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白骨精。
五百年前,孙悟空打了我三棒。
复活后,我在白虎岭开了家酒馆,每天往他酒里下毒。
三个月过去,他没死,还胖了两斤。
今天他终于开口了:
“老板,枸杞能不能多放点?”
【第一章】
酒馆的酒气裹着山风扑过来,我看见他指尖敲着金箍棒,和五百年前打我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嗒,嗒,嗒。
三下。
不多不少,正好三下。
我端着酒走过去。
他抬眼的瞬间,我听见自己骨头缝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是五百年的执念在发烫。
我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嘴角扬起一个温柔贤惠的弧度。
“施主,你看我像不像你打死的那只白骨精?”
整个酒馆一下子安静了。
隔壁桌的牛头马面旅游团放下了鸡爪。
柜台后面的菌菌缩成了一朵小蘑菇。
就连门口那只常年打瞌睡的山鸡,都把脑袋从翅膀底下拔了出来。
孙悟空盯着我看了很久。
从我的头发丝,看到我的下巴,又从我的下巴,看回我的眼睛。
我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来了。
他认出我了。
五百年前那三棒的账,今天终于要算了。
他开口了。
“不像。”
我愣住。
他又补了一句。
“她没你胖。”
我手里的托盘被我捏出了五个指印。
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我的天灵盖差点当场掀开。
废话!
她就剩一副骨架子!
你让一副骨架子胖给你看吗?
我复活三个月,好不容易长了二两肉,你一句话全给我否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骂人的话咽回肚子里。
不能骂。
今天这杯酒是我熬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断肠散,七种毒草,三味毒虫,外加我亲手采的白虎岭千年老毒菌。
一口下去,神仙也得躺三天。
只要他喝。
“施主说笑了,”我把杯子往前推了推,“喝酒,本店招牌,专门孝敬您的。”
他端起杯子,一口闷了。
我屏住呼吸。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咂了咂嘴。
“今天枸杞放少了。”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柜台。
菌菌整朵蘑菇贴着墙根往后挪,伞盖抖得掉了一地孢子。
“老板,”他小声说,“你最近骨头老响,我寻思给你补补……那个毒酒,我倒了,换成了枸杞酒……”
我眼前一黑。
三个月。
我给这猴子下了三个月的毒。
他天天来,天天喝,天天记账,天天说一句“今天枸杞放少了”。
我还以为他是在嘲讽我的毒药不够劲!
原来真的是枸杞!
我手指头关节咔咔作响,转身就想去掐菌菌的伞盖。
身后传来金箍棒杵地的声音。
孙悟空站起来了。
他比我高一个头,穿着景区发的藏青色安保制服,胸口别着一枚铜牌:西游文化景区安保总顾问。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停在门口。
“记账。”
我咬牙:“您已经赊了三个月了。”
“嗯,”他说,“明天还来。”
我气得骨头都在打颤。
他走出门,又停住,没回头。
“骨头响,就补钙。”
“还有。”
“白骨精是我打死的。可她到现在,还欠我一根骨头。”
门帘落下。
山风灌进来,我浑身的骨头一起凉透了。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要来取我的骨头了。
【第二章】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在床上数自己的骨头,数了三遍,二百零六根,一根不少。
那他说的欠他一根,是哪一根?
菌菌蹲在床头,伞盖一闪一闪。
“老板,大圣是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开玩笑?”我从床上坐起来,“他当年开玩笑,一棒子把我从村姑打成了骨头渣子。”
菌菌不吭声了。
我掀开被子下床。
“毒不死他,我就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我对着镜子转了一圈。
“当年我是怎么接近他师父的?”
菌菌想了想:“变成村姑,送饭。”
“对。”
“然后被打死了。”
“……第二次呢?”
“变成老太太,找女儿。然后被打死了。”
“第三次?”
“变成老头,找老婆和女儿。然后被打死了。”
我沉默了三秒。
“这次我一晚上全变一遍。”
菌菌的伞盖抖了一下:“为什么?”
