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月的双胞胎女儿,被公公一句话判了死刑。
「女儿是赔钱货,两个赔得家底都没了,打掉。」
我看向老公。
他沉默三秒,点了头。
那一刻我心里某根弦彻底断了。
我没哭没闹,平静地走进了手术室。
公公在走廊上翘着二郎腿,哼着小曲等结果:
「快点弄,下次争口气生个带把的。」
可当医生推门出来,只说了一句话。
他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老公冲过来扇了他父亲一巴掌。
而我躺在病床上,笑了。
1
产检室的门开了。
医生拿着单子出来,冲我点点头:"双胞胎发育都正常,两个都是女孩。"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公公钱德厚站起来了。
他把手里的保温杯往边上一放,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两个丫头片子?"
医生愣了一下。
钱德厚没看医生,扭头看我,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打掉。"
走廊里有别的孕妇经过,都回头看了一眼。
我攥着产检单,指尖发白。
钱德厚又重复了一遍:"女儿是赔钱货,两个赔得家底都没了。"
"打掉,回家养着,下回生个带把的。"
我没看他。
我转头看钱卫东。
我老公。
他靠在墙边,低着头看手机。
我盯了他十秒。
他感受到了,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
"卫东。"
我叫他的名字。
他终于把手机揣进兜里,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
然后他点了头。
幅度不大,但我看得很清楚。
那一下,我肚子里的两个孩子同时踢了我一脚。
可它们的爸爸,已经替它们签了死刑。
我站在产检室门口,走廊的灯是白的,照得所有人脸上没有血色。
钱德厚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了。
声音不大,我听到他说:"没事,不是男孩,处理掉就行。"
处理掉。
他说的是我肚子里五个月的两条命。
我低头看了一眼肚子。
圆鼓鼓的,隔着衣服能看到轮廓。
五个月了。
她们已经会踢我了。
我把产检单叠好,放进包里。
钱卫东凑过来,小声说了句:"宁宁,爸也是为了这个家。"
我抬头看他。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说:"行。"
就一个字。
钱卫东明显松了口气。
他松的那口气,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就好像我答应打掉孩子,是帮他解决了一个麻烦。
钱德厚挂了电话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
"听话就对了,我老钱家三代单传,不能断在这儿。"
"回去我给你炖鸡汤,补补身子,下次争气点。"
他拍我肩膀的手,厚实、有力。
结婚三年了,他拍过我很多次。
每次都是这个力道,每次都是这个语气。
像在拍一件家具。
从产检室到停车场,一共走了四分钟。
钱德厚走最前面,钱卫东走中间,我走最后。
没人扶我。
没人回头看我一眼。
五个月的肚子,走楼梯的时候看不到脚下的台阶。
我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走。
身后有个不认识的大姐追上来,塞给我一包纸巾。
"姑娘,你脸上有泪。"
我摸了一下脸。
2
嫁进钱家三年,我吃过很多次钱德厚炖的鸡汤。
第一次是新婚第二天。
他端着砂锅进房间,笑眯眯的:"儿媳妇多喝点,我老钱家就指望你了。"
我当时觉得他热情。
钱卫东也说:"我爸这人就是嘴碎,其实心肠好。"
第二个月,月经来了。
钱德厚在饭桌上叹了口气:"咋还没动静呢?"
我筷子都没放下,他已经开始念叨:
"你们年轻人别老熬夜,早点睡,该办事办事。"
钱卫东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
我低头扒饭,没说话。
第四个月,还是没怀上。
钱德厚开始往家里带东西了。
红枣、阿胶、黑豆,还有一包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中药。
他推到我面前:"喝了,调理调理。"
我说我去医院查过了,没问题。
他嘴一瘪:"医院查没问题那咋怀不上?肯定是你身子虚。"
钱卫东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抬。
我把中药端回了房间。
第七个月,钱德厚开始打电话了。
不是给我打,是给他那些老姐妹打。
他以为我听不到,其实我在厨房洗碗,客厅的声音传得很清楚。
"我那儿媳妇啊,啥都好,就是肚子不争气。"
"可不是嘛,嫁过来都大半年了,一点动静没有。"
"我跟你说,我当初就不太乐意这门亲事,"
"她家里条件一般,我是看她人老实才点的头……"
碗在我手里打滑,掉进水池,溅了一身。
钱卫东从房间探出头:"咋了?"
"没事,碗滑了。"
他缩回去了。
我站在水池前,攥着洗碗布,手上全是泡沫。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在这个家里,我不是儿媳妇,我是一个生育工具。
工具好用就留着,不好用就换。
结婚第十一个月,我终于怀孕了。
钱德厚那天高兴得多喝了二两白酒,一个劲儿拍桌子:"好!好!老钱家有后了!"
