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的家里住着另一个女人
随军那天,我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
箱子里装着我和邵振国的结婚照,还有给他织了半年的毛衣。
我们结婚六年,分开住了五年零八个月。
上个月,邵振国终于来信,说家属房分下来了,让我辞了老家的工作,过去好好过日子。
我高兴得一夜没睡。
可到家属院时,开门的却是一个陌生女人。
她穿着围裙,手里拿着刚洗好的碗,见到我先愣了一下。
“你找谁?”
我还没回答,邵振国就从身后走来。
女人看见他,笑着喊了一声:“振国,你回来啦。”
邵振国脸色变了变,接过我的行李。
“秀宁,玉芬刚离婚,暂时没地方住。”
“你先去招待所住几天,等她安顿好了,我再接你回来。”
我看着他。
忽然想起离开学校那天,班里三十几个孩子哭着追到车站,问江老师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不回来了。
我要去跟丈夫过日子了。
邵振国见我不动,以为我没听明白,又解释了一遍:“玉芬是我老家认识的,梁玉芬。她现在有难处,我总不能把人撵出去。招待所就在院外头,走几步就到。”
梁玉芬听见自己的名字,赶紧把碗放回桌上,擦着手走出来。
“你就是秀宁嫂子吧?振国常提起你。”她脸上带着笑,目光却不自觉地往我身后的箱子上落,“真不好意思,我以为你还得过几天才来。”
“我信里写了今天到。”我转头看邵振国。
他避开我的眼睛:“我知道。原本想去车站接你,临时有事没走开。你一个人找过来,也够累的。”
我从县城出来时,坐了六个小时的汽车才赶上火车。两只箱子没有轮子,下车后我提着它们一路问人,手掌磨出了好几道红印。
来的路上,我还在想,等见到振国,一定先抱他一下。
可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我却连往前走一步都觉得多余。
屋里传来米饭的香气。门口鞋架上放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女式布鞋,旁边挂着条浅黄色毛巾,桌上摆着两只搪瓷碗。
我带来的那套搪瓷餐具还在箱底,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
“不是说分了两间屋吗?”我问。
邵振国点头:“一间卧室,一间小屋,外加厨房。房子不算大,不过咱们两个住够了。”
“那我住哪间?”
他眉头皱起来:“秀宁,刚才不是说了吗?先去招待所。玉芬这阵子睡眠不好,搬来搬去也折腾。”
梁玉芬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低声说:“振国,要不我还是先走吧?嫂子来了,我再住下去也不合适。”
“你走哪儿去?”邵振国立刻看向她,“工作还没落实,住处也没找着。先安稳下来再说。”
他说完,才发现我一直站在门口。
“秀宁,你先进去坐会儿,我给你倒水。”
我摇头。
那只装毛衣的箱子很重,里面还有我妈临走前塞进去的两包红枣。她说我和振国分开这么久,如今好不容易团圆,该好好补补身子。
我弯腰想把箱子提起来,邵振国已经伸手拎走。
“走吧,我送你过去。”
招待所离家属院确实不远。穿过一条种着白杨树的路,再拐个弯就到了。门口坐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拿着登记本问我们住几晚。
邵振国说:“先三晚。”
大爷抬眼看我,又看看他:“家属来探亲?”
邵振国应了一声。
我张了张嘴,最终没纠正。
从结婚第一年起,我来部队看他就住招待所。那时候条件紧张,我也不觉得委屈。每次分别,他都会站在车站月台上拉着我的手,说等家属房分下来,就再也不让我住外面了。
如今家属房真分下来了,我还是住进了同一类地方。
房间在二楼。两张窄床,水泥地,窗户关不严,角落放着一只掉漆的暖水瓶。床单洗得发硬,被子叠成方块,床头还贴着一张写有住宿须知的纸。
邵振国把箱子放下,摸了摸床褥:“晚上冷,我明天给你送床厚被子。”
“振国。”我叫住他,“你准备什么时候让玉芬搬走?”
“正在找地方。”他坐到床边,“这边房子紧张,不是说找就找得到。你也当过老师,应该能理解她一个女人离婚后日子不好过。”
“我理解。”我看着他,“所以她来之前,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怕你心里不舒服。”
我握紧手里的布袋。
邵振国又说:“我知道你盼着团圆,可咱们以后有的是日子。玉芬不一样,她现在正是最难的时候。”
这句话他说得很自然。
我忽然想起六年来那些没有等到他的春节。
有一年学校放寒假,我揣着攒下的车票钱去看他。火车开到半路,他托人给我捎信,说临时有任务,让我别来了。我在中途车站坐了一夜,又买票回家。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以后有的是日子。
“我先回去一趟。”邵振国站起来,“玉芬一个人在那儿,我得告诉她明天怎么安排。”
我抬起头:“你今晚不住这里?”
他愣了愣:“这是单人登记的招待所,我哪能随便住?再说我明早还要出操。”
我看了眼身旁另一张空床,没有再问。
他临走前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压在桌上,让我明早去街口吃碗热面。
门关上后,走廊里响起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我把箱子打开,先拿出了那件织了半年的毛衣。
灰色的,胸口织着两道深蓝色横纹。怕振国穿着扎,我特意把领口拆开重织了三次。
毛衣下面压着我们的结婚照。
照片里他穿着军装,我穿着红外套,两个人笑得有点拘谨。拍完照那天,振国握着我的手说,往后一定让我过上好日子。
我把照片立在床头。
窗外的白杨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楼下有人喊着收被子。远处传来家属院孩子们的笑声,还有锅铲碰到铁锅的动静。
我坐在床沿,慢慢把毛衣重新叠好。
桌上的十块钱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
我伸手压住,突然很想念县城那间只有十几平方米的小宿舍。
那里虽然小,门上的钥匙却一直在我手里。
2 原来你们早就商量好了
第二天一早,我提着一袋红枣去了家属院。
邵振国还没回来。敲门半天,梁玉芬才穿着拖鞋过来开门。她头发刚洗过,肩上搭着毛巾,看见我先是一怔,随后赶紧让我进去。
“嫂子,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还没收拾呢。”
我走进屋,才发现昨天没来得及细看的地方,都已经有了她生活的痕迹。
窗台上摆着搽脸的雪花膏,墙角晾着几件女式衣服,饭桌旁的竹篮里放着针线和织了一半的毛线袜。炉子上的粥正冒热气,旁边还有两盘腌菜。
梁玉芬见我看着炉子,连忙解释:“振国早上起得早,我怕他来不及吃,昨晚就把米泡好了。”
“他以前早晨不爱喝粥。”我说。
“现在爱喝了。”她脱口而出,随即笑得有些尴尬,“也是我煮得多,他慢慢就习惯了。”
我把红枣放在桌上,没有接话。
梁玉芬赶紧招呼我吃饭。我说已经吃过,想看看另一间屋子。她指了指里头,说那间一直堆着杂物,还没来得及收拾。
我推开门,里面放着一张木桌、一把椅子和几个纸箱。墙角靠着一只没有装好的书架,桌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上个月,振国在信里说过,专门给我留了一间屋子放书。
他知道我喜欢备课,哪怕只有一张小桌子,也能坐上半天。
如今那间屋子空着,我却连进去住的资格都没有。
“嫂子,你别误会。”梁玉芬站在门口,声音低下来,“我真不是故意占你们的房子。我跟前夫离婚,身上没多少钱,原本想找份工作再租房,可这阵子一直不顺利。”
她说话时一直攥着毛巾边角,指关节都泛白了。
我看得出她难堪,也知道女人离婚后独自找住处不容易。
“玉芬,我没怪你遇到难处。”我说,“可你什么时候搬进来的?”
