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修士,手里有张标满邪祟的阴地图。
昨晚手滑,我把原图传到了网上。
一夜之间,三十万网友组团去打卡。
今早再看,地图上的红点正在疯狂增殖。
我以为百鬼要出世了。
直到凌晨三点,一只吊死鬼跪在我家门口:
“大师,求你删帖,我们实在扛不住了。”
【第一章】
我叫江富贵,修士。
正经修士,不是天桥底下摆摊算卦那种。
我们这一脉叫太乙观,传到我这代,就剩我和师父两个人。
师父三年前出门云游,临走前塞给我一张发黄的牛皮图。
“徒儿,这是阴脉图。”
“江城地界上,阴地、煞点、邪祟窝子,全在上面。”
“红点能去,你去斩。黑点别碰,碰了你就没了。”
我当时双手接图,眼眶发热。
师父转身走了三步,又回头。
“还有,观里的电费你交一下,我卡里没钱了。”
从那以后,这张图就是我的命根子。
我靠着它,三年斩了十七只小鬼,捉了两只黄皮子。
挣的钱勉强够交房租。
昨晚我心血来潮,想把这些年的斩邪记录整理一下。
我把阴脉图拍了张高清照片,打算存进手机相册。
存完我就睡了。
早上十点,我被铁柱一巴掌拍醒。
“富贵!你火了!”
王铁柱是我合租的室友,一米八,两百斤,在外卖站送餐。
我眯着眼睛,看见他把手机怼到我脸上。
屏幕上是一个帖子。
标题叫:《江城本地人绝对不敢去的一百零八个地方》。
配图,是我的阴脉图。
高清,无码,连我师父用朱砂写的批注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颤抖着手点开自己的账号。
那张照片,我没存进私密相册。
我发到了本地生活平台的公开动态里。
配文三个字:整理中。
转发五十三万。
评论二十一万。
我的手指一路往下划,心脏一路往下沉。
“卧槽,西山乱葬岗我小时候去过,这图太准了。”
“楼主是哪个大佬?这是江城版阴间导航啊!”
“已组队,今晚南郊废弃医院,有没有一起的?”
“老城区那口枯井我昨晚去了,拍到一团白影,你们看!”
最后这条下面,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里,枯井边上蹲着一个白衣女人。
她正抬头看镜头。
脸上全是惊恐。
我盯着那张照片,后背的汗唰地冒出来,睡衣贴在了身上。
不对。
这不对。
我连滚带爬地从枕头底下摸出牛皮图原件。
展开。
原本一百零八个红点,现在密密麻麻铺满了整张图。
我粗略一数,三百多个。
我眼睁睁看着城东商业街的位置,啪地又冒出一个新红点。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它们在增殖。
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富贵,这玩意儿,会动?”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疼。
“铁柱,我师父说过,邪祟醒了,红点就会变多。”
“那现在?”
“现在,它们全醒了。”
铁柱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就开始收拾行李。
“你干嘛?”
“我老家的猪要生了,我回去接生。”
“你家养的是鸡!”
“鸡也能生猪,你别管!”
我一把拽住他的背包带子。
两个人在出租屋里拉扯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归属地显示:未知。
我接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个沙哑的男声慢慢开口:
“是江大师吗?”
“今晚,我们能见一面吗?”
“我们,很多位,想跟您谈谈。”
【第二章】
我没敢睡。
我在门口贴了三张镇宅符,桌上摆了桃木剑,口袋里塞满朱砂包。
铁柱被我用一顿烧烤贿赂了,答应陪我熬一晚。
他抱着一口炒锅,缩在沙发角。
“富贵,那东西要是进来,我就拿锅扣它。”
“锅扣不住鬼。”
“那你还让我留下?”
