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被押上断头台,我娘突然跪下来嚎了一嗓子。
我以为她要喊冤。
结果她冲女帝磕了三个头:「陛下明�的别人我不管,这大儿子,是从河里捞上来的!户籍都没落!」
我整个人愣住了。
弟弟还没反应过来,我娘第二句就到了:「老二是外室生的,族谱上没名字,跟我顾家没半点干系!」
我弟直接腿一软。
我爹气得脸都紫了,还没张嘴,我娘又补了一刀:「至于他——」
她指着我爹,声音拔高了八度:「早年在外沾花惹草,三个孩子的血脉都存疑,这满门连坐,坐不到我头上!」
我爹当场翻了白眼。
女帝坐在高台上,手里的朱笔都停了。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女帝开口了:「那依你的意思,你顾家……到底有谁?」
我娘拍了拍胸口,挺直了腰板,一脸大义凛然——
「就我一个。」
「这一个,陛下随便处置。」
女帝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
「本宫倒想瞧瞧,你一个人,打算怎么死得心安理得。」
我娘脸上那股子正气,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而我跪在刑台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女人,真是我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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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叫顾长安。
顾家嫡长子,至少我活了二十三年,一直这么认为。
直到今天,亲娘跪在断头台前,指着我鼻子说我是河里捞的。
事情得从三天前说起。
顾家是奉阳城的老牌望族,祖上做过两任太守,到了我爹顾鹤卿这一代,虽然没了实权,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里田产铺子加起来,够养活半条街。
我爹这人,别的本事没有,生孩子是一把好手。
正房生了我,外头还养了个外室,生了老二顾长宁。
另外还有个妹妹顾念念,我娘亲生的,今年十七。
一家子住在顾府大宅里,日子过得不算和睦,但也没闹到要死要活的程度。
转折发生在三天前。
御史台突然来了人,拿着一道盖了凤印的旨意,说顾家私通北境叛军,证据确凿,满门抄斩。
我爹当时正在书房喝茶,听完这话,茶杯都没放稳,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了。
我娘倒是镇定。
她站在廊下,看着御史台的人把我爹从书房拖出来,面色如常,甚至还让丫鬟去把晾着的腊肉收了。
「要下雨了,别糟蹋东西。」
这是我娘当时说的原话。
我当时就觉得,这反应不太对。
但我没来得及多想,因为紧接着,铁链就套上了我的脖子。
顾家上下四十七口人,一个不落,全被押进了囚车。
三天的牢狱,我爹哭了三天,我弟骂了三天,我妹吓得不吃不喝。
只有我娘。
她靠在墙角,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算什么。
我凑过去听了一耳朵。
她在数数。
「大的二十三,不是亲生的,能撇清……老二没上谱,也能撇……老头子那些破事,够写三本状纸……」
我后背一阵发凉。
这不是在盘算怎么自救。
这是在盘算怎么把全家卖干净,只保自己一条命。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我娘睁开眼,看了我一眼,笑了。
那笑容慈祥极了,跟小时候给我塞糖糕时一模一样。
「长安啊,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我心里一暖。
「所以明天到了刑场,你离娘远一点,别挡着娘跪。」
我那点暖意,瞬间冻成了冰碴子。
第二天,就是开头那一幕。
刑场上,秋风灌进脖子里,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跪在最前头,身后依次是我爹、我弟、我妹,还有顾家一大群叔伯婶娘。
女帝今天亲临监斩。
这排面,说明顾家这案子,不简单。
女帝坐在高台之上,凤袍垂地,面容看不太清,但那股子压迫感,隔着几十步都能感觉到。
监斩官刚把斩令举起来——
我娘动了。
她膝盖一弯,直接从队列里冲出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邦邦响。
「陛下!民妇有冤情要禀报!」
监斩官皱眉:「大胆!刑场之上,岂容——」
女帝抬了抬手,监斩官闭了嘴。
「说。」
女帝的声音不大,但刑场上几百号人,听得清清楚楚。
我娘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她的表演。
「陛下,这个大儿子,」她指着我,「是二十三年前我男人从芦苇荡里捞回来的,身上裹着块破布,连个名字都没有!户籍是后来补的,根本不是顾家血脉!」
我脑子嗡了一下。
周围的百姓开始交头接耳。
我弟顾长宁在后面扯了扯嘴角,大概觉得这下自己稳了,嫡长子没了,他就能——
「老二顾长宁!」我娘的手指转向了他,「是外室所生,从未录入族谱,按律不算顾家正式成员,连坐之罪不应加于其身!」
我弟的笑容凝固了。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话,没说出来。
我爹终于忍不住了:「你疯了?你这婆娘——」
「闭嘴。」
我娘头都没回,声音冷得吓人。
她又冲女帝磕了一个头:「至于我那夫君顾鹤卿,早年在外拈花惹草,行为不端,三个子女血脉皆存疑。民妇恳请陛下派人验血查证,若非顾家骨肉,不应受顾家连坐之刑!」
我爹的眼珠子往上一翻,身子一歪,直接晕了过去。
妹妹顾念念在后面小声哭,不敢出声。
刑场安静了足足十几息。
然后女帝开口了。
「按你这么说,顾家满门,就剩你一个?」
我娘点头,用力地点头。
「就民妇一人,愿以此身担顾家全部罪责。」
她说这话的时候,腰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全是视死如归的坚定。
我差点信了。
要不是我清楚地记得,昨晚在牢房里,她算了整整一个时辰,把每个人怎么切割的方案推演了三遍。
女帝没有立刻表态。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像是在看一出戏。
「一个人扛全家的罪,」女帝说,「你倒是割舍得干净。」
「回陛下,」我娘的声音稳得不像话,「民妇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不该死的人不能白死。」
这话说得漂亮。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在袖子里抖得厉害。
女帝也注意到了。
她嘴角弯了一下:「不该死的人不能白死……那你觉得,你该死吗?」
我娘愣了一瞬。
那一瞬间,她脸上那层正气的壳子,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但她很快又绷住了。
「该不该的,陛下说了算。」
女帝忽然站了起来。
她从高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了我娘面前。
凤袍拖过地面,扫起一片细小的尘土。
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我娘,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兴味。
「本宫登基八年,见过求饶的,见过硬气的,见过装疯的,」女帝说,「第一次见把全家卖了来保自己的。」
我娘的脸白了一瞬。
「不过——」
女帝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脊背一阵发麻。
不是杀意。
是审视。
「你说这个大儿子是捞来的?」
「是……是。」我娘的声音开始发虚。
「芦苇荡。二十三年前。」女帝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不正常。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来人,取滴血验亲的器具来。」
我娘的身子晃了一下。
她没想到女帝会当场验。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
我跪在地上,膝盖已经麻了,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我是不是亲生的,这事我从来没怀疑过。我长得像我爹,鼻梁像我娘,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人提过一个“捡”字。
我娘这话,十有八九是编的。
但女帝为什么要验?