她犹豫片刻。
“二十多天前。”
我心里一沉。
振国给我写信,说家属房分下来的时候,距离现在也差不多一个月。
也就是说,他让我辞掉工作、收拾行李来团聚时,已经打算把房子借给梁玉芬住。
“振国早就知道我今天会来?”
梁玉芬点头,声音越来越小:“他说你是个明事理的人,先住招待所也不会计较。我还说等你来了,应该让我先搬出去,他说不用着急。”
我站在那张空桌前,半天没有说话。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女人端着簸箕从院里经过,见门开着,便探头往里看。
“玉芬,昨天不是说借你个筛子吗?我给你送过来了。”
梁玉芬赶紧过去接。
女人一眼看见我,愣了愣:“这位是?”
“我叫江秀宁,是邵振国的妻子。”
她脸上的表情明显变了,随后赶紧笑着招呼:“原来是邵同志的爱人!我姓王,住隔壁,大家都叫我王嫂。”
王嫂三十八岁,丈夫也在驻地工作。她说话爽快,见我拎着布袋站在屋里,便问是不是刚从老家来探亲。
“不是探亲。”我说,“振国让我过来随军。”
王嫂看看梁玉芬,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再问。
她把筛子放下,转身要走。我跟出去,借口想认认附近的路,请她带我去院外看看。
出了门,王嫂才压低声音:“秀宁妹子,你别嫌我多嘴。我一直以为邵同志安排妥当了,没想到你来了还住招待所。”
“您知道玉芬住在这里?”
“院里谁不知道?”王嫂叹了口气,“她搬进来那天,邵同志还托我帮忙找过床单。我问过他,说你爱人要是来了怎么办。他说已经跟家里商量好了。”
“跟谁商量?”
王嫂愣住:“这我就不清楚了。”
我谢过她,独自去了驻地的公用电话间。
电话转接了两次才通。婆婆郭秀娥住在老家县城,电话是借街道办的,我等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听见她的声音。
“秀宁啊,到了没有?”婆婆语气很热络,“振国接着你了吧?那边房子好不好?”
“妈,您知道梁玉芬住进家属房的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知道啊。”她很快说,“玉芬那孩子命苦,离婚后没个安身的地方。振国打小跟她熟,帮衬一把也是应该的。”
我握着话筒:“您知道我过去以后要住招待所?”
婆婆叹气:“振国说就几天。我还特意告诉他,让他好好跟你解释。秀宁,你性子好,别跟玉芬计较。她现在已经够难了。”
“那您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婆婆停了停,声音低下来:“这不怕你多想吗?你们夫妻好不容易团圆,别为了外人闹不愉快。”
我忽然想起临走前婆婆给我写的最后一封信。
她说振国一个人在外不容易,让我到了驻地多担待,别什么事都跟他争。
当时我还觉得,老人说得有道理。
原来她早已知道我要面对什么。
“妈。”我轻声问,“如果知道家里住不进去,我是不是可以晚些辞掉工作?”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工作辞了再找就是了。你们夫妻还年轻,往后日子长着呢。”
我没有再争辩,放下了电话。
回招待所的路上,路过一间小学校。院墙不高,里面传出孩子们朗读课文的声音。
我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以前每天这个时候,我应该已经拿着教案站在讲台上了。
班里最调皮的那个男孩,总爱趁我写板书时偷偷折纸飞机。临走那天,他塞给我一个歪歪扭扭的信封,说等长大了,一定坐火车来看我。
我摸了摸口袋,那里还放着学生们送的小纸条。
回到招待所时,邵振国正在门口等我。
他手里拎着一只饭盒,见我回来,连忙走过来:“去哪儿了?我找了半天。”
“去家属院了,也给妈打了电话。”
他的脚步停住。
我看着他:“振国,我来之前,你是不是就知道我住不进家里?”
他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是。我想等你到了再解释。”
“你为什么觉得等我到了再说,比提前告诉我好?”
邵振国眉头紧锁:“秀宁,我知道这事委屈你了。可玉芬确实没地方去,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流落街头。你让我怎么办?”
我望着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问不下去了。
他并不是想不出别的办法。
只是所有办法里,最容易的那一个,就是让我等。
邵振国把饭盒递过来,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和一份炒鸡蛋。
“先吃饭吧。等玉芬找到住处,我一定接你回家。”
我接过饭盒,没有说好。
他站了一会儿,似乎等着我像从前那样笑一笑,告诉他没关系。
可直到饭盒里的热气散尽,我都没有再开口。
3 我成了自己家的客人
第三天傍晚,邵振国来招待所接我吃饭。
他换了一身干净军装,袖口挽得整整齐齐,还特意去街口买了半斤苹果。进门时,他把苹果放到桌上,说梁玉芬今天做了鱼,想着我刚坐完火车,正好补补身子。
“鱼是玉芬买的?”我问。
“嗯,她知道你要来,专门去市场挑的。”邵振国看了眼我放在床边的箱子,“你也别老闷在这里,回家吃顿热饭。大家把话说开,以后好相处。”
我没有立即答应。
这几天招待所的水总是温的,洗澡得去公共澡堂,晚上隔壁有人打呼噜,我常常睡到半夜就醒。
说不想回那间房,是假的。
我想看看邵振国究竟准备怎样安排我们的生活,也想知道他所谓的好相处,到底是什么样子。
进家属院时,几个孩子正在门口踢毽子。王嫂看见我们,笑着招呼我,问招待所住得惯不惯。我还没回答,邵振国便说再过几天就能搬回来,让她别操心。
王嫂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
院子里已经飘出炒菜的香味。梁玉芬听见脚步声,赶紧掀开门帘,手里还拿着锅铲。
“回来了?快洗手,最后一道菜马上好。”
她说完便转身回厨房,熟练得像是每天都在等丈夫下班的女人。
邵振国把帽子挂在门后的钉子上,顺手从柜子里拿出两双筷子,又问梁玉芬酱油放在哪里。
“老地方,灶台下面第二格。”她在厨房里应了一声。
我站在门边,看着两个人一来一往,忽然有些恍惚。
结婚六年,我和邵振国真正住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四个月。
从前探亲,每次见面都匆忙。他不知道我早上喜欢喝热水,我也不知道他如今吃饭还要不要放辣椒。
可梁玉芬知道。
桌上摆着一盘红烧鱼、一碟炒豆角,还有凉拌黄瓜。梁玉芬把最大的鱼肚子夹到邵振国碗里,说他从前就爱吃这一块,刺少。
邵振国笑着把鱼肉拨回盘子。
“今天秀宁是客人,让她先吃。”
我的手停住了。
梁玉芬也愣了一下,赶紧夹了一块鱼给我:“嫂子,你别介意,振国就是嘴快。”
邵振国似乎这才意识到不妥,笑着解释:“我是说你刚来,还不熟悉这里。快吃吧,菜凉了就腥了。”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鱼,慢慢拿起筷子。
饭桌上的话题很热闹。
梁玉芬说起院里的物价,抱怨前天买白菜贵了两分钱,又说王嫂家的孩子把搪瓷盆摔坏了,吵得半条走廊都听见。
邵振国一边吃饭一边接话,偶尔笑出声。
我听着他们谈论这些琐碎的事情,竟然一句也插不上。
那些本该属于夫妻共同生活的日常,如今全是我不知道的事。
“秀宁,你以前教几年级?”梁玉芬忽然问。
“三、四年级都带过,后来主要教四年级。”
“那正好。”她眼睛亮起来,“我侄子今年上四年级,算术一直不好。等他有空,我带来让你帮忙看看?”
