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在现代活了三十二年。恋爱经历:暗恋两次,表白零次,牵手零次。
加班到凌晨,我死在一页民国情书上。那页纸上写着一句:见字如面。
再睁眼,床前站着六个姑娘。哭的,骂的,拎刀的,抱着账本的,绞着帕子的,还有一位攥着一张纸,气得手直抖。
六个人异口同声:“沈砚,你这个负心人!”
我心道,这位兄台,你欠的债,能不能分期?
第一章 六个人堵在门口
桂花香。宿醉。脑袋里像有人在敲钟。
我睁开眼,先看见一片青色的帐子,再看过去,床前站了六个人。
打头那位穿着窄袖劲装,手里拎着刀,刀没出鞘,可她拿刀的姿势跟拿筷子一样随意。
左边一位抱着账本,账本厚得像砖。中间一位抱着绣绷,绷上绣着半条江。右边一位站在床尾,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都绞变形了。后头还站着两个,一个挎着花篮,篮里的白花都蔫了;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盖着红印。
六双眼睛看着我。
“沈砚,你这个负心人!”
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走错房间了。
我张嘴,嗓子哑得像砂纸:“诸位……认错人了?”
拎刀的那位往前走了一步。
“认错?”她冷笑一声,“你化成灰我都认得。”
我心道,完蛋。这位兄台的灰,我替他认了。
抱账本的先开口,声音最稳:“沈砚,三年前你在我书肆拿书一百二十七册,欠银三十七两。你说月底结,我等到今天,你人死了一回,账还没死。”
我心道,三十七两,好,这是个明白人,先谈钱。
攥纸的那位把纸抖开:“出籍文书。你答应赎我。我在教坊司等了三年,一年推一年,去年推今年。”
攥帕子的那位眼圈红着:“你答应开春来提亲。”
挎花篮的小姑娘声音最小:“你答应教我写名字。”
抱着绣绷的那位没说话,只把绣绷翻过来给我看。绣面上是一条江,江上没船,没人,没灯,绣线已经泛了白。
“你答应题一首诗,挂在绣坊门楣上。”她说,“绣褪色了,诗还没来。”
拎刀的最后开口,她把刀往桌上一放,桌子“咚”一声。
“你答应陪我看一回城门开。”她说,“我爹的忌日过了三年。”
六个人,六件事,说完,屋里静了。
我坐在床上,后背贴着墙。
上辈子我在图书馆修了十年古籍。同事结婚我去随礼,敬酒的时候站在最边上一桌。相亲去过两次,一次对方问我业余爱好,我说修书,她说修什么书,我说补破纸,她笑了,再没联系。
三十二年,我连姑娘的手都没碰过。
一夜之间,欠了六个。
我心道,老天爷,你这玩笑开得有点大。
“你还有什么话说?”拎刀的问我。
我看了看桌上。桌上有砚台,有笔,有一沓裁好的纸。
“有。”我说,“能借纸笔用一下吗?”
六个人都愣了。
我下了床,腿有点软,扶着桌子坐下,铺纸,蘸墨。
我在纸上写:还款计划。
一、陈三娘,书款三十七两,头一期,十日之内,现银结清。
二、红绡,赎身出籍,第二期,二十日之内。
三、苏婉,提亲之事,第三期。
四、阿棠,教写名字,第四期。
五、崔十一娘,陪看城门,第五期。
六、柳七娘,绣上题诗,第六期。
写完,我添了一行:以上六期,每期十日,绝不拖欠。如有一期误期,我自去京兆尹领罚。
我把纸推过去。
“六期。”我说,“一期十日。头一期还钱。”
六个人围着那张纸看,看了半天。
“你把我们当什么?”苏婉的声音发抖。
“当债主。”我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债主。”崔十一娘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得刀都在抖,“沈砚,你这辈子还是头一回,把话说得这么明白。”
陈三娘伸手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折好,塞进袖子里。
“行。”她说,“我先。三十七两,现银,今日。”
“今日没有。”我说,“十日之内。”
“凭什么我先?”
“钱最好还。”我说,“先把好还的还了,我才有脸还别的。”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嗤”一声。
“行。十日。我等着。”
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回头扔下一句:“你们五个别在这儿耗着了,他跑不了。这宅子就三间,跑了他睡哪儿?”
五个人跟着散了。拎刀的最后一个走,走之前把刀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沈砚。”她说,“十天以后,你要是还不出三十七两,我拿这刀替陈三娘收账。”
门关上,我趴在桌上,半天没起来。
桌上那本账册还摊着。我伸手翻,六页,六个名字,每个名字下面一行小字,写着承诺和日期,日期都在三年前。
翻到第七页,上头只有一句话。
“欠着的,总还有人记得我。”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第二章 六页账
老仆叫沈安,五十多岁,一条腿有点跛,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左偏。
他端了碗粥进来,看见我坐在桌前,先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
“公子醒了。”
“嗯。”我说,“沈安,我问你几件事,你照实说。”
“公子问。”
“我叫沈砚,今年多大?”