“你阳气重,挡一挡。”
铁柱的脸绿了。
凌晨三点整。
门外传来咚、咚、咚三声。
很轻,很有礼貌。
我握紧桃木剑,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猫眼里,走廊的感应灯一闪一闪。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中山装,脖子歪向一边,舌头耷拉到胸口。
吊死鬼。
我的头皮瞬间炸开,手心全是冷汗,剑柄都快握不住了。
稳住。
江富贵,你是太乙观传人,你斩过十七只鬼。
我一脚踹开门,桃木剑直指它眉心。
“孽障!报上名来!”
吊死鬼一哆嗦。
扑通一声,跪下了。
“大师!求你删帖!”
我举着剑,愣在原地。
身后,铁柱的炒锅咣当掉在地上。
吊死鬼抬起头,把舌头往嘴里塞了塞,眼泪哗哗往下流。
“大师,我叫老刘,在西山乱葬岗住了四十年了。”
“四十年,我兢兢业业,从来没吓过人。”
“昨天下午开始,来了两百多个人。”
“有人在我坟头支补光灯,有人对着我的墓碑跳舞,还有个小伙子在我棺材板上煮螺蛳粉!”
“螺蛳粉啊大师!我活着的时候都没吃过那么臭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刘越说越委屈,鼻涕都下来了。
“我们鬼怕阳气,几百个活人往那一杵,阳气熏得我脑门冒烟。”
“我只能跑。”
“可我跑到哪,哪就有人追过来打卡。”
“现在兄弟们都在搬家,躲厕所的躲厕所,钻下水道的钻下水道。”
“城南那位红衣姐姐,已经在地铁站的储物柜里蹲了一天了。”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接上了。
红点增殖。
不是邪祟醒了。
是邪祟被网友撵得满城逃难,一只鬼分散躲进好几个地方,每躲一处,地图上就多一个红点。
我缓缓放下桃木剑。
铁柱从沙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富贵,所以,咱们是安全的?”
“我们安全,它们不安全。”
老刘猛点头,歪脖子差点甩断。
“大师,全江城的鬼都知道是您发的图。”
“大家推举我来求您。”
“您删帖,我们给您烧纸。”
“烧多少?”
“一人一亿。”
铁柱眼睛一亮。
我按住他的脑袋。
“冥币,傻子。”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当着老刘的面,把那条动态删了。
老刘感动得给我磕了三个头。
我扶它起来,它却没动。
它跪在那,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大师,还有一件事。”
“图上那个黑点,西山水库的那个。”
“您千万,千万别让人过去。”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师父反复叮嘱过的地方。
“有人去了?”
老刘的嘴唇哆嗦起来。
“还没有。”
“可是今天下午,有个穿道袍的胖子,在网上说他这周六晚上要去水库直播。”
“他说,要带三百万网友,见见真正的鬼。”
【第三章】
我连夜翻遍了全网。
我删得太晚了。
那张图早被人截了几十万次,删了一个,到处都是。
转发量最大的那一条,来自一个叫“玄真子大师”的账号。
粉丝四百八十万。
他把我的图重新调了色,右下角盖了一个大大的水印:玄真子独家秘传。
配文写着:
“贫道苦修三十年,以天眼绘出此图,今日公之于众,只为护佑江城百姓平安。”
“想要平安的,点击下方链接,开光护身符,九十九元一张,买三送一。”
下面的评论全是磕头的。
“大师慈悲!”
“已下单五张,给全家都安排上!”
“楼上的,链接秒没了,大师求补货!”
我盯着那个水印,眼前一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师父的图。
我师父用三十年脚力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图。
被这个胖子拿去卖符。
我手指发抖,在他评论区敲下一行字:
“这图是我师父画的,原图作者是我,请你删掉水印,不要误导网友。”
发出去不到十分钟。
玄真子开了直播。
镜头里,他一身杏黄道袍,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摇一把拂尘,脸上的肉随着拂尘一颤一颤的。
“有个小朋友,在我评论区说图是他画的。”
他笑眯眯地把我的评论截图放大。
“小朋友,你师父是谁啊?”