“攻心。”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我要让他看着这三张脸,想起他当年干了什么。等他心神大乱,我再把这一篮包子送到他嘴边。”
包子是巴豆馅的。
纯天然,无公害,景区特产。
第二天傍晚,景区人最多的时候,我拎着竹篮站在了白虎岭观景台下面。
孙悟空在巡逻。
他手里拎着金箍棒当登山杖用,身后跟着两个导游小妖。
我深吸一口气,摇身一变。
一个十八岁的村姑出现在山道上。
我扭着腰迎上去,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长老,饿不饿呀?”
孙悟空停下脚步。
他身后的游客停下脚步。
一圈手机齐刷刷举了起来。
孙悟空看着我,面无表情。
我心里一喜,有戏!
他想起来了!
我趁热打铁,原地一转,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拄着拐棍颤巍巍往前走。
“我的女儿呀,你在哪儿呀……”
游客们开始鼓掌。
“哇,景区新节目?”
“这个变脸好专业!”
我咬着牙,再一转,变成了一个白胡子老头。
“我的老伴儿呀,我的闺女呀……”
我抬头看孙悟空。
他终于动了。
他把手伸进胸口的口袋。
我心跳到了嗓子眼。
要掏金箍棒了?
不对,金箍棒在他手里啊。
他掏出来的,是一个小本子。
他撕下一张,递给我。
“景区管理条例第十七条,禁止无证变化扰乱游客秩序,罚款两百。”
全场爆笑。
我捏着那张罚单,从老头变回了自己,脸上的血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
两百!
我一天才卖三百块钱的酒!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篮子。
“包子?”
我硬着头皮递过去:“孝敬您的。”
他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我盯着他的肚子,等。
他又拿了一个。
吃完了。
他擦擦嘴,说:“馅儿不错。”
然后继续巡逻去了。
我傻站在原地。
他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他是吃过太上老君金丹的,他是在八卦炉里炼过七七四十九天的。
巴豆对他来说,跟花椒没区别。
我气得肚子咕噜一声。
我愣住。
肚子又咕噜了一声。
我低头看篮子。
篮子里少了三个。
我想起来了,刚才变老太太的时候,我为了演得逼真,边走边啃了三个。
我抬头,景区公厕在八百米外。
那天,白虎岭景区的游客拍下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一个白衣女子捂着肚子在山道上狂奔,一边跑一边变:村姑,老太太,老头,村姑,老太太,老头。
视频标题是:白骨精复活,景区惊魂实录。
发视频的账号叫:琵琶洞蝎三娘。
【第三章】
视频火了。
一夜之间,播放量冲到了三百万。
评论区炸了。
“这是真的白骨精?”
“白骨精复活了?她不会又要吃人吧?”
“听说她在白虎岭开了个酒馆,酒是用人骨头泡的!”
最后这条,点赞两万。
我盯着手机,手指头抖得点不准屏幕。
人骨头?
我泡酒用的是枸杞!
虽然是被迫的!
第二天一早,酒馆门口冷冷清清,连那只山鸡都不来了。
对面却热闹得很。
一家新店挂起了红灯笼,招牌是金字:琵琶小馆。
门口排着长队,喇叭里循环播放:“正宗西游名妖亲手酿造,安全无毒,不用骨头!”
不用骨头。
这四个字她专门加粗了。
一个穿红裙的女人倚在门框上,冲我抬了抬下巴。
蝎三娘。
琵琶洞的蝎子精。
当年她用倒马毒桩扎了如来的手指头,扎了唐僧的脑袋,最后被昴日星官一嗓子叫死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店门口。
“视频是你发的?”
她嗑着瓜子,瓜子皮吐在我鞋面上。
“是啊,怎么了?我拍的是事实。你没变?你没跑?你没拉肚子?”
周围排队的游客哄笑起来。
我攥紧了拳头:“人骨头泡酒那条,也是你说的?”
“哎哟,我可没说,”她眯起眼睛,“是网友说的。不过你自己就是骨头,用自己泡的,也不算冤枉你吧?”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她听见了,笑得更开心了。
“听听,骨头都在响。白骨夫人,你复活就复活,怎么还把骨质疏松带回来了?”
哄笑声更大了。
我咬着牙往前走一步。
她往后一缩,突然扯着嗓子尖叫起来:“打人啦!白骨精要吃人啦!”
队伍里的游客齐刷刷往后退,手机全举了起来。
我那一步,硬生生停在半空。
我不能动手。
我一动手,明天的标题就是:白骨精当街行凶。
我收回脚,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我听见。
“凭什么啊?”