他手一抖,粥差点洒了。
“公子……二十六。”
“家里还有什么?”
“就这三间宅子。东厢当了两间,剩这一间住人。”他放下粥,一个个数,“六箱诗稿,一柜当票,一方好砚,四箱子书。银子……柜里还有二两七钱。”
我心道,京城第一才子,全部身家二两七钱。
“我靠什么过活?”
“卖字。”沈安说,“替人写序,替人题诗,替书坊写评。好的时候一个月二三十两,不好的时候……”他顿了顿,“公子花钱也快。喝酒,送人,买纸买墨,一晚上能散出去十两。”
“送人?”
“公子从前说,钱是身外物,朋友是身上的肉。”沈安低着头,“可这三年,朋友来得少了。”
我翻开那本账册,指着第一页。
“这个,是我自己记的?”
“是。”沈安说,“公子从前说,记着,就不会忘。”
“记着也没还。”
沈安不说话了。他站在那儿,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忽然哑着嗓子说:“公子,您从前不是坏人。”
“我知道。”
“您就是……”他想了很久,“就是话好听。”
这话说得准。
会写,会说,会哄人,就是不办事。上辈子我在图书馆见过这种人,写总结写得花团锦簇,活一件不干。区别只在于,古代这种人有才华,叫作风流。
“沈安。”我说,“柜里那些当票,都当的什么?”
“字画,玉件,还有一件狐裘。”
“能赎回来吗?”
“赎不回来了。”他苦笑,“过期的,死当。”
“当票还在,东西没了,那还留着做什么?”
“公子说,留着。”沈安说,“公子说,看着当票,就知道自己还有东西可以卖。”
我笑了一声。
这个人,连落魄都要留个凭证。
我把账册合上,站起来。
“沈安,取一幅我写得最好的字来。”
“公子要送人?”
“卖。”
他愣住了。
“卖?”
“卖。”我说,“先把账还了。”
第三章 第一笔,三十七两
我上辈子修了十年古书,最懂两件事:一页纸值多少钱,和一个人肯为一页纸掏多少钱。
可我没想到,沈砚的字,值钱。
沈安从箱底翻出三幅,一幅行书,一幅小楷,一幅是他自己写的诗。我卷起来,先去了当铺。
朝奉是个瘦老头,把字摊在柜上,看了两眼,伸出三根指头。
“三两。”
“一幅三两?”
“一幅三两。”
“三幅九两?”
“嗯。”
我把字卷起来,转身就走。
“哎,客官,价还能再商量——”
“不用。”我说,“我去问问别家。”
上辈子跟房东谈过房租,被坑过一回,从此学会一件事:先问三家。
第二家给到五两。第三家在琉璃厂东头,掌柜是个胖子,看得最仔细,看到那幅小楷,眼睛亮了。
“这幅十五两。”
“三幅一起呢?”
“二十五两。”
“三十。”
“二十八。”
“二十八,成交。”我说,“现银。”
胖子愣了:“客官不像卖字的。”
“像什么?”
“像收账的。”
我抱着银子出门,心里门儿清:这人赚了。十五两那幅,他转手能卖四十两。可我需要现钱,等不起。
三幅卖完,二十八两。我又把一方旧砚、两件玉件卖了九两。凑了三十七两,一分不差。
沈安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几块碎银。
“公子,这是老奴的。”
“不要。”
“拿着吧。”
“您收着。”我把布包推回去,“往后有用得着的时候。”
第十天,我把三十七两,一文不少,摆在陈三娘的书案上。
她数是数了,数完抬头看我。
“你哪来的钱?”
“卖字。”
“卖字?”她把银子往抽屉里一推,“你从前卖字,钱到手先喝酒。这回怎么先还账?”
“因为账是我欠的,酒是我喝的。”我说,“酒可以不喝,账不能不还。”
她盯着我,忽然笑了。这一笑,眼角的细纹都出来了。
“早说还钱啊。”她拍了一下柜台,“我至于拎着账本堵你门?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年被人当笑话?陈三娘讨不回三十七两,满琉璃厂都知道。”
“对不住。”
“行了。”她摆摆手,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书,“这本《说文》,拿回去看。你要真打算靠字吃饭,得先把字弄明白。”
我接了书,她又补了一句。
“沈砚,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我们六个里,只有我要钱。”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其他五个要的东西,比钱贵。钱能还,话还不了。”
“我记着了。”
“别光记着。”她瞪我一眼,“你从前最会记着。”
我抱着书出门,站在街上,忽然觉得这天有点凉。
还剩五笔。五笔都不是钱。
第四章 第二笔,一盆水
苏记药铺在城西,门脸不大,门口晒着一排药匾,风一吹,满街都是苦味。
我站在门口,理了理衣裳。
上辈子最怕的事就是进别人家门。敲门前要在楼道里站三分钟,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八遍。
这回我过了二十遍。
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端着盆出来,看见我,脸一下沉了。
“你还敢来。”
我张了张嘴。
一盆水泼在我脸上。药渣挂在我眉毛上,水顺着领子往下淌。
“滚!”他把盆往地上一摔,“我女儿的名声,让你糟蹋了三年,你还敢来!”
