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捡到一个男人。
他不是失忆后落魄街头的少爷,也不是离家出走的穷亲戚,是我那位成亲三年、吵了三年的死对头丈夫,霍昀。
更要命的是,他脑子好像出了点问题。
前些日子,我把他关进地窖,他转头就把我骗了进去,害我在里面困了一夜。婆婆听完,不问谁先动的手,先罚我去祠堂跪着。
从祠堂回来,我便诸事不顺。端茶烫了手,出门又被门槛绊了一跤。阿禾劝我去庙里上香,庙里的师父说我犯了口舌,得多做善事。
回府途中,马车经过街角,几个乞丐正围着一个人抢馒头。我让阿禾下车,给他们一人几个铜板。谁知铜板一发,附近的乞丐都围了过来。
「夫人行行好,我三天没吃饭了。」
「夫人,我十天没吃饭了。」
「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没断奶的孩子,都饿晕了!」
我掀开车帘:「给。」
秦家开布庄,日子过得去。不像霍家,明明不缺钱,偏爱勒紧裤腰带,逢人就夸清贵。
阿禾打发完人,回来问我:「夫人,那个被抢的伤得不轻,快不行了,怎么办?」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和阿禾、车夫一道把人抬上车,送去医馆。
路上,那人衣领里露出一截绸缎。我越看越眼熟,伸手拨开他脸上的乱发。
鼻青脸肿,头发蓬乱,我也认得。
霍昀。
我笑了好一阵,才想起来问郎中,他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郎中说,霍昀后脑受了伤,记忆出了问题。
我没立刻信。霍家人最会装,我决定亲自试一试。
医馆内间,霍昀缩在床角。我跨上床,挡住他的退路。
「你还记得自己姓什么、住在哪儿吗?」
他看着我,摇了摇头。
「那你认识我吗?」
「这位姑娘是?」
平日里不可一世的霍昀,如今就坐在我面前,连我是谁都不记得。我忍住笑,咳了一声,摆出和善模样。
「我是你娘。」
他皱着眉打量我:「姑娘别开玩笑。你这么年轻,说是我娘子还差不多。」
「谁是你娘子?」
他失忆了,嘴上倒不吃亏。
我告诉他,后娘也是娘。他还是不信:「你看着不像我娘。」
我叉着腰:「我就喜欢打扮年轻,不行吗?」
「行,装嫩。」
我正要回嘴,见他神色懵懂,又把话咽了回去。
霍昀低头想了一会儿,扶着床沿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母亲。」
这声一出来,我就信了。
早知道他真失忆,我该说自己是他祖母,不,姑奶奶。总之,和霍家沾边的称呼,我都嫌亏。
我给他改了姓,告诉他以后叫秦昀。多出个便宜儿子,我不敢带他回霍家,只说想去城外庄子住几天,替家里看看收成。
婆婆没拦我。她让管家送来我的东西,又叫人把霍昀的衣物一并搬了过去。
我看着那一大箱衣裳,问管家:「婆婆知道他住我这儿?」
「老夫人说,少爷病了,夫人理应照看。」
我转头看霍昀。
「你娘把你扔给我了。」
「母亲要好好照顾我。」
「先把母亲两个字去了。」
霍昀躺了三天就能下床,之后一天到晚拉着我往外跑。
「母亲,去河边抓鱼。」
「不去。」
「那去田里看割稻子?」
「也不去。」
他想了想:「那找阿黄。」
阿黄是庄上的大黄狗,上回追得他绕院子跑了半圈。我坐在门槛上,眼看霍昀被它追得满院子跑。