他当晚就给老家打电话,嗓门大得邻居都能听到。
钱卫东倒了杯水给我,说:"宁宁,这下我爸该消停了。"
他说"消停"两个字的时候,我捕捉到了一个信息。
他也觉得他爸之前的行为不正常。
但他从来没拦过。
一次都没有。
怀孕第三个月,去做早期筛查。
医生说双胞胎。
钱德厚在诊室里差点蹦起来。
他拉着医生的手问:"是男孩吗?双胞胎男孩?"
医生说太早了,看不出。
钱德厚从医院出来就去了菜市场,买了一条鱼、两斤排骨、一只鸡。
他回来系上围裙,边择菜边念叨:
"双胞胎男娃,这要是双胞胎男娃,我老钱家祖坟冒青烟了。"
没人问我身体怎么样。
没人问我孕吐严不严重。
没人问我晚上能不能睡着觉。
钱卫东倒是问了一句:"你想吃啥?"
我说想吃草莓。
他说:"行,我明天下班买。"
他忘了。
第二天忘了,第三天也忘了。
一直到我自己拿手机下单,快递送到门口,他才想起来:"哦对,草莓我忘了。"
这就是我在钱家的日子。
鸡汤每天有人炖,草莓没人记得买。
他们在乎的从来不是我,是我肚子里的东西。
到了第五个月,该做大排畸了。
钱德厚比我还积极,提前一周就开始念叨。
他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嘴里算日子:"周四,周四查,到时候就知道了。"
钱卫东难得开口提醒了一句:"爸,现在医院不让查性别。"
钱德厚白了他一眼:"我有人。"
他确实有人。
他不知道找了什么关系,产检那天,医生多看了两眼,冲他使了个眼色。
他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就变了。
两个女儿。
所以他在产检室门口说出那句"打掉"的时候,其实他已经提前知道了。
他在走廊里等了我十分钟,那十分钟里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而我还傻乎乎地看着B超屏幕上两个小小的影子。
心里想的是该给她们取什么名字。
3
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漏水留下的。
钱卫东在旁边玩手机,屏幕的光一闪一闪。
我说:"你真同意打掉?"
他没抬头:"爸说的也有道理,两个女儿,以后开销......"
"我问你。"
我打断他。
"你同意吗?"
他终于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
"宁宁,咱别跟爸对着干,他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问的是你。"
"……先打掉吧,下次再怀就是了。"
他说"先打掉吧"的时候,语气和他说"先别买那件衣服了"一模一样。
我没再说话。
他大概以为我想通了,翻了个身就睡了。
三分钟,鼾声就起来了。
我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中午,钱德厚在厨房煲汤。
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响了一声。
他没听见。
我路过客厅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屏幕。
是一条微信消息,发消息的人备注叫"老哥"。
内容我只看到一行。
"弟妹这事儿办得对,两个丫头留着干啥,以后随便嫁出去一分钱彩礼都不一定收得上……"
我没点开。
我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假装在找台。
钱德厚端着汤出来了。
"来,喝汤,手术前吃好点,身体恢复得快。"
他笑着,把碗推到我面前。
砂锅里的鸡汤冒着热气,表面飘着一层油花。
他炖了三年了。
每一碗都是催生的味道。
"谢谢爸。"
我端起碗。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打电话了。
这次他没压低声音。
"老哥,办了办了,周四去医院引产,提前约好了……"
"对,五个月了,得住院,不过没事,弄完回来养几个月,明年再怀……"
他在阳台上,声音顺着窗户飘进来。
他说"弄完"的时候,跟说修个马桶一个语气。
我把碗放下。
汤没喝。
我回了房间,锁上门。
从衣柜最里面的包里,翻出了一张名片。
是之前同事给我的。一个律师的名片。
同事当时说:"宁宁,这个律师专做家事的,你万一哪天用得上。"
我当时笑着说用不上。
现在我坐在床边,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你好,我是何冰律师事务所。"
"你好,我想问一下……如果丈夫和公公强迫孕妇引产,法律上怎么界定?"
对面沉默了一秒。
"女士,您现在安全吗?"
"安全。"
"建议你把相关对话录音。从现在开始,所有涉及逼迫引产的言语,都要保留证据。"
"好。"
"还有。你是自己想打,还是被逼的?"
"被逼的。"
"那就更不能打了。五个月引产对母体伤害极大。"
"法律上,任何人无权强迫你终止妊娠。包括你丈夫和你公公。"
我捏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但是如果我不打……"
"你有别的顾虑?"
"我婆家不会让我生下来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下来了:"那你更需要保留证据。"
"你离婚的话,这些录音就是过错方证据,财产分割和孩子抚养权都有利于你。"
我挂了电话。
手机备忘录打开,把何律师说的要点一条条敲进去。
录音。
证据。
离婚。
抚养权。
这四个词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把它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钱家的儿媳妇。
我是一个正在搜集证据的人。
钱德厚在客厅喊我:"宁宁,汤凉了,快出来喝!"