“太乙观?没听说过。”
“现在年轻人想红想疯了,什么都敢蹭。”
弹幕瞬间炸了。
“蹭热度能不能要点脸?”
“人肉他!看看是哪来的骗子!”
“大师别理这种跳梁小丑!”
我的私信在一分钟内涨到了九百多条。
全是骂我的。
铁柱看了一眼,默默把我的手机扣在桌上。
“富贵,你冷静。”
“我很冷静。”
“那你别咬杯子。”
我低头一看,玻璃杯沿上已经被我咬出一道牙印。
直播里,玄真子摇着拂尘,话锋一转。
“不过,贫道也不怪他。”
“毕竟这张图上,最凶的那个地方,他肯定不敢去。”
他调出地图,用手指点在西山水库的黑点上。
“这个黑点,是江城最大的凶煞之地。”
“本周六晚上十二点,贫道亲临此地,现场开坛,降服邪祟!”
“全程直播,带大家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道法!”
弹幕疯了。
礼物特效一个接一个,把屏幕都盖住了。
我死死盯着他的脸。
越看越眼熟。
那双小眼睛,那个往上翘的嘴角,还有他摇拂尘时,小拇指翘起来的那个姿势。
我想起来了。
十年前,我刚拜进太乙观的时候,观里还有一个大师兄。
他偷了师父的半本符箓,被师父赶出了山门。
走的时候,他站在观门口骂了一句:
“老东西,偏心那个小崽子,你们师徒俩早晚要跪着求我!”
那个大师兄,叫赵德发。
我抓起手机,放大他的脸。
右边眉毛上,有一道疤。
那是当年他偷东西被师父发现,从房梁上摔下来磕的。
就是他。
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
“富贵,你认识?”
我把手机攥得咯吱响。
“认识。”
“他是我师兄。”
“他知道那个黑点下面压着什么。”
【第四章】
我必须先弄清楚,网友到底把江城折腾成什么样了。
第二天晚上,我拖着铁柱去了西山乱葬岗。
还没到山脚,我就听见了音乐声。
动次打次,动次打次。
我和铁柱对视一眼,爬上山坡。
然后,我们俩一起沉默了。
乱葬岗上,灯火通明。
坟头之间拉着彩灯,几十个大妈排成方阵,跳的是《最炫民族风》。
东边有人支了烧烤架,滋啦滋啦地烤腰子。
西边一排小年轻举着自拍杆,对着墓碑比剪刀手。
“家人们,这就是传说中的阴地,我现在就站在一个四十年老坟上面!”
我低头一看,那个坟碑上刻着三个字:刘建国。
老刘的坟。
我四处找,终于在山坡背面的公厕里,找到了老刘。
它挤在最里面那个隔间里,抱着马桶,瑟瑟发抖。
“大师,你可算来了。”
“我在这里蹲了一整天,有十几个人进来上厕所,我连舌头都不敢伸。”
我蹲下来拍拍它的肩膀。
“老刘,委屈你了,我想想办法。”
“大师,能不能让他们把螺蛳粉带走?那味道,我做鬼都闻得到。”
我刚想开口,隔间门被一把拉开。
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举着手机站在门口。
她看看我。
看看马桶。
又看看我对着空气伸出去的那只手。
她的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刷满了屏。
“卧槽,这哥们在厕所里跟谁说话?”
“他还拍了拍空气的肩膀!”
“他说委屈你了,他在安慰马桶?”
“哈哈哈*999”
姑娘的手机镜头往前一怼,几乎贴到了我的脸。
“你好,请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耳朵烧得滚烫,脚趾在鞋里抠紧了地面。
“我,我在跟朋友聊天。”
“你朋友在哪?”
我看了一眼马桶边的老刘。
老刘冲我拼命摇头。
“它,它害羞。”
姑娘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警惕。
然后,她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等等,你是那个,原帖作者?”
