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门女婿
我叫江辰,二十八岁,入赘秦家三年。
三年了,我在秦家过得连条狗都不如。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全家做早饭。丈母娘刘桂芳爱吃豆浆油条,我得现磨现炸。老丈人秦建国要吃小笼包,我得现包现蒸。老婆秦雅要喝现磨咖啡,我得现磨现煮,咖啡豆还得是进口的,国产的她说有股味儿。三个人吃完了,我才能吃。吃的是他们剩下的。
吃完饭,我去秦氏装修公司上班。名义上我是“总经理助理”,实际上我干的是保洁的活儿:擦桌子、扫地、倒垃圾、给全公司人买咖啡。秦雅是总经理,坐在最大的办公室里,敲敲键盘、签签字、打打电话。她那个办公室,我每天得进去打扫三回。她从来不正眼看我,当着员工的面叫我“那个谁”。
“那个谁,地没擦干净。”
“那个谁,咖啡凉了,重买。”
“那个谁,陈总监来了,给他倒杯水。”
陈总监,陈锋,秦雅的前男友,三个月前进的公司。秦雅说他“在设计上有想法”,让他当了设计总监,月薪三万。我一个月零花钱八百,还得自己掏钱买烟。
陈锋长得帅,一米八的个儿,梳个背头,穿西装打领带,说话带笑。他来了以后,秦雅上班的时间明显变长了,以前六点准时走,现在动不动就加班到九点。加班的时候,办公室门关着,窗帘拉着,我进去送咖啡,秦雅瞪我一眼:“放桌上,出去。”
我把咖啡搁桌上,出去。门在我身后关上,我听见里头有笑声,陈锋的,秦雅的。
我没吭声。
丈母娘刘桂芳看不上我,每回吃饭都得数落两句:“江辰,你说你一个大男人,一个月挣八千,够干什么的?买件好衣服都不够。你看看人家陈锋,一个月三万,人家还是总监。你呢?总经理助理,说白了就是打杂的。”
我低头吃饭,不说话。
秦建国咳嗽一声,说:“行了行了,吃饭呢。”转头跟我说:“江辰,你妈说得也是,你一个大男人,得有点上进心。我当年跟你妈结婚的时候,兜里就二百块钱,后来不也闯出来了?”
我说:“爸,我知道了。”
秦雅放下筷子,说:“爸,妈,你们别说了。他就那样,说了也白说。”
说完她拿起手机,给陈锋发了条语音:“陈总监,明天那个方案再改改,我看第三页那个配色不太行。”
手机那头陈锋秒回:“好的秦总,我今晚改完发你。”
秦雅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天,公司来了个大单子。秦雅在会议室跟客户谈了一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脸黑着。她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说:“江辰,那个客户,你认识不认识?”
“哪个?”
“姓周,周总,做建材的。他说他跟江氏地产有关系,想接江氏地产的精装项目。”
我说:“不认识。”
“你真不认识?他不是说他跟你……”
“跟我什么?”
“算了。”她挥挥手,“出去吧。”
我没出去,问了一句:“你想接江氏地产的项目?”
“废话。江氏地产多大的盘子,一个项目够我们吃三年。”
“我帮你问问。”
“你帮我问问?你认识谁啊你帮我问问。”她笑了,笑得挺刺耳。
我没说话,出去了。
下午,我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打了个电话。
“老周,秦氏那个装修公司,你给个面子,让他们入围。”
电话那头说:“江总,您说给面子就给面子。不过秦氏资质一般,入围可以,中标得看他们本事。”
“不用中标,入围就行。让她忙活一阵子。”
“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回公司,跟秦雅说:“江氏地产那边,可能给个入围名额。”
秦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听说的。”
“听谁说的?”
“就听说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过了两天,江氏地产真的发来了入围通知。秦雅在办公室里笑了半天,给陈锋打电话:“陈总监,江氏地产入围了!你那个方案赶紧改,这回咱们有戏!”
陈锋在电话里说:“秦总厉害啊,江氏都能搞定。”
秦雅说:“那是。你以为我这总经理白当的?”
我在外头擦桌子,没说话。
第二章 撞见
入围以后,秦雅跟陈锋加班加得更凶了。天天晚上磨到十点,周末也不歇。我问她要不要帮忙,她说:“你能帮什么忙?你会画图还是会做预算?”
我说:“我帮你买夜宵。”
她说:“不用。陈总监买。”
有一回我晚上十点去公司接她,办公室灯亮着,门关着。我敲了敲门,里头没动静。又敲了三下,秦雅开的门,头发有点乱,脸有点红,说:“你怎么来了?”
“接你回家。”
“不用。你先回。”
“都十点了。”
“我说了不用。”她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闻见一股烟味。秦雅不抽烟,陈锋抽。
我在楼下等到十一点,他们下来了。陈锋开车,秦雅坐副驾。看见我,秦雅说:“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
“我说了不用等。你回去吧。”
陈锋摇下车窗,说:“江助理,要不我送秦总回去?”
“不用。”我说,“我送。”
秦雅上了陈锋的车,走了。
我骑着电动车,跟在后面。他们没回家,去了城东一个小区。车停在楼下,两个人没下车。我在对面马路牙子上坐着,看着那辆车。车里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过了一个钟头,两个人下来了,秦雅头发乱的,陈锋嘴角有口红印。
我没动。
他们各自打车走了。秦雅没回家,去了她爸妈那儿。
第二天,我照常五点起床做早饭。秦雅从她爸妈那儿回来,看见我,说:“昨天你怎么没回家?”
“回了。”
“那我回去怎么没见你?”
“你回的是你爸妈那儿。”
她脸色变了一下,说:“我跟我爸妈说事,太晚了就住那儿了。”
“嗯。”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又过了几天,我提前回家,发现门反锁了。我拿钥匙开了半天没开开,敲了敲门。里头窸窸窣窣一阵响,过了五分钟,秦雅开的门,穿着睡衣,头发湿的,说:“你怎么回来了?”
“拿个东西。”
我进屋,看见客厅茶几上有两个杯子,一个红酒瓶,瓶底还剩一点。沙发上搁着一件男式外套,黑的,不是我的。
“谁来了?”
“同事。谈方案。”
“哪个同事?”
“你管得着吗?”她急了。
我走到卧室门口,门关着。我拧了一下门把手,反锁的。
“开门。”
“江辰你干嘛?”
“开门。”
门开了,陈锋站在里头,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秦雅一眼。
秦雅说:“江辰,你别误会……”
“误会什么?”我说,“你俩在卧室里谈方案?”
陈锋说:“江助理,你别激动,我跟秦总真是谈工作。”
“谈工作谈到床上?”
秦雅急了:“江辰你说话注意点!我跟你早就没感情了,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没感情你早说。你一边花着我的钱一边养男人,你当我不知道?”
“你什么钱?你一个月挣八千,够干什么的?”
“够给你买咖啡。”
她不说话了。
陈锋穿好外套,说:“秦总,我先走了。”从我旁边挤过去,出门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秦雅。她说:“江辰,咱俩离婚吧。”
“行。”
“房子归我,车归我,存款分你一半。”
“不要。”
“什么?”
