰身猛力回拉。

力道过猛,他身上未愈合的刀口瞬间崩开,鲜血迅速浸透了月白色的锦袍。

我们二人顺着甲板的倾斜滚作一团,狠狠撞在底舱的舱门上。

门板碎裂,惊动了里面的赵明珠。

帘子拉开,赵明珠看着滚在地上、霍沉满身鲜血却死死护住我后脑勺的模样,吓得捂住嘴尖叫起来。

我趴在霍沉剧烈起伏的胸膛上,鼻尖全是温热的血腥气。

霍沉闭着眼睛喘息,手臂却依然紧紧箍在我腰间,勒得我骨头生疼。

"宋元元,"他附在我耳边,声音虚弱却狠绝。

"酒楼是你的,你,是本将的。听明白没有?"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彻底成了空白。

07

画舫靠岸时,天边卷起大片乌云。

四个禁卫军抬着软轿,急匆匆把霍沉抬上了岸。

他肩头的伤口彻底裂开,玄色锦袍全被血浸透。

人已经烧得嘴唇发白,昏沉沉阖着眼。

可那只右手依然死死扣着我的手腕,指骨用力到泛青,掰都掰不开。

最后是赵明珠拿了金钗,硬生生撬开他的手指,我才得以脱身。

"元元,你先回府换身衣裳。"赵明珠站在轿子旁,脸色无比难看,眼神飘忽不定。

"今日的事……纯属意外,你别往心里去。"

我站在岸边,浑身湿漉漉的全是霍沉的血迹,冷风一吹,整个人直打哆嗦。

"意外?"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湖水,咬牙切齿。

"赵明珠,他方才说要的是我!不是酒楼,不是前程,是要我宋元元当将军夫人!"

赵明珠身子一抖,头上的东珠步摇跟着乱晃。

"他……他那是失血过多,神志不清,嘴里胡言乱语呢。"

"本宫去太医院调最好的金疮药,保准明日他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轿子抬远了。

我失魂落魄挪回宋家小院,坐在灶膛前烧热水洗澡。

热水滚沸,白烟直冒。

我脑子里的乱麻终于理出了一条线。

不对劲。

霍沉打小就精明,八岁就能在私塾设局坑隔壁街的泼皮。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突然瞧上天天同他斗殴的我?

只有一个解释:他在拿我当挡箭牌。

他战功太高,封无可封。

皇上若是再赐个公主给他,便是功高盖主,迟早要被清算。

他不想娶公主,又不能明着抗旨。

便顺水推舟借着我的由头,当众把事情闹大,彻底断了皇家的念想。

好一个老谋深算的霍沉!

拿我当幌子,差点把我的小命交代在湖心画舫上。

我越想越气,换了一身干爽的青布衣裙。

从床底下翻出赵明珠给的那叠银票,拔腿就往隔壁霍府跑。

这趟浑水我不趟了,酒楼我也不要了,保命要紧。

霍府正门大敞,下人们端着血水进进出出,乱成一锅粥。

老管家见了我,连通报都省了,直接抹着眼泪把我往内院引。

"宋姑娘快进屋!我们将军烧得厉害,嘴里一直念叨着姑娘的名字,连御医扎针都按不住!"

我跨进霍沉的卧房。

浓重的苦药味扑鼻而来。

霍沉半靠在紫檀木的大床上,上身光着,缠满层层叠叠的白纱布,额头上搭着一块湿布巾。

见我进门,他原本闭着的眼睛倏地睁开,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

屋里的御医和小厮极有眼色,躬着身子退了个干净,顺带把房门合得严严实实。

我走到床前三步远站定,从怀里掏出那叠皱巴巴的银票,重重砸在他盖着的被面上。

"霍沉,银票我分文未动,全还给你。"我叉着腰,居高临下瞪着他。

"你们神仙打架,别拉我这个凡人垫背。"

"你想拒了明珠的婚事,自个儿去御书房跪着抗旨,别拿我宋元元当枪使。"

霍沉扫了一眼被面上的银票,唇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抬手扯下额头的湿布巾,随手扔在脚踏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拿你当枪使?宋元元,本将在你眼里,就这点下作手段?"

"不然呢?"我冷笑。

"你总不能告诉我,你从小抢我糖葫芦、推我进烂泥坑,全是因为喜欢我罢?"