邵振国也抬起头:“对啊,秀宁教书有经验。你不是还想在这边找事情做吗?先帮孩子补补课,也算没闲着。”
我放下筷子。
“我刚来,还没安顿好。”
梁玉芬脸上的笑淡了些,赶紧说:“没关系,我就是随口问问。”
气氛忽然有些尴尬。
邵振国看我一眼,把筷子搁下:“秀宁,人家也是好意,你不用这么生分。”
我没有接话。
饭后,梁玉芬起身收拾碗筷。我本能地伸手帮忙,她却连忙拦住,说我刚坐了长途车,应该歇着。
邵振国正在洗手,听见这话便笑:“让秀宁帮你吧,她做事细心,平时家里收拾得比我整齐多了。”
梁玉芬让开灶台,递给我一块抹布。
我站在厨房里洗碗,水池边的肥皂盒裂了道口子,旁边挂着两块擦手布。梁玉芬告诉我哪块擦锅、哪块擦桌,话说到一半,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
“嫂子,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没有。”我把洗净的碗倒扣在架子上,“你住了这么久,自然比我熟悉。”
她没有再说话。
邵振国从外面进来,见我们已经收拾妥当,便问我今晚要不要多坐会儿。他说邻居家有收音机,晚上能听戏,过一会儿带我去串门。
我擦干手,告诉他想回招待所。
他皱起眉:“怎么刚来就走?我难得今天没别的事。”
我看了看屋里的两只木箱,又望向他。
“振国,我能不能拿一把家里的钥匙?”
他明显愣住:“拿钥匙干什么?”
“这是我们的家,我总不能每次回来都等别人给我开门。”
邵振国往厨房看了一眼,声音压低:“玉芬现在还住着,你拿钥匙进进出出,她心里也不自在。等她搬走,我自然给你配一把。”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梁玉芬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湿抹布。她听见最后一句,脸色有些发白。
“振国,钥匙本来就应该给嫂子。”她低声说,“要不我那把先还给你。”
“不用。”邵振国摆手,“你白天还得出门找活干,回来没钥匙怎么办?”
他替梁玉芬考虑得周到,却没有发现我已经把外套穿好了。
出门时,梁玉芬追出来,给我塞了两个苹果。
“嫂子,真不好意思。等我找到地方,一定马上搬。”
我接过苹果,告诉她不用送。
走到院门口,邵振国终于追上来。他伸手拉住我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秀宁,你今天到底怎么了?玉芬做饭招待你,你也没个笑脸。咱们好不容易团聚,你就不能高兴点?”
我看着他。
“振国,你记不记得咱们结婚第二年,我去看你,你把自己的床让给我睡,自己打了三天地铺?”
他愣了一下:“记得啊。那时候住房紧张。”
“我那时候一点也不觉得委屈。”我说,“因为你把能给我的都给了。”
邵振国的神情慢慢变了。
我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
回招待所的路上,两个苹果一直硌着我的手心。
走到门口,我才发现自己连那间家属房的钥匙都没有。
而梁玉芬有。
4 人人都知道她,没人认识我
来到驻地的第九天,家属院办了一场联欢会。
王嫂特意来招待所找我,说晚上院里几户人家凑在一起唱歌、演节目,大家都带家属去,正好让我认识认识邻居。
她把刚借来的搪瓷盆放在桌边,笑着说:“以后你总归要搬进来,早点认人也好。省得哪天在路上遇见,谁是谁都叫不上来。”
我答应了。
这几天邵振国早出晚归,说一直托人替梁玉芬找房子。我们见面的时间不多,他每次带来的消息都差不多,不是价格太贵,就是房东不愿租给独身女人。
我知道他在帮忙,可究竟什么时候才有结果,他自己也说不清。
联欢会那天,我穿了件浅蓝色衬衫,又把头发扎成辫子。那是离开县城前,学生们最喜欢我穿的一件衣服。
王嫂来接我时,还笑着夸我像个刚毕业的女学生。
活动就在院里的空地上举行,几排长凳围着临时搭起来的小台子,电线从旁边的窗户里接出来。几个孩子拿着纸风车跑来跑去,大人们忙着摆茶缸和瓜子。
我一眼就看见了邵振国。
他正站在台边帮人接电线,军装袖子挽到手肘,梁玉芬在旁边扶着一张折叠桌,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笑得很高兴。
看见我过来,邵振国朝我挥手。
“秀宁,来了?你先找个地方坐,我这边马上弄好。”
王嫂拉着我往前走,刚坐下,就有个扎短发的女人凑过来。
“这位妹子面生,是新来的家属吧?”
我笑着点头:“我叫江秀宁。”
“住哪栋?”
“东边第二排。”
她正准备继续问,旁边有人忽然喊:“玉芬,邵同志家那边的凳子还缺两把,你给拿一下!”
梁玉芬立刻应了一声。
短发女人顺着声音望过去,笑道:“原来邵同志家有这么多亲戚来了。”
她转过头,又问我:“你跟他们是什么关系?”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梁玉芬已经搬着凳子走过来。
短发女人一拍大腿:“玉芬,这是你娘家妹子吧?我还以为邵同志家就你一个女主人呢。”
周围有人笑起来。
梁玉芬脸色顿时变了,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这是振国的爱人。”
短发女人愣住。
“爱人?”
她的目光在我和梁玉芬之间来回转,脸上的笑慢慢僵住。
“哎哟,我还真不知道。平时老看见你跟邵同志一起买菜、打水,我还以为……”
她没把话说完。
我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我是邵振国的妻子,江秀宁。以前在老家教书,前几天刚过来随军。”
短发女人连连道歉,脸涨得通红。
“是我弄错了。江老师,你别往心里去。”
我告诉她没事。
可等我重新坐下,才发现周围几个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有人小声问梁玉芬不是邵同志家属吗,有人赶紧拉住旁边的人,说别乱讲。
梁玉芬把凳子放下,转身就走。
邵振国听见动静,快步过来,问发生了什么。
短发女人不好意思地解释,自己认错了人。
邵振国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梁玉芬离开的方向,脸色一下沉下来。
“怎么会闹这种误会?”