“房子、车、存款,都归你。我净身出户。”
她愣了一下:“你说真的?”
“真的。明天去民政局。”
她看了我半天,说:“江辰,你是不是气糊涂了?”
“没糊涂。你签不签?”
“签。你自己说的,别反悔。”
“不反悔。”
第三章 离婚
第二天上午,我跟秦雅去了民政局。
路上她开着车,我坐副驾。她一边开一边打电话:“陈锋,我一会儿去民政局,中午找你吃饭。”
挂了电话,她跟我说:“江辰,你别怪我。咱俩不合适。”
“嗯。”
“你这个人,太闷了。三年了,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陈锋不一样,他懂我。”
“嗯。”
“你以后找个踏实过日子的,别找我这样的。”
“嗯。”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就没别的话说?”
“祝你幸福。”
她笑了一声,说:“你这人,到死都是这副死样子。”
到了民政局,填表、拍照、盖章,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她把离婚证往包里一塞,说:“行了,咱俩两清了。你东西我收拾好了,搁门口了,你回去拿。”
“不用了。扔了吧。”
“你那点东西值不了几个钱。”
“不值钱,扔了吧。”
她开车走了。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打了个电话。
“老周,秦氏那个入围,撤了吧。”
“撤了?江总,您不是说……”
“撤了。另外,秦氏现在用的那几个供应商,都是我的关系。跟他们说一声,以后别跟秦氏合作了。”
“明白了。江总,您这是……”
“照办就行。”
挂了电话,我回了趟秦家。门口搁着两个编织袋,一个装衣服,一个装杂物。我打开看了看,有我的旧衣服、一双球鞋、一个剃须刀、几本书。还有一张照片,是我跟秦雅结婚那天拍的,她穿着红裙子,我穿着西装,两个人都笑着。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江辰&秦雅,百年好合。”
我把照片扔进垃圾桶,拎着两个编织袋下楼,叫了辆出租车,去了城东一个小区。那小区是江氏地产开发的,我名下有一套房子,一百八十平,精装修,三年没人住。
我开门进去,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搁,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明天秦氏那边有什么动静,跟我说一声。”
“行。江总,您这是要……”
“别问。照办。”
第四章 庆祝
离婚当天晚上,秦雅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一桌子菜,红酒,陈锋坐在对面,俩人碰杯。配文:“重新开始。”
底下她妈评论:“闺女,恭喜你脱离苦海!”
她爸评论:“好好过日子。”
她闺蜜评论:“这个比那个强多了。”
秦雅回她闺蜜:“那当然。那个窝囊废,我早就受够了。”
第二天,秦雅去公司,把陈锋叫进办公室,关上门,说:“江辰走了,总经理助理的位置空出来了。你兼着吧,工资涨到五万。”
陈锋说:“秦总,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秦雅说:“江氏地产那个项目,你抓紧,下周要交方案。”
陈锋说:“没问题。我都准备好了。”
第三天,秦雅接到江氏地产的电话。
“秦总,不好意思,你们那个入围名额,取消了。”
“取消了?为什么?”
“内部调整。不好意思。”
秦雅懵了,给那个周总打电话。周总不接。发微信,不回。她又给江氏地产的客服打电话,客服说“没有这个项目”。
她坐在办公室里,把陈锋叫进来:“江氏那个项目,怎么回事?”
陈锋说:“我打电话问了,他们说取消了。”
“取消了?为什么取消?咱们方案不是还没交吗?”
“他们说……内部调整。”
“什么内部调整?是不是有人使坏?”
陈锋不说话了。
秦雅想了半天,说:“你去找那个周总,当面问。”
陈锋去了,回来说:“周总不见我。他秘书说,周总出差了。”
秦雅急了,亲自去江氏地产总部,在前台等了两个钟头,周总没出来。她给周总发微信:“周总,我是秦氏的小秦,咱们上次见过的。江氏那个项目,怎么突然取消了?是不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到位?您给个话,我们改。”
周总回了四个字:“问江总。”
秦雅愣了:“哪个江总?”
周总不回。
她又发:“周总,您说的江总是哪个江总?我们公司没有姓江的。”
周总回:“江辰江总。你们公司以前那个。”
秦雅拿着手机,手抖了。
第五章 查
秦雅从江氏地产出来,坐在车里,给陈锋打电话:“陈锋,江辰到底是什么人?”
“江辰?你们家那个上门女婿?他不是个打杂的吗?”
“江氏地产的周总说,项目取消是因为江辰。江辰是江氏地产的什么人?”
陈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我查查。”
挂了电话,秦雅给她爸打电话:“爸,江辰到底是什么人?”
她爸说:“什么什么人?不就是个上门女婿吗?”
“江氏地产的人说,江辰是江总。江氏地产的江总。”
她爸愣了一下:“江氏地产的江总?江辰?不可能吧?他一个月挣八千,穿地摊货,骑电动车,他要是江氏地产的江总,我把我这手机吃了。”
“爸,你查查。你不是认识几个做生意的吗?问问江氏地产的江总是谁。”
她爸打了几个电话,回过来的时候声音变了:“闺女,江氏地产的董事长,姓江,叫江辰。二十八岁。三年前接手江氏,把江氏从区域公司做到了全国前十。网上的照片……跟你那个江辰长得一模一样。”
秦雅坐在车里,手机掉在副驾座上。
她又拨了一个电话,这回是打给她的闺蜜。她闺蜜在银行上班,能查征信。
“姐们,帮我查个人。江辰,身份证号我有。”
“查什么?”
“他名下有多少资产。”
过了半个钟头,闺蜜回电话了,声音很急:“秦雅,你前夫是江辰?江氏地产的江辰?”
“你查到什么了?”
“他名下有三家公司,两套房产,光城东那个小区,他有三套房。他名下银行卡的余额……我数了三遍,没数清。秦雅,你跟他离婚了?”
“嗯。”
“你疯了?你跟他离婚?”
秦雅把电话挂了。
她坐在车里,想起这三年的事:江辰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做饭,江辰给她买咖啡,江辰给她擦桌子,江辰被她妈骂窝囊废,江辰被她当着全公司的面叫“那个谁”。她想起离婚那天,江辰说“净身出户”,她还以为他傻。他签完字,把房子、车、存款全给了她,她以为是自己占了便宜。
他哪是傻。他是不在乎。他那三套房,一套就顶她那套房子三倍。他那公司,一个项目就顶她公司一年营收。她这三年在他眼里,就是个笑话。
她坐在车里,哭了。
第六章 求
秦雅在车里坐了半个钟头,擦干眼泪,给江辰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喂。”江辰的声音,平平的,跟以前一样。
“江辰,是我。”
“知道。”
“你在哪儿?”
