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有三样东西,外面的人最爱传。
一是辰砂,二是蛊,三是赶尸。
传得最邪的是赶尸:死人穿黑袍,戴斗笠,两支手臂直挺挺伸在前头,一跳一跳地走夜路。赶尸匠摇铃、念咒、撒纸钱,把尸首从几百里外一路"赶"回家。
我在湘西待了四年,跟过三趟尸队。
第一趟走到第四天,队伍在盐卡上停住。
一个挑夫被打死。
他怀里揣着一双新草鞋,小得只有巴掌大。
那是买给他孙子的。他买了三个月,没送出去。
所以我这本书写的不是鬼。
写的是那双鞋,最后有没有穿到脚上。
我把看见的写下来,投了七家报馆,没有一家肯印。
后来我想通了。
他们要的不是真相。
他们要的是一个可以半夜讲给小孩听的故事。
第一章 夜路
民国二十三年秋,辰州城外三十里,官道边上一家歇脚店,叫人和店。
雨下了三天。
店里只剩我一个客人。堂屋一张八仙桌,桌上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只剩一指高,火苗缩着,照不亮墙角。
老板娘姓彭,四十来岁,蹲在灶前拨火,一边拨一边骂天:"这雨再下,谷子全霉在田里,吃个屁。"
我把测绘包抱在怀里,问:"明早有没有去沅陵的轿?"
"轿?"她抬眼,"兵都过境三回了,抬轿的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抽大烟。你要走,走脚。"
"走三百里?"
"走三百里。"
雨点打在瓦上,密得像有人撒豆子。
我又问:"前头还有店吗?"
她手里的火钳停了。
"有。"她说,"看你有没有命住。"
我不喜欢这句话。我这一路已经听过太多这样的话——过辰溪时,船老大说"看你有没有命到";在浦市换草鞋,鞋匠说"你这双鞋,走到半路就得扔"。
我从长沙来,替省里的测绘局画沅水上游的图。这活本来三个月,兵乱一起,拖成了七个月。我二十四岁,读过师范,会打算盘,会写工整的小楷,会在图上标出每一道山脊的等高线。
我不会走夜路。
三更天,我被一种声音吵醒。
不是雨。
是铃。
铜铃,很小,很闷,一声一声,隔得很匀,像有人在雨里走一步,摇一下,走一步,摇一下。
铃后面跟着锣。
锣声更怪——不是"当",是"嗡"。敲得极轻,敲在锣心,声音闷在雨里,听着像有人在你耳朵里叹气。
我披衣走到门口。
雨帘里来了一队人。
前头一个人提一盏纸灯笼。灯笼是用桐油纸糊的,四面画着看不懂的朱红符,火在里头晃,照出他半张脸。
脸是白的。
不是吓白的那种白。是那种放了很久的、不见太阳的白——像剥了皮的芋头。
他六十出头,个子不高,左肩比右肩低,走路一高一低,左脚像是短了一截。每走一步,身子就往左边沉一下,再提起来。
他身后,一个人敲锣。
那人年轻,二十上下,左边眼睛亮,右边眼睛上蒙着一块黑布,布条从额头绕到后脑,打了个结。
再往后,是"人"。
五个。
五个黑袍,五顶斗笠,斗笠压得极低,看不见脸。手臂直挺挺伸在前头,五个人的手臂排成一条线,像五根并在一起的竹竿。
他们走得很齐。
不是人走路的那种齐——是被人抬着、又假装自己在走的那种齐。每一跳,五个斗笠同时起,同时落,落地时是"噗"的一声,很轻,像脚不沾泥。
雨里,纸钱贴在地上,一张一张,白得发亮。
我往后退了一步。
退到一半,脚后跟撞上门框。
铃声停了。
那个提灯笼的老人转过头来,看我。
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亮得不像六十岁的人。
"老板。"他开口,声音嘶得像破风箱,"灶上有火么?"
老板娘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新烧的姜汤。
她没看那五个人。
一眼都没看。
"有火。"她说,"沈七爷,里头坐。"
老人接过碗,没喝,先递给那个独眼的年轻人。
年轻人一口喝完,打了个嗝,把碗递回来,冲我咧嘴一笑。
"外乡人。"他说,"你眼睛别乱瞟。"
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看。
看那五个斗笠。
看那五双垂在身侧、指甲发青的手。
看他们脚上——草鞋,沾着泥,泥是新的,湿的。
老人进了堂屋,把灯笼放在桌上,坐下。
他坐下的姿势很怪:先把左脚搬过去,再把身子挪过去,像搬一张凳子。
"坐。"他说。
我坐下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下。
"你怕。"他说。
"我不怕。"
"你怕。"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你手指在抖,抖一下,停一下。你数着抖。"
我把手收回袖子里。
"我要回长沙。"我说,"明天没有轿。"
"没有轿。"
"我要走官道。"
"官道有匪。"
"我跟着你们走。"我说。
话出来,我自己愣了一下。
老人抬起眼。他的眼白是黄的,眼珠是青的。
"你知道我们是什么。"
"知道。"
"说出来。"
我喉咙发干。
"赶尸。"
他笑了一下。笑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嘴角往上提。
"我们不叫赶尸。"他说,"我们叫送客。"
"送客。"
"客是请回去的,不是赶的。"他把桌上那盏灯笼往前推了推,火晃了一下,"你要跟着走,三件事。"
"说。"
"第一,天黑走路,天亮歇店,白日里不许出屋。"
"第二,路上看见什么,不许喊名字。喊一声,他就跟定你了。"
"第三,"他看了我一眼,"不许数。"
"不许数什么?"
"不许数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为什么?"
他没答。他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很旧,牛皮纸封,边角磨成了毛,翻开,用手指点着上头的字,一个一个念。
"沅陵陈氏,男,四十七,辰时走的。"
"泸溪张门杨氏,女,五十二,申时走的。"
"麻阳龙氏,男,二十一。"
"浦市……"
他念了五个。
合上册子。
"五个客。"他说,"送到沅陵,六天。"
我没说话。
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刚才在雨里,我数过。
斗笠有六顶。
我数了三遍。
三遍都是六。
老人把册子揣回怀里,起身,扶着桌子把左脚搬出去。
"睡吧。"他说,"明晚子时走。"
独眼的小伙子收拾碗筷,经过我身边,停下。
"喂,外乡人。"
"嗯。"
"你真数了?"
"……数了。"
他往堂屋外头看了一眼,雨还在下。
"那你也看见了。"
"看见什么?"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
"多出来那个,"他说,"脚上有新泥。"
天亮时雨停了。
我是被鸡叫吵醒的,醒来发现自己趴在桌上,测绘包还抱在怀里,胳膊麻得没了知觉。
堂屋里只有老板娘。她坐在灶前剥豆子,剥一颗,丢一颗。
"他们走了?"我问。
"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五更。"她抬眼,"怎么,你想跟着?"
"我说过跟着。"
她把豆子壳往地上一扔。
"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她重复了一遍,像在称斤两,"我男人二十四那年也说过这种话。跟着尸队走了一趟,回来就会数了。"
"数什么?"
"数剩几个。"她站起来,从灶台的砖缝里抠出一小包东西,塞进我手里。
纸包,打开,是朱砂。
"路上别离他们太近。"她说,"也别太远。太近,你身上阳火压住他;太远,你一个人。"
"压住谁?"
"你没听我说吗?"她有点烦,"别离太近。"
我把朱砂收进贴身的口袋。
出门时她在我背后又喊了一句:
"喂,读书人。"
"嗯?"
"尸队不怕活人。"她说,"怕的是活人里头,混进去不该混的。"
我回头看她。
她已经蹲下去继续剥豆子了。
太阳出来了,把官道上的水照得一片亮。
远处山坳里,隐隐约约,有一声铃。
隔着几层山,还是听得见。
像是在等我。
第二章 残缺
我跟上去,是在午后。
不是跟着走——白天他们不走。他们在离官道半里地的一座废祠堂里歇脚,祠堂没门,只剩两根柱子,柱子上还钉着半块匾,"敦"字底下是个"孝"字。
我从后墙绕过去,趴在窗洞上看。
堂屋里,五具"客"靠墙站着。
不是坐,也不是躺。
站着。
斗笠还戴着。斗笠下面,是一根竹竿——竹竿从这具的腋下穿过,从那具的腋下穿出,五个人被一根竹竿串成一排,像晾在檐下的五条咸鱼。
竹竿两头,各绑着绳。绳挂在门楣的钉子上。
所以他们是"站"着的。
脚,是悬空的。
——离地一指。
我盯着那一指看,看得后背发凉。
昨夜在雨里,我听见的是"噗、噗"的脚步声。
那声音不是脚踩出来的。是竹竿在草鞋里磨,磨一下,响一下。
"看够了没?"