「母亲,救我!」
我端着茶盏没动:「叫娘也没用。」
庄户们笑成一片。霍昀躲进柴房,出来时灰头土脸,倒没忘了替人劈柴。
他还会陪孩子玩,帮老佃户修水车,蹲在田里扶秧。我看他这样子顺眼,便坐在田埂边画了几张。
霍昀走过来,抽走一张。
「画的是我?」
「你看出来了?」
「画得不像。」
「哪里不像?」
「我没这么丑。」
我把画纸抢回来:「你现在倒挺有自知之明。」
他又拿起另一张。画上是他蹲在田里,旁边有几个孩子。
「这些画要送给谁?」
「京里的贵妇人。让她们看看霍家少爷在家是什么样,省得你娘总夸你勤俭端方,连只鸡都舍不得杀。」
霍昀把画放下:「我娘说我什么了?」
我顿了顿:「少打听。」
「你不喜欢她?」
「我不喜欢她把我当外人。」
话刚出口,庄子管事便匆匆来报,说霍家派了周嬷嬷过来。
周嬷嬷进院先看霍昀,再把一张纸递给我。
「老夫人说,少爷的病拖不得,得送回城里治。夫人既住在庄上,家里的钥匙也该交出来,省得没人管事。」
我没接:「我只是来住几日,怎么连钥匙都要交?」
「少爷病着,家里总得有人照应。夫人倒有闲情画画,老夫人只好亲自安排。」她转向霍昀,「少爷,老夫人已经替您定了亲,等您病好,就迎表小姐进门。」
霍昀看向我:「我成过亲?」
我把那张纸揉皱,扔回周嬷嬷手里。
「成过,你有妻子。」
周嬷嬷笑了笑:「老夫人说,等表小姐进门,夫人便搬去偏院。夫人若识趣,往后还能留在霍家。」
霍昀问我:「她要赶你走?」
「她要赶霍家媳妇走。」
我指着院门:「回去告诉婆婆,我不搬。」
周嬷嬷走后,霍昀跟在我身后。
「你不怕她?」
「怕有用吗?」
「那我陪你回去。」
「想清楚。回去后,你娘可能会让你娶别人。」
他把我手里的画纸折好,收进怀里。
「我已经有娘子了。」
我没答话,叫阿禾收拾东西。
回城路上,霍昀没再提抓鱼,也没再叫我母亲。
「我从前是不是对你不好?」
「想起来了?」
「没有。可你每次提霍家,手都把帕子拧成一团。」
我把帕子扔给他:「少管。」
霍家院里,婆婆和一家人已经等着。表小姐沈玉柔坐在她身边,手上戴着我成亲时婆婆送我的玉镯。
「进门先交钥匙,再去偏院收拾东西。」婆婆说。
「我不交。」
沈玉柔低头看了看镯子:「嫂嫂别误会,姑母是怕你操持家事累着。等我过门,也会替你孝顺她老人家。」
我看向婆婆:「我还没被休,她就要进门?」
「霍家娶谁,轮不到你做主。」
霍昀站到我身边:「母亲,这家谁说了算?」
婆婆语气软了些:「昀儿,你病着,先回屋歇着。婚事以后再说。」
「她是我娘子?」
「是。」
「那为什么要她搬走?」
婆婆没答。沈玉柔接过话头,说霍昀从前答应过她,会给她一个名分。
霍昀转头问我:「我答应过她?」
「问她。」
沈玉柔捏了捏帕子:「表哥亲口说过,若有一天嫂嫂不在了,我便能嫁给你。」
我看着婆婆:「我还活着,你们就商量起谁来接我的位置了?」
婆婆道:「她等昀儿这么多年,你何必逼她?」
「戴着我的镯子,坐着主母的位置,还说是我逼她?」
婆婆叫周嬷嬷去取钥匙。周嬷嬷刚迈步,霍昀拦住了她。
「谁也不许动她的东西。」
婆婆拍了桌子:「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凭什么护着她?」
霍昀没有争辩,只把掉在地上的画纸捡起来,压平了递给我。
「她救过我。」
婆婆冷笑:「她是你妻子,救你是应该的。」
