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沈渡把离婚协议甩过来的时候,我正掐着指头算他背后那只女鬼什么时候动手。
“乔晚,三年了,你除了装神弄鬼还会干什么?”沈渡站在客厅中间,西装外套甩在沙发上,领带扯松了一半,指节敲着茶几面,“我妈说得对,当初就不该娶你。”
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着那只女鬼。穿红裙子,长头发遮了半张脸,指甲漆黑,正趴在沈渡肩膀上嘬他脖子。沈渡说一句狠话,她嘬一口。沈渡骂一句“神棍”,她嘬两口。嘬完了还打个嗝,吐出一点青灰色的烟。
我瞅着那只女鬼嘬得挺香,忍不住提醒了一句:“沈渡,你最近是不是老觉得后脖颈发凉,早上起来脖子沉,像落枕又不像落枕?”
沈渡骂人的话卡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后脖颈上趴着个红衣女鬼。”我指了指他肩膀,“她嘬你阳气嘬了快一个月了。你看你现在印堂发黑,山根发青,嘴唇发紫,眼底血丝比熬夜打游戏的还密。你再让她嘬下去,年底之前能给你嘬进ICU。到时候医生给你开一堆检查单,从头查到脚查不出毛病,最后给你下个病危通知书,你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沈渡他妈从楼梯上冲下来,高跟鞋敲得大理石地面啪啪响,指着我鼻子骂:“乔晚你够了!离婚就离婚,还在这儿妖言惑众!我们沈家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娶了你这么个神婆——”
“妈。”我扭头看她,语气很平,“您左肩膀上蹲着个小孩鬼,穿红肚兜的,是不是您二十年前流掉的那个?”
沈母的骂声卡在嗓子眼里,脸唰地白了。
那小孩鬼趴在她左肩上,小胳膊搂着她脖子,脑袋搁在她耳垂边上,一晃一晃地嘬她耳垂。我一看就知道——二十年的婴灵,怨气不重,就是舍不得走。它嘬一口,沈母就头疼一下。她这二十年吃止痛片跟吃糖豆似的,各大医院跑遍了查不出毛病,最后全赖到“更年期”头上。
“你、你胡说——”沈母的嘴唇哆嗦着,手不自觉地往左肩上摸了一把。手指头穿过婴灵的身体,她打了个激灵。
“您最近是不是老偏头疼?左边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夜里总梦见小孩哭?还有您梳妆台左边那面镜子,是不是老起雾?擦完了隔天又起?”
沈母的脸从白变成青,扶着楼梯扶手没说话。
大宝从二楼探出脑袋,奶声奶气地补了一刀:“奶奶,那个小弟弟说,你当年疼了三天才去医院。他等了你三天,你没来。”
沈母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在楼梯上。
2.
我叫乔晚。祖上十八代干的是“净灵”的行当。
净灵这词儿听着玄乎,说白了我就是专门给人收拾脏东西的。什么孤魂野鬼、冤亲债主、家宅凶灵,找我来,我拎着桃木剑去转一圈,该超度的超度,该灭的灭。我爷爷那辈靠符咒,画一屋子黄纸贴满墙。我爹那辈靠法事,搭台子唱三天大戏。传到我这儿两样都不用了——我天生一双“灵眼”,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也能跟它们说上话。
我嫁给沈渡,纯属意外。三年前他出车祸昏迷不醒,沈家病急乱投医,托人找到我师父。我师父让我去看看,我一看——沈渡这人命硬,死不了,但肇事司机那头有个恶鬼缠着他不放,得清。我清完了,沈渡醒了,睁开眼头一句话是“谁救的我”,沈母嘴快说了我的名字。沈渡出院之后找上门来,说要“报恩”。
报恩报到后来变成了求婚。沈母一开始乐得合不拢嘴,觉得娶个有本事的媳妇镇宅。后来发现我这“本事”是抓鬼,她逢人就讲“我那个儿媳妇脑子有问题”。再后来沈渡的公司越做越大,他觉得自己不需要“镇宅”了,看我也越看越不顺眼。
沈渡提离婚那天晚上,我其实早料到了。他公司上个月刚签了一笔大单,沈母前天又请了个“风水大师”来看别墅,那大师转了一圈说“此宅旺主,可惜女主人命格太硬,克夫”。沈母听完当场就给沈渡打了电话,说“你那个媳妇不能留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完沈母转述“大师”的话,问了一句:“那大师是不是姓周,左眉毛上有颗痣?”