王嫂站起来打圆场:“也怪不得人家认错。秀宁刚来,院里不少人没见过。解释清楚就好了。”
邵振国没有再说话。
联欢会开始以后,他一直坐在离我两张凳子的地方,偶尔有人来找他帮忙,他便起身过去。
梁玉芬坐在另一边,低头剥花生,没再像先前那样说笑。
孩子们上台唱歌时,我跟着大家鼓掌。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忘了词,站在台上急得快哭了,旁边的老师赶紧跑过去领唱。
我看着那孩子,忍不住笑起来。
以前我们学校也办过联欢会,班里几个男生非要演小品,排练了半个月,正式上台却把台词忘得一干二净。
那时候,我总是第一个跑上去救场。
如今我坐在陌生的院子里,身边坐满了人,却没有一个能跟我聊起那些事。
活动快结束时,邵振国走过来,让我跟他到一旁说话。
“秀宁,刚才那种场合,你就不能私下解释?”
我怔了一下。
“解释什么?”
“人家认错人,本来就是一句话的事。”他压低声音,“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强调自己是我爱人,让玉芬往哪儿站?”
我看着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振国,是别人先问我是谁。”
“我知道。”他揉了揉眉心,“可你知道玉芬脸皮薄。她离婚以后本来就怕别人议论,你这么一说,人家还不知道怎么想。”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回答?”
他一时没说话。
我等了片刻,又问:“说我是来探亲的?还是说我是你老家的亲戚?”
邵振国脸色难看起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总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旁边有人搬凳子,木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响声。
我忽然不想再争了。
“振国,你以后不用特意带我来认识邻居了。”
他抬头看我。
“我想认识的人,自己会去认识。”
我转身去找王嫂,帮着她收拾剩下的茶缸。
王嫂没有问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拿了块干净抹布递给我。
等人渐渐散去,她才轻声说:“秀宁妹子,刚才那女人就是嘴快,没别的坏心思。”
“我知道。”我把茶缸摞好,“她又不认识我,认错很正常。”
王嫂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回招待所的路上,邵振国还想解释,说院里人平时忙,谁也没空打听别人家的事情。
我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他送我到楼下,问明天要不要一起去供销社买些东西。
我告诉他不用了。
第二天,我自己去了供销社,买了新的搪瓷杯和一条毛巾。
售货员问我住哪儿,我想了想,报了招待所的地址。
5 我回不去的那间教室
来驻地的第二个星期,我收到了老家学校的回信。
信封很薄,邮戳上还沾着一道黑墨。我拿到手时,心里忽然有些紧张,连回房间的几步路都走得慢了下来。
那是我离开县城以后,给原来的校长写信询问工作情况的回音。
我原本只是想问问,如果这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教书机会,老家学校还能不能让我回去代课。
写信那天,我还觉得自己想得太多。
我已经随军了,丈夫有了家属房,往后应该安安心心在这里生活。可住进招待所以后,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拆开信时,手指不小心被纸边划了一道。
校长的字我很熟悉,横平竖直,跟他批改教案时一样认真。
信里先问我路上顺不顺利,又说孩子们知道我到了驻地,都很高兴。
后面才提起工作。
学校已经安排了新的代课老师,原来的班级也交给别人接手。秋季开学的师资安排已定,暂时没有空缺,不能因为我想回来,就把其他老师调走。
校长还在最后补了一句。
【秀宁,到了新地方好好生活。若有机会,继续教书,别把这些年积累的本事丢了。】
我把信看了三遍。
最后一遍看完,屋里的光已经暗下来。
窗外有人喊着卖西瓜,楼下的收音机正播天气预报。我坐在床边,想起自己离开学校那天的情形。
那天是星期五。
我提前收拾好讲台,把用了四年的粉笔盒擦得干干净净。孩子们知道我要走,谁也不肯下课,班长还跑去办公室找校长,说全班愿意每天帮我扫地,能不能让我留下来。
我当时笑着告诉他们,不是学校不要我,是我要去和丈夫团聚。
最小的那个女孩抱着我的腿哭,问我去了那么远的地方,还能不能回来给他们上课。
我说以后有机会,一定回来看大家。
孩子们没听懂什么叫随军,只知道江老师要去很远的地方。放学时,他们排着队把我送到校门口,有几个还跟着追了一段路。
后来,我坐上去车站的汽车,回头看见他们站在路边挥手。
那时候我有多高兴,现在就有多难受。
我不是没有想过离开学校。
结婚六年,邵振国常年不在身边。每年冬天,我一个人生炉子、劈柴,生病了也得自己去卫生所。夜里听见隔壁人家夫妻说话,我也会羡慕。
可我一直相信,只要忍到团聚那一天,往后什么都会慢慢变好。
现在连那间教室,也没有我的位置了。
傍晚,邵振国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地址的纸,说又托人问了两处房子。其中一处离驻地太远,梁玉芬每天找工作不方便;另一处租金高些,她现在负担不起。
“我想着再等等。”邵振国把纸放到桌上,“总不能让她刚安顿下来又犯难。”
我没有看那张纸。
“振国,我老家的工作没了。”
他愣了一下:“什么工作?”
“学校回信了。原来的岗位已经有人接手,我想回去,也没有地方教书了。”
邵振国的目光落到桌上的信纸。
他拿起来看了两眼,眉头渐渐皱紧。
“怎么这么快就安排别人了?”
“我辞职的时候就说过,学校得找人接班。”
“可你毕竟在那里干了这么多年。”他有些不满,“一点情面都不讲?”
我看着他。
“是我自己要走的。”
邵振国张了张嘴,终于没再说校长的不是。
他坐到床边,低头看了很久的信,又抬头问我:“你是不是后悔过来了?”
我没有立即回答。
如果说后悔,他大概会认为我是因为梁玉芬住了家属房,故意拿辞职的事情让他难受。
可我难过的并不只是这个。
我想起学校窗边那张旧课桌,想起孩子们每天下午趴在窗户上喊江老师,想起自己曾经计划攒钱买几本新的教学参考书。
那些都是我认真过了许多年的生活。
“我不后悔想跟你团圆。”我说,“但我确实没想到,来了以后连家都进不去。”
邵振国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秀宁,我真的没想让你受这些委屈。”
我听得出来,他这次不是在敷衍。
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愧疚,也有些无措,像是直到今天才发现,我不是提着两个箱子来探亲,住几天就能回去的人。
“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他握住我的手,“我托人问问附近有没有学校缺老师。你别急,往后我养你也行。”
我把手慢慢抽回来。
“振国,我以前也能养活自己。”
他怔住。
“我不是说你不能。”他急忙解释,“我是你丈夫,本来就应该照顾你。”
我没有继续争论。
这话若放在一个月前,我大概会觉得很暖心。
可现在,我更想听见的不是他要养我,而是他什么时候能让我有地方安顿。
邵振国又陪我坐了一会儿。
临走时,他把那张写满地址的纸收起来,答应第二天再去问房子的事。
我送他到门口,刚转身,他又叫住我。
“秀宁,玉芬那边确实还没办法搬。你再体谅几天,我一定把事情安排好。”
我望着他,点了点头。
他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回到房间,我拿出学生们送的那只纸飞机。
机翼已经压得有些皱,背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江老师,等我长大,也要当老师。】
我把它重新折好,夹进教案本里。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附近的几所学校。
有的说暂时不缺人,有的听说我只是代课老师,便让我留下姓名,等以后有消息再通知。
中午走出最后一所学校时,太阳晒得地面发烫。
我在路边买了碗凉面,坐在树荫下慢慢吃。
没有找到工作,也没有得到什么保证。
可那天回招待所的路上,我忽然觉得,自己至少还知道该往哪里走。
6 他说过几天,却一直没有那一天
来驻地的第三个星期,邵振国终于说找到了一间合适的屋子。
那天他来招待所时,神情比往常轻松许多,还特意买了半斤花生糖,放在我桌上。
“秀宁,这回应该快了。”他说,“玉芬看过那地方,虽然小了点,但离车站近,出去找工作也方便。”
我放下手里的教案。
“她什么时候搬?”