霍沉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缠着的白纱布隐隐又透出红斑。

他伸手撑着床板,硬生生坐直身子,长臂骤然探出,一把攥住我的袖口,用力往下一扯。

我重心不稳,整个人跌坐在床沿边。

霍沉俯过身,鼻尖几乎贴着我的鼻尖,眼底烧着两团火。

"五岁那年抢你糖葫芦,是因为那串山楂全烂了核,你吃了非得闹肚子。"

"七岁推你进泥坑,是因为你身后草丛里趴着一条过路竹叶青。"

"八岁除夕背你回家,本将被你爹用扫帚打了十记响棍,连句辩解都没吱声。"

他盯着我发愣的眼睛,一字一顿,咬得极重。

"宋元元,眼瞎心盲这四个字,全长在你骨头里了。"

08

卧房里落针可闻。

霍沉温热的呼吸喷在我额头上,烫得我心慌意乱。

我试图挣开他的钳制,可他手劲大得惊人,根本不容我后退半寸。

"你……你少在这编瞎话蒙我。"我结结巴巴开口,底气全无。

"时隔这么多年,谁知道真假。"

"真假?"

霍沉冷哼一声,松开我的袖口,反手拉开床头的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磨得发亮的红木小匣子。

他把匣子扣在被面上,扬了扬下巴:"打开。"

我迟疑着掀开铜扣。

匣子里没有金银细软,全是一堆旧物件。

半截断掉的风筝线、一个摔裂了又用面胶粘好的泥娃娃、几颗褪了色的红琉璃珠子,还有一张泛黄的草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一只王八,底下写着"霍沉大笨蛋"五个大字。

全是我小时候掉落、或者故意扔进他家院墙的破烂玩意儿。

"你收着这些垃圾干什么?"我喉咙有些发紧。

"留着日后去宋家下聘时,一件一件同你清算旧账。"

霍沉靠回床头软枕上,神色疲倦,嘴角却微微勾着,"省得你赖账不认。"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彻底乱了阵脚。

正不知该如何接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我爹宋秀才气急败坏的怒骂。

"逆女!青天白日,擅闯男子内院,成何体统!老夫的脸面全叫你丢尽了!"

房门"砰"的一声被踹开。

我爹手里拎着一根三尺长的戒尺,吹胡子瞪眼跨进门槛。

身后还跟着两个看热闹的邻居街坊。

见我孤身一人坐在霍沉床榻边,霍沉上身还赤条条缠着布带。

我爹两眼一翻,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戒尺就朝我头顶抽下来。

"老夫今日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戒尺带起一阵破风声。

我本能地缩脖子闭眼。

预想中的疼痛没落下来。

霍沉猛地抬起未受伤的右臂,横在半空,硬生生替我挡下了这一记狠抽。

"啪"的一声脆响。

戒尺在他小臂上留下一道乌青的红印子。

满屋人全傻了眼。

我爹愣在原地,手里的戒尺悬在半空,收也不是,落也不是。

霍沉面不改色,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放下手臂,抬眼看着我爹,语气极其恭敬端正。

"宋伯父息怒,元元是奉命来给晚辈送疗伤药膳的,并非私相授受。"

"千错万错,全在晚辈未能约束下人通报,惊扰了伯父清誉。"

我爹是出了名的吃软不吃硬,一见战功赫赫的定北将军对自己这般低声下气。

面色缓和了大半,可嘴角还在抽搐。

"霍将军,话虽如此,男女授受不亲,元元尚未许人,传出去叫她日后如何嫁人!"

霍沉顺势坐正,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晚辈礼。

"伯父放心,待晚辈伤势痊愈,定备下三媒六聘,八抬大轿,登门迎娶元元过门。"

轰隆一声。

门外看热闹的街坊倒吸一口凉气。

我爹手里的戒尺"当啷"掉在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圆。

"你……你说什么?迎娶谁?"

"迎娶宋元元。"霍沉侧头看我,目光灼灼,声音洪亮得整座院子都能听见,"除了她,本将谁也不娶。"

09

不到半日功夫,"定北将军求娶隔壁宋家泼辣女"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的茶馆酒肆。

西街卖炊饼的、东市杀猪的、城南摇拨浪鼓的,全涌到了我家门前这条逼仄的巷子里,把青石板路堵得水泄不通。

众人伸着脖子往我家小院里张望,指指点点。

"听说了没?霍大将军为了宋秀才家的大闺女,连当朝明珠公主都给拒了。"

"何止啊!昨儿画舫翻了,霍将军舍命护着宋姑娘,身上被扎了十七八个血窟窿,愣是一声没吭!"