我停住。
“凭什么你被打了三次就能上课本,全国小孩都知道你?”
“我呢?我扎过如来!我扎过唐僧!我被一只鸡叫死了!”
“谁记得我?”
我回头看她。
她脸上没有笑了,眼睛发红,嘴唇在抖。
“这块地是景区灵脉,下个月要评千年老字号,谁拿到,谁就能在景区落户成仙。”
“白骨夫人,你复活得太不是时候了。”
她嗑开一颗瓜子,冲我笑。
“你等着。”
我回到酒馆,菌菌递给我一张红头文件。
天庭驻西游景区妖怪登记办公室通知:
接群众举报,白虎岭酒馆经营者白某,系未登记复活妖物,身份存疑,三日后上门核查。
如无法提供合法复活证明,依规封印。
【第四章】
“复活证明是什么东西?”我问菌菌。
菌菌翻着手机:“就是谁把你复活的,那个人签字按手印,证明你是正规渠道复活的,不是野生的。”
“我不知道是谁复活的我。”
我说的是实话。
三个月前,我在白虎岭的一个土坑里醒过来,浑身骨头都在,肉也长回来了,身边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股淡淡的桃子味。
我当时还以为是土坑里埋了烂桃。
“老板,”菌菌说,“要不你去拍个片子?看看骨头里有没有什么线索?”
我觉得这蘑菇难得聪明一回。
景区唯一的诊所是土地公开的,门口挂着牌子:专治跌打损伤,兼看妖怪疑难杂症。
土地公戴着老花镜,把我塞进一台嗡嗡响的机器。
片子出来了。
他举着片子对着灯看了很久。
他的眉毛越皱越紧。
“姑娘,你这骨头……不对劲啊。”
我心里一紧:“哪里不对劲?”
他用拐棍尖点着片子上的左手位置。
“你看你这根小指骨。”
我凑过去看。
二百零五根骨头都是灰白色的。
唯独左手小指那一根,是金色的。
上面还有一圈一圈的纹路。
“这不是你的骨头,”土地公推了推老花镜,“这是一根毛变的。”
“什么毛?”
土地公看我的眼神变了。
他压低声音:“猴毛。”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整个白虎岭,整个景区,整个三界,能把一根毛变成骨头的猴子,只有一只。
“而且,”土地公又指了指片子,“你骨头响,就是因为这根猴毛骨跟你别的骨头不合,天天打架。”
我盯着那根金色的小指骨,浑身发冷。
我想起了昨天那句话。
她还欠我一根骨头。
不是欠。
是他早就塞进来了。
我从诊所出来,一路往酒馆走,脑子转得飞快。
他为什么要在我身体里放一根自己的毛?
他是斗战胜佛,他的毛能变成什么?
能变成猴子,能变成瞌睡虫,能变成金箍棒。
能变成定位器。
我的脚步停住了。
对。
就是定位器。
五百年前他打了我三次,三次我都跑了。
这一次,他在我身体里装了一根自己的毛。
我跑到天涯海角,他都能一棒子砸过来。
我抬起左手,看着自己的小拇指。
这根手指头,平时看着普普通通,现在怎么看怎么像一个小摄像头。
我对着小拇指,咬牙切齿地说:“孙悟空,你够狠。”
小拇指没有回应。
菌菌在我身后小声问:“老板,你在跟手指头说话吗?”
我没理他。
我回到酒馆,翻出一把菜刀。
【第五章】
菌菌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
“老板你干什么!”
“把这根毛剁了!”
“剁了你就九根手指头了!”
“九根怎么了!九根也比当他的猴子监控强!”
我们俩在后厨扭成一团,菜刀咣当掉在地上。
门帘被掀开了。
孙悟空站在门口。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他看看地上的菜刀,看看我,看看抱着我胳膊的蘑菇。
“干什么呢?”