“房东那边还要收拾,三五天吧。”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高兴,只问他:“房子定下来了吗?”
邵振国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还没交钱,不过我跟房东谈过了。”
我点点头,把糖收进抽屉。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失望:“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等真搬了再高兴吧。”
他没接话。
那天下午,我去王嫂家借针线。她正坐在院子里缝鞋底,见我来,便招呼我坐下,又从屋里拿出一碗刚煮好的绿豆汤。
我跟她已经熟悉不少。
这些日子找学校,我常常经过家属院。王嫂只要看见我,总会问一句吃没吃饭,有时还让我帮她看孩子的作业。
她不像其他人那样劝我大度,也很少问梁玉芬什么时候搬走。
我低头缝着松开的衣角,她忽然说:“秀宁,我听说你还想教书?”
“想。”我笑了笑,“以前干惯了,一下闲下来,心里空。”
王嫂把针插进线团:“那正好,我知道个地方缺老师。”
她说附近有个面向厂里工人和家属的识字班,晚上开课。原来教书的老师家里有事,暂时来不了,负责人正愁找不到人。
“钱不多,条件也一般。”王嫂看着我,“可你要是真喜欢教书,去看看也没坏处。”
我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缺人?”
“我还能拿这事逗你?”王嫂笑起来,“明天我带你去问问。”
第二天,我跟着她去了识字班。
地方在一处旧平房里,门口挂着块木牌,字迹已经被雨水冲得发白。屋里摆着几排长条桌,有的桌角用砖头垫着,墙上黑板裂了一道缝。
负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陈。她听说我教过小学,便让我试讲一段最简单的识字课。
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家”字。
粉笔有些受潮,划过黑板时声音发涩。我写完,转身面对空荡荡的课桌,忽然有种久违的踏实。
“这个字,上面是屋顶,下面的部分原本跟家养的牲畜有关。”
陈老师笑着打断我:“秀宁,我们这里的人不少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你讲这么细,他们怕是记不住。”
我也笑了。
“那就换个法子。”
我擦掉黑板上的解释,重新写下一句话。
【我回家了。】
“先让他们认会这四个字。”我说,“以后再慢慢讲别的。”
陈老师看了看黑板,又看看我。
“行,你明天来试一堂课。要是合适,就留下。”
走出识字班时,我高兴得连脚步都轻了。
王嫂在门口等我,听完结果,笑着拍了拍我的肩。
“我就说你能行。以后闲了,还能帮我家老二看看作文。”
我答应得痛快。
回招待所的路上,我买了一小包粉笔,又去旧货摊挑了本厚些的笔记本。
虽然只是一次试讲,我还是想认真准备。
那天晚上,我把要讲的字一笔一画写进本子里。写到一半,邵振国来了。
他看见桌上的粉笔,愣了一下。
“你这是干什么?”
“我明天去试着教一堂课。”
“在哪儿?”
“附近的识字班。王嫂帮忙介绍的。”
邵振国皱起眉:“那地方我知道,条件不好,晚上又得走一段路。你一个女人,何必去吃那个苦?”
“我以前也教书。”
“那不一样。”他坐下来,“你现在是随军家属,等玉芬搬走,我再帮你找个合适的单位。你不用这么急。”
我把笔放下。
“振国,我已经在招待所住了二十来天。”
“我知道。”
“你上次说三五天,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他脸色变了变。
“玉芬那边又出了一点状况。房东临时要多收押金,她现在拿不出来。她刚去一家厂里问过工作,厂里说等招工有消息再通知。”
我望着他,心里那一点刚刚升起来的高兴,慢慢凉下去。
“所以又搬不了?”
邵振国沉默片刻。
“我不是不想让她搬。你也知道,现在租房不容易。总不能为了咱们自己方便,让她随便找个地方住。”
“那我呢?”
他看着我。
“你这不是有地方住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窄床。
招待所的床单已经换过两次,暖水瓶还是那只掉漆的,墙上的住宿须知我看得几乎能背下来。
邵振国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不妥,赶紧补充:“我不是那个意思。秀宁,我知道你委屈,可这事总得有个先后。”
我把笔记本合上。
“振国,我想搬出去。”
他愣住。
“搬去哪儿?”
“识字班附近有几间旧平房,陈老师说如果我留下,可以帮我问问有没有空屋。我打算先找地方住,不一直占着招待所的床位。”
邵振国一下站起来。
“你要自己租房?”
“嗯。”
“江秀宁,你是来随军的,不是来跟我分家过日子的!”
他的声音有些大,隔壁房间的人敲了敲墙。
我等他安静下来,才继续说:“我也想跟你过日子。可你让我等了二十多天,连什么时候能搬回去都不知道。我总得有个地方放自己的东西。”
邵振国脸色铁青。
“我不是给你找了吗?”
“你找的是玉芬的住处。”
这句话落下后,他突然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把帽子拿起来,声音很沉:“秀宁,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他。
“以前我怎么了?”
“以前你总能理解我。”他说,“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能一个人照顾好自己。我有事不能回去,你也不会一直追着问。现在才来了不到一个月,你就……”
他说到这里停住。
我替他把没说完的话接了下去。
“就开始让你为难了,是吗?”
邵振国没有回答。
我想起结婚第二年,我一个人发高烧,半夜烧得说胡话。隔壁大娘把我送去卫生所,第二天我给振国写信,只说自己着了凉,已经好了。
那时候我怕他担心,也怕他因为不能回来而自责。
后来这样的事越来越多。
煤炉坏了我自己修,屋顶漏雨我自己补,过年没等到他,我便跟学校的老师一起包饺子。
所有人都说江秀宁懂事,嫁给军人就该有这样的觉悟。
可我从没想过,懂事到最后,连丈夫分给我们的家里都没有我的位置。
“振国。”我轻声说,“我不是不能吃苦。以前六年,我哪一年没吃过苦?”