“江富贵?”
“你的头像我认得!”
直播间瞬间沸腾。
“原帖作者在乱葬岗厕所里跟空气聊天!”
“这就是那个蹭玄真子大师热度的骗子?”
“报警吧,这人精神肯定有问题!”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山坡上响起了警笛声。
两个民警拨开人群,直奔公厕而来。
带头那个四十来岁,一脸疲惫,警服的扣子都扣错了一颗。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个直播的姑娘。
“谁报的警?说有人在厕所里搞封建迷信?”
姑娘把手机往前一举。
“警官,就是他!”
民警叹了口气,冲我招招手。
“走吧,跟我回所里聊聊。”
我被带上警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铁柱站在人群里,冲我挥了挥手。
然后,他对着那个姑娘的镜头,大声说了一句:
“我不认识他!我就是路过的!”
【第五章】
江城西山派出所,凌晨一点。
我坐在调解室里,对面是那位扣错扣子的民警。
他胸牌上写着:张卫国。
“姓名。”
“江富贵。”
“职业。”
我犹豫了一下。
“修士。”
张警官写字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了我五秒钟。
“再说一遍?”
“修士。修仙的那个修。”
张警官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小伙子,你知道这三天,我们所接了多少个警吗?”
“一百四十七个。”
“有人半夜爬废弃医院被困在电梯井里,有人在枯井边上蹲点被蚊子咬到过敏,还有一个大爷,在乱葬岗跳舞跳到腰间盘突出,让我们抬下来的。”
“全是因为你那张图。”
我低下头,不敢说话。
“你在厕所里,到底跟谁说话?”
我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一个吊死鬼,姓刘,在那住了四十年。”
张警官没说话。
他起身,倒了杯热水,放到我面前。
“喝点水,冷静一下,家里人电话多少?”
我的脸烧了起来。
“我没疯!”
“嗯,没疯,没疯的人都这么说。”
我正要争辩,调解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民警探头进来。
“张哥,西山水库那边的监控,调出来了。”
张警官脸色一变,冲我抬抬下巴。
“你在这坐着。”
他出去了。
门没关严。
我听见外面电脑里传出来的声音,还有年轻民警压低的嗓音。
“昨天夜里两点,有人翻进了水库管理区,在大坝底下挖了一个坑。”
“穿着道袍,看不清脸。”
“挖出来一块石碑,石碑上面贴着黄纸,被他撕了一角。”
我的血一下子凉透了,手里的纸杯被我捏扁,热水洒了一裤子。
师父当年封印黑点的时候,用的就是一块镇煞碑。
碑上七道封条。
撕一角,封印松一分。
全撕完,碑底下压着的东西,就出来了。
我冲出调解室,一把推开门。
“张警官!周六晚上,千万不能让任何人靠近西山水库!”
张警官被我吓了一跳,眼神更警惕了。
“你怎么知道周六?”
“玄真子直播说的!他就是挖坑的那个人!”
张警官上下打量我。
“玄真子大师,我老婆还买了他的符。”
“你一个在厕所跟空气聊天的,凭什么说人家?”
我的嘴唇张了半天,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那一瞬间,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有口难言。
凌晨三点,我被放了出来。
警告,加罚款两百块。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口袋里只剩二十三块五。
手机亮了一下。
是一条私信。
发信人:玄真子大师。
“小师弟,好久不见。”
“明天中午,城南老茶馆,我请你喝茶。”
“你不来也行,那块碑上还剩六道封条,我有的是时间。”
【第六章】
城南老茶馆,二楼雅间。
赵德发坐在窗边,没穿道袍,穿了一身花衬衫,手腕上挂着一串金貔貅。
他看见我,笑了。
“小师弟,十年不见,你还是这副穷酸样。”
我在他对面坐下。
“你撕了镇煞碑的封条。”
“一角而已,急什么。”
他给我倒了杯茶,推过来。
“你知道那碑底下压的是什么吗?”
