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不对,是海水。梦里那股咸腥味儿还没散干净,喉咙里好像还卡着什么东西,又苦又涩,怎么咽都咽不下去。她猛地睁开眼,盯着头顶那盏晃晃悠悠的水晶吊灯——这灯她认识,前世她在这间屋里睡过仨月,天天失眠,数这灯上的假水晶珠子,一共一百零八颗,有一颗裂了条缝,正好在左边第三排。
她盯着那颗裂了缝的珠子看了好半天,脑子里就一个念头:真回来了啊。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她拿起来一看:2018年8月15号,早上六点四十。
她坐起身,身上那件真丝睡衣滑溜溜的。这睡衣她记得,赵秀兰让人给她准备的,说是“晚晚第一次回家,得穿好点”。前世她摸着这料子手都不敢使劲,生怕给人家扯坏了。后来她才知道这破睡衣够她外婆卖半年菜。
楼下有动静。她赤脚走到楼梯口往下瞅了一眼,客厅大得能打羽毛球,水晶灯晃得人眼晕。赵秀兰坐在沙发上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房子太空了,字字句句都往耳朵里钻:“……对,找着了。在乡下,跟个老太太过的……嗯,先接回来再说吧。”
先接回来再说吧。
林晚晚蹲在楼梯拐角那儿,把这句话嚼了两遍。前世她没听见这句,那会儿她光顾着紧张了,在屋里换了八套衣服,最后穿了件最旧的,怕穿好的显得贪心。结果下楼林婷婷就捂着嘴笑:“姐你怎么穿得跟收破烂的似的。”
这回她翻了翻衣柜。赵秀兰给她备了好几身,吊牌都没拆,全是牌子货。她挑了件最贵的套上,纯棉的,软和。标签上好几个零,她没数,怕心脏受不了。
下楼的时候赵秀兰电话打完了,看见她就站起来,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晚晚起了?睡得好不好?这床垫还行吧?我特意让人换的乳胶的——”
“挺好的。”林晚晚说,“谢谢……妈。”
赵秀兰眼圈唰地就红了,嘴抿着,使劲点了两下头。林晚晚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前世这时候她是真感动,现在嘛……她也不知道该信几分。
林建国从书房出来,穿得人模狗样的,手腕上那块表够在县城买套房。他看见林晚晚点了下头:“回来了就好。户口的事我让人去办了,以后就在家好好待着。”顿了顿又补了句,“缺什么跟你妈说。”
跟开会似的。
林晚晚还没接话呢,楼上咚咚咚跑下来一个人。林婷婷,白T恤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揪,素面朝天,脚上踩着双毛绒拖鞋,看着就跟普通高中生没两样。
她冲到林晚晚面前,上下打量了两秒,然后特真诚地来了句:“姐,你长得真好看。”
林晚晚:“?”
“真的!比照片好看多了!妈你看我姐这鼻子,多挺啊!”
赵秀兰在旁边笑:“行了行了,你姐刚回来你别吓着她。”
林婷婷跟没听见似的,拽着林晚晚胳膊就往餐厅拖:“姐你饿了吧?我让厨房做了小馄饨,鲜肉的,你尝尝!不喜欢我再让她们做别的!”走了两步又回头,“姐你有忌口吗?不吃香菜对吧?我特意跟厨房说了不放!”
林晚晚被她按在椅子上,面前推过来一碗馄饨。她低头看碗,又抬头看林婷婷——那丫头双手托腮撑在桌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跟等投喂的小狗似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林婷婷眨眨眼:“啊?猜的!好多人都不吃香菜嘛!”
赵秀兰在旁边打岔:“你别管她,她昨天翻了半天你外婆给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你口味。”
林婷婷脸一僵,回头瞪赵秀兰:“妈!你拆我台!”
赵秀兰乐了:“我说的是实话嘛。”
林晚晚低头咬了口馄饨。鲜肉馅的,还掺了点马蹄,脆生生的。她边嚼边想事儿——前世林婷婷在她到家第一顿饭就给她碗里搁了香菜,然后哎呀对不起姐姐我忘了你不吃这个,赵秀兰当时说了句将就吃吧挑什么挑。
这回倒好,提前跟厨房打招呼。
她不知道的是,林婷婷——准确说,是三天前刚穿过来的周淼——这会儿心里正在疯狂刷弹幕。
“穿上了穿上了真穿上了!我靠这裙子勒得我喘不过气,原主平时怎么穿进去的?哦对原主比我瘦,我穿过来的时候这身体还胖了两斤,因为我昨晚忍不住吃了包薯片……不是重点。重点是!对面坐的是女主!真女主!活的女主!趁还没被原主搞死的那种!”
周淼脸上挂着标准笑容,脑子里翻江倒海。
她三天前还在出租屋里赶项目进度,半夜两点对着电脑骂产品经理,骂着骂着眼前一黑,再睁眼就躺这屋了。床头柜上放着个手机,屏保是林婷婷的自拍——她当时还寻思这小姑娘长得挺好看,就是看着不太面善。解锁一看备忘录,好家伙,第一行写着:林婷婷,假千金,任务:三个月内搞死真千金。失败惩罚:自己死。
周淼当场就跪了。
“我靠!我穿成反派了?还是死得特别惨那种?原文里这姐们儿被男主搞破产然后扔海里喂鱼了吧?我记得昨晚看的那个烂尾小说就是这么写的!我当时还骂作者脑子有泡!现在好了,脑子有泡的作者把我也写进来了!”