街上的人围过来了。
我抹了一把脸,没走。
“苏掌柜。”我说,“我今天来,不是来提亲的。”
他愣住了。
“三年前,我说开春来提亲,是我说的。您拒了我,说我名声不好,怕女儿跟着我受罪。您说得对。”
围观的人不说话了。
“我该做的是,回去跟苏姑娘说清楚,这事算了,是我配不上。可我没去。”我站在那儿,一字一字说,“我怕丢脸,我怕她哭,我怕她说我没出息。我一封字条都没敢写,一躲三年。她替我背了三年的话柄,说我玩弄她,说她不检点,说我早晚会来娶她。”
“这些话,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苏掌柜的手在抖。
“从今天起,这条街上,谁再传苏姑娘半句,我沈砚一家一家上门,跟他把话说清楚。”我抬手指了指围观的人,“诸位都听见了。错在我,与她无干。”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这话说得像人话。”
苏掌柜盯着我,看了很久。
“话谁不会说。”他冷笑,“你会写字,会说好听的,我女儿就是被你这么哄住的。”
“我不说了。”我说,“我做。”
“做什么?”
“你让我做什么,我做什么。”
他把门一关,门板差点拍在我鼻子上。
我没走,就在药铺门口的台阶上坐下了。
坐了半个时辰,门开了一条缝。
苏婉站在门后,眼睛肿得像桃。
“你回去吧。”她说。
“嗯。”
“我爹不会原谅你。”
“嗯。”
她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
“你从前只会写诗,不会说话。”
我抬起头。
“诗是写给所有人看的。”我说,“话是说给一个人听的。”
她的眼泪一下掉下来了,赶紧把门关上。
门关上以后,我在台阶上又坐了半个时辰,坐到天黑,才起身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又来了。
第五章 第三笔,出籍文书
红绡在教坊司。
赎身银一百八十两。《秋江独钓》卖了八十两,两幅行书卖了四十两,剩下六十两,是向陈三娘借的,写了借条,按月还。
我上辈子没进过这种地方,进门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她坐在廊下,抱着琵琶,看见我,先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沈公子来了。”
“来了。”我说,“今天办出籍。”
她手里的琵琶“咚”一声磕在栏上。
“你说什么?”
“出籍。”我把钱袋放在桌上,“一百八十两,我带来了。”
教坊司的老鸨是个丰腴妇人,笑眯眯地出来,一看钱袋,笑得更开了。
“哟,沈公子这是发了财?”
“赎身银一百八十两。”我说,“文书我今天就要。”
“急什么。”她拨了拨算盘,“红绡在我这儿养了八年,吃穿用度,总得有个说法。再加二十两,算养育钱。”
“八年里她的月钱,你抽了多少?”
说话的是陈三娘。她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抱着手臂站在门口。
老鸨的脸色变了变。
“陈掌柜,这是教坊司的事。”
“我不掺和你们的事。”陈三娘走进来,往椅子上一坐,“我就问一句,红绡这八年给你挣了多少?堂会、酒席、庙会,哪个月少于十两?一年一百二,八年九百六。你花在她身上的,有没有两百?”
老鸨不说话了。
“一百八十两,文书。”陈三娘把茶盏一放,“要不我明天就去跟姐妹们说说,红绡是怎么出籍的。”
文书半个时辰就办下来了。
一张纸,盖着红印,写着:红绡,除乐籍,归良。
红绡拿着那张纸,手一直在抖。
“沈砚。”她抬头看我,“你赎我,是要娶我?”
“不娶。”
她的脸白了一下。
“赎你是还债。”我说,“娶你是另一回事。不能拿债换人。”
她愣在那儿,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那你让我去哪儿?”她声音都散了,“我在这院里长大,我不会种地,不会做买卖,我除了唱曲什么都不会。”
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陈掌柜的书肆缺人。你认字,会唱曲,曲本那一柜,你能管。”
“我?”
“你去试试。”我说,“一个月三百钱,管饭。做得好,往后加。”
她接过信,低头看。
信是手写的,正楷,一笔一笔,写得很慢。
她看了很久,忽然抬头。
“你从前从不肯好好写字。”
“嗯?”