声音在我耳边。
我一惊,回头,独眼的小伙子蹲在窗洞底下,手里抓着一把炒黄豆,一边吃一边看我,像看一只踩了夹子的兔子。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听见你喘气。"他往嘴里丢一颗豆,"读书人,喘气跟庄稼人不一样。你们喘得浅。"
"……"
"下来。"他拍拍墙根,"地上凉。"
我从墙根绕下去,在他旁边蹲了。
他把黄豆递过来。
"吃不?"
"你们不是不吃荤?"
"豆子算荤?"他嚼得响,"我要是连豆子都不吃,还赶个屁的尸。"
"不是叫送客?"
"他们要叫送客,我要叫赶尸。"他笑,"反正钱一样多。"
我把豆子接了。
他叫阿贵。
"沈七爷说,你们这行,专找残缺人。"我说。
"不是找。"他纠正我,"是只能找。"
"为什么?"
阿贵把嘴里的豆渣吐了,朝自己右眼上那块黑布指了指。
"你摸摸这个。"
"我不摸。"
"摸。"他抓住我的手,按在自己右眼窝上。
布底下是空的。
不是闭着的眼,是空的——一个坑,软软的,往里陷。
我把手缩回来,指尖发麻。
"生下来就这样。"他说。
"你娘……"
"我娘说,我另一只眼在阴间,替我看路。"他顿了顿,"后来我三岁,被我爹那头驴踢了一脚,踢瞎了左眼上头的皮,血糊了三天。我爹说:'怪了,倒把瞎的那只给踢好了。'"
"……"
"我说的是真话。"他说,"我爹那人,一年说不了十句话,张嘴就是这种话。"
我看着他。
他左边那只眼,亮得厉害。在祠堂的暗光里,像一颗泡在酒里的玻璃珠。
"所以你们——"
"不止我们。"他数给我听,"你看沈七爷,左腿短三寸,天生。沅陵那边有个聋子,也在送。麻阳有个哑巴。凤凰有个六根手指的,外号叫'六指挑夫'。"
"都是天生的?"
"都是天生的。"他把最后一把豆子倒进嘴里,"这一行有句话:阳火太旺,镇不住客。"
"阳火?"
"活人身上有火。你摸摸你自己,手心是热的吧?"
我摸了一下。热的。
"我光这一只手,"他把左手伸出来,指甲是青的,指腹发白,"就比你凉。你摸。"
我推了推他的手。
凉的。
不是冷,是凉,像摸在一块石头上,那块石头晒了一上午太阳,却不记得热。
"我们这种人,一辈子没火气。"他说,"所以客不咬我们,不怕我们,也不跟我们走。"
"不怕你们,为什么要跟我们走?"
他愣了一下。
"我刚才说错了?"
"你说'不怕我们,也不跟我们走'——那到底跟不跟?"
他眨了半天那只眼。
"跟啊。"他说,"怎么不跟。"
"那就不是不怕。"
"那是……"他挠头,"那是我们身上没火,他们不觉得被欺负。"
远处堂屋里传来一声锣。
轻的。
阿贵立刻站起来,拍拍裤子。
"七爷起了。"他说,"你要跟着走,得先过他那一关。"
"什么关?"
"你得过他的手。"他往前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读书人。"
"嗯。"
"你叫啥名字?"
"陈砚。"
"陈砚。"他念了一遍,"这名不好。"
"哪里不好?"
"砚是石头做的。"他说,"石头凉。凉人跟尸队走,容易走丢。"
堂屋里光线很暗。
七爷坐在门槛上,把左脚摆在门里,右脚摆在门外,一条腿在阴,一条腿在阳。
他在缝东西。
布,针,麻线。
——给"客"缝脚套。
那脚套是用桐油浸过的布做的,缝一层,刷一层,刷完在檐下晾着,晾得半干,硬邦邦的,像两只小船。
"坐。"他没抬头。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把针咬断,才露脸看我,眼皮耷拉着。
"伸左手。"
我伸左手。
他抓住我的手腕,翻过来,看掌心,又翻过去,看指甲。他的手指很粗,硬得像树皮,按在我手腕的筋上,像掐一条绳子。
"你手心有汗。"他说。
"我紧张。"
"紧张是阳火。"他松开手,"你这人火重。火重的人,不能抬客。"
"我不用抬,我只是跟着走。"
"跟着走也得抬。"他说,"路上下雨,竹竿滑,两个人抬不动五个客。"
"那就不差我一个。"
"差。"他把针别在衣襟上,抬眼看我,"你八字多少?"
我报了年、月、日。
他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点。
点了很久。
"金命。"他说,"你金旺。"
"好不好?"
"不好,也不坏。"他说,"金克木。路上有木头,你会被木头伤。"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睁开眼睛,"你会抬一根竹竿,这根竹竿会断,断的时候会扎你。"
我把手缩回袖子里。
"七爷,我不信这些。"
"我也不信。"他说。
"……"
"不信,才做这一行。"他把手里的布扔进竹筐,"你要跟我走,我不收你钱。但有一件。"
"你说。"
"到了沅陵,你替我写一样东西。"
"写什么?"
"名册。"他说,"我送了二十二年客,一个名字都没留下过。我不识几个字。我记在心里,人老了,记不住了。"
"记不住会怎样?"
他站起来,把左脚搬过门槛,站定。
"记不住,"他说,"他们就成了没人认的。"
那天夜里起队之前,我数了第二次。
六顶斗笠。
第六顶走在最后,比前五顶低半寸,斗笠的边沿往下压,压得只能看见一截下巴。
下巴是青的。
我盯着那截下巴,忽然想起一件事——
青下巴,是活人才有的。死人一下去,血就沉了,脸上是白的,下巴也是白的。
阿贵从后头过来,撞了我一下。
"别看。"他低声说,"看久了,他会回头。"
"他是谁?"
"不知道。"
"名册上没他。"
"对。"
"那七爷为什么不说?"
阿贵停下。
他把那只独眼转过来,看我。
"七爷说过。"他说,"他说,名册上五个,是五个'客'。"
"那第六个是什么?"
"第六个,是'人'。"
第三章 盐
第三天,我们在泸溪的江边,遇上了挑盐的人。
二十七个人,从常德回来,一人一根扁担,扁担两头各挂一只麻袋。麻袋里是盐,一颗一颗,粗得像碎石头。
雨后初晴,江面上蒸起白气。二十七个人走成一个长溜,赤脚,裤腿卷到膝盖,脚杆上全是青筋。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姑娘。
十九岁上下,头发拢在后脑,用一根红绳系着,赤脚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唱:
她的嗓子亮。亮得江面上的水鸟都起飞了。
阿贵听见唱,来了精神。
"苗家的。"他说,"龙家坳的。这歌我在辰州听过三回,回回都是她起头。"
"你认识?"
"不认识。"他把帽子压低,"我要认识,还能站这儿跟你说话?"
那姑娘走过来,看见我们这支队,脚步没停,眼睛扫了一眼那六顶斗笠。
就一眼。
然后她抬手,朝我们这边抱了个拳。
"沈七爷。"
七爷把灯笼换到左手,回了个礼,手只抬到胸口。
"小满。"他说,"你哥呢?"
"在后头,扛不动的那个就是他。"
"又逞强?"
"逞。"她说,"他要是不逞,我早嫁人了。"
说话间,队伍后头来了个高个子。
那人二十三四,肩宽,脖子黑,扁担横扛在肩上,走得很稳。走近了,把扁担往地上一放,蹲下来解草鞋带。
"七爷。"他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今年这个月,卡上又涨了。"
"涨多少?"