我一把甩开菌菌,挺直腰板:“切菜。”
他看了看空荡荡的砧板。
没说话。
他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转身坐到老位置。
“酒。”
我走过去,打开塑料袋。
里面是三大罐钙片。
高钙,加维生素D,中老年专用。
我拿着钙片的手在抖。
他让我补钙。
他让我骨头变硬。
为什么要让骨头变硬?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一棒子下去,骨头碎得更脆,更响,更好听。
我把钙片往柜台上一摔,倒了一杯酒,端过去。
这次是真的毒酒。
我亲手倒的,菌菌没碰过。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他皱了皱眉。
我心跳加速。
有反应了!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
“今天这个,太苦了。”
“下次少放点黄连。”
我扶着桌子,差点站不稳。
我放的是鹤顶红!
到他嘴里就是黄连?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票子,压在杯子底下。
“上个月的账。”
我低头一看。
一万块。
我一个月的酒钱,最多三千。
“多了。”我说。
“不多。”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我已经习惯了,他每次走之前都要停一下。
每次停一下,我都得掉一层皮。
“蝎三娘的事,”他说,“你别管。”
我愣了:“你知道?”
他没回答,掀开门帘走了。
菌菌从柜台后面钻出来,伞盖粉粉的。
“老板,我觉得大圣是不是喜欢你啊?”
“喜欢我?”我冷笑一声,“他喜欢打我。”
“他给你送钙片。”
“想让我骨头硬点,打起来脆。”
“他多给你钱。”
“封口费。”
“他让你别管蝎三娘。”
“他想亲自收拾我,不让别人抢。”
菌菌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最后憋出一句:“老板,你这脑子,五百年前被打坏了吧?”
我抄起钙片砸了过去。
那天夜里,下了大雨。
凌晨两点,酒馆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七八个黑影冲进来,手里拿着棍子。
领头的是一只大蝎子,尾巴高高翘着,尾尖上闪着蓝光。
“三娘说了,”他咧嘴一笑,“今晚这店,砸干净。”
【第六章】
我从楼上冲下来的时候,第一排酒坛已经碎了。
酒流了一地,满屋子枸杞味。
我抬手一挥,地上的碎瓷片飞起来,朝那几个黑影扎过去。
扎了一半,掉了。
我的骨头咔咔咔响成一串,左手小拇指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那根猴毛骨在跟我别的骨头打架。
那只大蝎子笑出了声。
“白骨精?就这?”
他一尾巴扫过来,我躲开了,身后的柜台被扫成两半。
菌菌躲在角落里,抖着伞盖往外喷孢子。
一个小妖吸了一口,指着墙说:“墙上有好多小人在跳舞!”
另一个小妖也吸了一口:“我看见我太奶了!”
菌菌是见手青。
吃了能看见小人那种。
两个小妖倒了,还剩五个。
大蝎子一尾巴把菌菌拍到墙上,菌菌哎哟一声,伞盖瘪了一半。
我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那是我的蘑菇。
那是陪了我三个月、天天给我换毒酒、天天念叨我骨头响的蘑菇。
我冲过去,一把抓住了那只蝎子的尾巴。
尾尖扎进了我的手心。
剧痛。
毒液顺着胳膊往上爬,我半边身子都麻了。
我没松手。
“你敢碰我的蘑菇。”
大蝎子的脸色变了。
他想把尾巴抽回去,抽不动。
另外四个小妖举着棍子朝我后脑勺砸下来。
我闭上眼睛。
砰。
我没觉得疼。
我睁开眼。
一根金色的棍子横在我头顶,四根木棍全断在上面。
门口站着一个人,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他手里没拿金箍棒。
金箍棒是自己飞进来的。
他走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酒,看了一眼墙上的蘑菇,看了一眼我手里攥着的蝎子尾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被扎穿的手心。
酒馆里突然冷了下来。
那只大蝎子腿一软,当场跪下了。
“大、大圣……”
孙悟空没说话。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金箍棒上敲了一下。
嗒。
五个小妖同时飞了出去,从门口一路飞到了山脚下。
我听见远处传来扑通扑通五声。
是景区的荷花池。
他走到我面前,抓起我的手。
他的手很烫。
他低头在我手心吹了一口气,一股桃子味飘出来,毒液顺着伤口全流了出去。
我盯着他。
他盯着我的手。
我开口了。
“孙悟空。”
“嗯。”
“我身体里那根毛,是不是你的?”