“你给我写曲词,都是草书,龙飞凤舞,我看不懂,得求人念。”她把信贴在胸口,“你从来没给我写过一个正正经经的字。”
我心道,原主是把字写飘了,怕写正了就成了正经话。
“字写正了。”我说,“事才办得正。”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抹了把脸。
“沈砚。”
“嗯。”
“你今天说的话,我记着。”她站起来,把那张出籍文书举起来对着光看,“我要是哪天过好了,我请你喝酒。”
“好。”
她走了两步,回头。
“你要是哪天过不好了,”她说,“我也请你喝酒。”
第六章 第四笔,一个“棠”字
阿棠在城南卖花。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墙根下,把蔫掉的花挑出来,好的扎成一小把。
“沈公子。”
“嗯。”我在她旁边蹲下,“今天教你写字。”
她的眼睛一下亮了,又赶紧暗下去。
“教一天,算一期。”她说,“你只欠我一件事。”
“我欠你的就是一个字。”
“一个字也是一件事。”她把花篮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地方,“你从前说,教到我会写自己的名字,就算完。”
“那今天开始。”
我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
“棠,上头一个尚,下头一个木。你家门口那棵棠树,长在木上,就是这个字。”
她盯着地上看,看了半天。
“我名字里的棠,是这个?”
“是。”
她伸手接过树枝,手抖得厉害。第一笔就歪了,第二笔插进第一笔里,地上是土,划出来是浅浅的痕。
她划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歪。
“我不行。”她把树枝一扔,“我笨。”
“我上辈子学修书,第一天补一张纸,补坏了七张。”我说,“第七张补好,师傅说,行了。”
“修书是什么?”
“补破纸。”我说,“把破的地方补上,让它还能看。”
她愣了愣,忽然笑了。
“那你现在,是不是也在补?”
我心里咯噔一下。
“补什么?”
“补他欠下的东西。”她低下头,又捡起树枝,“我认得他三年。他每次来买花,都说下回教我写字。说了一百回。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天,看着花,看着街那头,就是不看我。”
她划了一横。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她抬头,“你看人的时候,有点怕。”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低头继续划,划得很慢。
“公子。”她忽然开口,“你的字,跟从前不一样了。”
“生了一场病,手生了。”
“病能改字。”她把树枝放下,抬起头看着我,“改不了人。他写字快,一笔带过,写到一半就不耐烦。你写字慢,写完还要看一遍。”
我没接话。
她也不追问,低头又划了一遍。
这一遍,字成了。
“棠”。
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可是认得出来。
“对吗?”她抬头问我。
“对。”我说。
她盯着地上那个字,忽然哭了。眼泪砸在土上,把“棠”字砸出一个小坑。
“我十六岁了。”她抹着眼泪,“我头一回知道,我的名字长什么样。”
我在旁边蹲着,没劝。
哭了半天,她抽噎着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欠你的。”
“你不欠。”她摇头,很认真地说,“他欠。你不欠。”
我心道,这姑娘,看人比谁都准。
第七章 第五笔,城门开
崔十一娘住在城北,家里院墙上还挂着白,挂了三年,白布已经洗成了灰。
她开门看见我,先回屋把刀拿出来了。
“你还敢来。”
“我来还第五笔。”我说,“陪你看城门开。”
她的手停在刀柄上。
“什么时候?”
“今夜。”
“城门卯时开。”她盯着我,“你要在城门底下站一夜?”
“站一夜。”
她看了我半天,把刀往肩上一扛。
“行。我看看你能站多久。”
北城门底下风大。
我酉时到的,靠着门洞的墙根坐下,裹紧了衣裳。巡城的兵过来问了两回,我说等人。头一回他们信了,第二回不信,把我拎进了城门营房。
“半夜在城门底下蹲着,等人?”营官把灯往我脸上一照,“等谁?”
“等开门。”
“开门?”
“卯时开城门。”我说,“我要看。”
营官看了我半天,把灯放下,说了句:“疯子。”
天亮之前,京兆尹的人来了。说是城门重地,闲杂人等夜宿,按律打二十板。
我被按在条凳上,板子还没落,门口“哐”一声。
崔十一娘提着刀进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披甲的老兵。
“他欠我的。”她把刀往地上一插,“今夜还完了。人我领走。”
京兆尹的吏目认得她,脸色变了变,凑到营官耳边说了两句。
营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挥了挥手。
“滚。”
我从条凳上爬起来,腰还有点软。
出了营房,天边泛白,城楼上的灯笼一盏一盏灭下去。
“走。”她说,“快开了。”
城门开的时候,声音很沉。
门轴转,铁栓抽,两扇大门往里退,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先是一条线,再是一片。
门外是官道,道上有车,有驴,有挑担子的人,等着进城。
崔十一娘站在门洞正中间,一动不动。
“我爹守这座门,守了二十年。”她说,“每天卯时开门,酉时关门,一年三百六十天,一天不落。”
她仰着头看城门。
“我小时候问他,开门是什么样子。他说,就是天亮了。”
“我长到二十岁,头一回看。”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伸手去理。
“沈砚。”
“嗯。”
“你从前答应过我十七件事。”她说,“陪我练箭,陪我去边关,陪我看城门,一件没做。”
“这回是一件。”
“嗯。”她转过头,眼睛有点红,“一件。”
她把刀从地上拔起来,扛回肩上。
“剩下的十六件,不用还了。”她往城里走,走了两步,回头,“你这个人,从前会说话不会做事。如今反过来了。”
“反过来了好?”