我应了一声:"来了。"
我把房间门打开,脸上带着和之前一样的表情。
走到客厅,端起碗,喝了一口。
"爸炖的汤真好。"
他又满意地点了点头。
录音笔在我口袋里,红灯亮着。
4
手术定在周四。
周二晚上,钱德厚把一家人叫到客厅。
他坐在沙发正中间,泡了壶茶,架势摆得像开家庭会议。
"周四的事,我再说一遍。"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不紧不慢。
"卫东请好假了没?"
钱卫东点头:"请了。"
"医院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找的熟人,直接住院部,不走门诊。省得人多嘴杂。"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意思是别让外人知道。
我坐在餐桌旁边,手放在肚子上,手机在口袋里录着。
"宁宁。"
他叫我。
"到了医院,医生问你啥,你就说自己要求的。听见没?"
我抬头看他。
"听见了。"
"别到时候哭哭啼啼的,让人家医生为难。"
"五个月引产本来就麻烦,你再一闹,人家不给做,耽误事。"
他放下茶杯,语气加重了一点。
"爸是为你好。生两个丫头,你自己将来也累。"
"不如趁早,明年再怀个男孩,全家都高兴。"
为我好。
这三个字他说了三年了。
每一次让我吃药是为我好,每一次催我怀孕是为我好,现在逼我杀孩子也是为我好。
我在钱家听过最多的三个字就是"为你好"。
"行,爸,我听你的。"
他笑了。
茶杯举到嘴边的时候,他的手稳得很。
我低头,肚子里有东西在动。
很轻,像在敲门。
我没有低头去看。
我怕我一低头就不演了。
周三。
出发前一天。
我趁钱卫东去楼下拿快递的空档,把一个文件袋锁进了车后备箱。
里面装着三样东西。
何律师拟好的离婚起诉书。
我这几天所有的录音整理清单。
还有一份我自己写的情况说明,从结婚第一天写到今天。
六页纸,每一页都编了号。
何律师在电话里叮嘱过我:"去医院可以去,但不要签引产同意书。"
"你到了现场再做决定,如果他们动手逼你签,你就报警。"
我说好。
但我知道钱德厚不会动手。
他不需要动手。
他只要坐在那里,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一句"打掉",我老公就会替他点头。
暴力不是只有拳头。
有些暴力连淤青都不留。
周三晚上九点,钱卫东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坐到床边。
"明天早上八点出发,你别忘了带身份证和医保卡。"
他说这话的语气,跟提醒我带钥匙出门一模一样。
我在叠衣服。
"卫东。"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去呢?"
他手上动作停了。
擦头发的毛巾搭在肩膀上,他转过来看我。
眼神慌了。
"宁宁,你别。你昨天不是都答应了吗?"
"我就是问问。"
"你别问了。"
他声音压低了,"爸要是知道你反悔,又得闹。你也不想家里天天吵吧?"
他怕的不是我受苦。
他怕的是家里吵。
从始至终他怕的就是这个。
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拉上拉链。
"不会反悔,你放心。"
他松了口气。
又是那口气。
每次我顺从了,他就松这口气。像卸掉了一个包袱。
我就是那个包袱。
我关了灯躺下,手摸着肚子。
两个孩子安安静静的,不踢了。
我在黑暗里无声地说了一句。
妈妈不会让你们出事的。
5
周四。
早上七点四十,钱德厚已经在楼下发动了车。
他今天穿了件新夹克,头发用水抿过,看起来精神得很。
像出门办喜事。
我拎着住院用的袋子下楼,钱卫东跟在后面帮我拿了一包纸巾和两瓶水。
上车的时候,钱德厚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脸色不好,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还行。
"没事,弄完就轻松了。"
他发动车子,收音机自动开了,正放一首老歌。
他跟着哼了两句,手指在方向盘上打拍子。
钱卫东坐在副驾驶,低头看手机,从上车到下车,一句话没说。
八点二十到了医院。
钱德厚轻车熟路,直接绕到住院部侧门。
他在前台跟护士说了两句话。
护士看了看我的肚子,又看了看他,表情变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办完手续,分到了三楼的一个双人间。
另一张床是空的。
钱德厚把我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拍了拍手:"你先换衣服,我去找大夫说一声。"
他出去了。
房间里就剩我和钱卫东。
他站在窗户边,手插在兜里,不看我。
"卫东。"
"嗯。"
"你出去一下,我换衣服。"
他像被赦免了一样,立刻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走廊里钱德厚的声音。
"大夫啊,麻烦您今天给安排一下,我们家属都签字,她自己也同意的,尽快弄吧……"
我把外套脱了,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
录音还在继续。
已经录了一个小时十七分钟。
我又看了一眼何律师的最后一条消息:
"到了医院之后,如果手术前有任何异常情况,配合医生就行。"
我换上了病号服。
镜子里的人又瘦又白,肚子圆圆的撑在中间,像另一个世界。
九点钟。
主治医生来了。
女的,四十多岁,戴着眼镜,姓顾。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钱德厚和钱卫东跟在后面,一前一后。
顾医生扫了一眼他们俩,又看了看我。
"你是温宁?"