"宋家祖坟冒青烟了哟!一个开豆腐铺的破落户,转眼要做一品诰命夫人了!"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抓起一把生花生狠狠嚼着,听着墙外的议论,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我爹在正厅里急得团团转,双手背在身后,鞋底都快磨穿了。

"元元,你同爹交个底,你同那霍沉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怎的连三媒六聘都抬出来了?"

"明珠公主若是怪罪下来,咱们全家都要掉脑袋!"

我刚要开口解释,巷子外突然传来铜锣开道的清脆声响。

"明珠公主驾到——"

人群哗啦啦跪倒一片。

院门被两个孔武有力的宫廷嬷嬷推开,赵明珠身穿正红绣金凤宫装,头戴七宝琉璃冠,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大步跨进院子。

阵仗极大。

我爹吓得噗通跪倒在地,脑门紧紧贴着地面,浑身筛糠。

"草民宋文远,参见公主殿下!小女无知冒犯,殿下恕罪啊!"

赵明珠没理我爹,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我身上。

她身后,跟着八个身强力壮的太监,抬着四个贴着大红喜字的大红木箱子,沉甸甸落在院子中央,震得地面尘土飞扬。

赵明珠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打量我两眼,忽然抬手一挥:"打开!"

箱盖掀开。

日光底下,满箱的金条、玉如意、赤金头面、绫罗绸缎晃得人睁不开眼,整条巷子响起一片吞咽唾沫的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买命钱?还是要抄家灭口?

我一咬牙,撩开裙摆就要跪下认错。

赵明珠却先一步伸手,一把托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硬生生把我拽了起来。

她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威严傲慢的神色,朗声开口,声音传出院门二里地:

"本宫听闻宋家姑娘贤良淑德,深得定北将军青睐。"

"本宫身为皇家贵女,深明大义,特出黄金千两、锦缎百匹,替二人添妆。"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明珠,你吃错药了?"

赵明珠趁着旁人不注意,狠狠拧了我后腰一把,从牙缝里极小声地挤出一句话。

"闭嘴!霍沉拿兵符同父皇换了赐婚圣旨,本宫再不来做顺水人情,回宫非被太后骂死不可!"

话音未落,院门外又响起一阵马蹄声。

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停在门口,霍沉翻身下马。

他身上换了一套崭新的暗红金丝圆领袍,左肩虽然缠着伤,背脊却挺得笔直,腰挎长刀,步履生风跨进院落。

街坊邻居纷纷屏息退让。

霍沉目不斜视走入院中,朝赵明珠微微颔首行礼,随后转身面对我。

他从怀里掏出两张盖着大印的官府硬纸,齐刷刷拍在石桌上。

一张,是西市临街两层大酒楼的官契红契,上面赫然写着我宋元元的大名。

另一张,是盖了礼部大印、写着纳吉问名的婚书,两姓联姻,一笔一划,墨迹犹存。

霍沉单手按在刀柄上,挑眉看我,眼底全是势在必得的光芒。

"宋元元,字据在此,契书两讫。"

他上前一步,将我逼在石桌与他的胸膛之间,嗓音低沉清冽,传遍全场。

"酒楼归你,地契归你,本将整个人,全归你管。"

他低头,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坏笑。

"现在,这笔买卖,你签还是不签?"

10

院子里鸦雀无声。

红底黑字的婚书和酒楼地契并排摆在石桌上,在阳光底下泛着朱砂印泥的油光。

我盯着地契上"宋元元"三个大字,又抬眼看霍沉那张棱角分明、满是胜券在握的俊脸,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不对劲。

这一切太顺当了。

从我进宫给赵明珠出谋划策,到翻墙摔进霍沉怀里,再到湖心画舫翻船、满城风雨逼婚。

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得就跟巡防营排兵布阵一模一样。

我猛地转头,目光像两把锥子,死死扎在赵明珠脸上。

赵明珠正悄悄往院门方向挪步子,冷不防被我盯住,脖子一缩,干笑两声。

"元元……本宫宫里还炖着燕窝,先走一步。"

"站住。"我几步跨过去,一把薅住她绣着金凤的广袖。

"赵明珠,今日不把话说明白,你休想走出这条巷子。"

赵明珠欲哭无泪,求助地看向霍沉。

霍沉抱臂站在石桌旁,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打定主意不插手。

"我说!我说还不行嘛!"赵明珠一跺脚,压低声音破罐子破摔。

"他回京复命的头一天,就拿着北境缴获的十匹汗血宝马进宫找我了。"

我手一抖:"找你干什么?"