“好用。”她说,“就是话难听。”
第八章 第六笔,一幅褪色的绣
七娘绣坊在城南,门脸只有半间,门楣上钉着一块木板,空着。
柳七娘在里头绣东西,绣绷上是一片水,水边一枝芦苇。
“你来了。”她没抬头。
“来了。”我说,“第六笔,题诗。”
她的手停了一下。
“诗呢?”
“要看看绣。”
她把绣绷解下来,铺在案上。
三年前绣的《寒江》。江面很宽,宽得有点空。江上没有船,没有灯,岸上没有人。绣线原本是青的,如今泛成灰白,边角起了毛。
“我绣了三个月。”她说,“绣完那天,你说,等我题了诗,就挂上去。”
“嗯。”
“我等了两年零十个月。”她把绣铺平,“绣褪色了。我想过重绣一幅,可绣第二遍的时候,手不听使唤,绣出来跟第一幅不一样了。第二幅我烧了。”
她抬起头。
“就剩这一幅。”
我在案前坐下,铺纸,研墨。
写什么,我想了一夜。
原主的诗我都看了,写得好,好得像画。可这绣上什么都没有,空得让人心里发慌。要题一首漂亮诗上去,就假了。
我提笔,写了一行:
“三年前绣的江,今天还在这儿。”
写完,停了一下,又写:
“绣的人还在,题字的人换了。”
一共四行,写完我自己看着都嫌丑。
柳七娘凑过来看。
她看了很久。
“这不是沈公子的诗。”
“是我的。”
“你的?”
“我写得不好。”我说,“可这是真的。”
她伸手,把纸拿起来,对着窗看。
“真的。”她念了一遍,“真的。”
“挂不挂,你定。”我说,“要是不挂,我明儿再来,重新写。”
她把纸放下,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一块新木板。
“挂。”
那块木板钉上门楣的时候,正赶上一群书生从街上过。
有人抬头念了一遍,念完笑了。
“这也叫诗?”
“沈砚写的?”
“京城第一才子,写成这样?”
围着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笑,有人摇头,有人站在那里,一遍一遍地念。
念到第三遍,笑声小了。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跟旁边的人说:“这写的不就是我们家的江吗。我男人死在江上,尸首都没捞着。”
那天下午,绣坊卖出去四幅绣。
晚上收摊,柳七娘坐在门槛上,看着门楣上那块木板。
“沈砚。”
“嗯。”
“从前你的诗,写在纸上,卖五两银子一首。”她说,“今天这四个句子,我卖出四幅绣。”
“那是你的绣好。”
“不是。”她摇头,“是从前没人看得懂我绣的是什么。你的诗,把我的绣说明白了。”
她顿了顿。
“你如今的字丑。”她说,“可真。”
第九章 上元夜,六个人撞一起
上元节,我给六个人都送了一张帖子。
帖子是我自己写的,正楷,六份,一个字不差。上头写着:上元夜,戌时,陈氏书肆,对账。
沈安看着我写完第六份,忍不住问了一句。
“公子,六位姑娘……一处?”
“一处。”
“您不怕?”
“怕。”我说,“怕也得一次见完。分开见,我一辈子都攒不出这个胆。”
上元夜的街上全是灯。书肆门口挂了两盏兔子灯,是陈三娘的手笔,兔子眼睛画得一大一小。
六个人到齐的时候,我站在柜台后头,手心全是汗。
“都来了。”陈三娘把茶端上来,“坐吧。”
六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坐下,谁也不说话。
红绡先开口:“我原以为,他待我最重。”
阿棠小声说:“他给我写的字最正。”
“字最正?”红绡愣了,“他给我写的荐书也是正楷。”
陈三娘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六张纸,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你们自己看。”
六张欠条,格式一模一样:名字、承诺、期数、日子。
最后一行都写着同一句:利息,一句话。
“他给我们排了期。”苏婉的手指在那张纸上停着,“一二三四五六。”
“还写了利息。”崔十一娘念,“一句话。什么话?”
“到那一期,我当着你的面,把欠你的那句话说完。”我说。
桌上静了。
“你把我们当账做。”陈三娘说,“一笔一笔,还本金,付利息。”
“我只会这个。”我说,“我上辈子……我这人,不会说话,只会记事。欠了谁,记上,做完,划掉。”
“做完了呢?”苏婉抬起头,“账做完了,人怎么办?”
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
屋里静了一会儿,崔十一娘把刀往桌上一放。
“我说句实话。”她端起酒碗,“我恨了他三年。这三个月,我看着他一件事一件事地办,我恨不起来了。”
“我也是。”红绡说。
“我也是。”阿棠说。
柳七娘没说话,只把酒碗端起来,冲我举了举。
“那这事怎么办?”陈三娘问。
“往后每年上元,六个人一处吃酒。”崔十一娘说,“敬被他欠过这一场。”
“敬被他欠过。”六个人一起举碗。
我站在柜台后头,也举起碗。
“敬六位债主。”
喝完,陈三娘放下碗,忽然说:“沈砚,你记着,账能还,人情还不完。你今天还完第六笔,往后不许再躲。”
“不躲。”
“还有一句。”她指了指我,“你那六箱诗稿,只当了三箱。留着做什么?”