她蹲在地上薅了半天头发,最后认命了。不认命咋整,又穿不回去。她翻了一宿原主记忆,越翻越心惊——这林婷婷干的全是缺德事啊,往女主鞋里放图钉、在爸妈面前给女主上眼药、联合外人搞自家公司,最后还把女主骗上游轮灌醉了推海里。
“姐们儿你是真刑啊。”周淼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这刑,太刑了。我写代码都没你这么能作。”
于是她给自己定了条铁律:反着来。原主干啥她都不干,原主坑女主她舔女主。保命第一,舔狗第二。别的都是虚的。
所以这会儿她看着林晚晚低头吃馄饨,心里默念:多吃点多吃点,好感度刷起来,以后我落难了你别把我往海里扔。
林晚晚吃完了馄饨,林婷婷抢着把碗收走,顺带把她面前那碟小菜也端走了:“姐你别动!我来我来!”
林晚晚:“……我自己会收。”
“你坐着!你刚来,是客人!”
林晚晚心说这是你家也是我家啊。
周淼端着碗进厨房,背对着客厅长出一口气。她刚才差点说漏嘴——原主记忆里没这条,她咋知道女主不吃香菜的?还好赵秀兰给圆过去了。
她在厨房磨蹭了半天,对着洗碗池里的倒影做心理建设:“周淼你冷静,你现在是林婷婷,十八岁,高中生,绿茶预备役。你的目标是活到大结局,不是回去写代码。虽然写代码也累,但好歹不用被人扔海里。加油,你是最棒的舔狗。”
林晚晚在客厅坐着,隔着磨砂玻璃门看见林婷婷对着洗碗池自言自语,嘴型好像在说“加油”“最棒”之类的词。
她皱了皱眉。这妹妹……脑子是不是有点毛病?
接下来几天林晚晚更摸不着头脑了。
林婷婷全方位无死角地对她好。早上给她挤牙膏,挤完了还把牙刷摆成个斜角,说是“这样顺手”。出门逛街挽着她胳膊,碰见邻居就说“这是我姐,亲姐,好看吧”。晚上端牛奶上楼,还附带一张便利贴,上面歪歪扭扭写“姐晚安做个好梦”,画了个笑脸,笑脸旁边还描了朵小花。
有一回林晚晚故意把茶几上的玻璃杯碰掉了,想看看林婷婷什么反应。前世这招林婷婷用过——自己打碎杯子然后哭着说是姐姐推的,赵秀兰训了她半天当姐姐的让着点妹妹。
结果林婷婷嗷一嗓子蹦起来:“姐你别动!”然后光着脚丫子就去捡碎玻璃,手指头划了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了还冲她笑:“没事没事,我皮厚。姐你没扎着吧?”
林晚晚站在那儿,看着林婷婷蹲地上捡碎玻璃的背影,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晚上周淼回屋,对着手指头呲牙咧嘴地上药,一边上一边嘟囔:“疼死我了疼死我了,这身体痛觉也太真实了吧,作者你没有心。不过刚才那波好感度应该刷到了吧?女主看我眼神都软了。值,这血没白流。”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备忘录,在“舔狗计划”下面打了个勾:第二条,女主故意找茬时不生气,主动背锅。完成。
林晚晚站在走廊里,隔着门缝听了个大概。她回屋躺床上翻来覆去琢磨——穿成?原情节?恶毒女配?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通,最后被子一蒙头:爱咋咋地吧。反正不管这林婷婷是脑子进水了还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你装,你接着装。你对我好我就受着。等你露馅那天——
她闭着眼,想起前世海水灌进嘴里的感觉,指甲掐进掌心。
先不杀。观察观察。
观察了半个月,林晚晚发现林婷婷没露馅。不光没露馅,还干了几件让她彻底懵圈的事儿。
头一件,赵秀兰牌友带闺女来做客,那闺女嘴碎,看见林晚晚就阴阳怪气:“哟,这就是找回来的那个?长得也不像林太太啊。”林婷婷本来在楼上写作业,听见这话蹬蹬蹬跑下来,往林晚晚跟前一杵:“阿姨,我姐像我奶奶,隔代遗传,您不懂别瞎说。”把那牌友噎得脸都绿了,拎着包就走了。
赵秀兰晚上跟林建国嘀咕:“婷婷以前不是最烦晚晚吗?怎么现在跟护食似的。”
林建国翻着报纸头都没抬:“姐妹俩感情好还不好?”
周淼在楼上听见了,心说爸你不懂,这叫战略性护食。女主是我保命符,谁动她我跟谁急。
第二件,林建国说让林晚晚去公司实习,“先从前台做起,熟悉熟悉”。林晚晚刚大学毕业,学的财务,本来想正经找个工作,结果被亲爹安排去站前台,心里不太乐意,但也没说什么。林婷婷先急了:“前台?爸你让姐站前台?她大学学的财务!你让她给人端茶倒水?”
林建国一愣:“她学财务的?”
“你连你闺女学什么都不知道?”林婷婷瞪眼,“姐,你把毕业证拿出来给爸看看!”
林晚晚还真从行李箱里翻出毕业证了。林建国接过去看了半天,有点尴尬:“这……那你去财务部吧,先从助理干起。”
晚上周淼对着镜子复盘:“今天又差点露馅。原主根本不知道女主学的什么专业,我咋知道的?哦对,原情节里写了女主大学读的财务,原主还拿这个嘲讽过女主‘乡下人学算账’。但我不该知道她毕业证放哪儿啊!还好姐自己翻出来了。”
她对着镜子叹了口气:“以后得注意,原主不知道的事儿我少说。但也不能装得太蠢,万一女主真被安排去站前台,我这条命不就少了一道保险?算了,蠢就蠢点吧,总比死了强。”
第三件最离谱。林建国真给林晚晚安排进了财务部,让她跟着一个老会计跑腿。她头一天去,就碰上个难搞的客户,四十来岁的女的,来对账的,嫌林晚晚翻凭证翻得慢,杯子往桌上一墩:“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林晚晚还没来得及说话,林婷婷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她那天明明说跟同学去看电影——挤到林晚晚前面冲那客户笑:“阿姨您别生气,我姐第一天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您多担待。这单生意您要是跟我们签,我让我爸给您让三个点。”
那客户愣了:“你谁啊?”