“有事说事。”
“我想见你一面。”
“没必要。”
“江辰,我错了。你听我说……”
“秦雅,离婚证都领了,别演了。”
“我没演。江辰,这三年我对不起你,你给我个机会,我当面跟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江辰说了一个字:“行。”
“你在哪儿?我来找你。”
“城东,江氏大厦。明天上午十点。”
挂了电话,秦雅坐在车里,心里七上八下。她想起江辰以前每天骑电动车送她上班,她嫌丢人,让他停远点。她想起江辰给她买咖啡,她嫌难喝,让他重买。她想起江辰被她妈骂的时候,低着头不说话。她想起离婚那天,他说“净身出户”,她以为他傻。
她给陈锋打了个电话:“陈锋,明天上午你陪我去趟江氏大厦。”
“江氏大厦?去那儿干什么?”
“见江辰。”
“见他干什么?你不是说他是个打杂的吗?”
“他是江氏地产的董事长。”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半天,陈锋说:“你说什么?”
“江辰是江氏地产的江总。我被他耍了。”
陈锋又沉默了半天,说:“秦雅,那我怎么办?公司那个项目没了,我工资还涨吗?”
“你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工资?”
“我……”陈锋卡住了。
秦雅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上午,秦雅穿了身好衣服,化了妆,去了江氏大厦。她到的时候十点差五分,想进去,前台拦住了:“女士,您找谁?”
“我找江辰江总。”
“您有预约吗?”
“有。昨天约的。”
前台查了查,说:“江总在二十八楼,您坐电梯上去,前台有人接待。”
秦雅坐电梯上了二十八楼。电梯门一开,她愣了。整个二十八层是开放式的,铺着地毯,摆着真皮沙发,墙上挂着巨幅油画。前台小姐带她进了一间会议室,说:“江总一会儿就来,您稍等。”
秦雅坐下来,等了十几分钟。会议室的门开了,江辰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的,三十来岁,短头发,穿一身深灰色西装,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江辰穿了件黑衬衫,没打领带,手里端着杯咖啡。
“江总,这是秦氏的资料。”那女的把文件搁桌上。
“放这儿。”江辰坐下来,没看秦雅,翻了翻文件,跟那女的说,“这几家供应商,今天全部停掉。欠款按合同走流程。”
“好的。”
那女的出去了。江辰这才抬起头,看了秦雅一眼。
“来了。”
“江辰……”
“叫江总。”他把咖啡搁桌上,“公司里,别叫名字。”
秦雅咬了咬嘴唇,说:“江总。”
“说事。”
“江辰,这三年是我对不起你。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跟陈锋那点事?”江辰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秦雅,离婚证领了,咱俩没关系了。你有什么事,走公司流程。公司的事,找我秘书约时间。”
“我不是来谈公司的。我是来求你的。”
“求我什么?”
“求你给我个机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这三年我没把你当人看,我瞎了眼。你给我个机会,我改。”
江辰喝了口咖啡,说:“秦雅,你改什么?你改得了你妈那张嘴,改得了你爸那势利眼,改得了你自己那嫌贫爱富的毛病?”
秦雅不说话了。
“你来找我,不是因为你知道错了。是因为你知道我有钱了。”江辰把咖啡杯放下,“我要还是个打杂的,你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你现在来找我,是因为你发现你亏了。”
“不是的,江辰……”
“是。你就是这么个人。你跟陈锋好,因为他月薪三万。你跟我离婚,因为我月薪八千。你现在来找我,因为我身家上亿。你从头到尾,看的都是钱。”
秦雅哭了:“江辰,我求你了,你给我个机会。”
江辰站起来,说:“秦雅,我给你机会了。三年,我给了你三年。你每一天都在告诉我你是什么人。我给了你机会,你没珍惜。现在机会没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公司的事,走流程。私人的事,别找我。我跟你,没私人了。”
他出去了。秦雅坐在会议室里,哭得说不出话。
第七章 查账
秦雅从江氏大厦出来,坐在车里缓了半天,给她爸打了个电话。
“爸,江辰真是江氏地产的董事长。他名下三家公司、三套房,光城东那个小区就有三套。我跟他离婚,他净身出户,把那套小房子留给我了,他那三套房子一套都没动。”
她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闺女,你糊涂啊。”
“我知道我糊涂。”
“现在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回去找他,好好说,服个软。男人嘛,哄哄就好了。”
“我哄了。他让我叫江总。”
她爸又沉默了半天,说:“那你先回来。咱合计合计。”
秦雅回了家,她妈刘桂芳正在客厅看电视,见她回来,说:“闺女,怎么愁眉苦脸的?跟陈锋吵架了?”
“妈,江辰是江氏地产的董事长。”
刘桂芳愣了:“什么董事长?”
“江氏地产,就是那个全国前十的地产公司。江辰是他们董事长。他名下有上亿资产。”
刘桂芳手里的遥控器掉地上了。
“你说什么?那个窝囊废?”
“他不是窝囊废。他是装的。这三年他在咱家当牛做马,是装的。”
刘桂芳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咱家那个装修公司,是不是他一句话就能救?”
“他一句话就能让咱家破产。”
刘桂芳的脸白了。
同一天,秦雅在公司里接到供应商电话。
“秦总,我们那批货的款,你们什么时候结?”
“老刘,再宽限几天,资金周转有点紧。”
“秦总,不是我不给面子。江氏那边发话了,说你们秦氏跟他们没关系了。我们跟你们合作,本来就是看在江氏的面子上。现在江氏不认了,我们没法再供货了。”
“老刘,你听我说……”
“秦总,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挂了。秦雅又接了一个电话。
“秦总,我是做瓷砖的老王。上个月那批货的尾款,你们什么时候付?我们这边也要周转。”
“王总,再等等。”
“等不了了。江氏那边说了,谁跟你们合作,以后别想进江氏的供应商名单。秦总,我做小本生意的,得罪不起江氏。对不住了。”
挂了。秦雅坐在办公室里,一个下午接了十几个电话,全是催款的、解约的、停止供货的。她给陈锋打电话:“陈锋,你过来一下。”
陈锋进来了,说:“秦总,怎么了?”
“供应商全停了。你想想办法。”
“我能想什么办法?我认识的都是设计圈的人,供应商那边我不熟。”
“你不是认识几个做建材的吗?”
“认识是认识。但人家现在都听江氏的,我说不上话。”
秦雅急了:“陈锋,你当初不是说你在业内人脉很广吗?”
“我那是……那是说得好听。”
“说得好听?你吹牛?”
陈锋不说话了。
秦雅盯着他看了半天,说:“陈锋,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人脉?”
“有是有,但跟江氏没法比。”
“那你当初跟我吹什么?”
“我……”陈锋低下头,“秦雅,你别生气。我那是为了让你高看我一眼。”
秦雅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第八章 跑路
供应商停了以后,秦氏装修公司的活儿干不下去了。
手上三个工地,全停了。工人没活儿干,工资发不出来,堵在公司门口要钱。秦雅躲在办公室里不敢出来,让陈锋下去应付。陈锋下去了,被工人围住,推了两把,衬衫扣子扯掉三颗,跑回来说:“秦雅,不行,工人要砸东西了。”
“报警。”
“报警管什么用?人家要的是钱。”
“没钱。”
“那怎么办?”