一个死囚的血脉,值得一国之君亲自过问?
太监端着铜盆和银针走上来。
我娘的嘴唇开始发抖了。
2
银针刺破了我的指尖。
血珠滚进铜盆里的清水中,慢慢散开。
然后是我爹的。
太监把晕过去的顾鹤卿掐醒,在他手指上扎了一针。他哼都没哼一声,眼神空洞地盯着天。
两滴血在水里缓缓靠近。
我屏住了呼吸。
周围几百双眼睛盯着那个铜盆。
融了。
两滴血融在了一起。
我是顾鹤卿的亲儿子。
我娘的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她编的。果然是编的。
「有意思。」女帝低头看着铜盆里的血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她转向我娘:「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娘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僵硬,然后是慌乱,最后……
最后居然挤出了一个笑。
「陛下……那个……民妇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兴许是记岔了……」
全场沉默。
我弟顾长宁在后面,嘴角抽了两下。他被我娘卖了一把,现在看我娘翻车,表情说不上是解气还是更绝望。
女帝没有笑。
她直起身,负手而立,看着跪了一地的顾家人。
「顾家通敌案,证据确凿,」她说,「不过本宫今天心情不错,给你们一个机会。」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顾家大公子。」
她在叫我。
我抬眼,对上了女帝的目光。
近距离看,她比我想象中年轻,眉目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锐气。
「你叫顾长安?」
「是。」
「本宫听闻,你在奉阳书院读了十二年书,策论连中三年魁首?」
我没答话。这事不假,但在刑场上说这个,总觉得不太应景。
「本宫再问你,」女帝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爹通敌的事,你知不知情?」
这个问题,比银针扎指头疼多了。
我知不知情?
我当然不知情。
三天前御史台的人冲进顾府的时候,我正在书房写一篇关于河防漕运的策论。铁链套上我脖子的时候,墨迹还没干。
但“不知情”三个字,在刑场上说出来,跟放屁没什么区别。
谁信?
我沉默了两息,开口了:「不知情。」
我娘在旁边疯狂使眼色,意思大概是让我说点软话,求个情什么的。
我没理她。
这个女人刚才把全家卖了一遍,现在没资格指挥我。
女帝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你的策论,本宫看过。」
我一愣。
「去年秋闱,你写了一篇《论北境屯田三策》,主考官觉得言辞过激,压了下来,没有呈报。」
她顿了顿。
「但本宫看到了。」
这事我知道。那篇策论我写得很用力,里头有一段直接指出朝廷对北境的政策是养虎为患。主考官吓得脸都白了,连夜把我的卷子抽走,换了一篇平庸的上去。
我以为那篇策论早被烧了。
「写得不错,」女帝说,「有见地,有胆量,就是太愣了一点。」
我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一个死囚的策论,写得好不好有什么关系?
「本宫给你一个选择。」女帝退后一步,重新坐回了高台上的椅子里。
「顾家通敌案,涉案人员众多,但本宫查过,真正与北境叛军有书信往来的,只有你父亲顾鹤卿一人。」
她的手指点了点扶手。
「其余人等,或不知情,或被裹挟。按律,可从轻发落。」
我心里一动。
「但——」
她的语气一转。
「从轻发落,需要有人替顾家立功赎罪。」
她看着我,目光沉沉的。
「顾长安,你愿不愿意?」
愿不愿意?
刀架在脖子上,问我愿不愿意?