“留着看他写的东西。”我说。
“看完了呢?”
“不知道。”
“别烧。”她端起茶,“留着。往后你要是还想不明白,就翻出来看看,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心道,这女人的眼睛,比京兆尹还厉害。
第十章 册子背面
上元过后,宅子里静下来。
我把那本账册摆在灯下,一页一页翻。六个名字,六行小字,日期都在三年前。翻到第七页,那句“欠着的,总还有人记得我”还压在那儿。
我把纸对着灯照,忽然看见纸背有墨痕。
翻过来。
背面写满了字,很小,密密的,像怕人看见。
“我不是不认。
头一年,我想过去。走到苏记药铺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看见她爹在门口剁药,刀一下一下剁,我就回来了。我怕他把我剁了。
第二年,我想过去。红绡托人带话,说院里催得紧。我把银子数了三遍,一百八十两,我拿不出。我拿得出三十两,三十两能买什么?能买我自己一顿酒。
第三年,我谁都不敢见。她们一来,我就躲。躲完了,夜里坐在这儿写。
写她们的名字,写我答应过的话。写完,心里好受一点。
我知道这不是还债,这是拿她们的名字,给自己搭个台阶。
我怕的是,她们走近了,看见我什么都不是。
我这一身诗名,是给人看的。人一近,就看得见里头是空的。
欠着,她们就还会记得我。
——沈砚,绝笔。”
我盯着最后两个字看了很久。
绝笔。
不是遗书。是他知道自己要死了?还是他写这句的时候,已经把自己判了?
沈安在外头敲门,端了碗汤进来。
“公子,夜深了。”
“沈安。”我指着册子,“他写这个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沈安凑近看了看,手一抖。
“这是……公子今年开春写的。”
“去年冬天?”
“今年开春,公子病了一场。”沈安的声音低下去,“烧了七天,醒来以后,人就不一样了。天天坐在桌前写,写完就烧。”
“烧什么?”
“不知道。”他摇头,“老奴不识字。只看见他写完就哭,哭完就烧。烧完了,第二天再写。”
我心道,原来他写过真话。写完就烧,因为真的东西,他不敢留。
“沈安。”
“在。”
“他落水那天,是喝醉了?”
沈安没说话,站了很久,才低声说:“公子那天没喝酒。”
屋里静了。
我没再问。
我把册子翻回第七页,提笔,在那个句子的下面,添了一行。
“第七个,沈砚。欠自己一句话。”
写完,我把笔放下。
上辈子我暗恋过两个人。一个是常来借书的姑娘,一个是对面工位的同事。两次我都在心里把话说到第九十八遍,第九十九遍就咽回去了。
我怕的跟沈砚一模一样。
怕走近了,人家看见我不过如此。
第十一章 烧诗
二月里出了两件事。
头一件,青云社的顾惟俭要刊《沈砚集》。
顾惟俭是京城有名的才子,跟沈砚争了五年“第一”的名头,一直没争过。这回他把沈砚这些年散在各处的诗收了一箱,挑出最艳的那些——给歌女写的曲词,给绣娘写的打油诗,酒席上应酬的句子,编成一册,说要“让天下人看看京城第一才子的真面目”。
第二件,苏家要把苏婉许给盐商何万金做续弦。
何万金四十七,前头死了两个老婆。媒人上门那天,苏掌柜在门口抽了半宿的烟。
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
书还没印,话已经传出去了。满城都说,沈砚要完了。
苏掌柜跟我说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三年了。”他说,“说亲的都不敢来。何家肯要,还肯出三百两聘礼。我这个当爹的,总不能让女儿在家待到三十岁。”
“你要的是三百两?”
“我要的是她有个去处。”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第二天,我抱着三箱诗稿,站在陈氏书肆门口。
街上人多。顾惟俭的人正往书肆对面的墙上刷《沈砚集》的招子,红纸黑字,写着“京城第一才子真面目”。
我把箱子打开,诗稿一沓一沓往里倒。
陈三娘从柜台后头冲出来:“沈砚,你干什么!”
“烧了。”
“你疯了?这是你的名!”
“名是他的。”我把火折子吹着,“债是我的。”
火起来的时候,围着的人一下静了。
顾惟俭挤到前头,脸都白了:“你烧什么?这是我花了二百两收的稿子!”