「既然是妻子,为什么不能住在自己家里?」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婆婆伸手来拿,我按住钥匙。
「想要可以。先把账本拿出来,当着全家人的面算清楚。」
「你什么意思?」
「布庄的账、庄子的收成,还有你娘家拿走的银子,都在我手里。你说我不该管家,那这些账正好交出来。」
沈玉柔说家里的账一直是婆婆管的。婆婆也催我交钥匙,称我住在庄子太久,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你真要我现在拿账本?」
婆婆冷笑:「拿得出来,我就让你继续做霍家媳妇。」
霍昀问我:「你不是说不想管家吗?」
「我是不想管,不是不会管。」
我往内院走。婆婆在身后说,我若走出门,就别再回来。
我停在门槛边:「我已经回来了。」
「那就把账本拿出来。」
我转过身:「好。只是账本一开,霍家这三年拿我的嫁妆填了多少亏空,也要说清楚。」
霍昀看向我:「嫁妆是什么?」
我盯着他:「你不知道?」
婆婆说我胡闹,叫人把我关进祠堂。周嬷嬷带着两个婆子来拉我,阿禾挡上去,被推得撞到门框。
「夫人,先认个错,往后再想办法。」阿禾劝我。
「我认什么错?」
婆婆不耐烦地说,嫁妆进了霍家就是霍家的;我既然管账,账目出了问题,自然该由我负责。
我看着桌上的钥匙:「我嫁进来时,你亲口说账交给我管,是信任我。如今账对不上,就成了我私拿?」
「账是你管的,不问你问谁?」
「先问拿钱的人。」
沈玉柔坐在一旁劝我,说婆婆年纪大了,管家难免疏漏,不值得为了银子闹得一家难看。
我看着她手腕上的玉镯:「这也是怕我难堪,才戴在你手上的?」
她把袖口往下扯了扯。
婆婆命人把我带去祠堂。霍昀挡在我前面:「她不去。」
「你为了一个女人,连母亲的话都不听?」
「她是我妻子。」
「你连她嫁进来几年都记不住,倒记得她是你妻子?」
霍昀没答。我绕过他,自己进了祠堂。阿禾想跟来,婆婆喝住她。我让她先去收拾我的衣裳。
门合上时,我听见婆婆吩咐周嬷嬷把近三年的账翻出来。
半个时辰后,沈玉柔端来一碗冷饭,还带来一张婚书。
「这是表哥写给我的。他失忆前亲口答应过我。」她把纸放到我面前,「嫂嫂何必争一个不记得你的人?」
我没碰那张纸:「哪一天答应的?」
「前年冬天。」
「那两个月,他在外地照顾病重的祖父,没回过城。婚书是谁替他写的?」
沈玉柔没答,只把冷饭往我跟前推。
周嬷嬷随后进来,手里拿着一叠账纸:「去年庄子少了三百两,今年少了五百两。钱从夫人管的账上出去,印记也有。老夫人说,交给族里之前,你先签字认账。」
我翻了几页。印记像我的,日期却对不上。那段时间我陪霍昀在外地照顾祖父,账房钥匙一直在婆婆手里。
「把族亲都请来。」我说,「我要当面查账。」
周嬷嬷嗤笑:「你还以为自己能做主?」
门外的婆婆说:「让她对。等她认了罪,我亲自送她去族里。」
沈玉柔收起婚书,临走前看了我一眼:「霍家人不会信一个被关进祠堂的媳妇。」
我没碰那碗饭,低头看着账纸,等人到齐。
婆婆带着族亲走进祠堂时,霍昀也在。她把账纸摔在供桌上。
「秦氏,人都到齐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站起来,拍掉膝上的灰,从袖中取出旧账匣。
婆婆脸色变了。
「母亲还记得这把钥匙是谁交给我的吗?」
「钥匙是你的,账匣也是你的。拿出来,不正好证明账都是你管的?」