沈母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上个月刚被我赶出城西刘家。刘家那栋别墅闹凶灵,他收了人家八十万做法事,做了三天,凶灵没赶走,把刘家老太太吓得住了院。后来刘家找到我,我一天就给清了。”我看着沈母的脸,“您请的那个大师,是个野路子。他看风水全靠一张嘴忽悠,您给他包了多少钱的红包?”
沈母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3.
离婚协议上写的补偿金是“面议”,沈渡说“你随便填个数,别太过分就行”。我还没来得及填,沈母就把我行李从别墅扔出来了。三个行李箱码在门口,里头塞着我三年来攒的换季衣服、几本旧书、还有我爷爷传给我的桃木剑。剑用旧床单裹着,塞在最底下,生怕被人看见。
我带着三个孩子站在别墅大门口,沈渡追出来补了一句:“孩子归我,你一个神婆拿什么养?”
三个孩子是沈家最值钱的宝贝——沈渡不知道,沈母不知道,全沈家没人知道。
大宝沈知砚,五岁,生下来就会看风水。沈家别墅搬进去头一年生意翻了三倍,是因为这小子趁大人不注意,把沈渡书房那盆发财树挪到了财位上。沈渡以为是自己眼光好挑对了房子,实际上那盆发财树底下压着大宝画的聚财符,拿蜡笔画的,歪歪扭扭,但管用。
二宝沈知棋,五岁,天生能招财。他往谁家沙发上一坐,谁家下个月准有意外之财。沈氏集团去年那笔八千万的意外订单,是他跟沈渡去参加晚宴的时候在人家会场正中间坐了一个小时招来的。沈渡回来还纳闷,说“那家老板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他不知道他儿子在人家沙发上坐得屁股都麻了。
三宝沈知画,五岁,什么都不干,就凭一张嘴。她说什么灵什么。上回她跟沈渡说“爸爸明天别坐那辆车”,沈渡换了车,那辆被他换下来的车当天在高架上被追了尾。沈渡回来抱着三宝亲了一口说“闺女你嘴开过光”,三宝说“爸爸你嘴也开过光,你上回说王叔叔肯定中标,王叔叔真中了”。沈渡愣了半天——他随口说的,真没走脑子。
三个孩子全随我,灵眼灵根灵嘴一张不落。沈渡以为他们只是普通小孩,沈母以为他们聪明是随了沈家的种。
我把三个孩子塞进出租车的时候,大宝回头看了一眼别墅,问我:“妈妈,爸爸脖子上那个红衣服阿姨,不赶走吗?”
“赶。”我把他塞进车里,“等你爸来求咱们。”
二宝扒着车窗往外看:“妈妈,奶奶肩膀上那个小弟弟哭了。”
三宝补了一句:“他说他不想走,他想让奶奶抱。”
我关上车门,跟司机说“城南老街”。出租车开出去两条街,大宝忽然说:“妈妈,爸爸站在门口没动。他好像哭了。”
“你爸没哭。”我靠着椅背闭眼,“他是沙子迷眼了。”
4.
沈渡来求我,比我预计的快。
离婚第三天,沈氏集团总部大楼的电梯连出三次故障。第一次困了三个员工,第二次把送快递的小哥关在里头二十分钟,第三次直接把沈渡关进去了四十分钟。他出来之后给我打电话,嗓子是紧的:“乔晚,公司电梯是不是你搞的鬼?”
“我没那闲工夫。”我正蹲在城南新租的店面里擦地板,三个孩子在旁边帮忙贴墙纸。大宝贴得歪歪扭扭,二宝往墙纸上画金元宝,三宝把整卷墙纸从头扯到尾,“你公司电梯井底下压着东西。当年盖楼的时候挖了人家坟,没给迁干净。那东西在底下待了五年,现在想出来透透气。”
沈渡沉默了五秒。
“你怎么知道?”