这跟“愿意”有什么关系,这分明是没得选。
但我还是问了一句:「怎么个立功法?」
女帝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我想起猎人看到猎物踏进陷阱时的表情。
「北境叛军的粮草线路,你父亲知道,但他不肯说。」
女帝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虽然刑场上几百号人都听得见。
「你来问。问出来,顾家其余人等,免死。」
我转头看了一眼我爹。
他瘫在地上,目光涣散,嘴唇干裂。
三天前他还是奉阳城的顾老爷,坐在太师椅上喝龙井。三天后他跪在泥地里,裤子膝盖处已经渗出了血。
他注意到我在看他。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是对我的恐惧。
他怕我答应。
因为他知道,如果我答应了,就意味着我要逼他交出那条粮草线路。而那条线路背后牵扯的人——
恐怕比他更不想被曝光。
我收回目光,看向女帝。
「我答应。但我有一个条件。」
女帝挑了挑眉。
「我娘方才说的那些话,虽然是胡编的,但有一句没说错。」
我顿了顿。
「不该死的人,不能白死。」
女帝的手指停住了。
「顾家四十七口人里,知情的不超过三个。如果我能问出粮草线路,我要陛下亲笔赦免全部无辜者——不是从轻,是无罪释放。」
刑场上又安静了。
我听到我娘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弟也抬起了头,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被吓的。
女帝盯着我,目光里审视的意味更重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你在跟本宫谈条件?」
「不敢。」我低下头,「是在给陛下省事。四十七口人关在牢里,每天的口粮就是一笔开销。」
女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笑。
「行。」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支朱笔,在监斩官递上来的空白绢帛上写了几个字,盖上了凤印。
「三天之内,问出粮草线路,本宫依诺放人。」
她把绢帛丢给太监,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问不出来的话——」
她看了看跪了一地的顾家人,语气轻描淡写。
「该杀的,一个不留。」
凤驾离去,刑场上的人开始被押回牢房。
我跪在原地,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了。
我娘被两个狱卒架着从我身边走过,经过我的时候,她小声说了一句:
「长安啊,你傻不傻?」
我没搭理她。
「你答应了又能怎样?你爹那个性子,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怎么问得出来?」
我还是没搭理她。
她急了:「你就不能学学你娘,动动脑子?」
我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您那脑子,今天动得够多了。」
我娘噎了一下,被狱卒拖走了。
3
牢房里又暗又冷。
墙角的稻草发了霉,空气里一股酸腐的味道。我靠在墙上,闭着眼,把刑场上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女帝知道我的策论。
这不对劲。
一个死囚家的公子写了篇被压下来的策论,凤驾亲临的人却看过?奉阳城每年参加秋闱的学子上千人,多少策论石沉大海,她偏偏看过我的?
除非——她早就在关注顾家。
不,更准确地说,她早就在关注我爹。
通敌案不是突然爆发的。是她布了很久的局,今天才收网。
而她让我去问粮草线路,也不是真的需要我去问。
她有的是手段让一个人开口。
她要的是我“主动”去问。
一个儿子“主动”背叛父亲。
这是一场戏。
演给谁看?
演给粮草线路背后那些人看。
顾家大公子亲手交出了证据——这样一来,那些人就没法说是屈打成招,没法翻案。
想通这一层的时候,我后背全是冷汗。
女帝不是在给我机会。
她是在用我当刀。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四十七条人命,我妹妹、那些无辜的叔伯婶娘,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陪葬?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稻草屑,走到牢门前。
「我要见顾鹤卿。」
狱卒靠在墙上打瞌睡,听到声音,抬了抬眼皮。
「女帝手令在此,」我把袖子里的绢帛亮了一下,「三天之内,我可以自由出入牢房审讯。」
这绢帛是刑场散场时太监塞给我的,连同一把铜钥匙。
狱卒验过凤印,没多说什么,带我穿过长长的甬道,走到最里面一间单独的牢房。
我爹一个人关在这里。
他缩在角落里,头发散乱,衣袍上全是泥点子。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愧疚。有防备。还有一点点……期待。
他在期待我来劝他。
这样他就可以一边拒绝,一边在道德上占据高地——“我是为了保护那些人才不说的,你们不懂。”
我太了解他了。
顾鹤卿这个人,一辈子做事瞻前顾后,但有一个致命的毛病:好面子。
他不是不怕死。他是觉得,如果他把线路交出去,那些跟他一起做这件事的人会骂他叛徒。
他宁愿全家陪葬,也不愿意被人骂。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坐上去冰得骨头疼。
「爹。」我开口了。
他不看我。
「我就问一件事。」
他还是不看我。
「那条粮草线路,走的是乌溪河还是枫岭道?」
他的身子抖了一下。
这说明我猜对了。一共就这两条路线能避开朝廷的巡查哨。我在书院学了十二年地理舆图,这点判断还是有的。
他终于看向我,目光里多了一分惊讶。
「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说,「但现在,我需要你告诉我具体的节点。中转仓在哪里,接头人是谁,时间线是怎样的。」
他闭上了嘴,下颌绷紧了。
「不说。」
我就知道。
「爹,您知道外面跪着多少人吗?」
他不答。
「您大嫂,去年刚生了孩子,那孩子还不到一岁。三叔家的堂弟今年才十四,连媳妇都没娶过。还有念念——」
提到我妹妹的名字,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但他还是不说话。
他在扛。
我知道他为什么扛。
不是为了什么大义。
是因为那条线路的另一头,连着一个他不敢得罪的人。一个比女帝更让他害怕的人。
「是谁?」我问,「线路那头的人,是谁?」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别管。」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三天没喝水,「你不知道那些人的手段。我说了,全家死得更快。」
「不说,全家也得死。」
「说了,死的不只是我们家。」
他抬起眼,第一次正视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长安,你以为女帝要的只是一条粮草线路?」
我没说话。
「她要的是那条线路背后所有的名字。每一个参与走私军粮的官员、将领、世家。她要用这张网,把整个北境的旧势力连根拔起。」
他笑了一声,苦得要命。
「我就是那张网上的一个结。剪了我,网还在。但如果我把结解开了——」
他没说下去。
但我听懂了。
他不是怕自己死。他是怕说了之后,更多人会死。那些跟他一起做这事的人里,有些是他的故交,有些是他的恩人。
烂透了的情义。
但确实是情义。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爹。」
「嗯。」
「我再给您一天时间想想。」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背后说了一句话。
「长安,你娘今天在刑场上说的那些话……你别怪她。」
我停住脚步。
「她是想保住你们几个。方法是蠢了点,但……她是真想救你们。」
我没回头。
「我知道。」
出了牢房,我在甬道里站了一会儿。
一天。
只剩一天了。
4
回到自己的牢房,我没有立刻躺下。
我蹲在地上,用指甲在地面的灰尘里划线。
乌溪河。枫岭道。
这两条线路,我在书院的舆图上看过无数遍。乌溪河水路隐蔽,但冬季封冻无法通行;枫岭道是山路,四季可用,但沿途有三处朝廷的巡检站。
如果是我来走私军粮,我会选枫岭道。
因为巡检站可以买通,但河流不会听你的话。
我爹提到了“那些人的手段”——说明线路背后的人在朝中有眼线。巡检站被买通了。
那么中转仓一定在枫岭道的三处巡检站之间。这三个点分别是:青石关、望月坡、铁锁岭。
青石关离奉阳最近,最方便控制。
我倾向于青石关。
但这些都是推测。没有实证,递上去毫无意义。
我需要我爹亲口说出来。
或者——
我需要另一个知情人。
我想到了一个人。
管家。
顾家的管家裴叔,跟了我爹三十年。顾鹤卿做什么事都绕不开他。如果通敌走私涉及大量钱粮调动,裴叔不可能不知情。
他也在牢里。
但他被关在哪个牢房,我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跟狱卒要了一碗水和半个馒头,一边啃一边打听。
「裴姓的老者,六十来岁,瘦高个儿,在哪间牢房?」
狱卒瞥了我一眼:「你是说那个管家?昨晚提出去审了,到现在还没送回来。」
审了?