“知道。”
“师父那个老东西,连这都告诉你了?”
他的笑容一下子僵住,手里的茶杯咔嗒一声搁在桌上。
“我跟了他六年,他什么都不教我。”
“你才来两年,他就把阴脉图给了你。”
“凭什么?”
我看着他。
“因为你偷他的符箓去骗钱。”
“那叫变现!”
赵德发一拍桌子,桌上的茶壶跳了一下。
“他守着一座破观,穷得电费都交不起,我帮他挣钱,他倒好,一棍子把我打下山。”
“我在外面摆了十年地摊,被城管追了十年。”
“好不容易靠直播翻了身。”
“结果你把图一发,全网都在问这图是谁画的。”
“我不抢过来,等你红了,我这十年算什么?”
我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所以你就去撕封条?”
赵德发重新靠回椅背,脸上又堆起了笑。
“你不懂,现在网友胆子大,几个小鬼根本吓不住人。”
“我的护身符,这几天退货率百分之四十。”
“他们说,去了阴地什么都没碰到,护身符没用。”
“所以,得有个真家伙出来。”
“等碑底下那位出来,在江城转一圈,吓死几个,伤几个。”
“到时候,全城的人都会求着买我的符。”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你疯了!那东西出来是要死人的!”
赵德发摊开手。
“所以周六晚上,我会当着三百万人的面,把它重新封回去。”
“我是英雄,你是那个泄露阴脉图、害得邪祟出世的罪人。”
“小师弟,这个剧本,你觉得怎么样?”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他不躲,反而冲着窗外喊了一嗓子:
“打人啦!太乙观的骗子打人啦!”
楼下埋伏着的两个人举着手机冲了上来。
镜头对准我揪着他衣领的手。
当天下午,一段视频冲上了本地热搜。
标题叫:《阴脉图泄露者恼羞成怒,当街殴打玄真子大师》。
视频里,我面目狰狞,赵德发一脸慈悲。
评论区彻底炸了。
我的身份证号被人扒了出来,我家地址被挂在了网上。
房东打电话给我,语气冰冷。
“小江,你明天就搬走吧,有人往我家门口泼油漆,写着骗子去死。”
傍晚,我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出租屋楼下。
铁柱蹲在旁边,抽着烟,半天没说话。
“富贵。”
“嗯。”
“我那天在乱葬岗,说不认识你,是我怂了。”
他把烟头按灭,站起来,拎起我的行李箱。
“今晚去我表舅家住,他家开洗浴中心,管吃管住。”
我鼻子一酸。
还没来得及说谢谢,路边的绿化带里,突然钻出来一颗歪脖子的脑袋。
老刘。
它身后,一个接一个,钻出来十几个鬼影。
红衣女鬼、落水鬼、无头鬼,还有一个抱着骨灰盒的小孩。
老刘清了清嗓子。
“大师,我们都听说了。”
“那胖子要放出水库底下那位,那位出来,第一个吃的就是我们这些小鬼。”
“所以兄弟们商量了一下。”
它挺直了歪脖子。
“大师,周六晚上,我们跟你一起去。”
【第七章】
铁柱表舅的洗浴中心,叫“龙腾四海”。
周五夜里,我在三楼的贵宾休息室开了一次作战会议。
参会人员:我,铁柱,十七只鬼。
还有一个不速之客。
苏小鱼。
就是那天在乱葬岗厕所门口直播我的那个姑娘。
她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我回去看了无数遍那段直播。”
她把手机推到我面前,画面定格在马桶边上。
“这里,你看。”
画面里,马桶边的空气中,有一道淡淡的灰影,脖子歪向一边。
“我把亮度拉到最高,又做了降噪,才看出来。”
“我不信你是疯子。”
“我想知道真相,顺便,我想要独家。”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
“你粉丝多少?”