"是。"
"五个月了,双胞胎,要求引产?"
她问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病历,看的是我。
钱德厚抢着说:"对对对,大夫,就是引产,我们家属......"
"我问的是她。"
顾医生声音不大,但钱德厚的嘴立刻闭上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把病历本翻开。
"温宁,引产是你本人的意愿吗?"
我嘴张开了。
钱德厚在我身后咳了一声。
不重,但我听到了。
那一声咳,跟命令没区别。
"是我自己的意愿。"
顾医生看了我三秒。
她什么都没说,低头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
"术前需要再做一次超声确认,这是流程。下午两点安排手术,上午先做检查。"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家属在外面等就行,病房里不要太多人。"
钱德厚和钱卫东被请出去了。
门关上之前,我看到钱德厚的表情。
嘴角是翘着的。
他很满意。
一切都在按他的剧本走。
6
上午十点半。
我被推去做术前超声。
钱德厚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翘着二郎腿。
保温杯端在手里,跟旁边一个病人家属聊天。
"我们家这个啊,第一胎,双胞胎,本来挺好的。"
"可惜不是男孩。没办法,只能打掉重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算大,但也没刻意压低。
旁边那人脸色变了一下,没接话。
钱德厚自顾自地说:"你说现在养个女孩要花多少钱?"
"读书、嫁妆,还两个,养不起。还是生个男孩实在,老了有人养。"
我路过他面前的时候,他还冲我摆了摆手:"快去快去,别磨蹭。"
护士推着我进了超声室。
门关上了。
里面只有我和做超声的医生。
也是个女医生,年纪不大,三十左右。
她把耦合剂涂在我肚子上的时候,手有点凉。
探头按上去,屏幕上出现了黑白的影像。
两个小小的轮廓。
挨在一起。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探头换了个角度,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的手停了。
"等一下。"
她把探头放下,拿起旁边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顾主任吗?麻烦您过来一趟,三号超声室。"
挂了电话,她又把探头拿起来,重新对准了屏幕。
这一次她看得很仔细,反复换角度,放大,缩小,标注。
我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怎么了?孩子有问题吗?"
她没回答我。
三分钟后,顾医生推门进来了。
她走到屏幕前,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
"温宁。"
"嗯。"
"你之前的B超报告显示双胞胎都是女孩?"
"是。"
"上次查的是四个多月的时候?"
"对。"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今天的超声显示。你怀的不是两个女孩。"
我脑子嗡了一下。
"是一男一女。龙凤胎。之前的B超判断有误,可能是体位遮挡造成的误判。"
超声室里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
我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龙凤胎。
一男一女。
有一个是男孩。
钱德厚要杀掉的两个"赔钱货"里面,有一个是他做梦都想要的孙子。
顾医生站在我面前,声音很平:
"这个情况下,手术不能做了。你需要和家属重新沟通。"
她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声音一下子灌了进来。
我听到钱德厚还在跟人聊天,语气很轻松。
"快了快了,下午就做了,弄完今晚就能回家。"
顾医生的脚步声停在了他面前。
走廊突然安静了。
"你是病人家属?"
"对对对,我是她公公。怎么了顾大夫,手续都办好了。"
"手术取消。"
"啥?"
"术前超声复查发现,之前的性别判断有误。双胞胎不是两个女孩。"
钱德厚的保温杯盖子掉在了地上。
"是一男一女。龙凤胎。"
走廊里静了两秒钟。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
很沉,很闷。
是钱德厚的膝盖撞地面的声音。
他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
保温杯滚出去老远,茶水洒了一地。
"不……不可能……你们之前查的明明是……"
他声音在抖。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钱卫东不知道从哪儿冲过来的,声音尖得变了调。
"你说什么?有一个是男孩?!"
"是的。"
钱卫东转过身,看着瘫在地上的钱德厚。
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
然后他抬起手。
一巴掌扇在了钱德厚脸上。
走廊里所有人都回头了。
"你差点害死我儿子!!"