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愧疚。
“可我来这里,是想跟你一起生活。”我看着他,“你让我辞掉工作,我辞了。你说房子分下来了,我来了。现在我住在招待所,你还让我继续等。”
“那我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邵振国张了张嘴。
他没有给出日期。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临走前,把帽子重新戴好,走到门口又停住。
“明天你别去那个识字班了。我会替你安排。”
我把笔记本重新打开。
“我已经答应陈老师了。”
他回头看我,神情复杂,最后什么也没说,推门走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我拿起粉笔,继续在纸上写明天要讲的字。
写到“家”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
窗外已经黑了,招待所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去吃饭。远处家属院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女人们端着盆子经过,男人们提着热水瓶往家走。
我看了一会儿,低头把那一页教案写完。
第二天,我要去给一群成年人上第一堂识字课。
那间屋子也许很旧,黑板也许不好用,但站上讲台的时候,不会有人告诉我,江老师,你先去别处等几天。
我把教案夹进本子,仔细收好粉笔。
然后关灯睡下。
7 初恋亲自来劝我懂事
第一次给识字班上课那天,我提前半个小时到了教室。
陈老师正在擦黑板,见我进门,笑着把一盒粉笔递过来:“今天来了十七个人,年纪最大的五十八,最小的十九。你别紧张,他们肯来学,心里都盼着认识几个字。”
我把教案放在讲桌上,帮她摆好凳子。
七点一到,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有穿工装的年轻人,也有拎着菜篮子的妇女。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娘走到门口,见我这么年轻,犹豫着问:“姑娘,你真能教会我写名字?”
“您先坐。”我把第一排的椅子拉出来,“今天咱们就从名字开始。”
那堂课上得比我想象中顺利。
有个姓刘的大叔,写自己的姓总把笔画弄反。我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好几遍,又让他跟着一笔一画地描。等他终于写对时,旁边几个人都笑着鼓掌。
大叔红着脸,把那张纸折起来,小心翼翼放进口袋。
“回去给我闺女看看。”他说,“她一直笑话我,连给她写封信都不会。”
听见这句话,我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下课时,陈老师主动留下我,说今晚大家反应不错,问我愿不愿意继续教。
“正式的名额眼下没有,只能先按课时给报酬。”她有些不好意思,“你要是不嫌少,就先干着。往后有合适的机会,我再帮你打听。”
我答应得很快。
从教室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街口卖馄饨的小摊还亮着灯,我买了一碗,坐在矮凳上慢慢吃完。
那是来驻地以后,我第一次觉得一天过得充实。
第二天中午,梁玉芬找到了招待所。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布包。见我开门,先笑了笑:“嫂子,没打扰你吧?我给你做了两个枕套,拿过来让你看看。”
枕套是浅蓝色的,边角绣着两朵小花,针脚很细。
我请她进来,倒了杯水。
梁玉芬坐在另一张空床上,摸着床单,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这地方确实不怎么样。”她低声说,“晚上冷不冷?”
“还好。”我说,“眼下天气热,窗户能打开,住着也不算难受。”
她低头摆弄着枕套,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振国是不是跟你吵架了?”
我没有回答。
梁玉芬叹了口气:“他这几天心情不好,回去以后话也少。我知道是因为房子的事,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玉芬,你今天来,是想跟我说什么?”
她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
“嫂子,我真不想把你们夫妻弄成这样。可我离婚以后,娘家也不愿意让我回去长住。前夫那边更不能回,我手里没几个钱,出去租房又怕碰上不正经的人。”
这些话我相信。
一个离了婚、没有稳定工作的女人,要在陌生地方安顿下来,确实不容易。
“我没说让你马上搬到大街上。”我说,“王嫂也认识不少人,振国的战友家属里也有人知道附近的住处。咱们可以一起帮你找。”
梁玉芬却摇了摇头。
“嫂子,你不知道。我以前吃过太多亏,现在谁都不敢轻易信。振国不一样,他认识我二十多年,从小就护着我。”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来。
“我们年轻的时候,他说过,这辈子不管我遇到什么事,他都不会不管我。”
我看着她。
梁玉芬大概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赶紧解释:“我不是说我们现在还有什么。都这么多年了,大家各自成家,我心里有数。”
“那你希望他怎么照顾你?”
“我就想先安安稳稳住一阵。”她握紧杯子,“嫂子,你跟振国结婚六年了,他对你好,我都知道。你们以后日子还长,我不一样。我现在连往后能不能过好都不知道。”
又是这句话。
我和邵振国以后有的是日子。
好像因为我已经嫁给他,就应该把所有急着实现的愿望往后放。
“玉芬。”我看着她,“你知道我为了这次随军,辞掉了老家的工作吗?”
她愣了愣。
“振国没说。”
“我以前在县城小学教书,干了好几年。学校的老师、学生都舍不得我走,我自己也舍不得。”
我指了指床边的箱子。
“我把能带的东西全带来了,以为这次终于能跟丈夫一起生活。到了这里才知道,分给我们夫妻的房子,已经让你住了二十多天。”
梁玉芬低下头。
“我知道你难受。”
“你不知道。”我声音并不大,“因为你一直住在那间屋子里,至少晚上回去有人给你开门。我在招待所住了快三个星期,连自己的东西往哪里放都不知道。”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过了片刻,她忽然抬头问:“嫂子,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惦记振国?”
我没有回避。
“你自己呢?”
梁玉芬愣住。
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她盯着手里的杯子,许久才苦笑。
“我跟他年轻时确实好过。那时候家里穷,他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点东西。后来他去当兵,我们分开了,我也嫁了人。”
她停下来,眼睛慢慢红了。
“我原来以为,自己早就不惦记那些事了。可离婚以后,所有人都嫌我丢人,只有振国愿意帮我。我心里怎么可能一点想法都没有?”
我没有说话。
梁玉芬抬头看着我:“但嫂子,我没想拆散你们。我就是舍不得这么快离开那个地方。住在那儿,我觉得自己总算有人管了。”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难过。
她想要的,也许不只是一张床。
可她得到这份安心的地方,恰恰是我盼了六年的家。
“玉芬,你遇到困难,我可以理解。”我说,“但你想有人照顾,不能一直住在我的婚姻里。”
梁玉芬的脸一下白了。
她想解释,最后却只低声说:“嫂子,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我是不是好人,跟这件事没关系。”
我把那两个枕套放回她的布包。
“东西你拿回去吧。我现在有枕套,等以后自己安顿下来,缺什么会自己买。”
梁玉芬望着我,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她起身时还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把布包抱在怀里,轻轻走了。
那天傍晚,邵振国来到招待所。
他大概已经听梁玉芬说过我们见面的事,进门时脸色不太好。
“玉芬今天来找你了?”
“来了。”
“你跟她说了什么?她回去一直哭。”
我把教案翻到明天要讲的那一页。
“她说想继续住在咱们家。我说我不同意。”
邵振国看着我,眉头慢慢皱起来。
“秀宁,她已经够难了。你就不能让她先安心一阵?”
我抬头看他。
“振国,我也想安心。”
他一时说不出话。
我把识字班的钥匙放进布袋,告诉他晚上还要去备课,请他先回去。
邵振国站在门边,半晌才问:“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这么跟我过?”