“我林婷婷啊!林建国是我爸!”她掏出手机就给她爸打电话,“爸,张阿姨在财务部呢,说想跟咱签合同,您赶紧回来呗。”挂了电话冲那客户笑,“阿姨您坐着等会儿,我爸五分钟就到。”
林晚晚站旁边攥着一沓凭证,整个人都是傻的。三个点?说让就让了?林建国回来不得骂死她?
结果林建国回来后没骂人,签了合同,晚上吃饭还夸了林婷婷一句“机灵”。林婷婷一边扒饭一边冲林晚晚挤眼睛:“姐,下回这种事儿你直接给我打电话,我帮你搞定。”
晚上周淼回屋,关上门开始给自己鼓掌:“今天这波操作可以吧?帮女主解围,给家里拉生意,一箭双雕。我简直是穿越界的一股清流。”
她对着镜子比了个大拇指,然后想起什么似的,翻开手机备忘录在“帮女主解决工作难题”后面打了个勾。这个计划表是她照着原主记忆和原情节自己列的,左边一栏写“原主干的缺德事”,右边一栏写“我要怎么反着来”。目前左边那栏已经被她划掉了七八条,右边那栏打了一排勾。
“再接再厉。”她对着镜子说,“争取三个月内把原主攒的仇恨值全清空。”
日子这么过着,林晚晚也慢慢松了点劲儿。她开始正经去公司上班,林婷婷天天接送,中午还拎保温桶来送饭,往她办公桌上一搁:“姐你趁热吃,我让厨房炖的排骨汤。”
同事都羡慕她有个好妹妹。林晚晚只能干笑,心里想的是:你们是没见着她以前什么样。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丫头好像真变了。以前林婷婷看她那眼神,跟看垃圾桶里捡回来的东西似的,现在这丫头看她的眼神……怎么说呢,跟看什么宝贝似的。有一回她加班到晚上九点多,下楼看见林婷婷蹲在公司门口台阶上玩手机,冻得缩成一团。看见她出来噌地站起来:“姐你下班了?走走走回家吃饭,妈做了红烧肉!”
“你在这儿等多久了?”
“没多久!我也刚到!”林婷婷拽着她胳膊往车上走。
林晚晚看了一眼她冻得通红的鼻尖,心说刚到个鬼。
她没说什么,但第二天给林婷婷带了杯热奶茶,搁她桌上:“别人送的,我不爱喝甜的。”
林婷婷捧着奶茶激动了半天,发了个朋友圈:“我姐给我买的奶茶!全世界最好的姐!”配图是奶茶特写,还加了十级美颜滤镜。
林晚晚刷到这条朋友圈,嘴角抽了抽。这丫头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后来她撞见林婷婷对着镜子练表情,心里那点疑虑才又冒出来。
那天晚上她起夜,路过林婷婷房间,门没关严,里头有说话声。她侧身贴墙根站着,往里瞅了一眼。
林婷婷对着穿衣镜,手里举着手机,表情特别严肃,嘴里念念有词:“恶毒女配生存法则第一条:绝对不陷害女主。第二条:绝对不抢女主风头。第三条:女主遇到困难第一个冲上去。第四条……”她划拉了一下手机,“哦对,拒绝走情节,拒绝当工具人。被骂就哭,被夸就笑,主打一个真诚。”
然后她对着镜子练表情。先瞪眼,再咧嘴笑,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姐姐你回来啦!……不行太假了。”她揉了揉脸重新来,“姐你回来啦!”这回笑得正常了点,她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还挺满意,“成,就这样。”
练完了往床上一躺,对着天花板嘟囔:“原情节里这姐们儿最后被扔海里了吧?还是碎尸万段?我天……这作者是不是心理变态啊。穿成什么不好穿成恶毒女配,人家穿书都是公主王妃,我倒好,上来就是死亡倒计时。不行不行,保命第一,舔狗就舔狗吧,总比死了强。”
林晚晚靠在走廊墙上,半天没动。
她回屋躺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事儿。穿成?原情节?这林婷婷好像真不是原来的林婷婷了。她想了半天也没想通,最后翻了个身:管她呢。反正不管这丫头是脑子进水还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你装,你接着装。你对我好我就受着。等你露馅那天——
她想起前世海水灌进嘴里的感觉,指甲掐进掌心。先不杀。观察观察。
结果观察还没出结果,家里先出事了。
转过年来九月份,林婷婷考上大学了。学校就在本市,坐地铁四十分钟的事儿,林婷婷非闹着要“全家送我”,赵秀兰还真就答应了,大清早起来给闺女煮了六个鸡蛋,说“路上吃”。林晚晚开车,林建国坐副驾,赵秀兰和林婷婷挤后座,后备箱塞了三个行李箱俩编织袋,不知道的以为这家要搬家。
到了学校门口,林婷婷跳下车就开始指挥:“姐你帮我把那个粉箱子搬下来,里头全是护肤品,小心点别磕了。”
林晚晚拎了拎那箱子,死沉:“你是去上学还是去开美妆店?”