"找我做戏!"赵明珠指着霍沉,连珠炮似的全抖落出来。

"他说你自小钻进钱眼里,油盐不进。"

"若是直接登门提亲,你定会觉得他图谋宋家的豆腐秘方,非拿扫帚把他打出去不可。"

"只有拿西市的酒楼当鱼饵,借着本宫要招驸马的由头,你才会屁颠屁颠自个儿咬钩往他跟前凑。"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我爹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咸鸭蛋。

我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两耳嗡嗡作响。

屏风后头听我胡扯、演武场任我拿糖油果子砸、装腔作势要我送馄饨、甚至连雨夜翻墙、画舫撞暗礁,全是他一手策划的大戏。

我拿他当冤大头做买卖,他拿我当笼子里的鹌鹑逗着玩!

我松开赵明珠的袖子,转身大步走到石桌前。

霍沉嘴角噙着笑,朝我递过毛笔。

"字条你收着,婚书签下画押,明日礼部就来量尺寸定吉服。"

我抓起桌上的地契,当着他的面,小心翼翼叠整齐,严严实实塞进自个儿衣襟里。

霍沉眼底笑意更甚。

下一刻,我抓起那张盖着礼部大印的婚书,反手狠狠拍回他的胸口上。

力道极大,震得他肩头的伤口绷了绷。

"霍沉,地契是赵明珠雇我的佣金,我收得心安理得。"我仰起头,咬牙切齿盯着他。

"至于这婚书?老娘不签!"

"字据两清,买卖作废,带着你的三媒六聘,从我家院子里滚出去!"

霍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整条巷子围观的街坊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11

霍沉被我赶出了宋家小院。

可他那张皮厚得赛过城墙拐角,压根没打算消停。

翌日大清早,西市街头锣鼓喧天。

我带着我爹雇来的三个泥瓦匠,正准备把酒楼前厅的旧柜台拆了重新打整,门口忽然大步跨进来一个人。

来人没穿武将袍服,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

袖口用布条高高扎起,露出肌肉结实的小臂,手里还拎着一把亮晃晃的开山大斧。

正是当朝定北将军霍沉。

泥瓦匠吓得当场扔了瓦刀,哆哆嗦嗦要下跪。

霍沉看都没看他们,径直走到后院堆积如山的硬杂木料前,抡起大斧,手起斧落。

咔嚓一声,合抱粗的木桩子整整齐齐劈成四瓣。

我两手叉腰冲过去,挡在木柴堆前。

"霍大将军,朝廷给你发着正一品的俸禄,你跑我这酒楼装什么打杂短工?"

霍沉停住斧头,抬手用手巾擦了一把脖子上的汗水,呼吸平稳。

"白契变红契,官府过户需要三十两银子的勘验费。"

他从腰间摸出一块油纸包,塞进我手里,声音平静。

"你手头现银不够,本将肉身抵债,一天给你省半两工钱。"

油纸包热腾腾的,里面包着两个炸得金黄酥脆的糖油果子。

同八年前街角王麻子炸的味道分毫不差。

我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我捏着油纸包,硬着心肠冷笑。

"堂堂定北军主帅,就值一天半两银子?霍将军真会做赔本买卖。"

"对旁人自然不做。"霍沉低头看我,漆黑的眸子清澈见底,没有半点平日里的狡黠与戏谑。

"对你,本将搭上整座将军府,也心甘情愿。"

他扔下斧子,弯腰搬起两张沉重的实木八仙桌,轻轻松松扛在肩头,大步朝二楼雅间走去。

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在木质楼梯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正午时分,酒楼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堂堂大将军不仅劈柴搬桌子,还挽起袖子在后厨帮着洗菜刷碗。

宋秀才背着手在后厨转悠,越看越顺眼,悄悄把我拽到门背后数落。

"元元,差不多得了。"

