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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3:09:54

我捡到一个男人。

他不是失忆后落魄街头的少爷,也不是离家出走的穷亲戚,是我那位成亲三年、吵了三年的死对头丈夫,霍昀。

更要命的是,他脑子好像出了点问题。

前些日子,我把他关进地窖,他转头就把我骗了进去,害我在里面困了一夜。婆婆听完,不问谁先动的手,先罚我去祠堂跪着。

从祠堂回来,我便诸事不顺。端茶烫了手,出门又被门槛绊了一跤。阿禾劝我去庙里上香,庙里的师父说我犯了口舌,得多做善事。

回府途中,马车经过街角,几个乞丐正围着一个人抢馒头。我让阿禾下车,给他们一人几个铜板。谁知铜板一发,附近的乞丐都围了过来。

「夫人行行好,我三天没吃饭了。」

「夫人,我十天没吃饭了。」

「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没断奶的孩子,都饿晕了!」

我掀开车帘:「给。」

秦家开布庄,日子过得去。不像霍家,明明不缺钱,偏爱勒紧裤腰带,逢人就夸清贵。

阿禾打发完人,回来问我:「夫人,那个被抢的伤得不轻,快不行了,怎么办?」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和阿禾、车夫一道把人抬上车,送去医馆。

路上,那人衣领里露出一截绸缎。我越看越眼熟,伸手拨开他脸上的乱发。

鼻青脸肿,头发蓬乱,我也认得。

霍昀。

我笑了好一阵,才想起来问郎中,他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郎中说,霍昀后脑受了伤,记忆出了问题。