“上学跟美妆不冲突嘛!姐你放那儿我来,你别闪着腰。”
林建国站旁边看俩闺女搬行李,跟赵秀兰嘀咕:“晚晚小时候在乡下是不是没少干活?看她拎箱子那架势。”
赵秀兰拿胳膊肘怼他:“闭嘴,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报到处的长队排得拐了三个弯。林婷婷让林晚晚帮她排队,自己跑去买冰水,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了四瓶,先给林建国和赵秀兰,最后那瓶拧开盖子递到林晚晚嘴边:“姐你喝,我拧开了。”
林晚晚接过来灌了半瓶,旁边一个排队的新生家长跟她搭话:“你们姐妹感情真好,我那两个天天打架。”
林晚晚还没来得及说话,林婷婷先接上了:“那必须的!我姐对我最好了!”说着一把搂住林晚晚胳膊,脑袋往她肩膀上一靠。
林晚晚被她靠得差点把水洒了:“你热不热?离我远点。”
“不热!姐身上凉快!”
旁边那家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哟,真粘人。”
林晚晚心说你是没见过她以前什么样。
搬完行李铺好床,赵秀兰拉着林婷婷的手嘱咐了半天“好好吃饭别减肥”“跟同学搞好关系”“缺钱了跟妈说”。林建国站门口看了会儿,说了句“好好读书”就下楼了。林晚晚把带来的小药箱搁林婷婷柜子里,里头塞了感冒药创可贴肠胃药,还有一管她常用的护手霜。
林婷婷翻着药箱:“姐你咋给我带这么多东西?”
“你手冬天爱裂,那个护手霜你抹着。”林晚晚把药箱往里推了推,“收好了别乱塞,用的时候找不着。”
林婷婷抱着药箱站那儿,嘴瘪了瘪,眼圈有点发红。
林晚晚看她那表情,往后退了一步:“你可别哭啊,丢不丢人。”
“没哭!谁哭了!”林婷婷吸了吸鼻子,把药箱塞柜子里,回头冲她笑,“姐你下次来看我给我带红烧肉呗,食堂的不好吃。”
“看情况吧。”
林晚晚嘴上说看情况,第二周就拎着保温桶去了。林婷婷在宿舍楼下等她,见着她就扑上来:“姐!你真来了!”宿舍里四个姑娘围过来,林婷婷挨个介绍:“这是我姐,亲姐,漂亮吧?我姐做的红烧肉,你们尝尝!”
一桶红烧肉五分钟被抢光了。林晚晚坐林婷婷床上看她跟室友打闹,心想这丫头人缘倒是好。
林婷婷的大学生活过得挺热闹,隔三差五往家跑。她室友后来跟林晚晚告状,说林婷婷在宿舍天天“我姐怎么怎么”“我姐公司怎么怎么”,听得她们耳朵起茧子。有一回室友开玩笑说“你姐那么厉害你咋不考个证”,林婷婷还真去报了个会计班,上了两节课发现自己不是那块料,回来跟林晚晚哭诉:“姐,借贷记账法好难,我借了贷了分不清。”
林晚晚翻着她课本看了两眼:“借方记增加,贷方记减少。”
“为什么?”
“你管为什么,记住就行了。”
“姐你好敷衍。”
“你报班之前怎么不问问我。”
“我以为简单嘛!”
林晚晚嘴上嫌她烦,转头给她买了本《零基础学会计》,扉页上写了俩字:看完。林婷婷拿着书拍了张照发朋友圈:“我姐给我买的书!我肯定看完!”底下她室友评论:你上礼拜也这么说的。林婷婷回:这回真的!
结果那本书到期末还停在第三章。林晚晚去她宿舍看见了,拿起来翻了翻:“你这看完了个啥?”
“我看完了目录。”
“……”
林晚晚把书放回去,没再说什么。过了两天她给林婷婷发了个网课链接:“这个老师讲得浅,你当睡前故事听。”
林婷婷还真听了,每天晚上睡前放半小时,听着听着睡着了,第二天起来脑子里啥也没有。但林晚晚也没催她,就偶尔问一句“听到哪儿了”。
周淼在宿舍里跟室友吐槽:“我姐比我妈还操心我学习。我妈都不管我考不考证。”
室友说那你别听呗。
周淼想了想:“那不行,我姐好不容易对我好,我不能让她失望。”
林晚晚有回加班到晚上十点多,出公司看见林婷婷蹲门口台阶上,怀里抱着个保温袋。
“你大晚上跑这儿来干嘛?”
“给你送夜宵啊!我们学校旁边新开了家烤鸭店,我排了四十分钟队呢。”她把保温袋举起来,“还热着,姐你尝尝。”
林晚晚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半只片好的烤鸭,还配了饼和酱。
“你排四十分钟就为买半只鸭子?”
“给你吃我乐意嘛。”
林晚晚看了看她冻得发红的鼻尖,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扔她头上:“穿上,冻得跟猴似的。”
林婷婷把外套裹紧了,嘿嘿笑:“姐你衣服好香。”
“少拍马屁。”
但那天晚上林晚晚回家把烤鸭吃了大半,还拍了张空盒子的照片发家庭群:“林婷婷买的,味道还行。”
林婷婷秒回:“姐你喜欢我下周再排!”
林建国在群里发了个大拇指。赵秀兰发语音:“你姐俩能不能好好说话。”
日子这么过着,林晚晚对林婷婷的提防慢慢松了些。她也不再天天琢磨“这丫头到底憋什么坏”了,有时候忙起来好几天顾不上想这些事。
林晚晚在公司干得还不错。老会计带了她俩月,说这姑娘心细,账做得干净,就是太较真。有一回查出一笔三年前的旧账有问题,她翻了一整天凭证,最后发现是当年一个业务员虚报了差旅费,数额不大,但性质不好。老会计说算了吧都过去这么久了。林晚晚说不行,得跟林总说一声。
林建国听了之后没说话,把那个业务员找来了,没吵没骂,就是让他把钱退了,然后开了。那业务员走的时候跟林晚晚在走廊碰上了,瞪了她一眼:“你狠。”
林晚晚没理他。晚上回家跟林婷婷提了一嘴,林婷婷当场炸了:“他瞪你?谁啊?长什么样?我明天去公司找他!”