"一斤盐七十文,他要抽二十。"他伸出四根手指,"一个月四趟,一趟六百斤。七爷,我们挑一趟,扣了脚钱、饭钱、卡钱,剩一百七十文。"
"一百七十文,买几升米?"
"两升半。"
七爷没说话。
我插了一句:"一斤盐,从常德挑到这儿,只赚两升半米的钱?"
那高个子看我。
"你是?"
"省城来的。"我说。
"省城。"他重复了一遍,像在说一个很远的地方,"省城的盐多少钱一斤?"
"十八文。"
"十八文。"他点点头,蹲下去继续系鞋带,"我们卖四十二。"
"那也不少。"
"不少。"他说,"你算算,一百斤压在肩上,走八天,一天三十里。半路上吃三顿干饭,住两晚通铺,草鞋磨坏两双。"他系好了,站起来把扁担往肩上一甩,"你要是觉得不少,这个位置给你。"
我没说话。
他叫龙大山。那姑娘是他妹子,龙小满。
龙小满凑过来,看我一眼。
"读书人。"她说。
"你怎么知道我是读书人?"
"你手上没茧。"她伸手一指我虎口,"就这儿,你连锄头都没摸过。"
"我做测绘,画图。"
"画图能换盐?"
"不能。"
"那就不如我哥。"她转身走了,走两步又回头,"不过我哥也不如我。他能挑一百斤,我能挑一百二。"
"女娃挑一百二?"
"女娃。"她学我的腔调,学得很像,"女娃不挑,你替我挑?"
阿贵在边上笑,笑得黄豆从嘴里喷出来。
那天夜里,我们跟他们同路,一前一后。
——
火堆边,我问七爷,做这行做了多久。
"二十二年。"
"第一个客是谁?"
他没立刻答。他从怀里摸出烟锅,往火堆里戳了一下,烟丝是湿的,抽不着。
"我爹。"他说。
"……"
"民国元年。他挑盐,从常德回来,走到沅水边上,倒了。"他把烟锅在掌心磕了磕,"我去背。背了十一天。"
"从沅水边背回龙山?"
"一百四十里。"他说,"白天睡,夜里走。"
"为什么夜里走?"
他看了我一眼。
"白天下雨吗?"
我愣了。
"白天热。"他说,"人身上有火。热了,就走不动了。"
"所以你一个活人,背着一个……"
"我背着我爹,走了十一天。"他把烟锅收回怀里,"到家以后,我知道了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件,人死了不能背。背久了,他会烂在你背上。"
我胃里翻了一下。
"第二件呢?"
"第二件,"他把手伸进火堆上烤了烤,那双烤不热的手,"我到家以后,全村的人都出来看。有个老人问我:'你背了十一天,怎么不臭?'"
"怎么不臭?"
"因为那十一天,我没让他臭。"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抱着这个念头,去找人学。找了半年,找到一个独眼的师傅。他教我的第一句话是——走的不是尸,是路。"
"路?"
"你要走通一条路。有店,有水,有能说话的人。没有路,尸体走不出去五里。"
"那第二句话呢?"
他把火堆上的柴拨了拨。
"第二句话,"他说,"你看那些人,挑着盐,走八天。八天路上,一个人要是倒了呢?"
"……"
"倒了,就没名没姓了。"他说,"盐有人挑,尸没人收。他家里人等一辈子,不知道他死在哪块石头上。"
阿贵在边上插嘴:"七爷,你说的这些,读书人听不懂。"
"他懂。"七爷说,"他刚才算盐钱,算得比大山快。"
"算得快有什么用?"
"算得快,说明他会替人想。"七爷把眼光转回火里,"这一行不是会法术,是会替人想。"
那天的火烤得我脸上发烫,背上发凉。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一队人不是"赶尸"。
他们是在把别人家的死人,送回家。
——
第四天凌晨,我们到了沅水边的"合水卡"。
卡在两道山梁之间,一道木栅栏横在官道上,栅栏上挂一盏马灯。
灯底下坐一个人。
四十来岁,脸横,留两撇胡,穿一件敞怀的黑绸褂子,褂子里头是白的,敞着怀,露出一截肚皮,肚皮上挂一条金链。
他手里拿一把剪刀——修指甲的剪刀。
那是"验尸"用的。
死人过卡,要开布验身,看是不是"私货"。这规矩本来是禁鸦片、禁枪的,后来什么都扣。
"沈七爷。"那人抬眼,笑了一下,"又见面了。"
七爷把灯笼提了提。
"马三。"
马三。合水卡的卡长,管着这条盐道往来的进出。
他把剪刀往桌上一磕。
"六天没见,你这队里,多了一位吧?"
第四章 开布
"多了一位。"马三说。
他把剪刀在手指间转了个圈,转得很慢。
"沈七爷,你送客二十二年,规矩你比我熟。"
"熟。"七爷说。
"那你说。"
"五个客。"七爷从怀里摸出册子,双手递过去,"沅陵陈氏,泸溪张门杨氏,麻阳龙氏,浦市……"
马三没接。
他把剪刀尖点在册子上,一下,一下。
"我识字不多。"他说,"我不看册子。"
"那你看什么?"
"看斗笠。"他抬起下巴,朝队伍后头努了努,"一、二、三、四、五、六。"
"五个。"
"六个。"
"五个。"七爷的声音没变。
"沈七爷。"马三把剪刀放下,身子往前倾,压着嗓子,"我在这儿坐了七年。七年,我数过多少人?我数过一千三百个客。你以为我不会数?"
七爷不说话。
"开布。"马三说。
空气停了一下。
风把马灯吹得晃,影子在地上一摆一摆。
"马卡长。"七爷开口,"开布是要犯忌讳的。布一开,客就走不回去了。"
"那是你的事。"
"按老规矩,开布要报官、要有保人、要本人亲眷在场。"七爷把册子往前又递了递,"这三样,你一样没有。"
"规矩?"马三笑了,笑得肚皮一颤,"我就是规矩。"
他抬手,朝后头招了招。
栅栏后头站起来四个人,四个都背着枪,枪管子上的油在灯下反光。
阿贵往前挪了半步。
我抓住了他的袖子。
他把我的手甩开。
"七爷。"阿贵说,"我去说。"
七爷没拦。
阿贵走到马三跟前,弯下腰,笑,笑得很客气——客气得像一条刚学会讨食的狗。
"马卡长,您看这样行不行。"他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铜钱,还有一块银元,"我们这一趟,脚钱一共十一块。这儿是九块。您拿去喝茶。"
马三看着那堆钱。
"还有呢?"
"还有,"阿贵咽了口唾沫,"还有两块的数,到了沅陵,我们收到钱,给您送来。"
"送来。"马三重复了一遍,把银元捏起来,在灯下看,"你上回也是这么说。"
"上回雨大。"
"上回你说你娘病了。"
"我娘是真病了。"
"你娘病了三年了。"马三把银元往桌上一丢,铛的一声,"你娘是真病了,还是你嘴病了?"
阿贵没说话。
"我这儿有个规矩。"马三拿起剪刀,"谁跟我讨价还价,我就从他身上剪一样东西下来,做个记号。剪完了,下回他就不敢讨了。"
他伸手,抓住阿贵的左手。
阿贵没挣。
我看见他的下巴在抖,但他没挣。
"马卡长。"他说,声音是抖的,"您剪吧。剪哪根?"