“八十万。”
“够了。”
苏小鱼把老刘那天的画面发了出去,配文只有一句话:周六晚上,西山水库,真相直播。
视频播放量四个小时破千万。
评论区吵成了两派。
一派骂我造假,一派开始动摇。
“这个灰影真的不是后期吗?”
“我那天也在乱葬岗,厕所里确实冷得要命!”
“玄真子会不会才是骗子?”
作战会议继续。
我在白板上画了水库的地形图。
“周六晚上,赵德发会撕掉剩下所有的封条。”
“碑底下压着的,是五十年前一个淹死在水库里的恶霸,生前收高利贷,害死过七条人命。”
“死后怨气不散,吞了水库里所有的水鬼,炼成了煞。”
“师父当年拼了半条命,才把它压住。”
一屋子鬼听完,集体抖了一下。
红衣女鬼举手。
“大师,那我们去了,是送菜吗?”
“不是。”
我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阳气。
“煞最怕的,是人。是成千上万个活人聚在一起的阳气。”
“你们这几天被网友撵得满城跑,就是因为这个。”
“周六晚上,赵德发会带着三百万人在线围观,现场还会有几百个粉丝。”
“阳气越旺,煞越弱。”
“可如果没人在现场,煞就会吃掉赵德发,然后进城吃人。”
铁柱举手。
“那我们怎么办?”
“让网友去,越多越好。”
“可网友只信玄真子,不信你啊。”
我看向苏小鱼。
苏小鱼咬了咬嘴唇。
“我开直播,你来讲。”
“讲什么?”
“讲真话。”
那天夜里,苏小鱼的直播间涌进来六十万人。
我对着镜头,把十年前赵德发被逐出山门的事、茶馆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弹幕里有人骂,有人笑,有人沉默。
快下播的时候,一条弹幕被顶到了最上面。
“我是江城水库管理处的,那天夜里挖坑的人,监控里,戴着一串金貔貅。”
直播间安静了整整十秒。
然后,彻底爆了。
周六晚上十一点四十。
西山水库大坝。
赵德发的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三百二十万。
他站在镇煞碑前面,杏黄道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身后,几百个粉丝举着手机。
我带着铁柱、苏小鱼,从大坝另一头一路跑过来。
赵德发看见我,笑了。
他抬起手,一把撕掉了最后一道封条。
脚下的水面,开始翻滚。
【第八章】
水库中间,冒出一个漩涡。
黑色的水沿着漩涡往上爬,爬成了一个三层楼高的人形。
没有脸。
只有一张嘴,张开的时候,里面全是挣扎的水鬼。
大坝上的气温在一秒内降到了零下,所有人的手机屏幕同时结了一层白霜。
人群里,有人尖叫了一声。
然后,几百个人一起尖叫。
赵德发的直播间,弹幕卡成了一片空白。
他站在碑前,张开双臂,声音洪亮:
“孽障!贫道在此,还不束手就擒!”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沓黄符,往空中一撒。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急急如律令!”
黄符飘飘扬扬,落在黑水上。
然后,泡烂了。
一张都没烧起来。
赵德发愣住了。
他又掏出一沓,咬破手指往上抹血。
“急急如律令!急急如律令!”
黄符还是没反应。
一张被风吹到我脚边。
我捡起来一看,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江城彩印店,批发价零点三元。
我差点笑出声。
黑水巨人低下头,那张嘴对准了赵德发。
一股腥臭的风扑面而来,赵德发的道袍被吹得贴在身上,金貔貅手串咔嚓一声断了,珠子滚了一地。
他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师弟!师弟救我!”
身后几百个粉丝四散奔逃。
我抽出桃木剑,往前一步。
剑身亮起一道金光。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那个骗子要干嘛?”
我深吸一口气,一剑劈出。
金光斩在黑水巨人的胳膊上。
然后,桃木剑断了。
断成两截,前半截飞出去,啪嗒一声,掉进了水库。
全场安静了。
苏小鱼举着手机,镜头里,我手里握着半截剑柄,表情凝固。
弹幕刷出了一句话:
“这就是太乙观的道法?”