“你先垫点。”
“我垫?我一个月五万,你让我垫?”
“你不是有存款吗?”
“我那点存款够干什么的?”
俩人吵了一架,陈锋摔门出去了。
第二天,秦雅到公司,发现陈锋的办公室空了。电脑没了,椅子没了,桌子上的摆件没了,连墙上挂的画都没了。她给陈锋打电话,关机。发微信,被拉黑了。她问前台:“陈锋什么时候搬的?”
前台说:“昨天晚上。他说你让他搬的,说公司要换办公室。”
秦雅坐在陈锋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秦总,我是陈锋的朋友。陈锋让我跟你说一声,他走了。你那五万块钱工资,他不要了,算是补偿你的。”
“他走了?去哪儿了?”
“他没说。他就让我带个话,说对不住你。”
秦雅把手机摔了。
第九章 逼债
陈锋跑了的消息传出去以后,供应商更急了。做瓷砖的老王直接带人堵在公司门口,拉了个横幅,上头写着“秦氏装修,还我血汗钱”。做木门的老刘把秦雅堵在电梯里,说:“秦总,我那批货三十多万,你今天不给个说法,别想走。”
秦雅说:“刘总,你宽限几天,我卖房子还你。”
“你卖房子?你那房子才值几个钱?够还几家?”
“我……”
“行了,别废话了。你今天给我签个还款协议,三个月内还清,不然我起诉你。”
秦雅签了。签完了给家里打电话:“妈,把咱家房子抵押了吧。”
刘桂芳在电话里喊:“抵押房子?你疯了?那是咱家唯一的房子!”
“不抵押怎么办?人家起诉我,我坐牢。”
“你让江辰帮你啊!他不是有钱吗?”
“他凭什么帮我?”
“你们好歹夫妻一场!”
“妈,是我出轨,我跟他离的婚。他凭什么帮我?”
刘桂芳不说话了。
秦建国把电话接过来说:“闺女,你回来一趟,咱商量商量。”
秦雅回了家,她爸她妈坐在客厅里,脸色都不好看。秦建国说:“我打听了,江辰这人,做事不留余地。他当年接手江氏,三年把公司做到全国前十,靠的就是心狠手辣。他要想整咱们,咱们扛不住。”
“那怎么办?”
“你再去求他一回。这回别端着,跪下求。”
“爸……”
“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秦雅不说话了。
第十章 跪
秦雅又去了江氏大厦。
这回前台没拦她,直接让她上去了。江辰在办公室里,见她进来,说:“又来了。”
秦雅走到办公桌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江辰看着她,没动。
“江辰,我求你了。你放我一马。我妈我爸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做什么都行?”
“做什么都行。”
“那你把陈锋找回来。”
“他跑了,我找不到。”
“那你把公司的窟窿填上。”
“我没钱。”
“那你拿什么求我?”
秦雅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江辰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说:“秦雅,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什么?”
“你最恨我什么?”秦雅抬起头。
“我最恨你的,不是出轨。你出轨,我不在乎。我最恨你的,是你从来没把我当人看。我在你家三年,你妈骂我,你爸嫌我,你当着全公司的面叫我‘那个谁’。你从来没问过我一句‘你累不累’。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辛苦了’。你把我当狗使唤,还觉得自己委屈。”
“我错了,江辰,我真的错了……”
“你没错。你到现在都没错。你来求我,不是因为你觉得自己错了,是因为你走投无路了。你跪在这儿,心里想的是‘等老娘过了这一关再跟你算账’。我说得对不对?”
秦雅不说话。
“你走吧。”江辰转过身,“我不搞你,但我也不帮你。你自己做的孽,自己扛。”
“江辰……”
“走吧。别让我叫保安。”
秦雅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走了。
第十一章 卖房
秦雅回去以后,把房子挂到了中介。她那套房子是江辰留给她的,市值一百多万。挂了半个月,没人问。中介说:“秦姐,你这房子,价格高了。现在市场不好,降二十万吧。”
秦雅降了二十万。又挂了半个月,还是没人问。中介说:“秦姐,再降二十万。”
“再降就不到一百万了。”
“那也没办法。现在买房的人少。”
降了四十万,终于来了个看房的。看完了,出价八十万。秦雅咬咬牙,卖了。
八十万到手,还了供应商一部分,剩二十多万。工人的工资还欠着,秦雅又找她爸妈凑了十万,勉强把工人的钱结了。
公司账上只剩几千块。秦雅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墙上她跟陈锋的合影,拿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第十二章 陈锋的下落
秦雅到处打听陈锋的下落。
问了他以前的同事、朋友、同学,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他租的房子退了,手机换了,微信注销了,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有一回,秦雅在一个饭局上碰见个做设计的朋友,姓孙。孙设计说:“陈锋?我知道他。他去了隔壁市,在一家装修公司干着。”
“哪家?”
“叫‘美居装饰’。他当设计总监。”
秦雅第二天就坐车去了隔壁市,找到了美居装饰。她推门进去,前台说:“您找谁?”
“陈锋。”
“陈总监?他出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您留个电话?”
秦雅没留,坐在门口的沙发上等着。等到下午五点,陈锋回来了,身边跟着个女的,二十多岁,挽着他的胳膊。
秦雅站起来,说:“陈锋。”
陈锋看见她,脸色变了:“秦雅?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你欠我的钱呢?”
“我欠你什么钱?”
“你在我公司干了半年,拿了三十万工资,一个项目没做成。你把我的供应商全得罪了,拍拍屁股跑了。你不欠我钱?”
陈锋身边的女的看了看秦雅,又看了看陈锋,说:“陈锋,她谁啊?”
“前老板。没事,你先回去。”
女的走了。陈锋把秦雅拉到一边,说:“秦雅,你小点声。我现在在这边干得好好的,你别搅和我。”
“你把钱还我,我就不搅和你。”
“我没钱。”
“你没钱?你在这边拿多少?”
“两万。”
“两万你干?”
“两万也比跟着你强。你那公司都破产了,我跟着你干什么?陪你喝西北风?”
秦雅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陈锋捂着脸,说:“秦雅,你别闹。我实话跟你说,我早就不想跟你干了。你那公司,全靠江辰的关系撑着。江辰一走,你那公司就是个空壳子。我陪你演了半年戏,够对得起你了。”
“演戏?你说你懂我,你说你爱……”
“爱个屁。你有钱,我哄着你;你没钱,我凭什么哄你?”陈锋往后退了一步,“你别找我了。咱俩两清了。你赶紧走,别让我新老板看见。”
秦雅站在美居装饰的门口,看着陈锋进去,把玻璃门关上了。
第十三章 破产
秦氏装修公司正式破产了。
法院贴了封条,资产清算,债务清偿。清算完了,还欠供应商二十多万。秦雅把她那辆宝马车卖了,凑了十几万,还了一部分。剩下的,她爸妈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替她还上了。
一家三口搬到了城郊一个出租屋里,两间房,一间睡觉,一间做饭。刘桂芳每天骂秦雅:“你这个败家子,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出轨。现在好了,房子没了,车没了,你满意了?”