马三挑了一下,挑中小指。
剪刀合拢,"咔"。
血是黑的。
一滴,两滴,落在桌上那张摊开的册子上,把"沅陵陈氏"四个字泡开。
阿贵把自己那截小指捡起来,揣进怀里。
"多谢马卡长。"他说。
"谢什么。"
"谢您剪刀快。"他把手上血往裤子上蹭,"我一年数三百回钱,少一根手指,正好省得算错。"
后头,有人喘了一声。
是石头。
石头五十五,龙家坳隔壁的,挑了一辈子盐,头发白了一半,背驼得厉害。他站在挑夫的队里,一直没出声。
这时候他往前迈了一步。
"你们这些人。"他说。
"你说什么?"马三抬眼。
"我说你们这些人。"石头的声音在抖,抖得厉害,可他还是说下去,"这盐是我们一担一担从常德挑回来的。我们命都在路上。你们坐着,捏着剪刀,就要拿我们的……"
他没说完。
一个背枪的走上来,枪托抬起来,往他胸口一顶。
"咚"。
不是"啪",是"咚"——像一口袋谷子从车上掉下来。
石头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栅栏上,人滑下去,坐在地上。
他没叫。
他低着头,肩膀还在动,喘。
"起来。"那个背枪的说。
石头没起来。
"起来。"那人又一脚,踢在他肋下。
石头倒下去了。
倒下去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一样东西——一个小布包,揣在怀里,跟盐包不一样,是干净的、叠得齐整的一块布。
布摔开了。
里头是一双新的草鞋。
小得只有巴掌大。
——
后来我才知道,石头的孙子在龙家坳。七岁,脚小,从没穿过新鞋。
这双鞋,是石头在常德买的。
他买了三个月,没舍得托人捎回去,怕捎丢了。
——
我站出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出来的。我只记得我走到栅栏前,把测绘包放在桌上,翻开,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纸。
省里的公文,朱印,盖了半个角。
"我是省城测绘局的。"我说,"办的是沅水上游的图。这张纸能作证。"
马三拿起纸,看了看。
"绘图员。"他说,"绘图员管得着我?"
"管不着。"我说,"可省里规矩,死一个人,要报官。你要是不报,我就往上头报。"
"往上头报。"马三把纸折了一下,又折一下,"报给谁?"
"给沅陵县。"
"沅陵县的县长,上个月在我这儿吃过饭。"他把纸撕了,一片一片撕,撕得很慢,"你还有什么?"
我张了张嘴。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抬手。
"啪"。
那一巴掌不快,甚至有点慢。
但我眼前一白,耳朵里"轰"的一声,鼻子底下热了一片。我伸手一摸,是血。
"读书人。"马三居高临下看着我,"你这张脸,写得挺好看。以后少说话。"
"开布。"他说。
那四个背枪的走过来。
七爷拦在前头。
他站着,挡在第一个客前头,两只手垂着。
"马卡长。"
"让开。"
"你要开,就开我的。"七爷说。
"你的?"
"我今年六十二。"他说,"我活了六十二年,够本了。客才二十一。"
他把手抬起来,慢慢解开自己衣襟上的扣子。
"你开我。"
——
那一段,我记了很久。
一个人跪不跪,不是看他膝盖弯不弯。
是看他解扣子的时候,手抖不抖。
七爷的手没抖。
"七爷。"阿贵在后头喊,"不能开!"
七爷没回头。
马三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条腿。"他忽然说,"二十年前,我第一次见你,你就是这条腿。"
"一直没长。"
"你这人,"马三笑了一下,笑得不像刚才,"是真不怕。"
"我怕。"七爷说,"我怕的不是死。我怕的是六个客,回去五个。"
马三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剪刀拿起来,往桌上一插。
"开最后那一个。"他说。
"马卡长——"
"我削个角。"马三说,"我就看看布底下是皮是肉。"
四个背枪的走过去。
第六顶斗笠被掀起来。
布被划开。
那不是我预想的东西。
不是青白眼,不是干瘪的脸,不是尸。
是一个孩子。
十二三岁,男孩子,脸小,眼睛睁得很大,牙齿咬在一起,浑身上下在抖。抖得布都在响。
他的手上,十根手指全是血泡,一半破了,血结成了痂。
那不是抬尸磨出来的。
那是挑盐磨出来的。
"活的。"马三说。
他把剪刀放下,慢慢坐回椅子上。
"沈七爷。"
"在。"
"你这是欺官。"
"他不叫欺官。"七爷说,"他叫陈小的。他爹去年在常德码头被人打死了。他自己从常德走过来,走了四天。"
"他来寻他爷。"
我顺着七爷的眼睛看过去。
石头躺在地上,脸朝上,眼睛还睁着一半。
那孩子挣开阿贵的手,走过去,蹲下来。
"爷。"他说。
地上的人没应。
那一声"爷",把整个堂屋叫冷了。
马三把剪刀放下。
"走到半路走不动,你就给他盖上布。"
"盖上布,他才走得回去。"
马三盯着那个孩子。
"你知道不知道,私运人口,要坐牢?"
"知道。"
"你知道,你还做?"
"我送了二十二年。"七爷说,"一千一百个客。这一个是活的,我不能把他变成死的。"
堂屋里静了很久。
天快亮了,江面上有雾,雾从河沟里爬上来,爬过栅栏。
马三把手一挥。
"滚。"他说。
七爷没动。
"马卡长。"
"我说滚。"
"我这儿多了一个客。"
我顺着他眼睛看过去。
石头躺在地上,身子已经硬了。
他手里那双小草的草鞋,被人踩了一脚,鞋面上一个黑印。
七爷走过去,蹲下来,把草鞋捡起来,吹了吹,塞进石头怀里。
然后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麻绳。
"阿贵。"
"在。"
"抬。"
第五章 还手
那一夜我们走得很慢。
不是路难走。
是心里堵。
七个人抬着七具"客",原本该一前三后,现在乱成了三前三后。石头是新的,身子还软,竹竿一穿,整个人就往一边坠。
阿贵走在我旁边,左手上缠着布,布已经透了血。
"疼不疼?"我问。
"疼。"
"那你还笑?"
"不笑,更疼。"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我娘说,疼的时候要笑,笑了血就流得快。"
"流得快有什么好?"
"流完了就不疼了。"
我说不出话。
前头,龙小满扶着那个孩子走。
孩子叫陈小的,一整天没说话,走到这会儿才开口,声音很小。
"我爷呢?"
小满没答。
"我爷是不是死了?"
"……"
"你们把他盖起来了。"孩子说,"我看见你们给他盖布了。"
小满蹲下去,替他系草鞋带。
"他睡觉了。"她说。
"他从来不睡觉。他夜里要数盐。"
小满的手停了。
"那你替我数。"她说,"从今天起,你数。"
——
后半夜,我们在野地里歇。
火不敢生,怕被人看见。
七爷坐在一块石头上,把石头的"名册"添了一行。他没写字,是画:画了一个圈,圈里点三点。
"这是什么?"
"石头。"七爷说,"三个石头。'磊'字。"
"你会写字。"
"会几个。"他说,"我这个字,是我自己想的。"
"那别人呢?"
"这个。"他指上一个——一竖,两横,"杨氏。她家门前有棵桑树。"
我忽然想起他白天里递的那本册子。
上头全是这种字。
一竖两横是桑树,一个圈三点是石头,一道弯是河。
一千一百个客,一辈子只留下这一点东西。
——
第二天中午,追的人来了。
五个,从后头来,跑着,喊着。
为首的一个我认得——昨天在卡上,用枪托顶石头的那一个。
他喊的是马三的意思:
"多出来那个小子,留下!"
"盐卸一半!"
"钱交出来!"
七爷停下来。
他没回头。
他把灯笼换到左手,抬起右手。
"停。"
二十七个人,一根扁担一根扁担地停下来了。
背枪的那五个跑到近前,喘着气,把枪端起来。
"沈七爷,别不识好歹。"
七爷转过身。
"我不敢不识好歹。"他说,"我送客二十二年,头一回有人追着我要客。"
"那就把人交出来。"
"交不了。"
"交不了?"