铁柱在后面喊:
“富贵!那剑是你在网上买的吧!”
“二十九块九包邮!”
我顾不上回他。
黑水巨人被我砍了一剑,彻底被激怒了,一巴掌拍向大坝。
我抓起赵德发的后领,拖着他往后滚。
那一巴掌拍碎了半边护栏。
我从怀里掏出阴脉图,咬破手指,一口血喷在图上。
“老刘!带兄弟们,上!”
十七只鬼从大坝两侧冒出来。
老刘冲在最前面,舌头甩成了一根鞭子。
红衣女鬼的长发缠住了巨人的脚踝。
落水鬼钻进水里,拽住了巨人的身子。
可它们太弱了,巨人一挣,十七只鬼全被甩飞了出去。
老刘砸在我脚边,脖子歪向了另一边。
“大师,扛不住了。”
我抬头。
巨人的嘴张开,对准了大坝上所有还没跑掉的人。
我知道,只剩一个办法了。
我一把抢过苏小鱼的手机。
镜头对准我的脸。
“江城的朋友们!”
“想看真正的道法吗?”
“现在,所有在江城的人,立刻打开灯,打开手机手电筒,走出家门,往西山方向喊一个字!”
“滚!”
【第九章】
弹幕安静了一秒。
然后,第一条弹幕刷了出来。
“滚!”
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第一百条,第一万条。
“滚!”
“滚!”
“滚!”
苏小鱼的直播间,在线人数从六十万,一路冲到了五百万。
赵德发的直播间,三百万人一起涌了过来。
大坝上,那些跑掉的粉丝,一个个停下了脚步。
有人颤抖着举起手机,打开了手电筒。
一束光。
两束。
十束。
一百束。
山脚下,一辆辆车开着远光灯冲上来。
是那几天来西山打卡的网友,是跳广场舞的大妈,是烤腰子的大哥。
还有那个煮螺蛳粉的小伙子。
他站在最前面,扯着嗓子喊:
“老子在这煮了三天粉,还没见过真鬼!今天让我见着了,你给我滚!”
几千个人一起吼。
“滚!”
声音震得水面都起了波纹。
黑水巨人的身体开始冒烟。
一缕,两缕,接着是一大片。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啸,可那声尖啸,被几千个人的吼声彻底压了下去。
江城的方向,夜空亮了。
一栋楼,一个小区,一整条街。
无数扇窗户里亮起了灯,无数个阳台上站满了人。
全城的阳气,冲着西山扑了过来。
我把阴脉图摊开,按在镇煞碑上。
图上所有的红点同时亮了。
那是十七只鬼,还有这几天被网友撵得满城跑的几百只小鬼,它们全都在。
它们躲在下水道里,蹲在储物柜里,挤在厕所隔间里,一起朝着西山的方向,把自己那点微薄的阴力,借给了我。
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吐在碑上。
“太乙观第三代传人江富贵,借江城万家灯火。”
“封!”
镇煞碑上金光大放。
黑水巨人被硬生生扯回了漩涡里。
水面合拢。
一切归于平静。
大坝上,几千个人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说话。
过了足足十秒。
不知道是谁,先鼓起了掌。
然后,掌声铺满了整座西山。
我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铁柱冲过来把我抱住,哭得鼻涕全蹭在我衣服上。
“富贵,你他妈吓死我了!”
苏小鱼的手机还举着。
直播间里,弹幕刷得已经看不清了。
“我刚才骂过他,我想撤回。”
“道歉!江大师对不起!”
“所以玄真子才是那个骗子?”
赵德发瘫坐在镇煞碑边上,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他看看我,又看看满山的人。
突然,他爬起来,冲到镜头前面,指着我歇斯底里地吼:
“是他!是他泄露的图!是他害的!”