我没立刻信。霍家人最会装,我决定亲自试一试。

医馆内间,霍昀缩在床角。我跨上床,挡住他的退路。

「你还记得自己姓什么、住在哪儿吗?」

他看着我,摇了摇头。

「那你认识我吗?」

「这位姑娘是?」

平日里不可一世的霍昀,如今就坐在我面前,连我是谁都不记得。我忍住笑,咳了一声,摆出和善模样。

「我是你娘。」

他皱着眉打量我:「姑娘别开玩笑。你这么年轻,说是我娘子还差不多。」

「谁是你娘子?」

他失忆了,嘴上倒不吃亏。

我告诉他,后娘也是娘。他还是不信:「你看着不像我娘。」

我叉着腰:「我就喜欢打扮年轻,不行吗?」

「行,装嫩。」

我正要回嘴,见他神色懵懂,又把话咽了回去。

霍昀低头想了一会儿,扶着床沿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母亲。」

这声一出来,我就信了。

早知道他真失忆,我该说自己是他祖母,不,姑奶奶。总之,和霍家沾边的称呼,我都嫌亏。

我给他改了姓,告诉他以后叫秦昀。多出个便宜儿子,我不敢带他回霍家,只说想去城外庄子住几天,替家里看看收成。

婆婆没拦我。她让管家送来我的东西,又叫人把霍昀的衣物一并搬了过去。

我看着那一大箱衣裳,问管家:「婆婆知道他住我这儿?」

「老夫人说,少爷病了,夫人理应照看。」

我转头看霍昀。

「你娘把你扔给我了。」

「母亲要好好照顾我。」

「先把母亲两个字去了。」

霍昀躺了三天就能下床,之后一天到晚拉着我往外跑。

「母亲,去河边抓鱼。」

「不去。」

「那去田里看割稻子?」

「也不去。」

他想了想:「那找阿黄。」

阿黄是庄上的大黄狗,上回追得他绕院子跑了半圈。我坐在门槛上,眼看霍昀被它追得满院子跑。

「母亲,救我!」

我端着茶盏没动:「叫娘也没用。」

庄户们笑成一片。霍昀躲进柴房,出来时灰头土脸,倒没忘了替人劈柴。

他还会陪孩子玩,帮老佃户修水车,蹲在田里扶秧。我看他这样子顺眼,便坐在田埂边画了几张。

霍昀走过来,抽走一张。

「画的是我?」

「你看出来了?」

「画得不像。」

「哪里不像?」

「我没这么丑。」

我把画纸抢回来:「你现在倒挺有自知之明。」

他又拿起另一张。画上是他蹲在田里,旁边有几个孩子。

「这些画要送给谁?」

「京里的贵妇人。让她们看看霍家少爷在家是什么样,省得你娘总夸你勤俭端方,连只鸡都舍不得杀。」

霍昀把画放下:「我娘说我什么了?」

我顿了顿:「少打听。」

「你不喜欢她?」

「我不喜欢她把我当外人。」

话刚出口,庄子管事便匆匆来报,说霍家派了周嬷嬷过来。

周嬷嬷进院先看霍昀,再把一张纸递给我。

「老夫人说,少爷的病拖不得,得送回城里治。夫人既住在庄上,家里的钥匙也该交出来,省得没人管事。」

我没接:「我只是来住几日,怎么连钥匙都要交?」

「少爷病着,家里总得有人照应。夫人倒有闲情画画,老夫人只好亲自安排。」她转向霍昀,「少爷,老夫人已经替您定了亲,等您病好,就迎表小姐进门。」

霍昀看向我:「我成过亲?」

我把那张纸揉皱,扔回周嬷嬷手里。

「成过,你有妻子。」

周嬷嬷笑了笑:「老夫人说,等表小姐进门,夫人便搬去偏院。夫人若识趣,往后还能留在霍家。」

霍昀问我:「她要赶你走?」

「她要赶霍家媳妇走。」

我指着院门:「回去告诉婆婆,我不搬。」

周嬷嬷走后,霍昀跟在我身后。

「你不怕她?」

「怕有用吗?」

「那我陪你回去。」

「想清楚。回去后,你娘可能会让你娶别人。」

他把我手里的画纸折好,收进怀里。

「我已经有娘子了。」

我没答话,叫阿禾收拾东西。

回城路上,霍昀没再提抓鱼,也没再叫我母亲。

「我从前是不是对你不好?」

「想起来了?」

「没有。可你每次提霍家,手都把帕子拧成一团。」

我把帕子扔给他:「少管。」

霍家院里,婆婆和一家人已经等着。表小姐沈玉柔坐在她身边,手上戴着我成亲时婆婆送我的玉镯。

「进门先交钥匙,再去偏院收拾东西。」婆婆说。

「我不交。」

沈玉柔低头看了看镯子:「嫂嫂别误会,姑母是怕你操持家事累着。等我过门,也会替你孝顺她老人家。」

我看向婆婆:「我还没被休,她就要进门?」

「霍家娶谁,轮不到你做主。」

霍昀站到我身边:「母亲,这家谁说了算?」

婆婆语气软了些:「昀儿,你病着,先回屋歇着。婚事以后再说。」

「她是我娘子?」

「是。」

「那为什么要她搬走?」

婆婆没答。沈玉柔接过话头,说霍昀从前答应过她,会给她一个名分。

霍昀转头问我:「我答应过她?」

「问她。」

沈玉柔捏了捏帕子:「表哥亲口说过,若有一天嫂嫂不在了,我便能嫁给你。」

我看着婆婆:「我还活着,你们就商量起谁来接我的位置了?」

婆婆道:「她等昀儿这么多年,你何必逼她?」

「戴着我的镯子,坐着主母的位置,还说是我逼她?」

婆婆叫周嬷嬷去取钥匙。周嬷嬷刚迈步,霍昀拦住了她。

「谁也不许动她的东西。」

婆婆拍了桌子:「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凭什么护着她?」

霍昀没有争辩,只把掉在地上的画纸捡起来,压平了递给我。

「她救过我。」

婆婆冷笑:「她是你妻子,救你是应该的。」

「既然是妻子,为什么不能住在自己家里?」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婆婆伸手来拿,我按住钥匙。