“你收的是纸。”我说,“人在这儿。”
我从箱子里抽出一张,念了一遍。是给歌女写的曲词,写得轻佻,念完,街上有人笑。
我又抽出一张,念。再抽一张,念。
念到第五张,没人笑了。
“这些,都是我写的。”我把纸丢进火里,“酒席上写的,堂会上写的,收了钱写的。一句不假,我认。”
顾惟俭的脸一阵白一阵红。
“你要刊,刊吧。”我说,“刊出来,人家会说,沈砚的诗好,人不成。这话我自己先说了,就不值钱了。”
火苗蹿起来,纸灰一片一片往天上飞。
有人伸手想去抢,被火燎了一下,缩回去了。
烧了小半个时辰。
烧完,我拍了拍手上的灰。
陈三娘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你知道你烧了什么?”她说,“琉璃厂你的字,一幅从十五两掉到三两。往后你拿什么吃饭?”
“我还有手。”
“手能当饭吃?”
“能。”我说,“我会修书。”
她愣了一下。
当天下午,我去了苏记药铺。
苏掌柜正在柜台上算账,看见我,眉头一皱。
“你又来做什么?”
“提亲。”
算盘停了。
“我沈砚,今日来提亲。”我站在柜台前,把话说得很慢,“苏掌柜不允,我明日再来。明日不允,后日再来。来一百日。”
“你拿什么提亲?”他冷笑,“你连名声都烧了,就剩三间破宅子,还当了两间。”
“我还有手。”我说,“我会修书。破了的纸,我能补上;散了的册子,我能订回去。这手艺,京城里没几个人会。”
“修书能挣几个钱?”
“一个月八两,稳当。”我说,“书肆的活我接了,按件算。做得好,往后加。”
他盯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把女儿许给一个烧了自己前程的人?”
“我不是烧前程。”我说,“我是把假的先烧了。剩下多少,都是真的。”
里屋有响动。
苏婉站在门帘后头,帘子掀了一半,露出半张脸。
“爹。”她叫了一声。
苏掌柜的手在算盘上停着。
“你要提亲,行。”他把算盘一推,“先办一件事。”
“你说。”
“苏记药铺这三年,赊出去的账,你去收。收回来,我认你这个人;收不回来,你明儿别来了。”
“多少户?”
“四十一户。”他说,“都是穷人家。有一户欠了二两银子,欠了两年,男人瘫在床上。”
第十二章 四十一户
我花了三天,把账册抄了一遍。
四十一户,欠银合计一百二十六两七钱。最多的欠五两,最少的欠八钱。有几户的地址写得含糊,只有“城西柳树巷第三家”这样的字。
我一家一家去。
头一户是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欠了二两二钱。我进门,她扑通就跪下了。
“先生,再宽限几个月,我给人浆洗衣裳,一个月能挣二百钱……”
“起来。”我说,“我不是来逼你的。”
我把账本摊开,问她:“一个月能还多少?”
“二……二百钱?”
“那就二百钱。”我在账上写,“每月二百,还十一个月,清了。”
她愣着,不敢信。
“先生不催?”
“催也没用。”我说,“我又不是来收气受的。你按月给,我按月划。”
四十一户,走了十二天。
有六户人家,男人病着,女人做零工,一个月连二百钱都拿不出。有三户,人已经搬走了,房子空着,门上一把锁。有两户,男人死了,寡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地址都没了。
最后统账:能按月还的,二十八户;还不了的,十三户。
十三户,合计四十一两。
我回宅子,把箱底最后两幅字卖了。一幅八两,一幅十两。又接了三单修书的活,先支了二十两工钱。
凑了三十八两,差三两。
沈安把那个小布包又拿出来。
“公子,老奴这儿还有。”
“上回你没给我。”
“上回您不肯要。”他把布包打开,“这回您得收。三两整,老奴攒了六年。”
“沈安。”
“拿着。”他把布包塞进我怀里,“您要是不拿,老奴这心里过不去。”
我把三两补上,四十一两,一分不差。
账册上,那十三户的名字后头,我一笔一笔写:已垫,勿念。
第十六天,我把账册摆在苏记药铺的柜台上。
苏掌柜翻开,一页一页看。看到“已垫”两个字,手停了。
“这十三户,你垫的?”
“垫的。”
“垫了多少?”
“四十一两。”
“你哪来的钱?”
“卖字,修书,还有老仆的三两。”
他把账册合上,抬头看我。
“你收不回来的账,为什么要垫?”
“收不回来的账,逼也收不回来。”我说,“我垫上,账就平了。您的账平了,我的债才平。”
“你这叫什么话。”
“我叫沈砚。”我说,“从前会说话不会做事。如今话不大会说了,事想办完。”
苏掌柜坐在柜台后头,抽了半宿的烟,第二天早上,把一张红纸推到我面前。
“挑日子。”
我低头看,是苏婉的庚帖。
里屋“哐当”一声。
苏婉掀帘出来,脸通红:“爹!”