族叔让账房拿出账目,有话当面说清楚。我没急着开匣,只问:「谁有账匣的钥匙?」
婆婆说:「你手里那把。」
我又拿出一把钥匙,放到桌上。
「还有一把在你那里。去年我去城外陪祖父看病,临走前把账匣交给你保管。回来时,我的钥匙打不开锁。你说锁坏了,找人重新配了一把,账房可以作证。」
账房先生站在人群后面,没敢抬头。
「我记得清楚,是因为那之后账上才有几笔银子出去。」我说。
沈玉柔插话:「嫂嫂不能因为姑母替你看过账,就把错推给她。」
「你见过账吗?」
「姑母提过。」
「那五百两是谁拿走的?」
她不答。
霍昀拿起账纸看了几眼:「这上面的印记不是夫人的。」
婆婆叫他少插嘴。他把账纸推到族叔面前。
「我没病时替家里定过印章样式。夫人的印是方头的,这张是圆头。」
族叔转向账房先生:「说清楚。」
账房擦着汗:「这些账是老夫人让我誊的,印是周嬷嬷拿来的。」
周嬷嬷跪了下去:「老夫人让我理账,我不知道印记是假的。」
婆婆站起来:「你们合起伙来冤枉我?」
我打开账匣,拿出旧账和收据。
「给沈家铺子的银子,每一笔都有收据。钱不是填霍家的亏空,是给沈家添铺子。」
收据上有沈家的印,收钱人也写了名字。族叔看过后问婆婆怎么解释。
「我拿自家银子帮亲戚,轮不到外人管。」
「那我嫁妆里的银子呢?」
婆婆说嫁妆进门就是霍家的。我把嫁妆单放上桌。
「进门时你当着我父亲的面答应单独记账,还签了字。霍家铺子没亏到要动我的嫁妆。你拿走多少,我都记着。今日摊开账,是要你把东西还回来。」
婆婆指责我早有算计。
「我若早算计好了,就不会在庄子上住那么久。」
她问我为什么不早说。我看着她:「我说过。你说家里的钱都是霍家的。」
霍昀拿起沈玉柔的婚书:「这也是你准备的?」
沈玉柔说,她只是想给自己留条路,觉得霍昀早晚会想起她。
「为什么要等我妻子被赶走以后,才进门?」
沈玉柔低声说,姑母答应她,霍昀和我迟早会分开。
霍昀看向婆婆:「你拿我的名义写婚书?」
「我只是想让你有人照顾。秦氏脾气硬,家里容不下她。」
「你容不下她,还是她不肯让你拿嫁妆?」
婆婆没答。
族叔让账房把收据和账目带回去核对,又叫周嬷嬷交出钥匙。我合上账匣。
「账可以慢慢算。今天先说两件事:沈玉柔不能进霍家门,婆婆答应单独保管的嫁妆,一文不少地还回来。」
「你要逼死我?」婆婆问。
「我只拿回自己的东西。」
「我养大昀儿,替他操持家里,你就不能让让我?」
霍昀撕了婚书。
「你养大我,不代表能拿我妻子的东西去填娘家的铺子,也不代表能替我娶妻。」
婆婆没再说话。
沈玉柔的父亲被族叔叫来,看过收据,承认银子是婆婆送的。账目还没核完,婆婆先搬去了后院。
账房先生把真正的账本送到我面前:「之前几本,是老夫人叫我重抄的。少爷送去庄上之后,她说家里不能乱。」
霍昀翻到账本最后一页,问那笔药钱是什么。
账房支吾说,老夫人吩咐给少爷请郎中,府里先垫了银子。我看了收据上的药铺名字,京城最贵的一家,开的却是寻常止血药。
「这笔也得查。」
账房说:「夫人,这不关您的事了。」
我合上账本:「他是我丈夫,怎么不关我的事?」
霍昀在门口听见了,没有接话。
婆婆从后院出来,手里拿着和离书。
「既然账算得这样清楚,婚也散了吧。你拿回嫁妆,离开霍家,两不相欠。」
我看着她:「你舍得让他跟我走?」
「他连你是谁都不记得,你留下做什么?」
霍昀走到我身边:「我不走。」
婆婆问他是不是连亲娘都不要了。
「我没有不要你。我只是不再听你替我做主。」