谁在审?
我攥紧了馒头,心里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审他的人是谁?」
狱卒摇头:「上面的人,没让我们问。」
上面的人。
不是女帝的人。
如果是女帝的人,会走正式流程。能绕过流程直接提人的——
是那条线路背后的人。
他们已经动手了。
裴叔知道太多了。他们要在我问出东西之前,先把裴叔的嘴封死。
我猛地站起来,走到牢门前。
「我要出去。」
狱卒皱眉:「你的手令只限牢房区域——」
「你觉得女帝给我三天时间,是让我在牢房里吃馒头的?」
狱卒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手里的绢帛,最终还是开了门。
「你别乱跑,出了事我担不起。」
我沿着甬道快步往里走。
牢房深处有一间刑讯室,我在被关进来的时候路过过,记得位置。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刑讯室里,裴叔被绑在木架上,脑袋低垂着,衣服上深色的斑点还在往下滴。
他还有气。胸口在微微起伏。
审他的人已经走了。
我冲过去,拍他的脸。
「裴叔!裴叔!」
他缓缓睁开眼,看到是我,嘴唇动了动。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把耳朵凑过去。
「……不是青石关。」
我心里一震。
他在回答我还没问出口的问题。
「是……望月坡。坡后三里……有个废弃的……矿洞……」
他喘了一口气,每个字都在拼命地挤。
「接头人……姓……」
他的声音断了。
我扶着他的肩膀,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冷。
「裴叔?」
他又费力地睁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
「姓……周。」
说完这两个字,他的头歪向一侧,再没了动静。
我把手放到他鼻子下面。
还有气。但很微弱。
我解开他手上的绳子,把他从木架上放下来,靠墙放好。
然后我站在刑讯室里,脑子飞速转动。
望月坡。废弃矿洞。姓周。
奉阳城里姓周的官员不少,但能跟北境军粮走私扯上关系的——
周瑞廷。
奉阳府的粮道署正使。负责全境粮草调拨。
他手握粮草大权,要从中做手脚,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我爹的老朋友。每年冬至都到顾家来喝酒的那位。
难怪我爹不敢说。
周瑞廷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整个粮道系统。把他供出去,等于掀翻半个奉阳官场。
我爹不是怕死。他是怕说出来之后,自己从“参与者”变成“叛徒”,那些人的余党会疯狂报复——不是报复他,是报复他的家人。
我们。
我攥紧了拳头。
现在裴叔被提出去审了,说明周瑞廷已经知道顾家可能会开口。他在抢时间。
我也得抢时间。
三天期限,已经过去了一天半。
我没有去找我爹。
我直接去找了狱卒,让他给外面递一句话。
「告诉监斩司的人,就说顾长安有要事面呈陛下。」
狱卒瞪大了眼。
「你……你一个阶下囚,要面见——」
「她说了三天之内,随时可以禀报。」
我把绢帛递给他。
「快去。」
5
等待的时间漫长得要命。
我坐在牢房里,盯着头顶那扇巴掌大的窗户。天光从外面透进来,灰蒙蒙的,看不出是阴天还是快下雨了。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也可能是三个,在牢房里分不清——牢门被打开了。
不是狱卒。
是一个穿暗红色衣袍的年轻女官。
她站在门口,打量了我一眼。
「顾长安?」
「是。」
「跟我走。」
没有铁链,没有押送。她就这么领着我穿过甬道,走出了牢门。
外面的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眯了一会儿才看清楚——不是去皇宫。
是一间茶楼。
茶楼二层。包间里只有一个人。
女帝换了便装,坐在窗边,手边放着一杯茶。
茶还冒着热气。
我走进去,正要行礼——
「免了。」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
桌上还有一杯茶,看位置,是给我倒的。
「喝。」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铁观音。不便宜。
比牢里的水好喝了不止一百倍。
「说吧。」女帝放下茶杯,直视着我,「你要面呈什么?」
「望月坡。」我没有废话,「望月坡后面三里处有一个废弃矿洞,是军粮中转仓。接头人姓周。」
女帝的表情没有变化。
一点都没有。
她不惊讶。
她早就知道了。
这个认知让我的后背再次冒出冷汗。
「你从哪里知道的?」她问。
「裴叔。顾家管家。他被人提出去审过,打得半死,但他在我赶到之前说了这些。」
「被谁提出去审的?」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能绕过正式流程提人的——」
「不用你分析。」她打断了我。
她拿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
奉阳城的午后很安静,街上偶尔走过几个挑担子的小贩。
「顾长安,」她忽然说,「你知道本宫为什么要亲自来见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让我意外了。」
她转过头来看我。
「本宫原本以为,你会跟你爹磨嘴皮子,磨到最后一刻,哭一场,闹一场,然后你爹心软松口。——这是大多数人的做法。」
她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
「但你没有。你直接绕开了他,找到了另一个突破口。而且你只用了不到一天。」
我没说话。
「你很聪明。」她的语气里没有夸赞,更接近一种陈述。「聪明到让本宫有点不放心。」
「陛下不放心什么?」
「不放心你只是为了救家人。」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了。
「一个真正聪明的人,不会在掌握了这些信息之后,一股脑全交给本宫。他会留一手,当筹码。」
「我没有留。」
「本宫知道。所以本宫才说意外。」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顾长安,本宫再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说。」
「如果本宫告诉你,周瑞廷不是最大的那条鱼——」
她转过身。
「你还愿意继续查下去吗?」
窗外突然刮起了风,茶楼的窗页被吹得砰砰响。
我攥紧了膝盖上的手。
「查下去有什么代价?」
「代价是,你可能回不了顾家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女帝走回桌边坐下,「你查到的东西越多,你就越危险。到了某个程度,你的家人反而会因为跟你的关系而身处险境。切断关系——或者至少看起来切断关系——是保护他们的最好方式。」
我想起了刑场上我娘说的那些话。
她说我是捡来的。
她说弟弟没上族谱。
她说爹的血脉存疑。
她在切割。
用一种荒诞的、笨拙的方式,试图把全家人从“顾家”这条沉船上一个一个地卸下来。