“你消停点,人都开除了。”
“那也不行!他凭什么瞪你!”
林晚晚看她那副撸袖子要干架的架势,莫名想笑:“你能不能别这么冲动。”
“我这是护短!”
“你护得过来吗你。”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十月底那阵儿,林建国公司出事了。
具体经过林晚晚是分三天才弄明白的。林建国投了个地产项目,合作方是外地一家公司,前期考察看着挺靠谱,合同签了,钱打过去了,结果对方拿钱去填了别的窟窿,项目停了工,钱也追不回来。
林晚晚知道这事的时候,讨债的已经堵了三天门了。她下班回家,看见楼下花坛边蹲着四五个男的,抽烟打牌,把小区出入口堵了一半。她车开过去的时候,领头的那个站起来敲她车窗:“林建国家的?回去跟你爸说,欠我们的钱该还了。”
林晚晚把车窗升上去,直接开进地库。上楼一看,赵秀兰坐沙发上抹眼泪,林建国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语气急得不行:“张总,您再宽限半个月,我肯定想办法……喂?喂?”
挂了电话,林建国在阳台站了半天没动。
林晚晚走过去:“爸,欠多少?”
林建国回头看她一眼,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赵秀兰在客厅带着哭腔接了话茬:“连本带利七百多万……你爸投进去的那些钱,全打水漂了。”
七百多万。林晚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家里能动的钱——存款肯定不够,房子抵了也不够,公司账上还有百来万流动资金,但那是给员工发工资的,动了就得散摊子。
“给我几天时间。”她说,“我算算账。”
那几天家里气氛特别压抑。林建国天天往外跑,找以前的朋友借钱,借了一圈凑了不到五十万。有个以前跟他称兄道弟的,电话里说得挺好听“老林你放心我肯定帮”,转头就把他拉黑了。林建国回来坐沙发上骂了句脏话,赵秀兰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赵秀兰把自己陪嫁的首饰全翻出来了,装了一袋子拿去当铺。林晚晚那天说陪她去,赵秀兰不让:“你上班去,我自己能行。”她傍晚回来的时候袋子空了,手里攥着张银行卡,坐沙发上发了半天呆。林晚晚给她倒了杯水,赵秀兰接过去喝了一口,突然说:“那条翡翠项链是你爸结婚那年给我买的,当时花了八千,那时候八千可值钱了。”
林晚晚坐她旁边没说话。
赵秀兰把银行卡揣兜里,吸了吸鼻子:“没事,以后让你爸再给我买一条。”
林建国在阳台抽烟抽到半夜。林晚晚起来倒水的时候看见了,没过去,就站在客厅暗处看了一会儿。林建国背影佝偻着,手撑着栏杆,烟头一明一暗的。她想起前世在游轮上被推下去的时候,林建国根本不知道,那会儿他在家里看电视呢。
她把水杯搁回厨房,回去睡了。
林晚晚那几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算账,一笔一笔扒拉。她把家里能卖的东西全列了一遍:两辆车,一辆八成新的奔驰一辆老奥迪,卖了能凑六十来万;郊区那两块荒地,林建国早年囤的,一直没开发,估价不高,但能卖点是点;还有公司那些设备,有几台闲置的进口机器,二手市场能出个好价钱。
她列完清单去找林建国,林建国看完没说话,半晌点了点头:“车先别卖,你妈出门还得用。”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出不出门。”
“你妈那人你还不了解?她要强一辈子,你让她挤公交她受得了?”
林晚晚想了想,把奔驰那行划了,留了老奥迪。“那卖一辆。”
林建国看着清单上被划掉的奔驰,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晚晚,爸对不住你。”
“别说这些,先把窟窿堵上。”
那几天林婷婷在学校,家里人没告诉她。但林晚晚有天晚上刷朋友圈,看见林婷婷发了条动态,就仨字:烦死了。配图是一张课本照片,书页上画了个哭脸。
林晚晚没当回事,以为她考试压力大。
其实周淼那几天也不好过。她室友刷到林家公司出事的消息,在宿舍里念叨了一嘴,周淼当场就急了:“你从哪儿看的?”
“网上啊,有人发帖说你爸公司资金链断了,下面好多评论。”
周淼抢过手机翻了半天,越翻脸越白。帖子里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连欠了多少钱都写出来了。底下评论没几条好话:“这种老板就是坑员工”“听说要破产了”“林建国跑没跑啊”。
她室友看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问:“你没事吧?”
“没事。”周淼把手机还回去,坐床上发了半天呆,然后给她妈打电话。赵秀兰接起来声音挺正常,说“没事你好好上学别操心家里”,周淼说“妈你嗓子怎么哑了”,赵秀兰说“这两天降温冻着了”。
周淼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行李。
她室友说你不是明天还有课吗,周淼说帮我答个到。室友说你疯了老师点名,周淼说点就点吧我顾不上了。
第二天一早她拖着行李箱回家了。
赵秀兰开的门:“你怎么回来了?”
“学校没课,回来住两天。”林婷婷把箱子往客厅一搁,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我爸呢?”
“出去办事了。”
“我姐呢?”
“书房呢。”
林婷婷拖着箱子进了书房,反手把门关上,一屁股坐林晚晚对面:“姐,家里出事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林晚晚从账本里抬起头:“你咋知道的?”