钱德厚半边脸通红,歪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钱卫东站在他面前,浑身发抖,眼睛红了。
我躺在超声室的床上,隔着一扇门,听得清清楚楚。
钱卫东喊的是。"我儿子"。
不是"我的两个孩子"。
是"我儿子"。
从始至终,他和他父亲是一样的。
我突然笑了。
仰面躺在超声室的床上,肚子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耦合剂。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笑出了声。
旁边的年轻女医生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我只是终于想通了一件事。
这个家里,从来没有人在乎女儿。
包括那个扇了他父亲的男人。
他暴怒,不是因为差点失去两个孩子。
是因为差点失去那个男孩。
如果今天查出来还是两个女孩。
他那一巴掌不会扇出去。
他会继续沉默,继续点头,继续当他的好儿子。
我摸了摸肚子。
里面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他们挨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他们的爷爷曾经想杀掉他们。
不知道他们的爸爸只在意其中一个。
我在心里说。
没关系。
妈妈两个都要。
但妈妈不要这个家了。
口袋里的手机,录音时长已经跳到了两小时四十三分钟。
7
走廊里闹成了一锅粥。
钱德厚坐在地上起不来,腿软了,脸上那一巴掌的红印子还没消。
钱卫东蹲在旁边,不是扶他,是揪着自己的头发,嘴里反复念叨同一句。
"差点……差点就没了……"
护士跑过来维持秩序,让他们小声点。
钱德厚终于被人架到了椅子上,他整个人缩着,手一直在抖,保温杯也不捡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有男孩啊……"
他嗓子哑了,眼眶红了,冲护士站方向喊。
"大夫!大夫你出来!"
"之前查的时候明明说两个都是女的!你们医院怎么回事!"
顾医生从办公室出来,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B超判断性别本身就存在误差,尤其双胞胎体位互相遮挡。"
"四个月时的判断准确率不是百分之百。所以我们术前必须复查。"
她顿了一下。
"也正因为复查了,才没有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钱德厚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顾医生没再看他,转身进了超声室。
她走到我床边,递给我一张纸巾。
"耦合剂擦一下,可以起来了。"
我接过纸巾,擦了肚子,坐起来。
顾医生站在旁边,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
"温宁,我多说一句。五个月引产,对你的身体伤害非常大。"
"不管这两个孩子是什么性别,我作为医生,都不建议你做这个手术。"
她看着我的眼睛。
"你是成年人,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是否终止妊娠,只有你自己能决定。任何人不能替你做这个决定。"
我点了点头。
"谢谢顾医生。"
"不谢。回去好好养。"
我穿好鞋,从超声室出来。
走廊里的人都在看我。
钱德厚坐在椅子上,看到我出来,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但没敢说。
钱卫东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宁宁!孩子没事吧?医生说没事吧?"
我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
"没事,手术取消了。"
"太好了。"
他长出一口气,脸上浮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儿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又是儿子。
我看着他。
他没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
"卫东。"
"嗯?"
"你有两个孩子。"
他愣了一下:"对啊,龙凤胎。"
"你刚才说的是'儿子没事就好'。"
他表情卡住了,反应过来了,开始找补。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两个都......"
"你扇你爸那一巴掌,是因为两个孩子,还是因为那个男孩?"
走廊里安静了。
钱卫东站在我面前,嘴张着,合不上。
他答不上来。
因为答案我们都知道。
我没等他回答,转身走向病房。
推开门,拿起床头柜上的袋子,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装回去。
钱卫东追进来了。
"宁宁,你干啥?"
"回家。"
"对对,回家,我去叫我爸。"
"我自己回。"
他又愣了。
"你......什么意思?"
我把袋子拎起来,走到门口。
转过身。
"钱卫东,你听好。我今天回的是我妈家。"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你......你说啥?"
"孩子我会生。两个都生。但不是在你们钱家生。"
"宁宁!"他声音拔高了,"你冷静点!刚才的事......"
"我知道我爸不对,但孩子保住了啊!我们回家好好过不行吗?"
"好好过?"
我站在病房门口,走廊的灯光在身后。
"你告诉我怎么好好过。你爸说打掉的时候你点头了。"
"你在产检室门口点头了。你记不记得?"
他不说话了。
"你在床上跟我说'先打掉吧'的时候,语气比叫外卖还随便。你记不记得?"
他后退了一步。
"如果今天查出来还是两个女孩,你会扇你爸那一巴掌吗?"
他嘴唇抖了一下。
不会的。
他不会的。
我们都清楚。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拎着袋子往电梯走。
身后钱卫东喊了一声:"温宁!"
我没停。
经过走廊的椅子时,钱德厚还坐在那儿。
他抬起头,看到我拎着东西走,一下子站起来了。
"你去哪儿?你干什么?孩子。孩子还在肚子里!你回来!"