「想要可以。先把账本拿出来,当着全家人的面算清楚。」

「你什么意思?」

「布庄的账、庄子的收成,还有你娘家拿走的银子,都在我手里。你说我不该管家,那这些账正好交出来。」

沈玉柔说家里的账一直是婆婆管的。婆婆也催我交钥匙,称我住在庄子太久,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你真要我现在拿账本?」

婆婆冷笑:「拿得出来,我就让你继续做霍家媳妇。」

霍昀问我:「你不是说不想管家吗?」

「我是不想管,不是不会管。」

我往内院走。婆婆在身后说,我若走出门,就别再回来。

我停在门槛边:「我已经回来了。」

「那就把账本拿出来。」

我转过身:「好。只是账本一开,霍家这三年拿我的嫁妆填了多少亏空,也要说清楚。」

霍昀看向我:「嫁妆是什么?」

我盯着他:「你不知道?」

婆婆说我胡闹,叫人把我关进祠堂。周嬷嬷带着两个婆子来拉我,阿禾挡上去,被推得撞到门框。

「夫人,先认个错,往后再想办法。」阿禾劝我。

「我认什么错?」

婆婆不耐烦地说,嫁妆进了霍家就是霍家的;我既然管账,账目出了问题,自然该由我负责。

我看着桌上的钥匙:「我嫁进来时,你亲口说账交给我管,是信任我。如今账对不上,就成了我私拿?」

「账是你管的,不问你问谁?」

「先问拿钱的人。」

沈玉柔坐在一旁劝我,说婆婆年纪大了,管家难免疏漏,不值得为了银子闹得一家难看。

我看着她手腕上的玉镯:「这也是怕我难堪,才戴在你手上的?」

她把袖口往下扯了扯。

婆婆命人把我带去祠堂。霍昀挡在我前面:「她不去。」

「你为了一个女人,连母亲的话都不听?」

「她是我妻子。」

「你连她嫁进来几年都记不住,倒记得她是你妻子?」

霍昀没答。我绕过他,自己进了祠堂。阿禾想跟来,婆婆喝住她。我让她先去收拾我的衣裳。

门合上时,我听见婆婆吩咐周嬷嬷把近三年的账翻出来。

半个时辰后,沈玉柔端来一碗冷饭,还带来一张婚书。

「这是表哥写给我的。他失忆前亲口答应过我。」她把纸放到我面前,「嫂嫂何必争一个不记得你的人?」

我没碰那张纸:「哪一天答应的?」

「前年冬天。」

「那两个月,他在外地照顾病重的祖父,没回过城。婚书是谁替他写的?」

沈玉柔没答,只把冷饭往我跟前推。

周嬷嬷随后进来,手里拿着一叠账纸:「去年庄子少了三百两,今年少了五百两。钱从夫人管的账上出去,印记也有。老夫人说,交给族里之前,你先签字认账。」

我翻了几页。印记像我的,日期却对不上。那段时间我陪霍昀在外地照顾祖父,账房钥匙一直在婆婆手里。

「把族亲都请来。」我说,「我要当面查账。」

周嬷嬷嗤笑:「你还以为自己能做主?」

门外的婆婆说:「让她对。等她认了罪,我亲自送她去族里。」

沈玉柔收起婚书,临走前看了我一眼:「霍家人不会信一个被关进祠堂的媳妇。」

我没碰那碗饭,低头看着账纸,等人到齐。

婆婆带着族亲走进祠堂时,霍昀也在。她把账纸摔在供桌上。

「秦氏,人都到齐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站起来,拍掉膝上的灰,从袖中取出旧账匣。