“我又不瞎!妈这两天跟我视频,背景里茶几上那个首饰盒空了你当我看不见?那盒子里以前装了她那条翡翠项链,她天天戴的,这两天都没戴。还有咱爸,朋友圈里以前天天转发公司新闻,这礼拜一条没发。网上都传开了,说我爸要破产了。”
林晚晚看着她,有点意外。这丫头平时嘻嘻哈哈的,没想到眼还挺尖。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一个学生。”
“学生怎么了?学生就不能帮忙?”林婷婷掏出手机,“我同学他爸在规划局,我跟他说了咱家郊区那两块地的事,他帮我查了,那块地旁边要修地铁,消息还没放出来,但内部已经定了。咱要是现在卖,亏大了。”
林晚晚放下笔:“你说什么?”
“我说别急着卖地!地铁线明年上半年动工,消息一放出来地价至少翻两番。”她把手机递过来,“你看,我同学给我发的截图,规划局内部讨论稿。”
林晚晚接过手机翻了翻,信息确实详实,连站点位置和动工时间都标了。
“你同学他爸真在规划局?”
“骗你干嘛!我高中同学!坐我前桌那个,他爸是规划局二把手。我昨天磨了他一晚上,他才偷偷给我看的。”周淼说到这儿还比划了一下,“我请他吃了两顿食堂,又帮他写了两千字选修课论文,他才松的口。”
林晚晚把手机还给她,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林婷婷被她盯得有点发毛:“姐你这么看我干嘛?”
“你以前不是最烦家里的事吗?”
“那不是以前嘛!”林婷婷挠了挠头,“我现在长大了不行啊?”
林晚晚没再问,低头把账本翻了一页:“那你帮我去打听打听,那地铁线具体站点在哪儿,离咱那两块地多远。”
“得嘞!”林婷婷站起来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姐,还有件事。”
“什么?”
“我卡里还有两万块压岁钱,你先拿去用。”她把手机掏出来就要转账,“不够我再想办法。”
林晚晚伸手把她手机按住了:“你留着,你那两万不够塞牙缝的。”
“那我也不能干看着啊。”
“你把那地铁的消息打听清楚了,比两万块管用。”
林婷婷一听这话,眼睛亮了,使劲点了下头:“我肯定打听清楚!”
那之后林婷婷天天往外跑,有时候回来得比林建国还晚。林晚晚有回晚上十一点多下楼倒水,看见她刚进门,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拎着个便利店袋子。
“你吃饭没?”
“吃了吃了,便利店饭团。”林婷婷把袋子往桌上一扔,从里头掏出一沓打印纸,“姐你看,我让我同学帮忙搞到的,地铁站位置、施工时间表,还有周边地价走势分析。我同学他爸说这事保密,你千万别往外说。”
林晚晚翻了翻那沓纸,做得还挺像回事。
“你这两天就在忙这个?”
“还有别的呢。”林婷婷盘腿往沙发上一坐,从兜里掏出手机,“我找了好几个同学打听,咱家那两块地旁边有个开发商在收地,出价不高但给现钱。姐,你要是急用钱可以先卖一小块,留一块等地铁消息出来再卖。这样既能堵窟窿,又不亏太多。”
林晚晚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林婷婷被她看得又有点毛:“姐?我说错了吗?”
“没有。”林晚晚在她旁边坐下来,“说得挺好。”
林婷婷松了口气,往她肩膀上一靠:“姐你放心,咱家肯定能挺过去。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我人缘好,能打听消息。你管算账,我管跑腿,咱俩配合,天下无敌。”
林晚晚低头看了看靠在她肩膀上的那颗脑袋,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的碎纸屑摘下来:“你头发上蹭的什么?”
“啊?可能是打印店那儿的纸屑。”林婷婷坐直了扒拉了两下头发,“姐你别管这个了,你先看方案。”
“看了。你那个分两块卖的想法可以,但我得再算算比例。”
“那你算,我睡觉去了。”林婷婷打了个哈欠站起来,“困死了,跑两天腿比上体育课还累。对了姐,我翘了两节课,回头老师要是打电话到家里来你帮我接一下。”
“……你自己翘的课让我帮你接电话?”
“你说话比我管用嘛。”
林晚晚瞪了她一眼,林婷婷嘿嘿笑着跑了。
门关上之后,林晚晚把那沓打印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发现背面还写了几行字,是林婷婷的笔迹:姐加油!咱家最棒!后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林晚晚对着那个笑脸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搁抽屉里了。
后来那两块地真按林婷婷说的方案卖了,窟窿堵上大半。卖地那天林建国从外面回来,脸色明显松快了不少,把林晚晚叫书房里问了半天怎么操作的。林晚晚把账本摊开给他看,林建国看了半天,说了句:“你比你爸强。”
剩下的钱是林晚晚算账填上的,卖了家里那辆老奥迪和几台闲置设备,又把公司两个赔钱项目砍了,勉强凑齐。
庆功火锅那天,林建国喝多了,拍着林晚晚肩膀说“我闺女真行”,拍得她肩膀头子都麻了。又拍林婷婷脑袋:“你也有功。”
林婷婷端着饮料跟他碰杯:“爸你别拍我头,拍傻了怎么办。”
“已经够傻了。”
“爸!”
赵秀兰在旁边涮毛肚,涮着涮着又开始抹眼泪,这回是高兴的。
林晚晚低头吃肥牛,吃着吃着想起来——前世林婷婷在这时候应该正忙着给她下套呢。现在这丫头坐她旁边,嘴角沾着麻酱冲她乐得跟个二傻子似的。
她夹了块肉搁林婷婷碗里:“你也吃。”
林婷婷受宠若惊,捧着碗:“姐你给我夹菜了!姐你真好!”