"他爹死了,他娘死了,他家里只剩他一个。"七爷说,"交出去,他就永远不知道他爹骨骸在哪。"
"关我屁事。"
"不关你事。"七爷说,"关我事。"
那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人笑起来:"一个瘸子。"
"一个瘸子。"七爷点头,"还有二十七个挑盐的。"
——
后来那件事,官府文书写的是:合水卡下,盐匪二十七名,执扁担柴刀,杀卡丁二人,伤三人,劫盐六百斤,钱三十一千文。
文书写得很清楚。
只没写清一件事:
那二十七个挑盐的,是怎么动手的。
他们动手之前,先做了一件事。
他们把手里的扁担,一根一根,竖在地上。
竖成了一排。
二十七个。像一片没有叶子的林子。
然后龙大山走出来,走到最前头,蹲下,捡起一块石头。
他不是要扔。
他是蹲下去,系紧自己的草鞋。
系完,站起来。
"我说一句。"他说。
没人说话。
"这担盐,"他说,"是我娘看病的钱。"
他往前走了一步。
"昨天我叔死在他们棍子底下。"又一步,"我叔五十五,挑了一辈子盐。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今天他们要我把盐卸一半。"
他把扁担从地上拔起来。
"卸一半,我娘就得死。"
"我不卸。"
那五个背枪的,有人手抖了。枪管子往下歪了半寸。
——
打起来的时候,我没有动。
我站在后头,抱着测绘包,两条腿像灌了铅。
我看见龙小满冲上去,把一根扁担横着一扫,扫在一个人的膝盖上。那人跪下来。她第二下扫在他脖子上。
我看见阿贵用左手——那只少了小指的手——抓住一支枪管,往自己怀里带,另一只手把手里的铜铃塞进那人嘴里。
铜铃卡住了,那人开始吐。
我看见七个"客"被轻轻放倒在地上,一个人都没有压着。
——打仗之前,七爷做了个手势。
七爷的手势是:先把客放下。
不是逃跑,是放下。
二十七个挑夫,把七具"客"一具一具放平在路边的草里,斗笠朝上,脚朝南。
放完,才开始打。
——
后来我明白了那个手势。
他不是怕压坏客。
他是怕他们(挑夫)打赢了以后,忘了自己在为谁打。
——
五个背枪的,死了两个。
剩下三个跑了。
龙大山把他们丢下的两支枪捡起来,扔进山沟里。
"不要这个。"他说,"这个不吉利。"
挑夫们开始卸盐,一担一担,分。
有人哭了。有人笑。有人坐在草里发抖。
我也在发抖。
我抖的不是怕。
我抖的是——我刚才一句话都没说。
——
龙小满走过来,手上全是血,不是她的。
"读书人。"
"嗯。"
"你害怕吗?"
"怕。"
"我也怕。"她把手上血往裤子上抹,"我杀人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叫我们匪吗?"她问。
"不知道。"
"他们抢我们一百次。"她说,"我们抢回一次,就成匪了。"
她说完走了。
走了三步,回头。
"你会写字。"
"会。"
"那今天的事,你敢写吗?"
——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在草里,点了一根蜡烛。
我把蜡烛立在测绘包里,把纸摊在膝盖上。
写了三个名字。
石头。杨四。罗有田。
——罗有田是那五个背枪里的一个。他也死了。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马灯,灯里的油流了一地。
我把这张纸折起来,夹在测绘包的夹层里。
我刚夹好,阿贵从背后探过头来。
"写完了?"
"写完了。"
"烧了。"
"为什么?"
"名册上写名字,是给死人回家的。"他说,"你这个是给活人上路的。"
他朝山那边努了努嘴。
山那边,火把连成一线,从岭上下来。
不是几十支。
是几百支。
"那是团防。"阿贵说,"罗雨亭的。"
"他带这么多人来做什么?"
"剿匪。"
我把那张纸按进夹层里,按住,按住,按到手指发疼。
"我不是匪。"
阿贵看了我一眼。
"现在你也是了。"
第六章 匪
罗雨亭是一个人来的。
带了两个护兵,停在半里外的坡上,让护兵站着,自己一个人下坡,走到火堆边。
四十五岁,皮靴,灰呢军装,腰上一条皮带,皮带扣擦得发亮。他不像团总,像学堂里的先生——除了那双靴子。
"七爷。"
七爷没起身。
"坐。"
罗雨亭在对面坐下,从衣袋里摸出烟,递过去。
"我戒了。"七爷说。
"什么时候戒的?"
"我爹死了以后。"
罗雨亭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把烟夹在指间。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剿匪。"
"对。"罗雨亭说,"文书我都写好了。'合水卡盐匪二十七名,抗拒官军,杀卡丁二人'。"
"那我们就是匪。"
"你们就是匪。"
七爷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罗团总。"
"嗯。"
"二十年前,常德码头。"七爷说,"有一具尸,姓罗,五十三岁,肺上的病。他手上戴着个铜戒指,戒指里头刻了一个'亭'字。"
罗雨亭的烟停在半空。
"我送了他七天。"七爷说,"从常德到泸溪,一天两夜,脚上磨出三个泡。到你家门口,你跪下来,说了一句什么?"
罗雨亭抽了一口烟。
"我说,'我记你一辈子'。"
"你记着。"
"我记着。"罗雨亭把烟掐了,"所以我今天一个人来。"
他把烟头按在土里,抬头。
"七爷,我给你一夜。"
"一夜做什么?"
"做你能做的。"罗雨亭说,"明天天亮,我带人上山。枪一响,谁死谁活,各安天命。这是我能给你的全部。"
"条件呢?"
"三个。"罗雨亭竖起手指,"第一,盐,留下三百斤。"
"这盐是二十七户人家的命。"
"我知道。"罗雨亭说,"所以我只要三百斤,不是六百。"
"第二。"
"第二,"罗雨亭说,"那个孩子。"
火堆"啪"地炸了一下。
"孩子不行。"七爷说。
"孩子是活的。"罗雨亭说,"死了人,是匪。活着的孩子,是人证。有他,我这份文书才立得住。"
"他才十二。"
"十二也是人证。"
七爷没说话。
"第三。"罗雨亭自己接下去,"我要两具尸。"
"做什么?"
"抬回去。"罗雨亭说,"我剿匪,总得有匪。两具尸,穿黑衣,蒙斗笠,摆在祠堂门口,老百姓一看,就知道罗团总办事。"
"那是我的客。"
"我知道。"
"客不能少。"七爷说,"少一个,他家里人等一辈子。"
罗雨亭看着他,看了很久。
"七爷。"
"嗯。"
"你送了二十二年。"他说,"二十二年,你送回去多少人?"
"一千一百。"
"这一千一百人,有几个给过你钱?"
七爷不说话。
"我给你算过。"罗雨亭说,"你一年走八趟,一趟六天,到手不到三十块。你身上这件褂子,穿了十几年了。你脚下那双草鞋,鞋底是自己纳的。"
"你说这些做什么。"
"我在想一件事。"罗雨亭往前倾了倾身子,"你为什么不干脆做匪?"
火光照在他脸上。
"做匪,一年能挣三百块。"他说,"你认得每一条路,每一个卡,每一个能埋人的地方。你要做匪,比他们都厉害。"
七爷把火堆上的柴翻了个面。
"罗团总。"
"说。"
"你做团总,一年挣多少?"
罗雨亭愣了。
"这不是一个问题。"
"这是个问题。"七爷说,"你做团总,剿匪。匪越多,你剿得越多。匪剿完了,你就没用了。"
罗雨亭的脸在火光里动了一下。
"你在骂我。"
"我不骂人。"七爷说,"我送客。我只知道,路要有,人要走,死了要回家。"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本册子,翻开。
"罗团总,我给你说个名字。"
"我不听。"
"沅陵陈氏,男,四十七,辰时走的。"
"七爷。"
"泸溪张门杨氏,女,五十二,申时走的。"
"七爷。"
"麻阳龙氏,男,二十一。"
罗雨亭站起来。
他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七爷,忽然说了一句:
"我爹那口棺材,是你找人做的。"
"是。"
"你把他手上的戒指摘下来,交给我娘。"罗雨亭说,"我娘戴了十九年,去年才走。"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送过她。"七爷说。
罗雨亭的脸白了。
他退了半步,又站住。
"什么时候?"
"去年腊月。你不在家,你在县里开会。"七爷说,"你弟弟给的地址。他说他哥忙。"
罗雨亭张开嘴,又合上。
他转身走了两步,停下。
"七爷。"
"嗯。"
"我给你一夜。"他说,"明天太阳出来,我不认人。"
——
罗雨亭走远了。
阿贵从草堆里爬起来,肩上全是草屑。
"七爷。"
"嗯。"
"他哭了。"
"没有。"
"他眼睛红了。"
"烟熏的。"七爷站起来,把册子揣回去,"去把大山叫来。"
——
那一夜,七爷第一次跟我说了实话。
他坐在火边,把灯笼拆开,从灯座底下掏出一层薄薄的油纸。
油纸上画着线。
"这是什么?"