婆婆脸色变了。

「母亲还记得这把钥匙是谁交给我的吗?」

「钥匙是你的,账匣也是你的。拿出来,不正好证明账都是你管的?」

族叔让账房拿出账目,有话当面说清楚。我没急着开匣,只问:「谁有账匣的钥匙?」

婆婆说:「你手里那把。」

我又拿出一把钥匙,放到桌上。

「还有一把在你那里。去年我去城外陪祖父看病,临走前把账匣交给你保管。回来时,我的钥匙打不开锁。你说锁坏了,找人重新配了一把,账房可以作证。」

账房先生站在人群后面,没敢抬头。

「我记得清楚,是因为那之后账上才有几笔银子出去。」我说。

沈玉柔插话:「嫂嫂不能因为姑母替你看过账,就把错推给她。」

「你见过账吗?」

「姑母提过。」

「那五百两是谁拿走的?」

她不答。

霍昀拿起账纸看了几眼:「这上面的印记不是夫人的。」

婆婆叫他少插嘴。他把账纸推到族叔面前。

「我没病时替家里定过印章样式。夫人的印是方头的,这张是圆头。」

族叔转向账房先生:「说清楚。」

账房擦着汗:「这些账是老夫人让我誊的,印是周嬷嬷拿来的。」

周嬷嬷跪了下去:「老夫人让我理账,我不知道印记是假的。」

婆婆站起来:「你们合起伙来冤枉我?」

我打开账匣,拿出旧账和收据。

「给沈家铺子的银子,每一笔都有收据。钱不是填霍家的亏空,是给沈家添铺子。」

收据上有沈家的印,收钱人也写了名字。族叔看过后问婆婆怎么解释。

「我拿自家银子帮亲戚,轮不到外人管。」

「那我嫁妆里的银子呢?」

婆婆说嫁妆进门就是霍家的。我把嫁妆单放上桌。

「进门时你当着我父亲的面答应单独记账,还签了字。霍家铺子没亏到要动我的嫁妆。你拿走多少,我都记着。今日摊开账,是要你把东西还回来。」

婆婆指责我早有算计。

「我若早算计好了,就不会在庄子上住那么久。」

她问我为什么不早说。我看着她:「我说过。你说家里的钱都是霍家的。」

霍昀拿起沈玉柔的婚书:「这也是你准备的?」

沈玉柔说,她只是想给自己留条路,觉得霍昀早晚会想起她。

「为什么要等我妻子被赶走以后,才进门?」

沈玉柔低声说,姑母答应她,霍昀和我迟早会分开。

霍昀看向婆婆:「你拿我的名义写婚书?」

「我只是想让你有人照顾。秦氏脾气硬,家里容不下她。」

「你容不下她,还是她不肯让你拿嫁妆?」

婆婆没答。

族叔让账房把收据和账目带回去核对,又叫周嬷嬷交出钥匙。我合上账匣。

「账可以慢慢算。今天先说两件事:沈玉柔不能进霍家门,婆婆答应单独保管的嫁妆,一文不少地还回来。」

「你要逼死我?」婆婆问。

「我只拿回自己的东西。」

「我养大昀儿,替他操持家里,你就不能让让我?」

霍昀撕了婚书。

「你养大我,不代表能拿我妻子的东西去填娘家的铺子,也不代表能替我娶妻。」

婆婆没再说话。

沈玉柔的父亲被族叔叫来,看过收据,承认银子是婆婆送的。账目还没核完,婆婆先搬去了后院。

账房先生把真正的账本送到我面前:「之前几本,是老夫人叫我重抄的。少爷送去庄上之后,她说家里不能乱。」

霍昀翻到账本最后一页,问那笔药钱是什么。

账房支吾说,老夫人吩咐给少爷请郎中,府里先垫了银子。我看了收据上的药铺名字,京城最贵的一家,开的却是寻常止血药。

「这笔也得查。」

账房说:「夫人,这不关您的事了。」

我合上账本:「他是我丈夫,怎么不关我的事?」

霍昀在门口听见了,没有接话。

婆婆从后院出来,手里拿着和离书。

「既然账算得这样清楚,婚也散了吧。你拿回嫁妆,离开霍家,两不相欠。」

我看着她:「你舍得让他跟我走?」

「他连你是谁都不记得,你留下做什么?」

霍昀走到我身边:「我不走。」

婆婆问他是不是连亲娘都不要了。