她把和离书放在桌上,催我签。我拿起笔,阿禾急忙劝我别签。
我把笔放下:「我不签。」
「不签就能留住他?」
「我留不留得住他,是我和他的事。你不能拿他失忆当作替他定亲的理由。」
霍昀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我没答,把账本收起来。
「等你想起我们成亲那天,再问我。」
他点头:「好。」
我带阿禾回自己的屋子,门锁换了,嫁妆箱子也不见了。
「老夫人叫人搬去后库了。」阿禾说。
霍昀叫管家把东西抬回来。婆婆说仓库东西多,一时找不到,过几日再说。
「我现在就要。」我说。
她不肯让人动。我提醒她,账册已经交到族里,嫁妆也有清单。若还扣着,明日我便去找族亲当面问。
婆婆瞪着我:「你非要把我逼到这一步?」
「没人逼你。」霍昀说,「把她的东西还回来。」
婆婆这才叫人去仓库。
嫁妆一箱箱抬出来,箱锁上还挂着沈家的红绳。阿禾打开最上面的箱子,发现少了两件首饰。
婆婆说放久了,谁记得箱里有什么。我从袖中取出旧清单,逐件念出来。
「银镯一对,金簪一支,锦缎两匹。少的两件首饰,上次你过寿时说借去戴几日,之后一直没还。」
婆婆没作声。我把清单交给管家记下。
霍昀说会去找回来。
「不是你找,是她还。」
后来,沈玉柔的父亲亲自把两件首饰送了回来,说女儿收下后一直没舍得还。沈玉柔站在门外,听完便走,婆婆没有追她。
当晚,霍昀带着郎中来找我。
「郎中说,伤不重,记忆有可能慢慢恢复。」
「想起来了?」
「没有。」
他递来一封从书房找到的旧信。信里写着,我父亲病重时,家里想接我回去,是霍昀拦下的。
「那时你不想让我走?」
「信上是这么写的。」
「你自己记得?」
「不记得。我想知道,没失忆以前的我,到底有没有好好待你。」
我把信推回去:「你去问婆婆。」
「她说成亲后我们一直吵架,是你不愿意和她亲近。」
「这话你也信?」
「我不知道该信谁。」
我收下那封信:「那就先别信谁。账查完,该还的东西还回来,再说记忆的事。」
第二天,账房从旧账里又翻出一张药铺收据。上面写着霍昀受伤那晚,婆婆买过一剂让人昏睡的药。
郎中看过收据,又看了霍昀的伤:「头上的伤像是摔的。他身上没有别的伤,为什么昏睡到第二天才被发现?」
婆婆站在门口:「我不知道这张收据怎么来的。」
霍昀把收据放到桌上:「那晚谁在我房里?」
周嬷嬷站出来,说是婆婆让她送药。她到门口时,霍昀已经倒在地上。
「你为什么不叫郎中?」
「老夫人说少爷只是喝多了,不许声张。」
婆婆说自己怕家里人担心。
「你怕他们担心,还是怕他们知道药里有什么?」我问。
「我没给他下药。」
周嬷嬷跪下:「药是我端去的。老夫人说少爷最近总为夫人的事跟她争执,让他睡一觉,醒了就好了。」
霍昀问:「夫人的什么事?」
周嬷嬷低头说,老夫人要拿我的嫁妆给沈家添铺子,少爷不肯。
霍昀看着婆婆:「所以你让人给我下药?」
「我只是想让你冷静。你那时候要把家里的账交给秦家的人看,我怕你们夫妻吵起来。」
「你怕我们吵,就让他喝药?」我问。
婆婆不答。
郎中说药量不大,不会伤命,霍昀摔倒时撞到后脑,失忆与伤势有关。至于是谁让他摔倒,只有当时在场的人知道。
婆婆指责周嬷嬷胡说。周嬷嬷低着头,说药是婆婆让她送的,霍昀摔倒后不许她喊人,也是婆婆交代的。
霍昀站着没动。
「你还要替她找理由吗?」我问。
「不找。」他说,「这件事也交给族里。」
婆婆放下茶盏:「我是你娘!」