“……吃你的吧。”
后来周淼回屋在备忘录里写:破产情节已规避,女主好感度持续上涨。今天姐给我夹菜了,还主动问我课多不多。我姐心里有我!再接再厉!
本以为这一关过了就能消停,结果更大的雷在后面。
转过年来三月份,林建国以前的一个生意伙伴找上门了。姓王,肥头大耳的,脖子上挂条金链子,看着跟暴发户似的。他说愿意注资帮林家扩大经营,条件就一个——让林晚晚嫁给他儿子。
那儿子林晚晚见过一回,三十多了,离过两回婚,满嘴跑火车,看人眼神黏糊糊的。林建国当时脸就黑了,把人轰出去了:“我闺女不嫁!”
结果第二天那老东西又来了,这回带了律师,说林家欠他那笔钱到期了,不还就法院见。
林晚晚在楼上听着客厅里的动静,指甲把掌心都掐出血印子了。前世没这一出,前世她早被扔海里了,林家也没破产——她死了以后林家怎么样她不知道,但肯定没现在这烂摊子。
她站在楼梯拐角往下看,那老王八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跟她爸说:“林总,你闺女嫁过来就是享福的,我儿子虽然离过婚,但人老实,不亏待她。你要是不放心,彩礼你开个数。”
林建国脸铁青:“你滚。”
老王八也不恼,从包里掏出一沓纸:“那你看看这个,法院传票,下礼拜开庭。你自己掂量。”
林晚晚那天晚上没睡着。她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实在不行就把公司转出去,把债还了,一家人换个城市重新开始。但她舍不得,公司是林建国半辈子的心血,这一走就全没了。
周淼在隔壁房间也急得直转圈。她把原情节备忘录翻了三遍,终于翻到一行小字:原主曾协助王姓商人逼婚真千金,以此换取公司注资。
“我靠!这老王八蛋原来是跟原主一伙的?现在原主换人了,他自己找上门了?这情节还带自我修正的?”
她趴门上听了半天,越听越气。那老王八说什么“晚晚嫁过来就是享福的”“我儿子虽然离过婚但人老实”——老实个屁,原情节里那儿子婚后半年就把原主打得鼻青脸肿。
周淼撸起袖子就想往下冲,冲到门口又刹住车。不行,不能冲动。她现在的人设是绿茶不是泼妇,直接冲下去骂街不符合人设。她得想个招。
那天晚上她给林晚晚发了条微信:姐,那老王八的事你别管,我来解决。
林晚晚秒回:你怎么解决?
周淼:反正我有办法。
林晚晚:你别乱来。
周淼:放心!我不乱来!
发完她把手机一扔,开始翻原主通讯录。原主手机里存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人,她翻了半天,翻到一个备注叫“李哥”的。原主记忆里这李哥是道上混的,原主以前跟他借过钱。
周淼拨过去:“喂李哥?我婷婷。有个事儿想请你帮忙查查,就那个王胖子,他儿子前两回离婚怎么回事?家暴记录能不能弄到?钱好说。”
那头李哥笑了:“哟,婷婷,你以前不是跟他儿子走得挺近吗?”
周淼心里咯噔一下。原主跟那儿子走得近?她翻了翻原主记忆——还真有,原主以前跟那儿子吃过几回饭,想借他搭上老王八的路子。
“以前是以前,现在我看他不顺眼。”周淼硬着头皮往下编,“李哥你就说能不能查吧。”
“能啊,加点钱的事儿。”
“多少?”
“五千。”
周淼差点把手机扔了。五千?她卡里就两万压岁钱,之前说给林晚晚人家没要,现在得自己掏。她咬了咬牙:“三千行不行?”
“三千五。”
“成交。”
挂了电话她又拨了一个:“喂?是都市快报张记者吗?我有个料想爆一下,关于王氏集团偷税漏税的,您感兴趣吗?”
那头张记者声音都精神了:“您说。”
“王氏集团去年的账有问题,具体怎么查您比我懂。我手里有点线索,但我不方便出面,您要是感兴趣我发您邮箱。”
“行,您发来看看。”
周淼挂了电话在屋里转了两圈,又想起什么似的翻出原主手机里的相册,翻到一张原主跟那儿子吃饭时候拍的合照。照片里那儿子喝得脸通红,手搭在原主肩膀上。
周淼把照片存下来,发给了李哥:“李哥,这张照片你能不能帮我查查,当时饭桌上还有谁?”
李哥回得挺快:“这饭局我知道,你爸那个生意伙伴组的,桌上好几个老板。怎么,你要翻旧账?”
“不翻旧账,就是有用。”
第二天李哥那边先回了话,说那儿子前两回离婚确实是因为家暴,前妻报过警,有出警记录。周淼问要调记录得多少钱,李哥说再加两千。周淼牙都快咬碎了:“一千八,不能再多了。”李哥说行吧看你老客户。
张记者那边一开始不太想接,说这种料没实锤不好发,万一被告呢。周淼跟他磨了半天,说我有王氏集团去年的流水截图,你看了再说。她把原主手机里存的几张截图发了过去——那还是原主以前跟着老王八儿子吃饭的时候偷拍的,本来想留着当把柄,现在便宜周淼了。
张记者看了截图,态度立马变了:“这料有点意思,我查查。”
周淼收到消息那天晚上,激动得在床上打了两个滚。
“成了成了!老王八你等着!敲我一千八,回头我让你赔一万八!”