「我没有不要你。我只是不再听你替我做主。」

她把和离书放在桌上,催我签。我拿起笔,阿禾急忙劝我别签。

我把笔放下:「我不签。」

「不签就能留住他?」

「我留不留得住他,是我和他的事。你不能拿他失忆当作替他定亲的理由。」

霍昀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我没答,把账本收起来。

「等你想起我们成亲那天,再问我。」

他点头:「好。」

我带阿禾回自己的屋子,门锁换了,嫁妆箱子也不见了。

「老夫人叫人搬去后库了。」阿禾说。

霍昀叫管家把东西抬回来。婆婆说仓库东西多,一时找不到,过几日再说。

「我现在就要。」我说。

她不肯让人动。我提醒她,账册已经交到族里,嫁妆也有清单。若还扣着,明日我便去找族亲当面问。

婆婆瞪着我:「你非要把我逼到这一步?」

「没人逼你。」霍昀说,「把她的东西还回来。」

婆婆这才叫人去仓库。

嫁妆一箱箱抬出来,箱锁上还挂着沈家的红绳。阿禾打开最上面的箱子,发现少了两件首饰。

婆婆说放久了,谁记得箱里有什么。我从袖中取出旧清单,逐件念出来。

「银镯一对,金簪一支,锦缎两匹。少的两件首饰,上次你过寿时说借去戴几日,之后一直没还。」

婆婆没作声。我把清单交给管家记下。

霍昀说会去找回来。

「不是你找,是她还。」

后来,沈玉柔的父亲亲自把两件首饰送了回来,说女儿收下后一直没舍得还。沈玉柔站在门外,听完便走,婆婆没有追她。

当晚,霍昀带着郎中来找我。

「郎中说,伤不重,记忆有可能慢慢恢复。」

「想起来了?」

「没有。」

他递来一封从书房找到的旧信。信里写着,我父亲病重时,家里想接我回去,是霍昀拦下的。

「那时你不想让我走?」

「信上是这么写的。」

「你自己记得?」

「不记得。我想知道,没失忆以前的我,到底有没有好好待你。」

我把信推回去:「你去问婆婆。」

「她说成亲后我们一直吵架,是你不愿意和她亲近。」

「这话你也信?」

「我不知道该信谁。」

我收下那封信:「那就先别信谁。账查完,该还的东西还回来,再说记忆的事。」

第二天,账房从旧账里又翻出一张药铺收据。上面写着霍昀受伤那晚,婆婆买过一剂让人昏睡的药。

郎中看过收据,又看了霍昀的伤:「头上的伤像是摔的。他身上没有别的伤,为什么昏睡到第二天才被发现?」

婆婆站在门口:「我不知道这张收据怎么来的。」

霍昀把收据放到桌上:「那晚谁在我房里?」

周嬷嬷站出来,说是婆婆让她送药。她到门口时,霍昀已经倒在地上。

「你为什么不叫郎中?」

「老夫人说少爷只是喝多了,不许声张。」

婆婆说自己怕家里人担心。

「你怕他们担心,还是怕他们知道药里有什么?」我问。

「我没给他下药。」

周嬷嬷跪下:「药是我端去的。老夫人说少爷最近总为夫人的事跟她争执,让他睡一觉,醒了就好了。」

霍昀问:「夫人的什么事?」

周嬷嬷低头说,老夫人要拿我的嫁妆给沈家添铺子,少爷不肯。

霍昀看着婆婆:「所以你让人给我下药?」

「我只是想让你冷静。你那时候要把家里的账交给秦家的人看,我怕你们夫妻吵起来。」

「你怕我们吵,就让他喝药?」我问。

婆婆不答。

郎中说药量不大,不会伤命,霍昀摔倒时撞到后脑,失忆与伤势有关。至于是谁让他摔倒,只有当时在场的人知道。

婆婆指责周嬷嬷胡说。周嬷嬷低着头,说药是婆婆让她送的,霍昀摔倒后不许她喊人,也是婆婆交代的。

霍昀站着没动。

「你还要替她找理由吗?」我问。

「不找。」他说,「这件事也交给族里。」

婆婆放下茶盏:「我是你娘!」