“那个煞是他放出来的!我是来救大家的!”
“你们别信他!我才是玄真子大师!我有四百八十万粉丝!”
没有一个人理他。
人群里,一个声音冷冷地响起来。
“你那符,零点三元一张,是吧?”
是张卫国。
他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
截图上,一个穿道袍的胖子在大坝底下挖坑,手腕上戴着一串金貔貅。
赵德发的脸,一点一点白透了。
张警官从腰后摸出手铐。
“赵德发,涉嫌破坏水利设施、诈骗、寻衅滋事。”
“我老婆买你那五张符的钱,你也得退。”
【第十章】
一周之后。
江城上了全国新闻。
标题是《江城一夜万家灯火,网友自发聚集西山,疑似集体观看大型实景演出》。
官方给出的解释是:沼气泄漏,集体幻觉。
我没反驳。
反正,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赵德发被刑拘,粉丝一夜之间掉了四百万。
剩下那八十万,全是来骂他的。
他在看守所里托人给我带了句话:
“师弟,你等着,师父最偏心的就是你,你早晚也要被他坑。”
我没当回事。
我的账号,一周涨了三百万粉丝。
评论区里全是道歉和催更。
“江大师,下一个点什么时候去?”
“求求大师开课,我想学那个借万家灯火!”
“大师,我家厕所半夜有动静,能上门吗?”
房东打电话给我,语气热情得吓人。
“小江啊,你那房子我给你留着呢,房租减半,你什么时候回来住?”
我挂了电话。
铁柱表舅的洗浴中心,现在是江城最火的打卡点。
因为老刘它们,全住进来了。
我跟它们签了合同。
白天休息,晚上上班。
洗浴中心三楼改成了沉浸式鬼屋,十七只鬼轮班上岗,每只鬼每个月工资两亿。
冥币。
我在网上批发的,两块钱一沓。
老刘负责前台,舌头一甩,能帮客人递毛巾。
红衣女鬼负责搓澡,手法特别好,回头客最多。
票价九十九,比赵德发的护身符还贵。
天天爆满。
苏小鱼成了我的独家合作主播,每周带网友去一个红点,探险加科普,教大家怎么跟鬼和平相处。
阴脉图上的红点,一个一个回到了原位。
数量还是三百多个。
只是现在,每个红点旁边,都多了一个小小的绿色标记。
那是已经入职的意思。
我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直到那天夜里。
我在洗浴中心三楼的贵宾室里,第一百次翻看阴脉图。
图的背面,有一块我从来没注意过的地方。
那里的朱砂字迹,被烛火一照,慢慢显了出来。
“阴阳两界江城联络处。”
“现任负责人:江富贵。”
“前任负责人:太乙观主,已退休。”
“本图为阴司招聘公告,凡标红者,均为待安置人员。”
“请负责人务必在三年内完成全部安置,逾期未完成者,延长任期一百年。”
我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冰凉,一屁股跌坐在按摩椅上。
按摩椅被我坐开了,开始嗡嗡地揉我的后背。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师父。
三年了,他第一次给我打电话。
我颤抖着接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他熟悉的声音,背景里是海浪声,还有人在喊“老板,再来一杯椰子”。
“徒儿啊,听说你把图发到网上了?”
“干得好!为师三年都没招满的人,你一个星期就安置了一大半。”
“对了,那份工作,没有工资,也没有休息日。”
“你好好干,为师在三亚,等你一百年后来接班。”
嘟。
电话挂了。
我坐在按摩椅上,看着窗外,江城的夜晚灯火通明。
门外,老刘探进来半个脑袋。
“大师,城北又来了一批新的,四十多个,说是听说咱这包吃包住,全都想来应聘。”
我低头看了一眼阴脉图。
城北的位置,正在疯狂冒出新的红点。
我深吸一口气。
“让它们排队。”
“先面试。”
“会搓澡的优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