我按了电梯按钮。
"宁宁!你给我站住!"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钱德厚在后面迈了两步,被钱卫东一把拉住了。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看了最后一眼。
钱德厚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巴张着在喊什么,但电梯门隔断了声音。
钱卫东站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不是担心我,是慌。
跟每一次一样。
他慌的永远不是我,是事情会变得麻烦。
电梯往下走。
我靠在轿厢壁上,肚子沉甸甸的,两个孩子又开始动了。
这次踢得很用力。
像在说。妈妈快走。
8
出了医院大门我就打了车。
上车报了我妈家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我的肚子,没多问,开车走了。
路上手机响了七次。
四个是钱卫东的,三个是钱德厚的。
我一个没接。
第八个电话进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
钱卫东发了条消息。
"宁宁,你去哪了?你别吓我。咱有话好好说,你现在怀着孕不能乱跑。"
我没回。
又一条。
"我爸的事我回去收拾他,你先回来行不行?"
又一条。
"你要是不想回家可以先去你妈那住两天,但你得告诉我你在哪。"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到了我妈家楼下,我付了车钱,拎着袋子上楼。
敲门。
我妈温惠开的门。
她看到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是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卫东呢?"
"没来。"
她把我让进门,又往门外张望了一下,才关上门。
"大着肚子一个人跑回来?出啥事了?"
我把袋子放下,在沙发上坐下来。
"妈,我要离婚。"
她手里的水杯放到一半,停在半空。
"你说啥?"
"离婚。"
她把水杯放下了,在我对面坐下来。
没说话,等我讲。
我就从头讲了。
从产检查出两个女孩,到钱德厚说"打掉",到钱卫东点头,到今天去医院准备引产,到术前复查发现是龙凤胎。
我妈全程没打断我。
但她的手在发抖。
等我说完,她沉默了很久。
"那个老东西……五个月了……让你去引产?"
"约好了的,今天做。要不是复查出一个男孩,现在手术已经做完了。"
我妈的眼圈红了。
"钱卫东呢?他就看着他爸这么干?"
"他同意的。他说'先打掉吧'。"
我妈站起来了。
她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攥着拳头。
然后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录音有吗?"
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录音文件。
从钱德厚在客厅开会的那段开始播。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到了医院,医生问你啥,你就说自己要求的。听见没?"
我妈听完了这一段,脸色铁青。
又播了在医院走廊里的那段。
"我们家这个啊,第一胎,双胞胎,可惜不是男孩,没办法只能打掉重来。"
我妈把手机拿过去,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还有呢?"
"还有。"
我又播了钱德厚在家里打电话的那段。
"弟妹这事儿你办得对,两个丫头留着干啥。"
没放完,我妈把手机放下了。
她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泪了,有的是另一种东西。
"证据够了。宁宁,你那个律师电话给我。"
"妈,我自己能处理。"
"我知道你能。我就是要亲自给那个老东西打个电话。"
"妈。"
"不打了。不打。"
她坐回来,握住我的手。
"你把孩子生下来,两个都是妈的外孙,妈一个都不嫌多。"
我鼻子酸了一下。
忍住了。
这时候门铃响了。
我妈起来去看猫眼,脸色一变。
"钱卫东。"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门铃又响了两下,接着是敲门声。
"妈!妈开门!是我,卫东!宁宁是不是在里面?"
我妈看了我一眼。
我摇了摇头。
我妈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只开了一条缝。
"我女儿不想见你。"
"妈,你听我解释,今天的事。"
"你别叫我妈。"
门外安静了一秒。
我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实。
"钱卫东,五个月的孩子,你点头让她去打掉。你还有脸来?"
"那是我爸。"
"你爸让你杀你老婆肚子里的孩子,你就杀?你爸让你跳河你是不是也跳?"
"妈,我......"
"你回去吧。我女儿的事,你们钱家说了不算了。"
门关上了。
钱卫东在外面又敲了几下,没人应。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是钱卫东的消息。
"宁宁,你让妈开门,咱好好谈。孩子是我的,你不能不让我管。"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说"孩子是我的"。
到这个时候了,他想到的还是"孩子是我的"。
不是"对不起"。
不是"我错了"。
是"孩子是我的"。
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法院见。"
发完之后我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钱德厚的也一起。
我妈坐回来,拍了拍我的手背。
"明天陪你去见律师。"
"好。"
窗外天已经黑了。
小区楼下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跑,声音隔着玻璃传上来,模模糊糊的。
肚子里的两个孩子踢了一下。
这一脚比之前每一次都重。
9
何律师看完所有录音之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温宁,这些材料够了。"
我坐在她办公桌对面,手放在肚子上。
我妈坐在旁边,背挺得很直。
何律师把录音清单在桌上铺开,一条一条指给我们看。
"这段,公公在家中公开要求你引产双胞胎,理由是性别。这是强迫终止妊娠的直接证据。"
"这段,你丈夫在卧室里表示同意引产,原话'先打掉吧'。这是共同侵权。"
"这段,公公在医院走廊向外人陈述引产理由,并在手术当天催促手术进行。"
她把清单推到我面前。
"三段核心录音,加上医院的病历记录和术前超声复查报告,可以证明。"
"你公公和你丈夫以性别为由,胁迫你对五个月的胎儿进行引产手术。"
我妈插了一句:"这个判几年?"