秦雅不吭声。秦建国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第十四章 江辰的日常
江辰的日子照过。
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去公司,开会、看文件、见客户。晚上应酬到十点,回家,洗澡,睡觉。他住城东那个小区,一百八十平的房子,一个人住。客厅里搁着一台大电视,一个真皮沙发,一个茶几。茶几上搁着一瓶矿泉水,一盒烟。
有一回,他晚上应酬回来,喝多了,坐在沙发上,想起以前在秦家的时候。那时候他每天五点起床做饭,秦雅还在睡觉。他做完饭,搁桌上,然后去上班。晚上回来,买菜、做饭、洗碗、拖地。秦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嗑瓜子,瓜子皮扔一地,他扫。
他想起有一回,他发烧,三十八度五,跟秦雅说今天能不能不做饭了。秦雅说:“你不做饭全家吃什么?”他爬起来做了。
他想起有一回,他妈从老家打电话来,说想他了。他说忙,回不去。他妈说那你好好过日子。他说好。挂了电话,秦雅说:“你妈又打电话干什么?是不是要钱?”他说不是,就是想我了。秦雅说:“想你就回去看看呗,老打电话干什么。”
他想起离婚那天,秦雅说“祝你幸福”。他当时说“嗯”。其实他想说的是“你配吗”。
他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老周,秦氏那个事,算了。别赶尽杀绝了。”
老周说:“江总,您心软了?”
“不是心软。没意思。整她一个女的,算什么本事。”
“行。那我跟他们说一声,停了。”
挂了电话,他把烟掐了,去洗澡。洗完澡,躺在床上,想起秦雅跪在他办公室那天,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他当时没心软,现在也没心软。他就是觉得,差不多得了。
第十五章 秦雅的最后一天
秦雅在她爸妈的出租屋里住了三个月。
每天投简历,找工作。她干了七年装修,有经验,但一听说她是秦氏的,人家就摇头。秦氏破产的事在业内传开了,没人敢要她。
有一家小装修公司的老板跟她说实话:“秦总,不是我不想用你。你得罪了江氏,我用你,江氏那边怎么看我?”
“我跟江氏已经没关系了。”
“你说没关系,人家信吗?再说了,你前夫是江氏的董事长,你让我怎么用你?我用你,人家以为我巴结江氏。我不用你,人家以为我怕江氏。里外不是人。”
秦雅从这家公司出来,站在大街上,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她给江辰发了条微信:“江辰,我最后跟你说一句话。这三年,是我对不起你。你保重。”
发完了,她把手机揣兜里,走了。
江辰收到微信的时候,正在开会。他看了一眼,没回。开完会,他把手机搁桌上,想了想,回了两个字:“保重。”
发完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二十八楼看下去,车流像一条河。
他想起三年前,他入赘秦家那天。秦雅穿着红裙子,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笑得挺好看。他站在旁边,穿着西装,有点紧。秦雅的闺蜜问秦雅:“你咋找了个这样的?”秦雅说:“他老实。”
老实。
江辰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兜里,拿起桌上的文件,接着看。
第十六章 找工作
秦雅在出租屋里待了三个月,投了上百份简历,面试了十几家公司,没一家要她。
有一回,她去一家小装修公司面试。老板姓马,四十来岁,看了她的简历,说:“秦总,你这履历不错啊,干了七年,做到总经理。”
“马总,您别叫秦总,叫我小秦就行。”
“行,小秦。我问你个事,你为什么从秦氏出来了?”
“公司破产了。”
“我知道破产了。我问的是,为什么破产?”
秦雅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马老板等了一会儿,说:“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听说你们公司得罪了江氏。江氏那边一句话,供应商全停了,工地全停了,银行也抽贷了。”
“是。”
“那你现在出来找工作,江氏那边知道吗?”
“不知道。”
“那我要是用了你,江氏那边问起来,我怎么说?”
秦雅不说话了。马老板把简历推回来,说:“小秦,不是我不想用你。你这人,有经验,有本事。但你身上背着江氏这个雷,谁碰谁炸。你走吧。”
秦雅从马老板那儿出来,坐在路边的花坛沿上,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里几百个人,能打的没几个。她翻了半天,给她以前的大学同学打了个电话。同学姓李,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
“李丽,是我,秦雅。”
“秦雅?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李丽,你那边有没有活儿干?我最近闲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秦雅,你的事我听说了。你跟江辰离婚了?”
“嗯。”
“江辰是江氏地产的董事长,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那你当初怎么想的?放着这么个金龟婿不要,跟那个陈锋搅和在一起?”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是江氏的人。”
“你不知道?你跟他过了三年你不知道?”
“他装的。他每天给我做饭、洗衣服、打杂,一个月零花钱八百,谁看得出来他是董事长?”
李丽叹了口气,说:“秦雅,你这人,眼瞎。我跟你同学四年,你什么样我知道。你爱钱,爱面子,爱攀高枝。江辰装成穷光蛋,你立马看不上他。陈锋开个好车穿个西装,你立马贴上去。你现在这样,怪谁?”
秦雅握着手机,没说话。
李丽说:“我这边倒是缺个销售,但工资不高,底薪三千,提成看业绩。你要来吗?”
“我来。”
“你想好了?三千块的活儿,你以前一个月挣三万。”
“我想好了。”
“那你明天来一趟。”
第二天,秦雅去了李丽的公司。公司不大,做建材批发,办公室在城西一个老写字楼里,三间屋子,十几个工位。李丽给她办了入职,说:“底薪三千,提成百分之三。你先跟着老刘跑跑客户。”
老刘四十来岁,黑脸,说话嗓门大。他带着秦雅跑了一个礼拜,跑了七八家装修公司,没一家要货。老刘说:“小秦,你这嘴不行啊。客户一听说你是秦氏出来的,脸都变了。”
“那怎么办?”