“你公司那栋楼盖在什么地段你心里没数?城西老火葬场旁边那块地。你当初图便宜拿的,人家埋在那儿的可不止一两个。”我把抹布拧干,“你要么找个道士做场法事,要么把楼底下那层挖开重新迁坟。前者撑三个月,后者管十年。你选。”
沈渡又沉默了一会儿。
“多少钱?”
“我不接你的单。”我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搁,“你离婚协议上补偿金还没填呢。填完了再说。”
挂了电话没五分钟,沈母打过来了。她的声音跟三天前判若两人,抖得厉害:“乔、乔晚,你回来一趟行不行?家里、家里出事了……”
“阿姨,”我把手机换了只耳朵听,“您左肩膀上那个小孩鬼,是不是这两天闹得厉害?”
沈母“哇”地哭了。
5.
沈家别墅确实出了事。
沈母那个流掉的孩子,当年才三个月,她瞒着所有人去私人诊所做的手术。那孩子怨气不散,跟着她跟了二十年。以前我在别墅里镇着,它不敢闹。我一走,它开始闹了。沈母说这几天半夜总听见小孩哭,冰箱里的牛奶拿出来上面浮着一层黑灰,她梳妆台的镜子半夜自己裂了。最吓人的是前天晚上,她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楼梯拐角蹲着个小人影,穿红肚兜,一晃就没了。
我带着三个孩子回别墅的时候,沈母站在门口迎我,脸瘦了一圈,眼袋快掉到腮帮子了。她穿着一件灰色家居服,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碎发掉了一脖子,跟三天前那个拎着我行李往外扔的贵妇判若两人。
“乔晚,你帮帮妈,你帮帮妈……”
“阿姨,”我把大宝往她面前一推,“您孙子有办法。让他帮您看看。”
沈母低头看大宝。大宝仰头看她,奶声奶气地说:“奶奶,那个小弟弟说,你当年疼了三天才去医院。他等了你三天,你没来。”
沈母的腿一软,扶着门框才站稳。
大宝又说:“他说他不怪你了。他就是想让你给他起个名字。”
沈母蹲下来抱着大宝嚎啕大哭。大宝拍着她的后背,扭头冲我眨了眨眼。
我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沈母哭了得有五分钟,哭完了拿袖子抹脸,抬头看我,眼睛肿得跟桃似的:“乔晚,当年那个诊所……我没敢跟任何人说。你怎么知道的?”
“您肩膀上那孩子告诉我的。”我指了指她左肩,“他趴您肩膀上二十年了,您头疼二十年,吃药不管用。您以为更年期,其实是他嘬的。”
沈母又哭了一鼻子。
6.
沈家别墅的事好办。那婴灵怨气不重,就是舍不得走。我让沈母给它在祠堂里立了个牌位,起了个名字叫沈知念,排在大宝他们仨后头。牌位立好那天晚上,沈母头一回睡了个整觉。第二天早上起来她照着镜子跟我说:“乔晚,我头不疼了。”
“嗯。他不嘬了。”
“那他……走了?”
“没走。他住祠堂了。以后逢年过节给口吃的就行,不用多,一碟点心一盅水,他吃不了多少。”
沈母张了张嘴,大概想说“那我不还得供着他”,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沈渡公司那栋楼的事,比别墅麻烦得多。
我带着三个孩子去现场看了一趟。大宝在楼底下转了一圈,回来跟我说“妈妈,底下有三个,两个老的,一个小的”。二宝在停车场站了一会儿,说“妈妈,这儿有股子铜臭味儿,臭得我头晕”。三宝直接指着电梯井说“那个叔叔卡在里头出不来了,他说他好闷”。
我蹲下来问三宝:“那叔叔长什么样?”
三宝歪着头想了想:“穿蓝衣服,戴个帽子,手里攥着个铁盒子。”
我扭头看沈渡:“这楼底下埋的有个工人,当年施工的时候出了事故,包工头没上报,私下给了家属一笔钱把人埋底下了。你查查五年前的施工记录,有没有一个姓孙的架子工。”
沈渡查了两天,回来说:“有。孙大勇,五年前施工时坠落,家属获赔八十万,备注写的是‘意外已协商’。”
“八十万买一条命。”我把罗盘收起来,“你底下压的那个小的就是他家孩子,病死的,没钱治。爷俩儿一块儿在底下待了五年,现在想出来透透气。”
沈渡站在坑边上看我,脸白得跟纸一样。
“乔晚,”他嗓子哑得厉害,“你怎么知道底下有东西?”