「所以我给你机会,当着全家把话说清楚。你做过什么,自己认。」
「你为了秦氏跟我反目?」
霍昀说:「不是为了她,是你总要我在你和她之间选一个。我不会再让你替我选。」
婆婆指着我:「她连你都不记得,还要你护着她?」
「她记得。」
族亲赶来后,周嬷嬷当面说了送药的经过,账房也交出改过的账册。婆婆仍说自己只是顾家,族叔便把收据一张张摆出来,问她拿我嫁妆补沈家铺子,可曾经过我的同意。
「我想着她是霍家媳妇,早晚是一家人。」
「一家人不是拿走别人的东西,再逼她感谢你。」我说。
霍昀把账匣交给族叔:「按族里的规矩办。欠夫人的钱,三日内归还。」
沈玉柔也承认,婚书是她让人仿写的。她以为霍昀失忆后没人能拆穿,便想借婆婆的安排进门。
族叔让沈家还钱。沈玉柔的父亲当场答应,回去后却拖了两日。第三天,他亲自把银子和首饰送到我面前。
「亲家母做事糊涂,连累你受了委屈。」
「你替她还钱,不等于她没做过。」
他点头:「我知道。」
沈玉柔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霍昀的记忆一直没恢复。他开始重新学着和我相处:早上问我想吃什么,晚上把当天听来的话记在纸上。有时还是会嫌我说话不客气,我便让他自己盛饭。
有一天,他翻出我们成亲时的旧画。画里的他穿着喜服,脸上没什么笑。
「你那天也是这副样子。」我说。
他问:「你后悔嫁给我吗?」
「后悔过。」
「现在呢?」
「等你想起来再问。」
他把画放回去:「那我慢慢想。」
「想起来也不代表我就不生气。」
「我知道。」
「你若想起来还说我记仇,我就把你送回庄子,让阿黄陪你。」
霍昀笑了笑:「那狗还追我吗?」
「看见你就追。」
「那我还是留在家里。」
他说得认真,我没接话。
几日后,霍昀在书房找到另一封旧信,是我当年写给父亲的。信里说,霍家人把我当外人,只有霍昀肯替我说话。
他拿着信来问我:「你当年愿意留下,是因为我?」
我把信接过来:「那时候是。」
「现在呢?」
「现在先看你能不能把人做好。」
他站在门外,没往里走。
「那我从今天开始学。」
「学什么?」
「学怎么做你的丈夫。」
我把信放回抽屉:「别学得太快,我还没答应原谅你。」
「好。」
「婆婆以后要是再让你娶别人,别傻站着。」
「我会拒绝。」
「她要是说你不孝呢?」
「我先问她,为什么把你的嫁妆送去了沈家。」
我看他一眼:「总算有点记性了。」
霍昀又把田边那几张画拿出来。
「这是你画的?」
「你不是早看过?」
「我想起一些了。」
他想起那天我在田边画他。我说要把他画成好丈夫,让京里的人看看霍家少爷在家不只会欺负妻子。他当时说画得不像。
「这倒像是你会说的话。」我说。
霍昀把画放在桌上:「我现在还是觉得不像。」
「哪里不像?」
「画里的那个人,没现在这么喜欢你。」
我没回答。他等了一会儿,把画收起来。
「你不答也行,我会继续等。」
「等什么?」
「等你愿意再画一张。」
我拿起笔:「先去把院里的狗牵开。」
「阿黄又来了?」
「它天天来。」
霍昀走到门口,回头问:「你要画我?」
「我画狗。」
他还是出了门。院里很快传来他的喊声。
「秦知意,救我!」
我落下第一笔,没起身。
「叫娘也没用。」
阿禾端着茶进来,听见这话笑出了声。门外的霍昀又喊了一遍,这回叫的是:
「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