"路。"他说。
我凑近了看。
那不是路。那是一张图——从泸溪到辰州,每隔十里标一个点,点是圆圈;圆圈旁边写着一个字,或者一个记号;有些点旁边画一口井,有些点旁边画一棵树,有些点旁边只有一个叉。
"这条线上的点,都是什么?"
"都是客店。"
"客店?"
"能歇脚的地方。"他指着第一个叉,"这儿是王家坳,那里有一家,只收尸队,不收活人。"
"为什么只收尸队?"
"因为尸队不吵。"他说,"而且尸队的钱,是现钱。"
我盯着那张图。
图上还有一条细线,比别的线都浅,从半路拐进山里,绕过四个点,直接连到沅陵。
"这条呢?"
"这条,"七爷把手指按在上面,"是走路的人才知道的。"
"什么叫走路的人?"
"挑盐的。"他说,"盐不能走官道。官道上七个卡,一卡抽两成,走到家只剩三成。所以盐走这条。"
"赶尸走哪条?"
"我们走官道。"七爷说,"官道上没人敢开布。"
我忽然明白了。
"所以你们……"
"我们两边都走。"七爷说,"前头是客,后头是盐。"
"客的布底下,装的是盐。"
"有的时候是盐,有的时候是枪,有的时候是人。"
"这算什么?"
七爷把油纸重新折好,塞回灯座。
"陈砚。"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嗯。"
"外面的人,说我们赶尸是邪术。"他说,"说我们会咒,会画符,会跟鬼说话。"
"不是吗?"
"你信吗?"
我想了想。
"我一开始信。"我说,"现在我不知道。"
"我告诉你。"七爷把灯笼提起来,火在他脸上晃了一下,"世界上没有赶尸。"
我愣住了。
"没有?"
"人死了,就是一具肉。"他说,"会烂,会臭,会往下坠。你抬他一百里,他就烂一百里。"
"那这六顶斗笠……"
"是六个活人,抬着六具死人。"七爷说,"死人不走路。走路的是活人。"
"那铃声、锣声、纸钱、符……"
"铃声是给活人听的。"七爷说,"给后头那些挑盐的听——铃在响,说明路是通的。"
"锣呢?"
"锣是给前头的听。"他说,"官道上的人,听见锣,就知道是尸队。尸队晦气,没人愿意多看。"
"符呢?"
"符是画给自己看的。"七爷说,"人走夜路,心里虚。你手里攥着一张纸,画满字,你就不虚了。"
"那些咒语——"
"我念的不是咒。"七爷说,"我念的是名字。"
"名字?"
"每走一里,我念一个。"他说,"念到谁的名,那人就知道有人在替他走。"
——
我坐在火边,看着他。
六十二岁,一条腿短三寸,脸白得像芋头。
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阴气极重"。
不是他身上的阴气重。
是他身上背的人,太多了。
"七爷。"
"嗯。"
"这趟,我们走哪条路?"
他把灯笼放回地上,用脚把土推了推,压住灯底。
"走不在图上的那条。"
第七章 起尸
九龙坡,一百八十丈高,坡上全是松树,松树底下有一层厚厚的松针。
松针是干的。
八月天,一踩就响。
七爷选这个地方,不是因为好守,是因为好烧。
"他们人多,火把多。"他说,"人多不代表敢冲。枪响以后,你只要让他看见一片火,他就会以为你比他多。"
——
子时,雨停了。
我们把七具"客"抬上坡,摆在坡顶,斗笠朝上,脚朝南。
摆完,阿贵开始干活。
他从竹筐里掏出十几个草把,每个草把上蘸了松脂,绑在松树底下。
他从怀里摸出辰砂,沿着坡道撒了三道线。
他把铜铃分给十二个人,每人一个,让他们散在半坡的松树后头。
"听我锣。"他说,"我敲一下,你们摇一串。我敲两下,停,蹲下。我敲三下——"
"三下怎么样?"
"三下,就往下跑。"
"往下跑?我们不是要守?"
"我们守不住。"阿贵说,"我们只要让他们以为守得住,守到天快亮。"
——
三更。
火把从坡底往上爬,一条,两条,几十条。
坡底下有人喊话:
"坡上的!罗团总有令,交人交盐,既往不咎!"
没人答。
"再不出来,放火啦!"
七爷站在坡顶,手里拿着锣。
他没敲。
他先把灯笼举起来,往下一照。
然后他开口,念名字。
"沅陵陈氏,男,四十七。"
坡底下静了一下。
"泸溪张门杨氏,女,五十二。"
有人喊:"念什么鬼东西!"
"麻阳龙氏,男,二十一。"
"浦市石氏,男,五十五。"
"常德陈小的,男,十二。"
他念到这儿停住了。
"最后一个,"他说,"还没走。"
——
锣敲第一下。
十二个铜铃同时响。
那声音不是"吵",是"围"——从左中右三个方向同时来,绕着坡转,转得人分不清方向。
坡下的火把乱了。
锣敲第二下。
铃停。
坡上的人全部蹲下,一点声音都没有。
坡底的火把照着一片空坡,只有松树,只有松针,只有七顶黑袍斗笠端端正正摆在坡顶,像七尊神。
有人喊:"那是……尸?"
"别动!"
"那东西会起!"
——
锣敲第三下。
七爷没有往下跑。
他站在坡顶,把灯笼往地上一放,弯下腰,把最边上那具客扶了起来。
不是抬。
是"扶"。
他一只手托着客的后颈,一只手揽着客的腰,把人往上一提——客就"站"起来了。
黑袍,斗笠,手臂直挺挺往前。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客跟着"走"了一步。
那一步踩在松针上,"噗"。
坡底下,有人叫起来。
"起尸了!起尸了!"
——
后来我才明白那一下叫什么。
那不是法术。
那是七爷一个人把一具尸扶起来,扛在自己身上,用自己那条好腿,让它"走"。
人扛着人,走起来就是"一跳一跳"的。
因为七爷的左腿短三寸。
——
坡下乱了阵脚。
他们的第一排往后挤,第二排被火把烧着了衣服,第三排开枪,打在自己的影子上。
罗雨亭在坡底吼:"别乱!那是活人!别乱!"
没人听。
那不是我见过最狠的一场仗。
那是我见过最像戏的一场仗。
——
但他们人多。
乱了一阵,他们稳住了,开始分三路往上摸。
第一路被龙大山带人堵在坡腰,用扁担、用石头、用松脂火。
第二路绕到坡后,遇上了阿贵。
第三路从侧面爬上来,直扑坡顶。
——
我看见龙大山死的时候,天刚发白。
他站在坡腰一棵大松树下面,背后是十二个挑夫,身前是七八个团防。
他把扁担横过来,往地上一截。
"过去,从我身上过。"
那边的人端枪。
他往前冲。
第一枪打在他腿上,他跪了一下,又站起来。
第二枪打在他胸口。
他没倒,他往前又走了两步,扁担挥出去,把最近的那个人的枪打飞了。
然后他倒下。
倒下的时候,他脸朝着坡顶。
坡顶上是他妹子。
——
龙小满没哭。
她把哥哥从坡腰拖上来,拖到那七具客旁边。
"哥。"她蹲下来,"我先送你回家。"
她把哥哥的斗笠正了正。
然后她站起来,捡起他的扁担,往坡下走。
我拉住她。
"你干什么?"
"打。"她说。
"你打不过。"
"打不过也得打。"她说,"我哥的尸,不能摆在半坡上。"
"那你呢?"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读书人。"
"嗯。"
"你会写字。"
"我会。"
"那你记住我哥的名字。"
"我记住了。龙大山,二十四岁。"
"不是这个。"她说,"你记住他今年没娶上媳妇。"
——
她走了。
——
七爷是在坡顶中枪的。
那一枪是从侧面来的,打穿了他的左肩。
他倒下的时候,怀里那本册子掉出来,牛皮纸封面翻过来,上面洇了一小片血。
我爬过去,把他拖到坡后的石头后面。
他的脸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
"册子。"他说。
"在这儿。"
"名册上……"他喘了一下,"龙氏,男,二十一。"
"七爷,龙大山二十四。"
"我说的是另一个人。"他抬手,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那天忽然有火,烫得我疼,"麻阳龙氏,二十一。二十年前,我送过。"
"二十年前?"