“你别提秦氏。你就说你以前干销售的,别的别说。”
秦雅照做了。又跑了一个礼拜,终于谈下来一个小客户,要了两万块的货。提成六百。秦雅拿着那六百块钱,站在大街上,想起以前一个月花三万的日子。
第十七章 刘桂芳病了
秦雅她妈刘桂芳病了。
一开始是感冒,咳嗽,没当回事。后来咳了一个多月不见好,去医院一查,肺炎,得住院。
住院要交押金,五千。刘桂芳翻遍了家里的存折,凑了三千。秦建国找亲戚借了两千,凑了五千交了。
住院住了半个月,花了三万多。医保报了一部分,自费一万五。秦建国把老家的宅基地卖了,卖了八万,还了账,剩下的搁在手里。
刘桂芳出院以后,身子骨大不如前。以前她每天下楼遛弯、跟人聊天、打麻将。现在下不了楼了,走两步就喘。她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看着电视,动不动就骂秦雅:“要不是你,咱家能住这儿?我以前住一百多平的房子,现在我住这十几平的出租屋。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秦雅不吭声。她每天早上去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洗衣服、伺候她妈。她爸秦建国找了个看大门的活儿,一个月两千,贴补家用。
有一回,刘桂芳跟秦雅说:“你去找江辰,让他帮帮咱家。他那么有钱,拔根汗毛比咱腰都粗。”
“妈,我找过他了。他不见我。”
“那你再去找。你跪下求他。”
“我跪过了。”
“跪过了再跪。多跪几回,他心软了就帮了。”
“他不会心软的。”
“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说了,他给过我机会,我没珍惜。现在机会没了。”
刘桂芳骂了一句:“这个白眼狼。当初要不是咱家收留他,他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秦雅没接话。
第十八章 陈锋的新麻烦
陈锋在美居装饰干了三个月,出了事。
美居装饰的老板姓黄,五十来岁,胖,脾气大。陈锋刚来的时候,黄老板挺器重他,让他当设计总监,月薪两万。陈锋干活也卖力,接了几个单子,设计得不错,黄老板挺满意。
三个月以后,黄老板发现不对劲了。陈锋接的单子,客户投诉多,说他设计得花里胡哨,不实用。有个客户装完了,住了俩月,墙面开裂,地板起鼓,找美居赔。黄老板查了查,发现陈锋用的材料以次充好,供应商是他自己找的,价格虚高,回扣吃了一大截。
黄老板把陈锋叫进办公室,说:“陈锋,你老实跟我说,那几个供应商,你吃了多少回扣?”
陈锋说:“黄总,您听谁说的?我没吃回扣。”
“没吃?那为什么同样的材料,你进的比市场价贵三成?”
“那是……那是品牌溢价。”
“品牌溢价个屁。我查了,那几家供应商,法人代表是你表弟。”
陈锋脸白了。
黄老板说:“陈锋,我不管你在秦氏怎么干的,在我这儿,吃回扣就是犯规矩。你把吃进去的吐出来,我放你走。不吐,我报警。”
陈锋吐了。他从银行取了八万块,搁在黄老板桌上,说:“黄总,我错了。您放我一马。”
黄老板把钱收了,说:“滚吧。以后别让我在隔壁市看见你。”
陈锋从美居出来,站在大街上,兜里还剩两万块钱。他给以前的朋友打电话,没人接。给秦雅打电话,被拉黑了。他想了想,买了张火车票,回了老家。
老家在城北农村,他爹他妈还在。见他回来,他妈说:“你不是在城里当总监吗?怎么回来了?”
“不干了。回来歇歇。”
他爹说:“歇什么歇。你三十多了,连个媳妇都没娶上,你歇什么歇。”
陈锋没说话,进屋躺下了。
第十九章 江辰的新项目
江辰最近在忙一个大项目。
城北旧城改造,江氏地产拿了头标,要拆三个老小区,建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项目投资三十个亿,是江氏今年最大的盘子。
老周跟他说:“江总,这个项目,得找个靠谱的装修公司分包。咱们自己干不过来。”
“找呗。”
“有几家来投标的,我看了看,资质都还行。有一家叫‘美居装饰’的,在隔壁市干了五六年,活儿不错。”
江辰翻了翻材料,说:“美居?老板姓什么?”
“姓黄。”
“行。让他们入围。”
过了几天,老周来找他,说:“江总,美居那边出了点事。他们以前有个设计总监,姓陈,吃回扣,让黄老板开了。黄老板说这人现在回老家了,问咱们要不要追究。”
“姓陈?叫什么?”
“陈锋。”
江辰手里的笔停了。
“陈锋?以前在秦氏干过的那个陈锋?”
“对。就是他。”
江辰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不用追究。让黄老板自己处理。另外,你跟黄老板说一声,用人之前查查底,别什么人都往项目上塞。”
“行。”
老周走了以后,江辰坐在办公室里,想起陈锋这个人。一米八的个儿,梳个背头,穿西装打领带,说话带笑。他想起那天他回家撞见陈锋跟秦雅在卧室里,陈锋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说“江助理,你别激动,我跟秦总真是谈工作”。
他笑了一声。然后拿起电话,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老周,那个陈锋,你让人查查他底细。他要是干净,就算了。他要是不干净,该报警报警。”
“明白了。”
第二十章 秦雅碰见江辰
秦雅在建材公司干了三个月,瘦了十斤。
每天跑客户,风吹日晒,脸黑了,手糙了。以前她出门得化妆,现在早上起来洗把脸就走。以前她穿高跟鞋,现在穿运动鞋。以前她一个月花三万,现在一个月挣四千。
有一回,她去城北一个工地送样品。工地在旧城改造片区,围挡围了一大片,里头正在拆楼。她把样品搁在工棚里,出来的时候,看见工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穿黑衬衫,手里拿着安全帽。
江辰。
秦雅站在工棚门口,没动。
江辰也看见她了。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戴上安全帽,往工地里头走。后头跟着三个人,一个拿图纸的,一个拿本子的,一个拿手机的。
秦雅喊了一声:“江辰。”
江辰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有事?”
“没……没事。你忙。”
江辰看了她两秒,转身走了。
秦雅站在工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瘦了,也黑了,但精神比以前好。以前在秦家的时候,他总低着头,像欠了谁钱似的。现在他抬着头走路,后头跟着一帮人,他说一句,那帮人记一句。
秦雅站了一会儿,拎着样品袋子走了。
第二十一章 秦雅的反思
那天晚上回家,秦雅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三年前,江辰入赘她家那天。她穿着红裙子,他穿着西装。她妈刘桂芳当时就不同意,说“这男的一看就没出息”。她爸说“人老实就行”。她说“先处处看”。
处了三个月,她发现江辰确实没出息。每天上班下班,买菜做饭,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唱歌。她带他出去吃饭,他连个红酒都不会点。她闺蜜的男朋友请客,一顿饭吃了五千,他一个月工资八千。她闺蜜问她:“你咋找了个这样的?”她说:“他老实。”
后来陈锋来了。陈锋会说话,会来事,会哄她。她跟陈锋吃饭,陈锋抢着买单。她跟陈锋逛街,陈锋给她拎包。她跟陈锋抱怨江辰,陈锋说“你跟他离了算了”。她就离了。
离婚那天,她觉得自己赢了。江辰净身出户,房子车子存款全归她。她跟陈锋庆祝,发朋友圈说“重新开始”。她妈说“恭喜脱离苦海”。她闺蜜说“这个比那个强多了”。
现在她坐在出租屋里,想起这些事,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像个傻子。
第二十二章 陈锋找秦雅
陈锋回了老家以后,待了两个月,待不下去了。
他爹天天骂他没出息,他妈天天给他介绍对象。介绍了一个,三十来岁,离异带娃,在镇上开小卖部。陈锋看不上,他妈说:“你还挑?你一个吃回扣被开除的,有人要你就不错了。”
陈锋一气之下,又回了城里。
他给以前的朋友打电话,没人接。给秦雅打电话,被拉黑了。他换了个手机号,给秦雅打。
“秦雅,是我。”
“陈锋?你还有脸打电话?”
“秦雅,你听我说。我那时候走,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我欠了钱,怕连累你。”
“欠什么钱?”