第三天下午,周淼堵在林家门口等王胖子。那老东西一来她就开喷:“王叔,您儿子那点破事我上网查了,前两任老婆怎么离的您心里没数?家暴记录要不要我发业主群里让大家都看看?还有您公司那账本,我朋友查了,偷税漏税金额够您进去蹲几年的。您要是不信,咱现在就打电话给税务局问问?”
老王八脸都绿了:“你这丫头——”
“我什么我?我林婷婷,林家二闺女。我姐不嫁,您爱告告去,法院判多少我们赔多少。但我跟您说,您公司那点烂账真要撕破脸,咱看谁先进去。”
老王八气得直哆嗦,指着她鼻子:“你……你等着!”
周淼叉着腰:“我等着呢!慢走不送!”
老王八走了之后,周淼靠在门框上长出一口气,腿都有点软。她掏出手机给林晚晚发微信:姐,解决了。老王八应该不会再来了。
林晚晚秒回:你怎么解决的?
周淼:就……跟他讲了讲道理。
林晚晚:你讲道理能把人气成那样?
周淼:我道理比较硬嘛。
晚上林建国回来听说这事,把她训了一顿:“你一个学生怎么跟社会人斗?万一他报复你怎么办?”
周淼低着头乖乖挨训,训完了小声说:“那也不能让姐嫁过去吧……那男的我查了,打老婆。”
林建国不说话了。半晌叹了口气:“你这孩子……”
赵秀兰在旁边抹眼泪:“婷婷长大了。”
林晚晚坐旁边看着这出戏,心里那叫一个复杂。这丫头路子也太野了,连道上的人都认识。她后来问周淼那个李哥怎么回事,周淼嘿嘿笑:“原……我以前借过他钱,他欠我人情。”
林晚晚心想你一个高中生哪来钱借给人混混。但她没追问。
老王八的事最后是怎么解决的来着——哦对,周淼找的那个张记者真把料爆了,王氏集团被查,老王八自顾不暇,再没来过。
那之后林晚晚对林婷婷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虽然嘴上还是嫌她烦,但林婷婷来公司送饭她也不赶人了,有时候还主动问一句“你课多不多,不多就帮我把那份报表打了”。
林婷婷打报表打得乱七八糟,数字串行,格式全乱。林晚晚拿过来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你回去上课吧。”
“姐我帮你改——”
“不用,我自己来。你帮我倒杯水就行。”
“得嘞!”
林晚晚看着她的背影,扭头跟赵秀兰嘀咕:“她是不是干什么都这么毛手毛脚的?”
赵秀兰乐了:“你俩半斤八两。你刚回来那会儿连咖啡机都不会用,还问我茶叶搁哪儿。”
“……妈。”
后来林晚晚正式接手了公司大半事务。林建国说自己年纪大了,退后面钓鱼去,其实是那阵子折腾伤了心。林晚晚刚上手那会儿压力大得不行,有回开会跟部门经理吵起来了,回家坐沙发上半天不说话。林婷婷端了杯热牛奶过来搁她面前,没问怎么了,就在旁边坐着玩手机。坐了十分钟,林晚晚自己开口了:“今天跟老刘吵了一架。”
“哪个老刘?”
“项目部那个。”
“哦,胖胖的那个。吵赢了没?”
“吵赢了。”
“那你还气什么?”
林晚晚愣了一下,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周淼后来毕业了,找工作找了一圈,最后跟林晚晚说:“姐,我去你公司上班呗。”
“你学什么的心里没数?”
“我学行政管理的!给你当助理正好!”
“我缺助理吗?”
“缺!你缺一个帮你倒水拿外卖跑腿的!”
林晚晚被她磨得没办法,让她进了公司行政部。周淼上班头一天就给全部门买了奶茶,说是“我姐请的”。林晚晚知道后瞪她:“我什么时候说请的?”
“现在说也不晚嘛。”
赵秀兰那年过年非拉着全家拍照。林建国穿了件红毛衣,肚子挺出来一块。赵秀兰化了全妆,口红涂得贼艳。周淼站林晚晚旁边,脑袋歪在她肩膀上:“姐咱俩拍一张单独的!就咱俩!”
林晚晚说行。
拍照的时候周淼搂着她脖子比了个耶,心里默念:跟女主贴贴,好感度刷满,活到大结局,耶。
林晚晚看着镜头里那丫头傻乐的脸,嘴角也翘起来了。她心想:管她到底怎么回事呢,日子过着呗。
咔嚓。
赵秀兰在那边喊:“再来一张再来一张!刚才晚晚没笑!”
林晚晚:“……我笑了。”
“没笑!再来!”
林婷婷拽着她袖子:“姐你笑大点儿!学我!你看我!”她咧开嘴露出八颗牙,跟个傻子似的。
林晚晚没忍住,噗一声笑出来了。
咔嚓。
这回拍上了。照片洗出来,全家四口人站在客厅里,背景是那盏一百零八颗假水晶的吊灯。林婷婷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林晚晚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后来林晚晚把这张照片搁办公桌上了。有时候开会开得烦了,抬头看一眼,能缓口气。周淼有回进来送文件看见了,凑过去瞅了瞅:“姐你这照片拍得真好,我那天状态不错。”
“你哪天状态不好了?”
“也是。”
周淼把文件搁桌上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姐,晚上回家吃饭不?妈说炖排骨。”
“回。”
“那我等你一起走!”
门关上之后,林晚晚又看了眼照片。她想起前世被推下海的时候,最后看见的就是林婷婷趴在栏杆上冲她笑。那时候那笑容她恨不得撕碎了。现在再看这丫头笑成这样,她居然觉得还挺顺眼。
她摇摇头,把照片摆正了,继续看文件。
想那么多干嘛呢,日子过着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