何律师摇头:"刑事上够不上,没有造成实际引产后果,胎儿保住了。"
"但民事上完全够离婚过错方认定。"
她翻开一份文件。
"离婚诉讼中,可以主张三项。"
"第一,婚姻关系中存在严重过错,判决离婚。第二,精神损害赔偿。第三,子女抚养权。"
"抚养权能拿到吗?"我问。
"你目前怀孕中,两个孩子出生后尚在哺乳期,母亲优先。"
"加上对方存在胁迫引产的过错证据,抚养权归你的概率非常大。"
我点了点头。
何律师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要做好准备,对方可能会争。尤其是......"
她顿了一下。
"尤其是那个男孩。"
我妈的手攥紧了。
我说:"我知道。"
从何律师办公室出来,天已经晌午了。
我妈扶着我下台阶。
"宁宁,你回去我那儿住,生完孩子再说别的。"
"好。"
刚走到路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我们面前。
车窗摇下来。
是钱德厚。
他不知道怎么找到这儿的。
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消了,但眼底全是红血丝,一看就一夜没睡。
"宁宁。"
他从车里出来了,站在我面前。
跟在医院走廊里那个翘二郎腿哼小曲的人判若两人。
"宁宁,爸错了。"
我没说话。
"爸不该说那些话,不该带你去医院。是爸糊涂了。"
他声音哑着,眼眶泛红。
"你别离婚,啊?回家去,爸给你赔不是。"
"以后你想生几个都行,男孩女孩爸都要。"
我妈挡在了我前面。
"钱德厚,你找到这儿来的?"
"惠姐,我......"
"你跟踪我女儿?"
"不是跟踪,卫东说你们出门了,我就......"
"你就跟过来了。"我妈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在医院走廊说的话忘了?"
"'女儿是赔钱货,两个赔得底掉'。这话是你说的吧?"
钱德厚的脸抽了一下。
"我那是。"
"你那是什么?你说。"
他答不上来。
我妈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我女儿在你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三年了,你把她当人看过吗?"
"怀不上的时候你给她喝药,怀上了你嫌是女孩让她打掉。"
"你养的是儿媳妇还是牲口?"
钱德厚脸涨得通红。
"惠姐你这话说得......"
"我说重了?行,那法庭上说。"
"我女儿手里的东西你心里有数,你回去好好想想,是在这儿给我演慈父,还是回去等传票。"
钱德厚站在原地,嘴巴张了两下,没吱声。
他看向我。
"宁宁。"
"我该说的说完了。"我开口了。
他眼神一亮,以为我要松口。
"离婚协议我已经让律师寄到你们家了。签了,咱们少跑一趟法院。"
他的眼神灭了。
我扶着我妈的胳膊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钱德厚一拳砸在了车顶上。
然后是他压着嗓子的一句。
"你敢离?孙子是我钱家的种!你带不走!"
我没回头。
我妈也没回头。
她搂着我的肩膀,手很稳。
等走出去一百多米,我妈才低声说了一句。
"他说孙子带不走。还是只要孙子。"
我说:"对。从头到尾,都是。"
我妈没再说话。
她把我扶上了出租车,关上门,报了自家的地址。
车开出去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钱德厚还站在律师事务所门口,车门开着,人杵在那儿没动。
远远地看过去,像一截枯掉的木桩子。
10
离婚官司打了两个月。
钱家请了律师,钱德厚放了话。
"就算砸锅卖铁也要把孙子争回来。"
注意,他说的还是"孙子"。
不是"孙子孙女"。
不是"两个孩子"。
是"孙子"。
开庭那天,我挺着八个月的肚子坐在原告席上。
我妈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钱卫东坐在被告席,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的,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瞟。
钱德厚坐在旁听席另一边,腰板挺着,但手一直在搓裤腿。
他紧张。
何律师先提交了证据。
录音一段一段放出来,法庭里安安静静的。
钱德厚在走廊里说"女儿是赔钱货"那段放出来的时候,旁听席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钱卫东在卧室里说"先打掉吧"那段放出来的时候,他把头低下去了,低到下巴快贴着胸口。
钱德厚在家里打电话说"弄完回来养几个月明年再怀"那段放出来的时候,法官的笔停了一下。
对方律师试图反驳。
"原告提供的录音系私自录制,被告不知情。"
何律师接过话:"录音内容涉及胁迫孕妇终止妊娠,属于侵害人身权利的直接证据。"
"根据相关司法解释,在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的前提下,私自录制的录音可以作为证据使用。"
对方律师又换了个角度。
"被告钱卫东并非主导方,主要是其父亲钱德厚的个人言行。"
何律师拿出了第二份证据。
医院的病历记录。
白纸黑字。引产手术同意书上,家属签字栏,钱卫东三个字写得清清楚楚。
"钱卫东本人签署了引产手术同意书。"
"术前复查发现性别误判后手术才被取消。如果没有这次复查,手术就已经执行了。"
何律师把病历复印件递给法官。
"也就是说。被告钱卫东不仅知情,而且亲手签了字。"
钱卫东在被告席上身体往后缩了一下。
法官看了他一眼。
"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
钱卫东张了张嘴。
他的律师在旁边递了个眼色,意思是别说。
但他还是开口了。
"法官,我……我当时是……我爸他一直在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所以你就签了同意书?"法官问。
"我……"
"五个月的胎儿,双胞胎,你在同意书上签了字。对吗?"