"我在九龙坡……"他望着坡顶,"我在这坡上,走过一趟。"
他把手松开,慢慢摸到自己那条短腿上。
"陈砚。"
"嗯。"
"你以为我这条腿,是天生短的?"
我看着他。
"不是?"
"我七岁那年,我爹拿扁担,砸的。"
风从坡上过,松针响。
"为什么?"
"那年抓壮丁。抓丁的到村里,看见我,说'这娃腿长,能走'。"他喘了一口气,"我爹夜里把我按在门槛上,'哐'一下。第二天,抓丁的来,看见我,说'是个瘸子,不要'。"
我喉咙里堵了东西。
"他说……"七爷学着他爹的口气,学得很像,"他说,'断了腿,才镇得住客。'"
"他说的不是实话。"
"他说的是实话。"七爷说,"断了一条腿,我才能活到六十二。不断,我十九岁就死在路上了。"
他把头往后靠,靠在那块石头上。
"我们这一行,"他说,"外人看着是残缺人做邪事。"
"嗯。"
"其实不是。"他闭上眼睛,"是这世上,先把人弄残了,再告诉他,你只配干这个。"
——
坡顶的锣,被人捡起来,敲了一下。
很轻。
"七爷,来人了。"
他没答。
我低头看,他已经昏过去了。
松针上的血,被太阳晒着,一点一点变黑。
坡下,火把已经烧到了坡腰。
罗雨亭的声音传上来:
"坡上的!天亮了!"
第八章 回家
天亮的时候,罗雨亭走上坡顶。
他走得很慢。皮靴踩在松针上,一步一声。
坡顶上摆着七具客,六顶斗笠完好,一顶被打穿了两个洞。
客旁边,躺着五个人。
两个团丁。一个挑夫。还有两个,是昨晚被自己的火把烧着的。
罗雨亭在龙大山身边蹲下来。
他伸手,把大山脸上的松针一根一根拈掉。
"这个人,"他说,"我认得。"
"你认得?"
"去年冬天,他在县里卖盐。"罗雨亭说,"我买过他两斤。他称盐的时候,把秤砣往自己这边拨。"
"拨秤砣?"
"往自己这边拨,说明他少给人。他少给人,是想多卖几个钱。"罗雨亭站起来,"这种人,不是匪。"
"那是什么?"
"是穷人。"
——
罗雨亭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膝盖上,用铅笔写。
写得很慢。
写完,他把纸递给我。
"你识字。"
我接过来。
上面写着:
字很工整。
"首恶在逃。"我说,"谁是首恶?"
"沈七爷。"
"他还活着。"
"活着才好。"罗雨亭说,"活着,就一直在逃。"
他把铅笔收起来。
"我给你们三天。三天之内,走出泸溪地界。三天以后,我的文书就是真的。"
"那孩子呢?"
"什么孩子?"
我看着他。
"文书上没有孩子。"他说。
——
罗雨亭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停下。
"那个死的团丁,"他说,"叫罗有田。"
"我知道。"
"他是我远房的侄子。今年二十。"罗雨亭望着坡下,"他娘在泸溪,眼睛不好。"
"你要带他回去?"
"带不回去。"罗雨亭说,"文书上写'毙匪二名'。我抬一具团丁的尸回去,怎么跟县里交代?"
我明白了。
他要把自己的侄子,写成匪。
"罗团总。"
"怎么。"
"我们抬。"我说。
罗雨亭回过头。
"你说什么?"
"我们抬他回去。"我说,"他也要回家。"
——
七爷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到坡中间了。
他听完了,没说话。
他把头转过去,看着坡顶。
坡顶上,七具客。
现在是八具。
"多了一个。"他说。
"嗯。"
"叫什么名字?"
"罗有田。"
七爷闭上眼,想了一会儿。
"泸溪罗氏,"他念,"男,二十。午时走的。"
念完,他伸手。
"册子。"
阿贵把册子递过去。
七爷用中指蘸了一点血,在册子上点了一个点,旁边画了一道弯。
"弯是什么?"
"船。"七爷说,"他家在江边,门口有个渡口。"
——
回龙家坳,走了九天。
八具客,二十二个人。
路上下过两场雨,一场大,一场小。
大那场,我们在半山的岩洞里躲了一夜零半天。岩洞里潮,客不能放地上,我们把八具客一具一具靠在壁上,人坐在客脚边。
天亮时,阿贵睡着了,头靠在一个客的膝盖上。
我把他叫醒。
"你不怕?"
"怕什么?"他揉着眼睛,"我跟他睡了两夜了。"
"他是死人。"
"他活着的时候,还给我递过烟。"阿贵打了个哈欠,"死人比活人好。活人会翻脸,死人不翻。"
——
第九天黄昏,我们到了龙家坳。
苗寨在山腰,木楼一层一层往上叠,炊烟从瓦缝里出来,直直地往上冒,没有风。
寨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
她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清水。
龙小满走过去,跪下,把额头贴在碗沿上。
老太太把水泼在地上。
"回来了。"老太太说。
"回来了。"小满说。
——
那场丧事,办了两天。
苗家的丧事不哭,唱。
唱的不是悲调,是路调——一段一段,从常德唱起,唱到沅水,唱到泸溪,唱到九龙坡,最后唱到龙家坳。
每唱到一个地方,就停一下,往地上撒一把米。
"这是给他指路。"小满说。
"路他自己走过。"
"走过也要唱。"她说,"走过的人,记性不好。"
——
石头是第二批下葬的。
他的孙子来了,七岁,穿着那双新草鞋。
鞋大了两指,走一步掉一下。
那孩子蹲在坟前,把鞋脱下来,摆在坟头。
"爷爷,"他说,"鞋我穿了。"
"我走不动。"
"你背我。"
——
我站在后头,看着那孩子。
我看见陈小的走过去,蹲下来,把那个七岁的孩子背在背上。
那是他堂弟。
十二岁背七岁,走得很稳。
——
陈小的回头看了我一眼。
"叔叔。"
"嗯。"
"我爷的骨头,在哪儿?"
我没说话。
七爷在旁边,把一个东西递给他。
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布角上有三个补丁。
"这里头是他的一根头发。"七爷说,"你爷的骨头,还在路上。我送不到,我认。"
陈小的把布攥在手里。
"我要送。"
"你送不了。"
"我要送。"孩子又说了一遍。
七爷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你先背他。"他指了指那个七岁的孩子,"你背得动他,就背得动你爷。"
——
送完客的第二天,我在寨子里住了下来。
我发烧,烧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退烧,我起来,看见七爷坐在火塘边。
他把册子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翻。
"醒了。"
"嗯。"
"你那张纸,"他说,"烧了没有?"
"哪张?"
"写上名字那张。"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那张记录了石头、杨四、罗有田的纸,还在我测绘包的夹层里。
"没烧。"
"为什么不烧?"
"我要写。"我说,"我要把这一路写下来。"
七爷把手伸进火塘,拨了拨炭。
"写什么?"
"写赶尸。"我说,"写铃声,写斗笠,写辰砂,写二十二年的路。"
"写完了给谁看?"
"给外面的人。"我说,"他们不知道湘西是什么。"
七爷笑了一下。
"他们不想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送了二十二年。"他说,"每一趟,都有人问我:'你们真会法术?'我说不会。他们不信。他们还说:'你别谦虚。'"
我没说话。
"陈砚。"
"嗯。"
"外面的人,管我们叫什么?"
"赶尸的。"
"还有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
"土匪。"
"对。"七爷点头,"土匪。"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膝头。
"我给你说个事。"
"你说。"
"今年春天,我在常德码头搬盐。"他说,"一个穿长衫的人走过来,看我搬得慢,就骂:'你们湘西蛮子,只会做贼。'"
"你怎么说?"
"我没说话。"七爷说,"我说什么?我说他不该骂?我身上穿的,就是一身的泥。"
他把手伸出来,在火前翻了一下。
"后来那天夜里,我们过卡。"他说,"卡上抽四成。抽完,剩下六成。我算了算,二十七户人家,一户分不到三斤盐。"
"然后?"