蠢吗?蠢。
但她的本能是对的。
切断关系,才能保命。
「我愿意。」我说。
女帝看着我,表情平静。
「你不考虑考虑?」
「不用。」
我端起茶杯,把剩下的半杯铁观音喝完了。
「陛下用我当刀,我认了。但刀也有刀的条件——我查案期间,顾家所有无辜者立刻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不许任何人动他们。」
「本宫答应你。」
「第二,裴叔要救。他伤得很重,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
「已经安排了。你出牢房之前,太医就到了。」
她早就安排了。
在我提出来之前。
这个女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行了一个正式的礼。
「顾长安,领命。」
女帝笑了一下。
「别急。坐下,再喝一杯茶。」
她又给我倒了一杯。
「接下来的事情,比你想的要复杂得多。」
6
茶楼的茶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女帝开始跟我交底。
「周瑞廷只是前台。真正控制北境粮草走私的人,在京城。」
她没说名字,但从她的措辞和语气里,我听出了一些东西。
能让一国之君亲自布局三年、动用刑场做戏的——
不会是普通权臣。
「本宫需要的不是周瑞廷的口供。那个本宫自己就能拿到。」她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本宫需要的,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从军粮出库,到中转,到送抵北境叛军手中,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经手人,每一笔银子的去向。」
「这条链,光靠刑讯是拿不全的。因为涉案的人太多,一个人只知道自己那一段。要拼出全貌——」
她看着我。
「需要有人走一遍那条路。」
我明白了。
她要我实地去查。
从奉阳出发,沿着枫岭道,走到望月坡,找到矿洞,再往北——
一路查到底。
「你不是第一个去查的人。」女帝的声音淡了下来,「之前有两个暗探,都没能回来。」
空气凉了一瞬。
「所以本宫换了一个思路。」她说,「不派暗探。派一个有身份、有名字、有动机的人。」
「通敌罪臣的长子,被逐出家门,走投无路——这个身份,足以让沿途的人放下戒心。」
我的下巴绷紧了。
这就是她说的“切断关系”。
不是为了保护我家人。是为了给我一个合理的身份。
一个被家族抛弃的落魄公子,沿着枫岭道北上,一路投靠、讨生活——
在那些走私链条上的人眼里,这种人最好用。因为他什么都没有了,只能依附他们。
我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
「后天就是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
「对。明天,本宫会在午门前公开宣布:顾长安拒绝配合调查,被逐出顾家宗族,永不录用。顾家其余人等从轻发落,流放南疆。」
流放。
不是释放,是流放。
我攥紧了拳头。
「你说过无罪释放。」
「本宫说过,是在你三天之内问出粮草线路的前提下。」她的语气没有波动,「你问出来了。但本宫需要做戏做全套。如果你的家人被无罪释放,周瑞廷那些人会怀疑——怎么这么容易就放了?」
「流放南疆,看起来才是正常的处置。」
「实际上?」
「实际上——」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推到桌面上。
令牌很小,比拇指大不了多少,上面刻着一只凤凰。
「南疆有本宫的人。你的家人到了之后,会被安置在一处安全的庄园。吃穿不愁,只是不能外出。」
我拿起令牌,握在手心里。
凉的。
但踏实。
「等你的任务完成,全部解除。」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
我在那双眼睛里,没有看到欺骗。
但也没有看到温情。
只有一种冰冷的、精准的权衡。
她在赌。赌我能走完那条路,带回她要的东西。
如果我死在路上,顾家的流放就是真的流放。
不会有人来接。
「我知道了。」我把令牌收进怀里。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我想了想。
「我娘——明天宣布的时候,她会在场吗?」
「会。所有顾家人都会在午门前听旨。」
「她会信吗?」
女帝端起茶杯。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会。
以我娘那个脑子——虽然不太好使,但对我的事情,她的直觉一向准得离谱。
她会看出来这是做戏。
然后她会做出什么不可预测的事情来搅局。
「我需要在宣布之前见她一面。」
女帝点了点头:「准。」
7
当天夜里,我回到了牢房。
这是最后一个晚上了。明天午门宣旨之后,我就不再是顾家的人。至少表面上不是了。
我让狱卒带我去见我娘。
她被关在女眷区,和妹妹念念在一间牢房里。
牢门打开的时候,念念正靠在我娘肩膀上睡着了。
我娘没睡。她看到我走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长安?你怎么来了?他们放你出来了?」
「没有。明天有旨意。」
我在她对面蹲下来,压低了声音。
「娘,明天午门宣旨,会说我被逐出顾家,永不录用。你和其他人流放南疆。」
我娘的脸一下子白了。
「什么意思?你查不出来?我就知道,你爹那个——」
「查出来了。」
她愣住了。
「查出来了,为什么还要——」
「做戏。」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明天午门前,不管听到什么,不许哭,不许闹,不许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听旨,领罪,老老实实跟着去南疆。到了那边,会有人接应。」
「那你呢?」
「我有我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
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我看到她的嘴唇在抖。
「多久?」
「不知道。」
「你是不是……很危险?」
「不算太危险。」
这话连我自己都不信。
我娘也不信。
她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大得吓人——我记忆中,她上一次这么用力地抓过我,是我五岁那年摔进河里的时候。
「长安,」她的声音哑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
「不会。」
「你听我说完。」她攥紧了我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就——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旁边念念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
我娘赶紧松开手,怕吵醒她。
我站起来。