“我儿子说的。”
沈渡扭头看大宝。大宝蹲在坑边上,拿小树枝在地上画圈,嘴里念念有词。沈渡听不清,我听得清——他在跟底下那几个说“我爸爸给你们重新找地方住,你们别闹了,再闹我妈妈就不给你们烧纸钱了”。
底下那几个安安静静地被迁走了。沈渡要给钱,我没要。
“你欠我的不是钱。”我把大宝抱起来,“你欠我一句道歉。”
7.
沈渡道歉那天,带了礼物。
给三个孩子一人一套乐高,给我一个文件袋。我打开看了一眼——沈氏集团百分之五的股权转让书,加一份新的“聘用合同”,职位写的是“沈氏集团特别顾问”,年薪写的是“面议”。
“乔晚,”他站在我新店面门口,西装还是那身西装,但人瘦了一圈,下巴上冒了青茬,“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信我妈说的‘神婆’那套,不该觉得你装神弄鬼。你帮了我那么多回,我一次都没信过你。”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我把文件袋搁下来,“你总觉得钱能摆平一切。你妈把我赶走,你给我打钱。你公司闹鬼,你给我打钱。你觉得钱到位了,别人就该把事办了,办完了还不许抱怨。”
沈渡低着头没说话。
“但你运气好。”我把大宝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儿子替你说了好话。大宝说‘爸爸就是笨,不是坏’。”
沈渡蹲下来看着大宝,大宝也看着他。
“爸爸,”大宝很认真地说,“你以后别赶妈妈走了。妈妈走了,我跟二宝三宝都走了,你脖子上的红衣服阿姨就没人赶了。”
沈渡一把抱住大宝,把脸埋在他小肩膀上。
二宝在旁边补了一句:“爸爸你哭了。”
“爸爸没哭。”
“你哭了。你肩膀在抖。”
“爸爸冷。”
三宝把自己的小外套脱下来往沈渡背上搭:“爸爸穿。”
沈渡抱着三个孩子坐店门口哭了十分钟。隔壁茶叶铺老板娘探出头来看了三回,第三回拎了一壶热茶出来,说“给孩子他爸喝口热的”。沈渡接过去的时候手还在抖。
8.
沈渡后来天天来我店里。
早上送早饭,中午送水果,晚上下班来接孩子。三个孩子一开始拿他当空气,后来慢慢被他收买了——沈渡学会了拼乐高,学会了扎辫子,学会了做番茄炒蛋。虽然辫子扎得歪歪扭扭,番茄炒蛋咸得要命,但孩子们挺买账。二宝有天吃了两碗饭,说“爸爸做的饭比妈妈做的好吃”。沈渡乐得当天晚上又送了一箱车厘子来。
沈渡有天早上来了,坐那儿帮我写预约单。写了两笔他停下来了,看着我的账本:“乔晚,你这店一个月流水多少?”
“看情况。好的时候五六万,不好的时候两万。”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他在算——他沈氏集团一天流水上千万,我这儿吭哧吭哧干一个月顶不上他一个小时的。
“你那些客户,都从哪儿来的?”
“口口相传。”我把一摞预约单码整齐,“张家宅子闹鬼我清完了,张家老太太介绍她姐妹来。刘家别墅赶凶灵我赶完了,刘家老板介绍他生意伙伴来。都是回头客。”
沈渡又沉默了一会儿。
“乔晚,你有没有想过把店做大?”
“怎么大?”
“我出钱,你出技术。开连锁,做品牌,搞加盟。”他拿笔在我账本背面画了个框,“晚晚净灵堂,城南总店,城北分店,城东旗舰店——”
“沈渡。”我把他笔抽走了,“你当是开奶茶店呢?净灵这行靠的是手艺和口碑,开快了砸招牌。”
“那就先开一家分店。”他把笔拿回去,很认真地看着我,“你带徒弟,我管运营。收益对半分,亏了算我的。”
我看了他两秒。
“沈渡,你以前可不干亏本的买卖。”
“以前是以前。”他把那张画了框的纸叠好揣兜里,“以前我不知道你帮我挡了多少事。现在知道了,得补。”
9.