"然后有人说了句话。"七爷说,"那个人姓龙,叫龙二。"
"我没有见过他。"
"死了。三年前,死于痨病。"七爷说,"他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什么话?"
"他说:'七爷,反正我们是贼。贼不拿盐,也是贼。'"
火塘里的柴塌了一下,火星子往上飘。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所以你们抢。"
"我们不抢。"七爷说,"我们拿。"
"有区别吗?"
"有。"他说,"抢,是拿别人的。拿,是拿自己的。"
"外面的人分不出。"
"分不出。"七爷说,"所以我们叫土匪。"
——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把测绘包里那张纸拿出来。
纸上三个名字。
我又在底下添了两个。
龙大山。龙二。
添完,我把原来的那个本子——记录铃声、咒语、辰砂、符纸、怎么让死人自己走路的本子——翻出来,一页一页撕了,扔进火塘。
阿贵在旁边看。
"写得好好的,撕了?"
"写得不对。"
"哪里不对?"
"我把'法术'写成了主角。"我说,"主角不是法术。"
"那是什么?"
"是人。"
阿贵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给你。"
是那截小指。
干了,用布包着。
"你留着干什么?"
"我娘说,人身上掉下来的东西,不能扔。"他说,"扔了,魂就找不到家。"
"你给我?"
"我没有家。"他说,"我娘死了,我爹的坟让人平了。"他笑了一下,"你替我记着。"
——
第三天夜里,七爷收拾灯笼,说要走。
"去哪儿?"
"泸溪。"
"泸溪?"
"罗雨亭。"他说,"他死了。"
我一惊。
"什么时候?"
"前天。"七爷说,"县里下来的信,说他'通匪',押去沅陵,半路上病死了。尸停在泸溪的义庄,没人敢送。"
"没人敢送?"
"通匪的人,谁敢送。"七爷把灯笼提起来,"他家里没人了。他老婆跑了,他儿子在长沙念书,写信回来,说'不要跟我提这个人'。"
"所以你去。"
"我去。"
"你六十二了。"我说,"你肩膀那枪,还没好。"
七爷把左肩动了一下。
"还能抬。"
"七爷——"
"陈砚。"他打断我。
"嗯。"
"你记着。"他说,"他把我侄子写成匪。"
"嗯。"
"他也是个侄子。"七爷说,"这世上,没有谁不欠谁。"
第九章 铃声
后来我教了十七年书。
在长沙,教地理。地图挂在黑板上,我用教鞭从上往下划:武陵山,雪峰山,沅水,资水,澧水。
学生问我:"老师,湘西有什么?"
我说:"有山,有盐道,有苗寨。"
他们说:"还有赶尸。"
——
那本书,我写了三年。
写完,寄到上海,退回来了。寄到南京,退回来了。寄到长沙,印了,删了一半。
编辑姓冯,人很和气,请我吃了一碗面。
"陈先生,"他说,"你这书写得实。"
"那为什么不印?"
"实的东西没人买。"他夹了一筷子面,"你写'赶尸',写铃声,写斗笠,写死人怎样一跳一跳地走夜路——这个好,这个印。"
"那一部分,是假的。"
"假的好。"他说,"真的,谁看?"
——
书印出来,改了名字,叫《湘西赶尸奇闻》。加了很多我没写的东西:符咒怎么画,咒语怎么念,尸变怎么办。
我在重庆看到这本书的时候,是在一家小书铺。
一个伙计正在给客人推荐:
"这个好,这个吓人。前头那个瘸子,真会法术。"
我把书翻开。
第一页写着:
我没见过三十次。
我见过三次。
——
那年冬天,我回了一趟湘西。
从沅陵坐船,到泸溪,再走山路。走了两天。
义庄在泸溪城外的河湾上,三间瓦房,院墙塌了一半。
看门的换成了个老头。
只有一个眼睛。
右侧蒙着布,布条绕到后脑,打了个结。
"阿贵。"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半天。
"陈砚?"
"是我。"
"你没死?"
"没有。"
"你瘦了。"他说,"瘦得像块劈柴。"
——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义庄院里喝酒。
米酒,甜。
"七爷呢?"
"死了。"
"什么时候?"
"第四年。"阿贵抿了一口,"罗雨亭那趟,他送到了。泸溪到沅陵,八十里,走了四天。"
"四天?"
"他肩膀上那个枪伤,烂了。"阿贵说,"到沅陵的时候,他整个人是黑的。"
"然后?"
"然后他就没回来。"阿贵看着院子里的槐树,"我们把他抬回来的时候,路上走了七天。抬他的是龙家坳的人,还有陈小的。"
"陈小的?"
"长大了。"阿贵笑了一下,"今年三十五,能挑一百四。"
——
"他的尸,是谁送的?"
"陈小的领头,二十七个人。"阿贵说,"他们把他抬回龙山,葬在他爹旁边。坟头朝南。"
"为什么朝南?"
"朝常德。"阿贵说,"他去常德去得多。"
——
酒喝到半夜,阿贵起身进屋。
出来时,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牛皮纸封面,边角磨成了毛,封面上一小片血,洇成了褐色。
"这个,给你。"
"给我?"
"他临死前说,'册子给那个写字的'。"阿贵把册子放在桌上,"我说,'哪个写字的?'他说,'就是那个,我让他写名册的。'"
我把册子接过来。
比看着小。也比看着轻。
——
那一夜我没睡。
我坐在灯下,一页一页翻。
第一页:
后面是一个记号——一个圈,圈里一点。
第二页:
后面是一竖两横。
第三页:
后面是一道弯。
——
我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的。
只有一行字,写在最下头,铅笔,很淡,像是写完以后又被擦过。
上面写着:
——
我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后来我拿起笔,把这行字划掉了。
划完,我在旁边添了三个字:
——
屋里挂着一盏灯笼。
桐油纸糊的,四面画着朱红符,底下竹骨断了三根,用麻线绑过。
"这盏灯,"阿贵说,"他挂了十九年。"
"还能点?"
"能。"阿贵站起来,从灶台上摸出火折,吹了吹,火苗一跳。
他把灯点上了。
那一小团火在黑暗里晃,把四面墙照得忽明忽暗。
"每天早上我起来,先给他点灯。"阿贵把火折收好,"点到晚上,吹了。第二天再点。"
"点了给谁看?"
"给他。"阿贵说,"他要是哪天回来,路上黑。"
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不回来。"阿贵把灯往桌角挪了挪,"可这灯要是不点,我心里就空。"
——
那一夜,我就着这盏灯看册子。
看得眼睛疼。
天快亮的时候,我把册子合上,吹了灯。
黑暗里,我听见阿贵在院子那头咳嗽。
"阿贵。"
"嗯。"
"七爷临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阿贵咳了两声,没答。
过了很久,他说:
"他说,'路我走完了'。"
"'路我走完了'。"
"就这一句。"阿贵说,"他这人,一辈子话少。"
——
第二天,我要走。
阿贵送我到河湾。
"你那个书,"他说,"我看了。"
"看了?"
"县里有人念给我听。"他说,"念完了,我说:'放屁。'"
"哪里放屁?"
"你写他会念咒。"阿贵说,"他不念咒。"
"他念名字。"
"对。"阿贵说,"名字。你把名字写在最后头,才对了。"
——
"阿贵。"
"嗯。"
"还有人在送吗?"
"没有。"他往河里扔了块石头,"路通了。现在有汽车,从常德到沅陵,四个钟头。"
"那他们不需要赶尸了。"
"不需要了。"阿贵说,"死了有人拉,一个钟头就到了。"
"那这行就完了。"
"完了。"阿贵说,"挺好。"
——
我上船的时候,太阳刚出来。
阿贵站在河湾上,抬手,朝我抱了个拳。
手只抬到胸口。
跟二十年前,七爷在泸溪江边回礼的那个动作,一模一样。
——
船走了一段,我听见铃声。
很轻。
从山上下来。
我回头看,山道上雾很大,看不见人。
铃声三响,停一下。
三响,停一下。
我数了一下。
三个人。
六只脚。
——
我把册子揣进怀里,闭上眼睛。
那天在九龙坡,我始终没弄明白的一件事,忽然明白了。
七爷为什么敲三下锣。
第一下,给活人。
第二下,给死人。
第三下——
给路上还没有到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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