“做生意的亏空。我寻思着走了,人家就找不到你了。”
秦雅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陈锋,你编,接着编。你吃回扣被黄老板开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美居干了三个月,吃回扣吃了八万,让黄老板查出来了,你把钱吐出来,人家把你撵走了。你编什么编?”
陈锋沉默了。
“陈锋,我跟你实话实说。我现在一个月挣四千,住出租屋,我妈病了,我爸看大门。我这样了,你还来找我,图什么?”
“我……我就是想你了。”
“你想我?你想我什么?想我的钱?我现在没钱了。想我的人?我现在这样,你看得上?陈锋,你走吧。咱俩两清了。”
挂了电话,秦雅把新号也拉黑了。
第二十三章 江辰的新女友
江辰谈了个女朋友。
女的姓林,叫林晚,三十岁,做建筑设计的,在江氏合作的一家设计院上班。俩人是在项目会上认识的。林晚负责江氏那个商业综合体的设计,开会的时候,她提了几个方案,江辰觉得不错,多聊了两句。聊着聊着,就聊到一块儿去了。
林晚长得不算漂亮,中等个儿,短头发,戴个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她有个好处,不装。江辰跟她吃饭,她点菜专挑便宜的,说“吃不了那么多,别浪费”。江辰给她买包,她说“不要,我背帆布袋挺好”。江辰带她出去应酬,她不喝酒,说“我酒精过敏”,谁劝都不喝。
有一回,江辰问她:“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晚说:“知道。江氏地产董事长,二十八岁,身家上亿。”
“那你跟我在一起,图什么?”
“图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有什么好图的?”
“你实在。你身家上亿,请你吃饭你还打包。你开奔驰,你后备箱里搁着个保温杯。你穿黑衬衫,袖口磨毛了还在穿。你这人,有钱不嘚瑟,我图这个。”
江辰笑了一声,说:“你这人,有意思。”
第二十四章 秦雅看见江辰和林晚
秦雅是在商场里看见江辰和林晚的。
那天她休息,去商场买鞋。她蹲在打折区挑鞋,抬头看见对面柜台站着一男一女。男的穿黑衬衫,女的穿白T恤、牛仔裤,俩人挽着手,在挑戒指。
江辰和林晚。
秦雅站起来,躲到货架后头,看着他们。林晚拿了个戒指戴手上,举给江辰看,说:“这个好看不?”江辰说:“好看。”林晚说:“多少钱?”售货员说:“一万二。”林晚摘下来,说:“太贵了,不要。”江辰说:“喜欢就买。”林晚说:“一万二买个圈,不值。”拉着江辰走了。
秦雅站在货架后头,看着他们走远。她想起以前跟江辰逛街,她看中一个包,两万块,江辰说“太贵了,下个月吧”。她当时骂他窝囊废,说“你一个月挣八千,连个包都买不起”。
现在他给新女友买戒指,一万二,眼都不眨。新女友还嫌贵,不要。
秦雅蹲在打折区,把手里那双鞋放回去了。
第二十五章 刘桂芳知道了
刘桂芳是从邻居嘴里知道江辰有新女友的。
邻居姓王,在商场当保洁,看见了江辰和林晚,回来跟刘桂芳说:“桂芳,你那个前女婿,江辰,谈对象了。那女的长得一般,但看着挺斯文。”
刘桂芳在电话里跟秦雅说:“你听见没?江辰谈对象了。你还有心思上班?你赶紧去找他,把他抢回来。”
“妈,我抢不回来了。”
“怎么抢不回来?你们好歹夫妻一场。”
“妈,他给那女的买戒指,一万二,眼都不眨。他跟我过了三年,连个包都没给我买过。他不是没钱,他是不想给我花。他心里没我。”
“那你不会让他心里有你?”
“怎么让他心里有我?我出轨了,妈。我把他当狗使唤了三年,他现在看见我就恶心。你让我怎么抢?”
刘桂芳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你个没用的东西。”
秦雅把电话挂了。
第二十六章 陈锋的最后一次
陈锋又来找秦雅了。
这回他堵在秦雅公司楼下,看见秦雅出来,迎上去说:“秦雅,你听我说,我找到活儿了。我在城南一个装修公司干,一个月八千。咱俩重新开始,行不行?”
秦雅看着他,说:“陈锋,你多大了?”
“三十五。”
“三十五了,一个月八千,你让我跟你重新开始?”
“我以后会挣多的。”
“你拿什么挣?你吃回扣让人开了,你在美居干了三个月,让黄老板撵走了。你回老家待了俩月,又回来了。你这种人,我跟你干什么?”
陈锋急了:“秦雅,你别这么说。我当初跟你,是真心的。”
“真心?你当初跟我说你懂我、你爱我,结果呢?我公司一破产,你跑得比兔子还快。你真心个屁。”
陈锋不说话了。
秦雅说:“陈锋,你走吧。咱俩两清了。你走你的,我过我的。以后别来找我了。”
她走了。陈锋站在楼下,抽了根烟,走了。
第二十七章 江辰求婚
江辰跟林晚处了半年,决定结婚。
他没搞什么大场面,就请了几个人,在老周开的饭馆里吃了顿饭。老周、小张、公司几个高管,加上林晚的爸妈。
吃饭的时候,江辰站起来,说:“林晚,咱俩处了半年,我觉得你行。你要是觉得我也行,咱俩把证领了。”
林晚说:“你这求婚,也太随便了吧。”
“那怎么才不随便?”
“人家求婚都得单膝跪地,拿个戒指。”
“戒指我买了,在兜里搁着呢。”江辰从兜里掏出个盒子,打开,里头搁着一枚戒指。不是商场里那种一万二的,是定做的,素圈,里头刻了一行字。
林晚接过来看了看,说:“刻的什么?”
“你凑近点看。”
林晚凑近了看,上头刻着:“江辰&林晚,好好过日子。”
林晚笑了,说:“你这人,实在。”
她把戒指戴上,说:“行。嫁了。”
老周在旁边起哄:“江总,跪一个!”
江辰说:“跪什么跪。站起来一样。”
林晚说:“你跪一个嘛。”
江辰看了她一眼,单膝跪下了。老周他们拿手机拍,江辰说:“别拍别拍,丢人。”
林晚把他拽起来,说:“行了行了,起来吧。”
第二十八章 秦雅的最后一次
秦雅是在朋友圈看见江辰结婚的消息的。
老周发的朋友圈,一张照片,江辰和林晚站在饭馆门口,俩人穿着便装,林晚手上戴着戒指,江辰搂着她肩膀。配文:“恭喜江总!”
底下几十条评论,全是“恭喜恭喜”。
秦雅看了半天,把手机搁下了。
她妈刘桂芳在客厅喊:“秦雅,晚上吃什么?”