他抓着我的手,僵住了。
然后,我看见了这辈子最离谱的一幕。
齐天大圣,斗战胜佛,一棒子打了我三次的那只猴子。
他的脸,从脖子开始,一点一点红了上去。
红到了耳朵尖。
他松开我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嗯。”
他转身就走。
我站在一片狼藉里,脑子一片空白。
嗯?
嗯是什么意思?
你在我身体里放了根毛,你脸红什么?
该脸红的不是我吗?
不对,该害怕的不是我吗?
菌菌从墙上滑下来,扶着瘪掉的伞盖,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
“老板,我说什么来着。”
【第七章】
三天到了。
一大早,酒馆门口就围满了人。
游客,小妖,景区工作人员,还有蹲在树上看热闹的猴子们。
太白金星拄着拐棍,胸前别着工作牌:天庭驻西游景区妖怪登记办公室主任。
他身后跟着两个天兵,手里捧着一个金色的葫芦。
封印用的。
蝎三娘站在他旁边,今天换了一身素白,眼角还特意画红了,楚楚可怜。
太白金星清了清嗓子。
“白某,你的复活证明呢?”
我两手空空。
“没有。”
人群里一阵嗡嗡声。
蝎三娘往前走了一步,捏着手帕抹眼睛。
“金星老人家,我不是要害她,我是担心景区游客的安全啊。”
她举起手机,点开那个视频。
“您看,她在景区无证变化,惊吓游客。”
她又划了一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孙悟空坐在我店里,面前摆着一个空酒杯。
“我还查到,她每天给大圣送酒。我找人化验了她店里倒掉的酒渣,里面有断肠草,有鹤顶红,还有巴豆!”
人群炸了。
“她要毒死大圣?”
“白骨精又来报仇了!”
“快封了她!”
太白金星的眉毛跳了一下,转头看我。
“白某,她说的,是真的吗?”
全场都在看我。
蝎三娘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我张了张嘴。
我本来想否认的。
可是我想起那天晚上,孙悟空看着我被扎穿的手心,脸红到耳朵尖。
我突然不想撒谎了。
“是真的。”
全场死寂。
太白金星手里的拐棍掉了。
蝎三娘愣了一秒,然后大笑起来:“你们都听见了!她自己承认了!”
我继续说。
“我是来报仇的。我复活以后,在他必经的路上开店,每天给他下毒,下了三个月。”
“毒酒被我的蘑菇换成了枸杞酒。”
“巴豆包子,他吃了说馅儿不错。”
“鹤顶红,他说太苦,让我少放点黄连。”
人群从死寂变成了窃窃私语,又从窃窃私语变成了憋笑。
树上一只小猴子没憋住,噗地一声笑出来,从树上掉了下去。
太白金星捡起拐棍,表情很复杂。
“那你……还想报仇吗?”
我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蝎三娘尖叫:“不管她想不想,她下毒是事实!她是没登记的复活妖物是事实!封了她!”
太白金星叹了口气,冲身后的天兵挥了挥手。
金葫芦的盖子打开了。
一股吸力扯住了我的衣角。
我闭上眼睛。
也好。
反正这三个月,报仇没报成,酒钱没赚到,还被罚了两百块。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她的复活证明,在我这儿。”
金葫芦的吸力停了。
所有人回头。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孙悟空穿着那身藏青色安保制服,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走到太白金星面前,从耳朵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金箍棒。
是一张纸,叠得四四方方,边角都磨毛了。
他把纸递给太白金星。
“复活人,孙悟空。”
“我签的字,我按的手印。”
“五百年前签的。”
【第八章】
太白金星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手开始抖。
他又看了一眼。
他抬起头,看看孙悟空,又看看我。
“大圣,这……这是五百年前的复活申请?”
“嗯。”
“当年你打完白骨精,转头就去天庭递了复活申请?”
“嗯。”
“这五百年你一直揣在耳朵里?”
“嗯。”
人群里一阵抽气声。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蝎三娘的脸刷地白了。
“不可能!”她尖叫,“他打死了她三次!他怎么可能复活她!”