“嚷什么。”苏掌柜把烟锅在柜台上磕了磕,“这小子话不多,事都办了。”
第十三章 结清
三月二十三,我把六份结清文书摆在桌上。
文书是我自己写的,正楷,六份,一份一张。上头写着名字、承诺、日子、了结的话。末尾一行:此账已清,两不相欠。
头一份,送陈三娘。
她接过去看了,笑了一声,从抽屉里把一张借条拿出来,推给我。
“六十两,你还了。”
“还了。”
“借条你收着。”她把借条往我这边推了推,“往后书肆的修书活,都给你。按件算,一册三文,破损另计。”
“三文少了。”
“你还敢讨价?”
“我现在是手艺人。”我说,“手艺人得吃饭。”
她愣了一下,大笑起来,笑完拍了拍柜台。
“行。五文。”她说,“沈砚,你这人从前最不会讨价,最会送人。如今倒过来了。”
第二份,送红绡。
她在书肆管曲本柜,柜上摆得整整齐齐,每一本都编了号。
“文书我收了。”她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攒了二十二两。”她抬起头,“明年开春,我想在城东开个小分号,卖曲本和话本。”
“够吗?”
“不够。”她笑,“差三十两。你要是肯借,我给你写借条,一个月还一文。”
“一个月一文,得还到什么时候?”
“还到我还完。”她说,“我学你的。”
我从怀里掏出三十两,放在柜上。这是这半年修书攒下的。
她愣住了。
“你不问我什么时候还?”
“你写了借条。”我说,“我信字。”
第三份,送阿棠。
她在七娘绣坊做账房,账做得比我细。一年的进出,一笔一笔,连一束线的钱都记着。
“文书我收了。”她把纸压在账本底下,“我给你看个东西。”
她翻开账本最后一页。
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沈砚。
“我练了三个月。”她说,“你那两个字难写,砚字右边那个见,我总写歪。”
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写得比我好。”
“骗人。”
“真的。”我说,“我写的字是给人看的。你写的字是给自己看的。”
她低下头,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
第四份,送崔十一娘。
她要走了。叔父调去边关,她跟着去。
“文书我收了。”她把那张纸叠成方块,塞进护腕里,“我跟你说,边关的城门比京城的高。”
“你看得着吗?”
“看得着。”她说,“我去了就天天看。”
她把刀扛上肩,走了两步,回头。
“沈砚。”
“嗯。”
“下回城门开,我自己看。”她说,“不用人陪了。”
“好。”
她走了,走到街口,忽然抬手,冲我挥了一下,没回头。
第五份,送柳七娘。
绣坊的门楣上,那四句诗被雨打旧了,木板裂了一道缝。
她重绣了一幅《寒江》。这回江上有一条船,船头挂着一盏灯。
“字我绣进去了。”她把绣绷翻过来给我看。
绣面右下角,用细密的针脚绣着四个句子。绣得歪,一个字一个字挤在一起。
“绣了两个月。”她说,“绣坏了三回。”
“为什么绣进去?”
“因为挂在门楣上的东西,会被雨打掉。”她把绣绷收起来,“绣在布上的,能留得久一点。”
第六份,送苏婉。
三月二十四,苏记药铺。
我把文书放在她面前。
她看了半天,没签。
“为什么不签?”
“你欠我的,还没还完。”
“六笔都还了。”我说,“钱、名声、出籍、名字、城门、绣,一笔不少。”
“还差一笔。”她抬起头。
“哪一笔?”
“三年前那句提亲的话,你说了一半。”她说,“你说开春来提亲。你来了,可你没把话说完。”
我站在柜台前,手心又出汗了。
上辈子我在心里把话说到第九十八遍。这一回,我把它说到了第一百遍。
“苏婉。”我说,“我想娶你。”
她低下头,把文书推回来。
“这句得写在婚书上。”
尾声
又一年上元,陈氏书肆门口还是挂两盏兔子灯。
兔子眼睛画得一大一小,是陈三娘的手笔,她说这样才像活的。
方桌上坐了五个人,第六个位置空着。
崔十一娘的信是腊月到的,陈三娘念了三遍,念到第三遍,红绡抢过去自己看。
“边关冷,风大,城门比京城的高。”陈三娘念,“我天天去看开门。这里的天亮得早。”
“还有一句。”红绡指着信尾,“她说,等边关安稳了,骑马回来吃酒。”
桌上静了一下,然后都笑了。
苏婉给我倒了碗酒。
“账房先生。”她现在这么叫我,“你那本册子呢?”
我从怀里把册子掏出来。
六页,六个名字。每个名字后头,我都添了两个字:已清。
翻到第七页,那句话还在:欠着的,总还有人记得我。
我在它下面添了一行。
“欠着的,总有人来还。”
阿棠凑过来看,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完,她抬头问我:“这行字,是写给谁的?”
“写给一个不会说话的人。”
她想了想,点点头,没再问。
外头鞭炮响起来,街上的人往城门那边走,说是要看灯。
我站起来,把册子收进怀里。
“走。”我说,“看灯去。”
苏婉把手伸过来。
我伸手握住。
三十二年,头一回。
我心道,沈兄,这本账,我替你结清了。往后的日子,是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