「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她抬头看我。
「刑场上那些话,你什么时候编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别开了脸。
「……前天晚上。」
「想了多久?」
「一整夜。」
「结论呢?」
「结论就是——」她的声音闷闷的,「如果只能保住一个人,那就保你。老大最聪明,活下去最有用。」
「所以你说我是捡来的。想把我从顾家的案子里摘出去。」
她不说话了。
我弯下腰,在她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也不会让你死的。谁都不会。」
出了牢房,我在甬道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去了我爹的牢房。
他还是缩在角落里。
我没有走进去。
我站在门口,隔着铁栏杆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望月坡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周瑞廷的事我也知道了。」
他猛地抬起头。
第二句:「明天你会听到我被逐出家门的旨意。不是真的,但你要当成真的来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第三句:「您那些老朋友的命,我保不了。但我会尽量让无辜的人少受牵连。」
说完我转身就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是拳头砸在墙上的声音。
然后是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8
午门前,秋阳高照。
顾家四十七口人跪了一地。
女帝没有亲自来,由监斩司代为宣旨。
圣旨的内容跟她告诉我的一模一样——
顾长安拒绝配合调查,忤逆不孝,逐出顾氏宗族,削去一切功名,永不录用。
顾家其余人等,从犯减等,流放南疆,永世不得回京。
主犯顾鹤卿——
念到这里,我注意到我爹的身子绷直了。
——鉴于认罪态度尚可,改斩为囚,押入天牢候审。
不杀。
女帝留了他一条命。
这在我意料之外。
我跪在午门前的石板地上,阳光晒得后颈发烫。
监斩官读完圣旨,收起卷轴,看了我一眼。
「顾长安,你可有异议?」
我磕了一个头。
「罪民无异议。」
身后传来我弟顾长宁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见。
「大哥……」
我没有回头。
我娘也没有出声。
她做到了。没哭没闹,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
只是在我被两个差役拉起来往外推的时候——
她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非常小的幅度。
像是想伸出来抓住什么,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我被推出午门。
门在身后关上了。
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顾家的人。
奉阳城的街道很宽,午后的阳光铺在青石板上,行人三三两两。
没有人认识我。
一个被逐出家门的罪臣之子,身上穿着囚服,一文钱都没有,在大街上走着。
路过一家馒头铺的时候,蒸笼的热气扑到我脸上,肚子叫了一声。
我摸了摸怀里——令牌还在,冰凉的,贴着胸口。
另外还有一样东西。
是我从牢房出来时,狱卒偷偷塞给我的——一个油纸包。
打开来看,里面是两张面饼和一小壶水。
油纸包底部写了一行小字。
“路上小心。——裴”
裴叔。
他还活着。
我攥着油纸包,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抬脚,向北走。
枫岭道在城北三十里处。
我得在天黑之前赶到第一个脚程能到的驿站——不,不能去驿站。我现在的身份是被逐出家门的落魄公子,去驿站太扎眼。
得找个农户或者破庙凑合一夜。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城郊的房子越来越稀疏,道路两边变成了收割过的田地,光秃秃的茬子戳在泥里。
快到枫岭道入口的时候,路边有一棵老槐树。
树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靠在树干上打盹儿。手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旁边还有一柄短刀——不是杀人的刀,是劈柴砍骨头的那种。
我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睁开了眼。
「嘿,你也走枫岭道?」
我没搭理他,继续走。
「一个人走啊?不怕山匪?」
我还是没搭理他。
「枫岭道第一个坡过去就有野兽,上个月有人被咬了半条腿。」
我停住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这少年说话的口音不对——奉阳城本地人说话尾音往上挑,他的尾音是平的。
北方口音。
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咧嘴笑了一下,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肉,递给我。
「搭个伴呗。我叫秦九,做买卖的,往北边走。」
做买卖。往北边走。
枫岭道上做买卖的……
我没接他的干肉。
「什么买卖?」
「什么都做,倒腾山货,收皮子,碰上好货也往南边带。」他拍了拍包袱,「你呢?干啥的?」
我沉默了两息。
「落难的。」
「看出来了。」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囚服都没换下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还穿着牢里那身灰扑扑的囚衣。
「我这有件旧褂子,你要不嫌弃——」他从包袱底下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外衫。
我看了看那件外衫,又看了看他。
他的笑容很坦然。
太坦然了。
一个在枫岭道上跑买卖的少年,碰到一个穿囚服的陌生人,不害怕,不躲,反而主动搭话、给吃的、给衣服穿。
要么他是个傻子。
要么他不是碰巧在这里。
我把外衫接过来,穿上了。
「谢了。」
「不客气。」他站起来,拎起包袱,「走吧,天黑前赶到望月坡脚下,那有个猎户的窝棚可以借住。」
望月坡。
他直接说了望月坡。
我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了枫岭道。
秋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冷得割脸。
我把外衫裹紧了一点,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这个秦九,到底是女帝的人,还是——
周瑞廷的人?