「所以我给你机会,当着全家把话说清楚。你做过什么,自己认。」

「你为了秦氏跟我反目?」

霍昀说:「不是为了她,是你总要我在你和她之间选一个。我不会再让你替我选。」

婆婆指着我:「她连你都不记得,还要你护着她?」

「她记得。」

族亲赶来后,周嬷嬷当面说了送药的经过,账房也交出改过的账册。婆婆仍说自己只是顾家,族叔便把收据一张张摆出来,问她拿我嫁妆补沈家铺子,可曾经过我的同意。

「我想着她是霍家媳妇,早晚是一家人。」

「一家人不是拿走别人的东西,再逼她感谢你。」我说。

霍昀把账匣交给族叔:「按族里的规矩办。欠夫人的钱,三日内归还。」

沈玉柔也承认,婚书是她让人仿写的。她以为霍昀失忆后没人能拆穿,便想借婆婆的安排进门。

族叔让沈家还钱。沈玉柔的父亲当场答应,回去后却拖了两日。第三天,他亲自把银子和首饰送到我面前。

「亲家母做事糊涂,连累你受了委屈。」

「你替她还钱,不等于她没做过。」

他点头:「我知道。」

沈玉柔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霍昀的记忆一直没恢复。他开始重新学着和我相处:早上问我想吃什么,晚上把当天听来的话记在纸上。有时还是会嫌我说话不客气,我便让他自己盛饭。

有一天,他翻出我们成亲时的旧画。画里的他穿着喜服,脸上没什么笑。

「你那天也是这副样子。」我说。

他问:「你后悔嫁给我吗?」

「后悔过。」

「现在呢?」

「等你想起来再问。」

他把画放回去:「那我慢慢想。」

「想起来也不代表我就不生气。」

「我知道。」

「你若想起来还说我记仇,我就把你送回庄子,让阿黄陪你。」

霍昀笑了笑:「那狗还追我吗?」

「看见你就追。」

「那我还是留在家里。」

他说得认真,我没接话。

几日后,霍昀在书房找到另一封旧信,是我当年写给父亲的。信里说,霍家人把我当外人,只有霍昀肯替我说话。

他拿着信来问我:「你当年愿意留下,是因为我?」

我把信接过来:「那时候是。」

「现在呢?」

「现在先看你能不能把人做好。」

他站在门外,没往里走。

「那我从今天开始学。」

「学什么?」

「学怎么做你的丈夫。」

我把信放回抽屉:「别学得太快,我还没答应原谅你。」

「好。」

「婆婆以后要是再让你娶别人,别傻站着。」

「我会拒绝。」

「她要是说你不孝呢?」

「我先问她,为什么把你的嫁妆送去了沈家。」

我看他一眼:「总算有点记性了。」

霍昀又把田边那几张画拿出来。

「这是你画的?」

「你不是早看过?」

「我想起一些了。」

他想起那天我在田边画他。我说要把他画成好丈夫,让京里的人看看霍家少爷在家不只会欺负妻子。他当时说画得不像。

「这倒像是你会说的话。」我说。

霍昀把画放在桌上:「我现在还是觉得不像。」

「哪里不像?」

「画里的那个人,没现在这么喜欢你。」

我没回答。他等了一会儿,把画收起来。

「你不答也行,我会继续等。」

「等什么?」

「等你愿意再画一张。」

我拿起笔:「先去把院里的狗牵开。」

「阿黄又来了?」

「它天天来。」

霍昀走到门口,回头问:「你要画我?」

「我画狗。」

他还是出了门。院里很快传来他的喊声。

「秦知意,救我!」

我落下第一笔,没起身。

「叫娘也没用。」

阿禾端着茶进来,听见这话笑出了声。门外的霍昀又喊了一遍,这回叫的是:

「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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