我把布袋背好,走到他面前。
“我没打算一直住招待所。”
这一次,我没有等他送,自己下了楼。
8 我在陌生的地方有了住处
在识字班教了半个月以后,陈老师把我叫进办公室。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我前几次上课的报酬,还有一张写着课时的小纸条。
“秀宁,大家都挺喜欢听你讲课。”陈老师笑着说,“尤其那个刘大叔,昨天还跟我炫耀,说现在能自己写信给女儿了。”
我接过信封,心里很高兴。
钱不算多,却是我来到驻地以后,凭自己的本事挣到的第一笔收入。
陈老师又问:“你是不是还住招待所?”
我点头。
“我前几天替你打听了。”她拿出一串钥匙,“厂里原来有间空宿舍,前些时候搬走了一个单身女工,现在没人住。房子旧了点,屋顶也得补,厂里暂时准许你按月租住。你愿不愿意去看看?”
我几乎立刻站了起来。
“愿意。”
那间屋子在识字班后面一条小巷里。
院门是木头的,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里面有一排平房,几户人家共用一个水龙头,院角堆着煤球和旧木板。
陈老师领我走到最里面。
屋子只有十几平方米,一张铁架床,一张缺了角的桌子,墙皮有些脱落。窗户朝西,下午晒得厉害,玻璃上还裂了一道细纹。
“条件是不大好。”陈老师有些不好意思,“你先凑合住,等往后有了合适的地方再换。”
我走进去,伸手摸了摸桌面。
桌子虽然旧,却很结实。靠窗的位置正好放得下一摞书,床边还能塞进两只箱子。
我忽然想起县城那间教师宿舍。
也不大,也有一张旧桌子。
可那时候我每天备完课,总能安安稳稳睡觉。
“陈老师,我想租。”
她笑了:“那明天就来领钥匙。院里住的都是厂里职工,平时大家互相照应,你一个人也不用太怕。”
搬家的那天,我请王嫂帮忙。
她骑着一辆二八自行车,把我那只最大的箱子绑在后座。我抱着被褥跟在旁边走,路过供销社时,顺手买了一把新扫帚。
王嫂进门先打量屋顶,又摸了摸窗框。
“这窗户漏风,得找人补。你别着急,我家那口子会修,回头叫他过来。”
我谢过她,开始扫地。
水泥地上积了不少灰,扫两下就呛得人咳嗽。王嫂端着盆去院里打水,我把窗户全部推开,阳光一下照进来,落在那张旧木桌上。
我站在屋中央,忽然有点想笑。
房子小,床板硬,连热水都要自己烧。
可这是我来到驻地以后,第一次拿到一把真正属于自己住处的钥匙。
下午,我们把屋子收拾得差不多了。
王嫂从家里拿来一只旧煤炉,又送了我两只搪瓷碗。我坚持给钱,她不肯收,只说以后有空多教她家老二写作文。
我把旧课本一本本摆好,又将学生们送的纸飞机夹进教案里。
最后,我从箱底取出和邵振国的结婚照。
照片边角已经磨白了。
我看了很久,还是把它放进抽屉,没有摆到桌上。
傍晚,邵振国找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拎着给我送的饭盒。看见我从屋里出来,神情明显一怔。
“你真搬出来了?”
“嗯。”
他跟着我进门,看了一圈,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地方能住人吗?窗户破的,墙皮也掉了,夏天漏雨怎么办?冬天冷怎么办?”
“王嫂帮我找人补窗户。”我把饭盒放在桌上,“屋顶陈老师也说了,会让人来修。”
“你一个女人住这里,我怎么放心?”
邵振国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铁架床,床腿发出一声轻响。
他回头看着我:“秀宁,你跟我回招待所。等玉芬搬走,咱们再回家。你犯不着为了赌气住这种地方。”
我把刚洗好的碗倒扣在桌边。
“我不觉得这里不好。”
“你以前在老家当老师,哪受过这个罪?”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老家的宿舍也不比这儿大。你忘了?咱们结婚第一年,你还在我那儿住过。”
邵振国愣了愣。
他当然记得。
那时候冬天特别冷,我们两个挤在一张窄床上,夜里冻得睡不着,他便把我冰凉的脚揣进怀里。
第二天早晨,窗户上结着厚厚的霜,他还笑着说,以后一定买张大床,让我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那时候不一样。”他声音低下来。
“哪里不一样?”
他没有回答。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时候我们穷,却能挤在一起过日子。
如今他有了家属房,我反而只能住在别处。
邵振国在屋里站了很久,忽然说:“要不我明天去找玉芬,让她先搬去招待所。你回家住。”
我望着他。
“你以前为什么不这么安排?”
他一怔。
“招待所可以住人,我住了快一个月。”我说,“可你从来没想过让玉芬去住。如今我找到了住处,你又想起来可以换。”
邵振国脸色发白。
他走到桌边,拿起我的教案翻了两页。
“你真打算在那地方一直教?”
“陈老师说,如果后面学生多,还想让我白天帮忙教工人家属识字。”
他沉默片刻:“那也不能干一辈子。”
“我知道。”我把教案接回来,“以后有机会,我还想回正规学校教书。”
邵振国抬头看我,眼神里多了些陌生。
从前他每次回家,我都围着他转。买菜做饭,收拾衣服,陪他说部队里的事情。即使他临时有事要走,我也总是笑着送他出门。
如今我有了自己的课,要备的教案,还有正在慢慢熟悉的邻居。
他似乎不知道,该怎样走进我的生活。
临走前,邵振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想放在桌上。
我伸手按住。
“振国,我现在有收入。”
“我知道。”他声音很低,“可我是你丈夫,不能让你一个人过得这么苦。”
我望着他。
“那你先把咱们之间的事想清楚吧。”
他慢慢把钱收了回去。
等他走后,我关上院门,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了一圈。
锁舌扣住的声音很清脆。
屋里只亮着一盏灯,墙角还堆着没收拾完的东西。
我烧了壶水,坐到桌前,翻开第二天要用的教案。
窗外有人在哄孩子睡觉,远处传来工厂下班的汽笛声。
这间屋子很旧。
但从今晚起,我终于不用再等别人替我开门。
9 六年的等待,他以为只是几天
搬进小屋后,我的日子渐渐有了规律。
白天准备识字班的教材,傍晚去上课,空下来便帮陈老师整理旧书。院里的人知道我会教书,有时还会把孩子送来,让我帮忙看看作业。
第一次领到整月报酬时,我买了一盏新的台灯。
灯罩是绿色的,底座有些笨重。售货员说这是厂里新进的货,光线比普通灯泡稳。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拿出钱买下来。
那天晚上,灯亮起来时,整个屋子仿佛也跟着暖了。
邵振国隔三岔五来找我。
有时提着水果,有时带着饭盒。他不再说让我回招待所,却仍旧觉得,我迟早会回家属院。
“玉芬的工作快有着落了。”他一边帮我修桌腿,一边说,“等她挣了钱,就能自己租房。到时候你搬回来,我把小屋收拾好,让你专门备课。”
我正在批改学员的作业,闻言停了停。
“振国,我不打算搬回去了。”
他手里的螺丝刀一下停住。
“你说什么?”