不管是谁的。
这条路,我已经走上了。
9
枫岭道的山路比我想象中难走。
碎石子铺了一层,走快了打滑,走慢了又怕天黑之前赶不到地方。秦九倒是走得轻松,身手灵活,在石头之间跳来跳去。
他话很多。
从奉阳城的猪肉价格,聊到北边的雪灾,再到山匪用什么牌子的弓——杂得很,但仔细听下来,里面有不少实际信息。
我没有打断他。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秦九突然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
「怎么了?」
「有人。」
他的表情变了。
刚才那个嘻嘻哈哈的少年,一瞬间收起了笑,整个人绷紧了,短刀无声地滑到了手里。
我也听到了。
蹄声。从上方传来的马蹄声。不止一匹。
枫岭道上骑马的人不多——山路陡,骑马比走路还危险。除非——
赶时间的人。
「让路。」秦九拉了我一把,两个人闪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
三匹快马从上方冲下来,马上的人穿着黑色短打,腰间别着窄刀。
不是官兵的装束。
他们从我们藏身的灌木旁呼啸而过,卷起一阵尘土。
马蹄声远去之后,秦九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黑鹰寨的人。」
「山匪?」
「不算纯山匪。他们替人看路的——谁给钱就替谁盯着这条道,有生人进来就通报。」
他看了我一眼。
「替谁看路,你大概能猜到吧?」
我没回答。
心里已经有了数——黑鹰寨替周瑞廷看着枫岭道。任何可疑的人进入这条路,消息就会第一时间传到周瑞廷耳朵里。
之前女帝派来的两个暗探,八成就是在这一关被发现的。
「我们被看见了吗?」
「没有。」秦九的语气笃定,「他们是往南跑的,不是巡路,是送信。」
往南。送信。
送给谁?
我拧起了眉。
秦九没再多说,催着我赶路。
又走了半个时辰,天色暗下来了。山间的温度骤降,风裹着草木的潮气往骨头缝里钻。
望月坡到了。
这座山坡不算高,但树木浓密,遮天蔽日。秦九说的猎户窝棚在坡脚东侧的一片矮松林里,远远看去只有一盏昏黄的灯。
窝棚里没人。
但灶台上的灰还是温的——有人不久前刚走。
秦九在灶里拢了一把火,把带的干粮烤了烤,分了我一半。
我坐在窝棚角落里,就着火光吃东西,一边观察秦九。
他吃东西的动作很快,三两口就吞下去了。不是饿,是习惯——长期在外面跑的人,吃饭从不磨蹭,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得起身跑路。
「秦九。」我开口了。
「嗯?」
「你不是做买卖的。」
他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嚼。
「什么意思?」
「做买卖的不会认识黑鹰寨的标识。做买卖的不会随身带刀。做买卖的不会在枫岭道入口等一个穿囚服的人。」
他放下了手里的干粮,看着我。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然后他笑了。
「行吧。」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
一枚令牌。
跟我怀里那枚一模一样——凤凰纹,拇指大小。
「陛下让我接应你。」
我把自己的令牌也掏出来,两枚放在一起比了比。一模一样。
「你是——」
「暗卫。第七序。」他的口气比刚才正经多了,但还是带着点吊儿郎当的劲儿。「代号秦九,不是真名,别问。」
「之前死的两个暗探——」
「我的同僚。」
他的表情没了笑意。
「一个死在青石关,一个死在望月坡。尸体都没找到。」
窝棚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
「所以这次陛下换了策略。」他说,「不派暗探潜入,改由你当明面上的棋子。你是被逐出家门的顾家公子,名正言顺地流落到这条路上,不会引起太大怀疑。」
「而你呢?」
「我负责保你的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好像在说“我负责烧火”一样。
「明天,」他把令牌收回去,「我们翻过望月坡,去找那个矿洞。」
「直接去?」
「不能直接去。矿洞附近有人守着,我之前远远看过一次,至少四个人轮班。」
他伸手在地上画了个简陋的地图。
「望月坡后面是个狭谷,矿洞在谷底。只有两条路进去——正面的谷口,和西边山脊上的一条暗道。」
「暗道你走过?」
「没有。但我知道入口在哪。」
「怎么知道的?」
「……有人留了记号。」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没追问。
能在枫岭道上留记号给暗卫的——大概是那两个没能活着回来的同僚。
夜深了。风在窝棚外面呜呜地叫。
我躺在稻草上,闭着眼,但睡不着。
明天就要走进那个矿洞了。
那里面是军粮。是证据。是无数人的命。
也可能是我自己的命。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令牌冰凉的表面。
然后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
10
天还没亮就出发了。
秦九走在前面,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把短刀系在了腰后,又从包袱里摸出一把弩——很小,单手就能操作。
「你会用兵器吗?」他问我。
「不会。」
「完全不会?」
「书院教的是策论和诗赋,不教砍人。」
他从包袱里翻出一根短棍,递给我:「总比空手强。」
我接过来。
手感沉甸甸的——不是普通木头,像是灌了铅。
「走。尽量别出声。」
翻过望月坡用了大约一个时辰。坡顶上风特别大,吹得人站不稳。秦九趴在一块岩石后面,往下看了一会儿。
「看到了。」
我趴过去。
坡下是一条狭窄的山谷。谷底的树木被砍了一大片,空出一块平地。平地上——
我看到了几辆马车。
车上盖着油布,看形状是粮袋。三四个人在旁边走来走去。
矿洞就在平地后方的山壁上,洞口被几根原木撑着,上面挂了一盏灯笼。
「暗道在西边。」秦九指了指右侧山脊上的一处凹陷,「那里。」
凹陷处长满了灌木,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们沿着山脊小心地移动过去,花了大半个时辰。中间有一段路特别陡,我脚下一滑,差点滚下去——秦九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我的衣领。