沈渡真正开窍,是在城南老火葬场那块地重新开发之后的事。
那块地他听我的话,没盖住宅,捐出来建了个小公园,里头修了座土地庙,请了正经道士做了七天法事。公园开园那天他带三个孩子去玩,大宝忽然拽了拽他袖子说“爸爸,底下那个爷爷说谢谢你把他的房子盖得好看”。
沈渡愣了半天,给大宝买了根冰棍。
当天晚上他来找我,站在店门口,没进来。
“乔晚,”他说,“大宝今天跟我说底下那个爷爷谢谢我。”
“嗯。”
“你说我要是早点信你,是不是很多事都不会搞成这样?”
“你说呢?”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夜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没伸手拨。
“乔晚,我想复婚。”
我把手里的账本合上,看着他。沈渡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老长,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下摆跑出来一截。跟三年前那个在别墅里甩离婚协议的沈渡判若两人。
“沈渡,”我说,“复婚可以。但我有仨条件。”
“你说。”
“第一,你妈以后别管我干什么。我抓鬼也好,开店也好,她再敢说一句‘神婆’,我连她带祠堂里那个小的,一块儿请出去。”
“行。我跟她说。”
“第二,三个孩子跟我姓。沈家那些家产爱给谁给谁,我不稀罕。”
“行。”
“第三,”我指了指店门口那块还没挂上去的招牌,“我这店要扩。你出钱,算投资。收益对半分,亏了算你的。”
沈渡看了一眼那块招牌,上面写了五个字:晚晚净灵堂。
“行。”他笑了一声,“乔晚,你当初嫁给我的时候,是不是就打算好了今天?”
“没有。”我把招牌搁在墙角,“我当初嫁给你是看你可怜。你出车祸那会儿魂魄都快散了,我跟你结婚冲喜,一是帮你固魂,二是你答应每个月给我十万块零花钱。”
“现在呢?”
“现在?”我想了想,“现在你给得太多了。我算了一下,你复婚之后我净赚一个免费劳动力加三个孩子的接送司机。”
沈渡又笑了。他笑起来跟以前不一样了,嘴角先动,眼尾才跟着弯。
10.
复婚那天,三个孩子当花童。
大宝抱着我的桃木剑,二宝端着罗盘,三宝拎着一篮符纸往宾客身上撒。沈母站在边上,脸还有点僵,但没再说什么“神婆”。她肩膀上那个小孩鬼被我超度了,走之前趴在她耳边叫了一声“妈妈”。沈母哭了一晚上,第二天给大宝买了套金锁。
沈渡二叔在婚礼上喝多了,端着酒杯晃过来,拍着沈渡肩膀说“你小子有福气”。沈渡把他二叔的手从肩膀上扒拉下去,很认真地说:“二叔,你有空去趟祠堂,我媳妇说你身后跟着个赌鬼,再赌下去年底之前你能把裤衩输没。”
他二叔脸都绿了。婚礼结束之后偷偷找我,问“侄媳妇你看我这……还有救吗”。
“有救。”我给他画了道清心符,“贴你钱包里,管三个月。三个月之内别进赌场。三个月之后你再找我,我给你换一道。”
他二叔揣着符走了。沈渡在旁边小声问我:“他那个赌鬼真跟着?”
“真跟着。你二叔在澳门输的那八百万,就是赌鬼引着他输的。那鬼以前是个叠码仔,死了之后专找人替他赌。”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他二叔发了条消息。我瞄了一眼,他发的是:“二叔,你要是不想输光裤衩,明天把澳门那边的账户销了。销完了把截图发我,我让乔晚给你换道好符。”
11.
沈渡现在每天早上准时来净灵堂报到。他负责接电话、排预约、给客户倒茶。有个客户进门看见沈渡坐在前台,愣了半天:“你不是沈氏集团那个沈总吗?”
“是。”沈渡把预约表推过去,“今天下午还剩两个号,你要哪个?”