"……对。"
法官没再问了。
低头写了几行字。
最后一个环节,是争抚养权。
对方律师提出。
男方愿意承担全部抚养费,要求获得其中一个孩子的抚养权。
"其中一个"。
何律师当庭追问:"请问被告方要求抚养的是哪一个孩子?"
对方律师看了一眼钱卫东,钱卫东看了一眼钱德厚。
钱德厚在旁听席上没出声,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对方律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
"男孩。"
法庭里又静了。
何律师转向法官。
"审判长,被告方从怀孕到现在,始终只关注男性胎儿。"
"胁迫引产的原因是性别,争夺抚养权的目标也是性别。"
"这恰恰印证了原告方的全部主张。"
"被告家庭存在严重的性别歧视,对女性胎儿和原告本人均构成了精神侵害。"
她把最后一份材料递上去。
"原告请求:判决离婚,两名子女均由原告抚养,被告支付抚养费及精神损害赔偿。"
法官收下材料,宣布休庭。
出法庭的时候,钱卫东在走廊里拦住了我。
"宁宁。"
"让开。"
"你让我看看肚子。"
"让开。"
我妈走过来,挡在中间。
钱卫东往旁边退了一步,没再拦。
但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真的不是只要儿子……"
我停了一下脚步。
没回头。
"那你为什么签了那张同意书?"
他答不上来。
我继续往前走了。
判决书下来那天,我正好三十七周。
离预产期还有三周。
判决结果。准予离婚。
两名子女由原告温宁抚养。
被告钱卫东每月支付抚养费,另支付精神损害赔偿金。
何律师打电话来告诉我结果的时候,我正在我妈家的阳台上晒太阳。
"赢了。两个孩子都归你。"
我说谢谢。
挂了电话,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
"谁的电话?"
"何律师。判了。孩子都归我。"
我妈手里的铲子愣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肩膀抖了两下。
等她再转过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在笑。
"吃饭了。炖了排骨。"
三周后。
凌晨四点,我在我妈家的床上被痛醒了。
我妈打了120。
到了医院,顾医生值班。
她看到我的名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又见面了。"
"又见面了。"
凌晨六点十一分,老大出来了。
女孩,五斤四两,哭声响亮。
六点十七分,老二出来了。
男孩,五斤八两,比姐姐壮一圈。
护士把两个孩子包好,放在我胸口上。
一左一右。
两团热乎乎的小东西,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低头看着她们。
不对,是看着他们。
一个她,一个他。
我给女儿取了个名字。念安。
男孩叫念平。
念安,念平。
平平安安就好。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我妈在门口等我,手里提着一兜婴儿衣服,红色的,两套一样的。
"走吧,回家。"
我抱着念安,我妈抱着念平,往停车场走。
刚走到门口,一个人从旁边的车里下来了。
钱卫东。
他瘦得脱了形,站在车旁边,看着我怀里的孩子。
"宁宁。"
我停下了。
"让我看一眼。就看一眼。"
他往前走了两步。
眼睛先看了我怀里的念安。
然后移到我妈怀里的念平。
他的目光在念平身上停了三秒。
比念安多了三秒。
他自己可能没察觉到。
但我看到了。
我妈也看到了。
我把念安往怀里紧了紧。
"看完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宁宁,我......"
"看完了就让开。"
他张了张嘴。
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他退到一边。
我抱着念安经过他面前的时候,他伸了一下手,又缩回去了。
碰都没碰到。
我上了我妈叫的车。
念安在我怀里哼了一声,念平在我妈怀里睡得正香。
车子启动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钱卫东还站在原地。
他在看车尾。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一个点。
车拐了个弯,那个点消失了。
我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念安。
她睁开了眼。
很黑,很亮,直直地看着我。
我把脸贴在她脸上。
温的。
软的。
活的。
我妈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到家了给他俩热奶。"
"好。"
窗外阳光落进来,照在念安的脸上。
她眯了眯眼,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我笑了。
从今天起,我的孩子只有妈妈。
而妈妈两个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