孙悟空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
蝎三娘的声音卡在了嗓子里。
孙悟空转过身,面对着我。
他第一次正面看着我说话。
“第三棒,师父在念咒。”
“我头疼,手偏了半寸。”
“你的骨头碎了,左手小指那根,飞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师父在灵山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那个白骨精,想吃唐僧肉,想了三次,一次都没吃成。她从头到尾,没害过一个人。”
“他说,那一棒,你打对了,也打错了。”
孙悟空停了一下。
“我想了五百年,没想明白哪里打对了。”
“我只想明白了哪里打错了。”
全场鸦雀无声。
刚才还在喊“封了她”的游客,一个个张着嘴。
太白金星的老眼睛有点湿。
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不是疼。
孙悟空接着说。
“我拿那根小指骨,每天喂一点气,喂了五百年。”
“骨头不够,我拔了一根毛补上。”
“三个月前,骨头长全了,我把你埋在白虎岭,自己躲在一边看。”
“你醒了,第一件事是骂我。”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的脸烫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
我从土坑里爬出来的第一句话是:“孙悟空你个死猴子,老娘早晚弄死你。”
当时旁边好像确实有棵树晃了一下。
“所以,”我的声音有点哑,“你天天来我店里,就是……”
“等你认出我。”
“我第一天就认出你了!”
“我知道,”他说,“你认出来了,然后开始下毒。”
人群里的笑声压不住了。
蝎三娘突然冲了过来。
“那我呢!”
她的妆花了,眼泪混着眼线往下淌。
“我被一只鸡叫死了!谁来救我!谁给我递申请!”
“我扎过如来!如来都没我狠!凭什么她有人惦记,我没有!”
她扑向太白金星,一把抢过那张复活申请,就要撕。
纸没撕动。
那张纸上有斗战胜佛的手印,五百年的法力压在上面,蝎三娘的指甲劈了两根。
她尖叫一声,转身朝我扑过来,尾巴上的毒针闪着蓝光。
孙悟空动都没动。
金箍棒从他手里飞出去,在蝎三娘面前一横。
她一头撞了上去,捂着额头蹲在地上。
这时候,菌菌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的伞盖还瘪着一半,手里举着一块小石板。
“金星老人家!我有证据!”
他把石板往地上一放。
石板上冒出一圈一圈的菌丝,菌丝里传出蝎三娘的声音。
“人骨头泡酒那条,找水军刷到两万赞。”
“今晚带人去砸了她的店,砸不死也让她开不了张。”
“灵脉到手,我就是千年老字号,谁还记得那只鸡!”
全场哗然。
菌菌挺起胸脯,伞盖都挺圆了。
“我们蘑菇的菌丝在地底下连成一片,整个白虎岭说过的话,我们都听得见!”
蝎三娘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她指着菌菌,嘴唇抖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一个毒蘑菇,你偷听!”
菌菌理直气壮:“你一个毒蝎子,你造谣!”
太白金星把拐棍往地上一杵。
“蝎三娘,诬告他人,雇凶砸店,散布谣言,扰乱景区秩序。”
“即日起,吊销琵琶小馆营业执照,取消千年老字号评选资格。”
“送昴日星官处改造一百年。”
蝎三娘愣了。
“昴……昴日星官?”
“对,”太白金星点头,“他那儿缺个人,每天早上陪他打鸣。”
蝎三娘两眼一翻,当场晕了过去。
【第九章】
人散了。
酒馆门口只剩下我们俩,还有一朵蘑菇。
菌菌很识相,抱着他的石板说要去补伞盖,一溜烟钻进了后厨。
山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桃子味。
我站在台阶上,孙悟空站在台阶下。
我们之间隔着三级台阶,五百年。
我先开的口。
“你每次坐着,手指头敲金箍棒,敲三下。”
“嗯。”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紧张。”
我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
“你紧张?你大闹天宫的时候紧张吗?”
“不紧张。”
“你打我的时候紧张吗?”
“不紧张。”
“那你在我店里紧张什么?”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又低下头。
耳朵尖又红了。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炸开了。
钙片。
一万块的酒钱。
“你别管蝎三娘”。
雨夜里飞进来的金箍棒。
还有那句话:她到现在,还欠我一根骨头。
不是欠。
是他把自己的一根毛给了我。
我站在台阶上,脸烧得能烤红薯。
我想起这三个月,我给他下了九十多次毒。
他喝了九十多杯。
“那些毒酒,”我小声问,“你真的喝不出来?”