“随便。”
“随便随便,你就知道随便。你去做饭。”
秦雅站起来,去厨房做饭。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煮了锅米饭。端上桌,她妈吃了一口,说:“咸了。”
“那我下回少搁盐。”
“下回下回,你就知道下回。”
秦雅没说话。她爸秦建国说:“行了行了,吃吧。咸点下饭。”
吃完饭,秦雅刷了碗,回屋躺下了。她掏出手机,翻了翻江辰的朋友圈。江辰的朋友圈设置的是三天可见,她点进去,只有一条横线。她又翻了翻老周的朋友圈,看见那条恭喜的还在。她把照片放大了看,江辰笑得挺开心,林晚靠在他肩膀上,也笑着。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打开电脑,开始投简历。
第二十九章 江辰的婚礼
江辰和林晚的婚礼办在城郊一个度假村,请了二十来桌。
没请媒体,没搞仪式,就吃顿饭。江辰穿了身深灰西装,林晚穿了条白裙子。俩人站在门口迎宾,来一个握手,来一个点头。
老周喝多了,站起来说:“江总,我跟你干了十年,头一回见你笑这么开心。”
江辰说:“我平时不笑?”
“你平时也笑,但那笑是给客户的。今天这笑,是给你媳妇的。”
林晚在旁边说:“周总,你喝多了。”
“没多没多。我祝你们早生贵子。”
江辰说:“行了行了,坐下吃菜。”
小张也来了,坐我旁边。他现在调到城东派出所了,跟江辰认识了。他跟我说:“王师傅,你那个配钥匙的摊子,还在菜市场摆着呢?”
“摆着呢。一天能挣百八十块。”
“江总这婚礼,你不去坐主桌?”
“坐什么主桌。我就一配钥匙的,坐边上吃两口得了。”
江辰端着酒杯过来,说:“王师傅,你来了。”
“来了。恭喜你。”
“谢谢。你那账本,还记着呢?”
“记着呢。一天不落。”
“行。记着好。哪天真出事了,你那账本比警察都好使。”
他走了以后,小张说:“王师傅,江总对你挺客气。”
“客气什么。他就是个实在人。”
第三十章 秦雅的后来
秦雅后来去了城南一家装修公司上班。
老板姓吴,四十来岁,人不错。他知道秦雅以前的事,但他不在乎。他说:“你以前干过七年装修,做到总经理,有经验。我不管你以前得罪过谁,你在我这儿好好干,我就用你。”
秦雅干了半年,从销售员干到了销售主管。工资从四千涨到了八千。她把她妈从出租屋接到了城南一个老小区,租了个两居室,有电梯,她妈上下楼方便。
刘桂芳搬进去那天,站在阳台上看了看,说:“这房子还行。比那个出租屋强。”
“妈,你以后就在这儿住着。我养你。”
“你养我?你一个月挣八千,够干什么的?”
“够咱俩花的。不够我再挣。”
刘桂芳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秦雅,妈以前对你不好。老骂你。”
“没事。你骂得对。我那时候确实浑。”
“你现在不浑了?”
“不浑了。浑不起了。”
她妈笑了一声,说:“行了行了,做饭去吧。我饿了。”
秦雅去厨房做饭。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煮了锅米饭。端上桌,她妈吃了一口,说:“这回咸淡正好。”
“我搁了半勺盐。”
“半勺正好。”
秦雅坐下来,跟她妈一块儿吃饭。
第三十一章 江辰的账本
有一天,江辰来我摊子上配钥匙。
他拿了把钥匙,说:“王师傅,帮我配两把。”
我接过来看了看,是普通防盗门钥匙。我挑了两个铜胚,夹到机器上,对准了,一按开关,机器“吱”一声,刀头切下去,铜屑飞出来。
配完了,我拿锉刀修了修毛边,试了试锁,没问题。我在钥匙柄上刻了个记号,一个圆圈,里头加一个点。
“二十。”我说。
他给了二十。我说:“江总,你这钥匙是家里的?”
“家里的。林晚老丢钥匙,配两把备着。”
“林晚那人不错。实在。”
“嗯。实在。”
他走了以后,我把账本翻开,记了一笔:十月十二日,防盗门钥匙两把,江,收二十。
记完了,我搁下笔,看了看摊子对面。菜市场门口人来人往,卖菜的、买菜的、遛弯的、带孩子的。有个老太太拎着一兜白菜,从我摊子前头走过去。有个年轻小伙子骑电动车,差点撞上她。我喊了一嗓子:“慢点!”
小伙子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骑走了。
我坐下喝了口水,把账本合上。太阳照在摊子上,钥匙胚反着光,亮晃晃的。
第三十二章 秦雅的最后一次碰面
秦雅是在菜市场碰见我的。
那天她来买菜,看见我摊子,站住了。
“王师傅?”
“秦雅?买菜呢?”
“嗯。王师傅,你摊子搬这儿来了?”
“搬了。老小区拆了。”
“你那账本还记着吗?”
“记着呢。一天不落。”
她站在摊子前头,看了我一会儿,说:“王师傅,我跟江辰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小张跟我说过。”
“你说我那时候是不是傻?”
“傻不傻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江辰那人,实在。你把他当狗使唤,他记着。你对他好,他也记着。他那人心不坏,就是嘴笨,不会说。”
秦雅低下头,说:“我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懂了。晚了。”
“懂了就行。不晚。你才三十出头,日子还长。”
她笑了一下,说:“王师傅,你这人,还挺会安慰人。”
“安慰什么。就是配钥匙的,见的人多,知道的也多。”
她买完菜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说:“王师傅,你帮我配把钥匙。”
“什么钥匙?”
“我新租的房子,门锁老了,配两把备着。”
我给她配了两把,一把刻了记号,一把没刻。她给了钱,走了。
第三十三章 结尾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过。
江辰跟林晚结了婚,住在城东那个小区。林晚每天上班,江辰每天开会。两个人晚上回家做饭,一个炒菜一个煮饭。周末有时候来我摊子上配钥匙,有时候不来。
秦雅在城南那家装修公司干着,从主管干到了经理。她妈刘桂芳身体好点了,能下楼遛弯了。她爸秦建国还在看大门,一个月两千,够他自己花的。
陈锋回了老家,听说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娶了个离异带娃的。他爹他妈挺满意,说“好歹有个家了”。
我还在城东菜市场门口摆摊,配钥匙,修锁,记账。账本一本一本摞着,今年记到第十一本了。
有一回,一个年轻女人来配钥匙,三十来岁,短头发,挎个包。我接过钥匙一看,普通防盗门钥匙。我挑了个铜胚,夹到机器上,对准了,一按开关,机器“吱”一声,刀头切下去,铜屑飞出来。
配完了,我拿锉刀修了修毛边,试了试锁,没问题。我在钥匙柄上刻了个记号,一个圆圈,里头加一个点。
“十块。”我说。
她给了钱,拿了钥匙,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说:“师傅,你这钥匙上刻的什么?”
“刻着玩。”
“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吧。刻了几十年了。”
她走了。我把账本翻开,记了一笔:十一月十二日,防盗门钥匙一把,李,收十块。
记完了,我搁下笔,看了看摊子对面。菜市场门口人来人往,太阳照在摊子上,钥匙胚反着光,亮晃晃的。
我把账本合上,揣兜里,接着配下一把钥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