客户扭头看我。我正给一个被家宅凶灵闹得三个月睡不着觉的老太太画符,头都没抬:“他自愿的。不算工钱。”
沈渡在旁边补了一句:“算家庭开支。”
后来有人问沈渡,你堂堂沈氏总裁,怎么跑去给老婆看店。
沈渡想了想,说:“我老婆能抓鬼。我算了一下,跟她复婚的回报率,比沈氏集团去年那笔八千万的意外订单还高。”
他说的对。毕竟他脖子上那只红衣女鬼,是我赶的。他公司底下那三座坟,是我迁的。他妈肩膀上那个小孩鬼,是我超度的。他二叔那个赌鬼,也归我管。
不把我哄好了,他沈渡连觉都睡不安稳。
12.
沈渡的二叔后来真把赌戒了。戒了三个月之后来找我,说“侄媳妇,我这三个月没进赌场,省下来的钱够买辆车了”。我说“你省下来的钱够买两辆,那赌鬼跟了你二十年,你输出去的钱够在城东买套房”。他二叔听完蹲在店门口抽了根烟,抽完了站起来说“侄媳妇,你再给我画道符,管一年的”。
我给他画了。收了他成本价。
沈母后来把祠堂里那个小牌位擦了又擦,逢年过节供点心供水果,比供祖宗还上心。有回她供了一碟桂花糕,第二天早上去看,碟子空了,糕没了。她跑来找我,激动得手抖:“乔晚!他吃了!他真的吃了!”
“嗯。他爱吃桂花糕。以后多供这个。”
沈母从此每周做两回桂花糕,一回供祠堂,一回给大宝二宝三宝吃。大宝说“奶奶做的桂花糕比妈妈做的好吃”。沈母乐得嘴都合不上。
13.
前几天城南新楼盘那个开发商找上门来了,就是售楼处半夜老有哭声那个。开发商姓周,四十来岁,胖墩墩的,来了就攥着我的手不撒开:“乔大师!您一定得救救我!我那售楼处换了三个保安了,每个都干不到一个礼拜就跑了!”
“跑之前说什么了?”
“说半夜听见女人哭,哭得那个惨啊——”
“有没有说别的?”
“有!最后一个保安说看见个白衣服女人蹲在沙盘前面,一边哭一边念叨‘我的家没了’。”
我低头翻了翻周老板递过来的资料。楼盘在城南老槐树巷,那地方我熟。十五年前拆迁,一户姓方的人家没谈拢,开发商半夜推土机推了人家的房子。方家老太太气急攻心,没撑过那个冬天。
“周老板,”我把资料合上,“你拆迁的时候,方家那户是怎么处理的?”
周老板的汗唰就下来了。
“那、那户人家我们按最高标准赔的——”
“赔了多少?”
“四、四百万——”
“方家老太太人呢?”
周老板不说话了。
“你赔的钱她没花着,人也没了。”我把资料推回去,“这事我能办,但得加钱。哭的不止一个。”
周老板点头如捣蒜:“加加加!加多少都行!”
大宝在旁边拽了拽我袖子:“妈妈,那个方奶奶说她想吃城南老字号的枣泥酥。”
“听见没?”我冲周老板抬了抬下巴,“城南老字号枣泥酥,先买两斤来。”
周老板扭头就跑。沈渡端着茶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周老板的背影,又看了我一眼。
“乔晚。”
“嗯。”
“下一单接这个?”
“接。”我抿了口茶,“不过这回得加钱。哭的不止一个,还得给方奶奶找个住处。她念旧,得在原址给她修个小祠堂,逢年过节供枣泥酥。”
沈渡把预约单翻到下一页,记了一笔。记完了抬头看我,嘴角弯着。
“乔老板,今天下午还有一个号。一个老太太,说家里总是丢东西,找不着是谁偷的。”
“接。让她下午来。”
窗外太阳正好。新招牌挂上去了,红底金字,底下刻了一行小字:“常年法务顾问:沈氏集团法务部。”
三个孩子在门口追着跑。沈渡端着茶出来,递给我一杯。
“乔晚。”
“嗯。”
“你那个店名,晚晚净灵堂,前面要不要加个‘沈氏’?”
“不加。”
“为什么?”
“因为是我开的。”
沈渡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我在后头加个‘沈氏集团战略合作伙伴’。”
“随你。”
他把这句话记在预约单背面,搁下笔,端起自己那杯茶跟我碰了一下。
瓷杯相碰,叮的一声。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