“喝得出来。”
我呆住了。
“第一天就喝出来了,”他说,“鹤顶红加断肠草,配方不对,毒性一半都没有。”
“那你还喝?”
“你端过来的。”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他又补了一句。
“后来太苦了,我就让菌菌换成枸杞。”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后厨的门帘。
门帘后面有一朵蘑菇在发抖。
“菌菌!”
“老板我错了!大圣给了我一年的肥料!”
我气得骨头咔咔响。
孙悟空听见了,皱眉。
“钙片吃了没?”
“没有!”
“为什么不吃?”
“我以为你想让我骨头变硬,好打起来更脆!”
孙悟空愣住了。
山风停了。
后厨的蘑菇不抖了。
树上的猴子们也不叫了。
齐天大圣站在台阶下面,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他笑得金箍棒都拿不稳,弯着腰,肩膀一抖一抖。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从来不知道,一只猴子能笑这么久。
我站在台阶上,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
“你笑够了没有!”
他直起腰,擦了擦眼角。
然后,他往上走了一级台阶。
又一级。
最后一级。
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他抬起手,在金箍棒上敲了三下。
嗒,嗒,嗒。
“施主,”他说,“你看我像不像那个欠你一条命的猴子?”
我盯着他。
他耳朵尖还是红的。
我的骨头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我知道是什么在发烫了。
我深吸一口气。
“像。”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所以,”我伸出手,“三个月的酒钱,罚款两百,砸店的损失,菌菌的伞盖,一共八万六。”
“先把账结了。”
他的眼睛又暗了下去。
“我……我只有工资卡。”
“那就打工还。”
【第十章】
一个月后,白虎岭景区推出了一档新的实景演出。
名字叫《三打白骨精·真人版》。
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开演。
第一幕,我变成村姑,拎着一篮子包子走上山道。
“长老,饿不饿呀?”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冲出来,一棒子砸下来。
我原地一转,没躲。
棒子停在我头顶一寸,他手抖了一下,收了回去。
台下游客开始起哄。
“打啊!打啊!”
孙悟空站在台上,面无表情。
他从我篮子里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馅儿不错。”
台下爆笑。
第二幕,我变成老太太。
他又冲出来,又举起棒子。
又停在我头顶一寸。
他把棒子一扔,扶着我的胳膊,把我从山道这头扶到了山道那头。
台下笑得前仰后合。
第三幕,我变成老头。
这次他连棒子都没拿。
他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罐钙片,塞进我手里。
“补钙。”
台下有人笑出了眼泪,有人在喊“在一起”,有人在问门票能不能二刷。
谢幕的时候,太白金星坐在第一排,拍手拍得最响。
他身后坐着一个打着哈欠的红衣女人,脖子上挂着工作牌:昴日星官助理。
每隔一会儿,她就条件反射地伸长脖子,“喔”一声。
散场以后,我坐在酒馆门口数今天的票钱。
孙悟空坐在旁边,手指头敲着金箍棒。
嗒,嗒,嗒。
“又紧张什么?”我头都没抬。
他没说话。
我抬头看他。
他从耳朵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心。
是一根骨头。
很小,很细,雪白雪白的。
是我的左手小指骨。
真正的那根。
“五百年前那根,我留了一半,”他说,“另一半,变成猴毛骨给你装上了。”
“现在,还给你。”
我捏着那根小骨头,手指头在抖。
“你……为什么留一半?”
他别过脸去,看着山那边的月亮。
“留个念想。”
我盯着他通红的耳朵尖,盯了很久。
然后,我把那根小骨头塞回了他手心。
他愣住,转过头。
“不要了?”
“不要了,”我说,“你留着。”
“为什么?”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店里走。
走到门口,我停住了。
我学他,没回头。
“你欠我一条命,我欠你一根骨头。”
“这账,慢慢算。”
身后,金箍棒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后厨的菌菌把伞盖探出门帘,冲我挤眼睛。
“老板,大圣是不是又脸红了?”
我没回头看。
可我听见了。
我听见那只猴子在我身后,小声地,傻乎乎地笑了一声。
然后,他捡起金箍棒,追了上来。
“那个……八万六,能不能先还一半?”
“不能。”
“那利息……”
“按天算。”
“……”
“还有,明天的枸杞,给我多放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