「稳着点。」
暗道入口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石壁上刻了一个不起眼的记号——三道横杠。
秦九看到那个记号,站了一会儿没动。
然后他弯腰钻了进去。
暗道里一片漆黑,空气潮湿闷热,带着一股子泥土和霉味。秦九点了一根火折子,光照出前方几步远的距离——逼仄的石壁,头顶不断滴水,地上是湿滑的碎石。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出现了亮光。
暗道通向矿洞内部。
秦九灭了火折子,示意我蹲下。
我们趴在暗道出口,往里看。
矿洞比我想象中大得多。
至少有三四间房子那么大的空间。里面堆满了粮袋——不是普通的粮袋,上面盖着朝廷粮道署的官印。
每一袋都是。
这些粮食,本应送往边境驻军的军仓。
现在却堆在一个废弃矿洞里,等着被送往叛军营地。
洞里有两个人。一个坐在粮袋上打瞌睡,手边放着一把弯刀;另一个蹲在角落里烤火,火堆旁摊着几张纸。
纸上写着什么,看不清。
「那些纸。」秦九凑到我耳边,声音几乎听不见,「可能是运输单据。」
单据。
如果能拿到那些单据——每一批粮食从哪个仓库出的,经谁的手,送到哪里——
这就是女帝要的证据链。
秦九比了个手势:他负责牵制那两个看守,我去拿单据。
我点头。
他无声地从暗道口滑了出去,贴着石壁移动,绕到了打瞌睡那个人的身后。
我屏住呼吸,盯着烤火的那个人。
秦九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离谱——一手捂住瞌睡者的嘴,一手在他脖子侧面按了一下。那人的身子软了下去,无声地瘫倒在粮袋上。
烤火的人察觉到了动静,猛地站起来——
秦九的弩已经抬起来了。
一支短箭钉在烤火人脚前的地面上,石屑溅起来打在他小腿上。
「别动。」
烤火人僵住了。
我从暗道口冲出去,直奔火堆旁的那摞纸。
手指触到纸面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单据。运粮单据。
「粮道署拨付军粮三千石——经手人周瑞廷——中转望月坡——接收人——」
接收人的名字让我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一个人。
是一串人。
六个名字。从粮道署到地方驻军到北境哨所,一条完整的链条。
我把所有纸张一把抓起来,塞进了怀里。
然后——洞口传来了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秦九的脸色变了。
「走!」
他一把拉住我,朝暗道口跑。
身后传来呼喝声:「矿洞里有人!」
我不敢回头。
秦九的手死死攥着我的手腕,拖着我往暗道里钻。
黑暗裹上来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暗道太窄,他们一次只能进一个人——这是我们唯一的优势。
秦九跑在前面,一边跑一边从腰间扯下什么东西,往身后一甩。
一声闷响,碎石哗啦啦地塌了下来。
他把暗道入口炸了——不,不是炸,是事先在那里安了什么东西,可以触发塌方。
追兵被堵住了。
但也只是暂时的。
我们从暗道另一头冲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山脊上的风灌进嘴里,冷得呛人。
秦九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转头看我。
「东西拿到了?」
我拍了拍胸口。
纸张贴在皮肤上,被汗浸湿了,但字迹应该还在。
「拿到了。」
他咧嘴笑了一下。
「那就跑快点。他们很快会从正面谷口绕过来。」
我们沿着山脊往南跑。
跑了大概两刻钟,秦九突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管,对着天吹了一声。
声音尖锐短促,在山谷间回荡了一下就消失了。
「信号。」他说,「山下有接应。」
果然,又过了一刻钟,山脚下出现了两个骑马的人。
穿着朝廷暗卫的服色。
我们顺着山坡滑下去。我中间摔了两次,膝盖磕在石头上,裤子破了两个洞。
跨上马背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望月坡。
山谷那边隐约传来喊叫声。追兵绕过来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声音密集而急促。
秦九策马跑在我旁边,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六个名字够吗?」他扯着嗓子喊。
我把怀里的单据攥得更紧了。
「够了。」
---
尾声。
单据送到女帝手上的时候,是第三天傍晚。
三天期限,刚好卡在最后。
我没能亲眼看到后面的事——周瑞廷被捕,粮道系统大清洗,六个名字背后的人一个个落网。这些都是后来听秦九说的。
我只知道,第四天清晨,有一道新的旨意送到了南疆。
顾家人无罪释放。即日启程返乡。
我拿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枫岭道旁的一棵老松树下,啃着秦九给我买的烧饼。
秦九把那道旨意的抄本递给我,靠在树干上打哈欠。
「你的事办完了。回去吗?」
我咬了一口烧饼,嚼了嚼。
「回去之后做什么?」
「回去当你的顾大公子啊。策论写得那么好,考个功名不是轻轻松松?」
我没说话。
我在想我娘。
她大概已经在南疆的庄园里了。不知道收到消息会是什么反应。大概会先大哭一场,然后骂我一顿,然后开始盘算回奉阳之后要不要给我说门亲事。
我又想起了她在刑场上的样子。
跪在地上,昂着头,一本正经地跟女帝说“就我一个,随便杀”。
蠢得要命。
但她确实在用自己能想到的一切办法,护着她的每一个孩子。
哪怕方法是把每一个孩子都推出去。
我笑了一下。
把最后一口烧饼吞下去,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回去。」
秦九翻身上马,朝我伸出了手。
「走吧,顾大公子。」
我握住他的手,翻上马背。
枫岭道的风从南边吹过来,暖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