"霍将军待你这般上心,连面子都不要了,你还拿什么乔?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我嚼着糖油果子,看着后厨里霍沉熟练生火的背影。

灶膛里的红光映在他脸上,跳跃闪烁。

八年前,隔壁霍家还没发迹,他也是这样蹲在自家院子里,替常年卧病的霍老夫人熬药、劈柴,手上全是老茧。

后来他去了北境,一走就是五年,刀口舔血杀出一条生路。

他什么都变了,变得位高权重,变得手段狠戾。

可蹲在灶膛前吹火的姿势,一点都没变。

霍沉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见我站在原地发愣,挑眉走上前,抬手轻轻弹了一下我的脑门。

"糖油果子吃完了,气消了没有?"

额头微痛。

我看着他眼底淡淡的乌青,心里那块硬邦邦的石头,不知不觉软了一角。

12

一个月后,西市迎客来酒楼正式挂牌开业。

同日,礼部的迎亲车队把整条安庆街塞得水泄不通。

圣旨赐婚,八抬大轿。

轿夫们抬起轿杆,刚准备迈开大步绕城夸耀,喜婆就满头大汗地跑在轿子旁喊停。

因为宋家大门和霍府大门,统共就隔着三丈远的距离。

轿子刚起势,转了个弯,就直接停在了霍府正门前。

满街的百姓哄堂大笑。

我顶着沉甸甸的纯金凤冠,手里捏着一个红绸苹果,被霍沉牵着大红绸缎,跨过了火盆和马鞍。

喜堂设在霍府的正厅。

高堂座上,坐着笑得合不拢嘴的宋秀才,还有专程出宫充当娘家人的赵明珠。

赵明珠一身正红宫装,抓着一把花生桂圆直往我怀里塞,嘴里嚷嚷着:"元元,本宫说到做到,添妆的黄金全拉去你酒楼地窖了。"

"日后霍沉要是敢纳妾欺负你,本宫带禁卫军抄了他的府邸!"

霍沉牵紧红绸,侧头看我,嘴角高高扬起。

"殿下多虑了,本将的家底连同兵符,早换成了地契和免死铁券,全锁在新娘子的梳妆匣里了。"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喧闹的宾客在夜半时分散尽。

卧房里燃着两根粗壮的龙凤花烛,烛泪顺着雕花铜灯台缓缓滴落。

喜秤挑开大红盖头。

霍沉一身大红吉服,眉目清朗,眼底倒映着跳动的烛火,定定看着我。

屋里很静,窗外偶有夜风吹动梧桐叶的沙沙声。

我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抬脚去踢他的靴子:"霍沉,那堵隔墙你拆了没有?"

"拆了。"霍沉倒了两杯合欢酒,走过来递给我一杯。

"今儿下午亲手拆的,以后宋家后院连着霍府演武场。"

"你想什么时候翻墙,搬着凳子就能跨过来。"

两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动。

辛辣醇厚的酒液滑入喉咙,在腹中化作一片暖意。

霍沉放下酒杯,伸手取下我头顶沉重的凤冠,指尖顺着我的长发滑下,落在我的后颈处。

他的手掌宽大,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粗糙薄茧,温度灼人。

"宋元元。"他低声唤我的名字,声音低哑克制。

"干嘛?"我仰头看他。

"八年前在私塾后墙,你欠我半块桂花糕。"

"记仇记到现在,小肚鸡肠。"

"五年前在城南石桥,你欠我一只绣花鞋。"

"明儿去酒楼,后厨的鞋底全归你纳。"

霍沉低笑出声,胸膛剧烈震动。

他忽然俯身,打横将我抱起,几步跨到铺满红枣花生的软榻前。

喜被翻浪,落下一室红影。

他居高临下撑在我上方,眼底翻涌的情绪炽烈滚烫,鼻尖蹭过我的脸颊。

"那今日这笔账呢?"他贴着我的唇角,轻声呢喃,"宋掌柜打算拿什么还?"

红烛爆开一朵璀璨的灯花。

我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迎上他的目光,眉眼弯弯。

"拿整座酒楼,连同我这个人。"

"掌柜的一诺千金,这辈子,概不退换。"

窗外月色正好,市井巷陌渐入梦乡。

唯有檐下的红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照亮了一整条长街的安稳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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