“我想先跟你分开过。”
邵振国慢慢站起来,脸色沉了下去。
“江秀宁,我已经答应让玉芬搬走,你还想怎么样?”
我把作业本合上。
“我不是为了跟她争一间屋子。”
“那是为了什么?”
他看着我,语气里渐渐有了火气。
“我这阵子忙着替她找地方,又替你问工作。你自己要搬出来,我也没拦着。如今你有地方住,有课可教,怎么还要闹分开?”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疲倦。
这些话我们已经说过太多次。
他始终觉得,只要梁玉芬离开家属房,所有事情就能回到从前。
可从前是什么样子?
是我一个人在县城等信,等探亲的车票,等他休假回家。
是每次舍不得分别时,他都握着我的手说,再等一阵。
我起身打开箱子,拿出一叠旧信。
信封已经泛黄,有些边角磨破了。最上面一封是结婚第二年他写来的,里面还有一张当年寄来的合影。
我把信放到桌上。
“你看看吧。”
邵振国皱着眉,拿起第一封。
信里写着,等驻地条件好些,就申请让我随军。
第二封是结婚第三年写的。他说单位正研究改善住房,估计过不了多久就有消息,让我安心工作。
第四年,他说自己又递了一次申请,房子暂时不够,再等一年。
第五年,他终于告诉我有希望了,还说等我们住到一起,要在窗边给我放张书桌。
邵振国一封封往下翻,动作越来越慢。
“这些信你还留着?”
“都留着。”
他看着我,眼眶渐渐红了。
“秀宁,我以前是真想接你过来。”
“我知道。”我轻声说,“你每次说的时候,我也都信。”
最后一封,就是今年他告诉我房子分下来的那封。
信纸上还有我当时留下的一道折痕。
他写:【秀宁,苦了你这么多年,这回咱们终于能过上团圆日子了。】
我曾经把这句话看了无数遍。
辞职那天,我也是攥着这封信,告诉校长自己要走了。
邵振国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我真没想让你等这么久。”
我看着他。
“振国,六年里我没怪过你。你在部队有自己的事情,我也有学校和学生。不能常在一起,我能理解。”
“可这一次不一样。”
我伸手指了指最后那封信。
“你告诉我家已经准备好了,我才放下那边的一切过来。到了以后,你却让我继续等。”
邵振国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信纸。
“玉芬真的只是暂住。”
“我知道她遇到了难处。”我说,“可你为什么非得把自己的家先让给她?你不是没有别的办法,只是从没想过我会不愿意。”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你能理解。”
“我理解了六年。”
屋里一下安静。
窗外传来孩子写作业的声音,隔壁有人在喊吃饭。我坐在桌边,忽然想起当年等他休假时,自己总提前好几天打扫房间。
有一年他没回来,我还把买好的肉腌进瓦罐里,怕放坏了。
后来肉吃完了,那次休假也没等来。
这样的日子太多,多到我曾经以为,结婚就是这样。
“振国。”我看着他,“我想分开生活,不是让你更着急地替玉芬找房子。我是真的想想清楚,咱们还适不适合继续过下去。”
邵振国猛地抬头。
“你想离婚?”
我没有回避。
“如果往后还是这样,我宁愿离婚。”
他脸色一下白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秀宁,咱们结婚六年,不是说散就散的。”
“我知道。”我把信重新收好,“所以我没有今天就让你给答案。”
邵振国伸手拉住我,力道很轻,像是怕我躲开。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把事情办好。”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慢慢抽了回来。
“振国,我现在最不想听的,就是再等一阵。”
他坐在床边,没有再开口。
那天离开时,他没有拿走我送回箱里的旧信。
走到院门口,邵振国忽然回头,问我什么时候愿意回家吃顿饭。
我告诉他,等彼此都想清楚了再说。
他站在巷口很久,直到我关上门,脚步声才慢慢远去。
第二天,陈老师让我帮忙准备识字班的新课本。我忙了一整天,傍晚回家时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像从前那样,一直惦记邵振国有没有来信。
我把那盏绿色台灯打开,坐下继续备课。
夜深时,抽屉里那叠旧信仍然安安静静地放着。
这一次,我没有再拿出来看。
10 房子腾出来了,我却不想回家
梁玉芬搬走那天,我正在识字班帮陈老师整理教材。
中午,王嫂过来找我,说梁玉芬的哥哥从外地来了,正在家属院帮她收拾东西。
“你要不要过去看看?”王嫂问,“我听玉芬说,她想临走前跟你说句话。”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跟她去了。
家属院里停着一辆借来的三轮车,车上堆着几个布包和一床被褥。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正往车上搬箱子,梁玉芬站在门口,眼睛红肿。
见我过来,她有些不自在。
“嫂子。”
她哥哥放下箱子,朝我点了点头。
“你就是江老师吧?我叫梁建民,是玉芬的大哥。”
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说话很客气。他解释自己一直在外地工厂上班,妹妹离婚后只说暂时有地方住,没告诉家里具体情况。前几天她写了信,说想回去住一阵,他才赶过来接人。
“我家地方也不大,不过多个人总能挤一挤。”梁建民看了妹妹一眼,“等她找到工作,再考虑往后的事。”
梁玉芬低着头,没有说话。
屋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窗台上的雪花膏不见了,墙角的衣服也收了起来,只剩桌上的两只搪瓷碗。
我看着这间自己曾经满怀期待要住进来的房子,心里竟然没有多少高兴。
“东西都收好了?”我问。
梁玉芬点点头。
她哥哥去搬最后一只箱子时,梁玉芬把我拉到院里的白杨树下。
“嫂子,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没有接话。
她搓着手,声音很低:“其实我哥以前就说过,让我回去住。我那时候不想回,觉得离了婚再回娘家,叫人看笑话。”
她停了一会儿,眼泪又掉下来。
“还有振国。他对我太好了,我舍不得走。”
我看着她。
梁玉芬苦笑:“你说得对,我想要的不只是一个住处。我离婚以后,觉得自己这些年过得一塌糊涂,只有在振国面前,还能想起年轻时候别人对我好的样子。”
“可你们已经分开很多年了。”
“是啊。”她点头,“我也知道他结婚了。可每次他帮我买东西、找工作,我心里都高兴。我想着只要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应该就没关系。”
她低头擦了擦脸。
“后来浩哥……不,后来我大哥问我,你是不是也有地方住,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敢问这句话。”
我望着她,胸口堵得发闷。
这段日子里,我曾经无数次希望梁玉芬赶紧搬走。
如今她终于站在我面前道歉,我却没办法说一句没关系。
“玉芬,你以后好好过日子吧。”我说。
她点点头,又问:“嫂子,你跟振国还能不能和好?”
我沉默片刻。
“这不是你搬走就能决定的事。”
梁玉芬没有再问。
临走时,她把家属房的钥匙放到我手里。
钥匙是黄铜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她握着我的手,像是想说些什么,最后只轻声道:“这本来就该给你。”
我没有收,把钥匙放回她掌心。
“交给振国吧。”
梁玉芬站在原地,眼圈又红了。
她哥哥搬完东西,招呼她上车。三轮车沿着家属院的小路慢慢往外走,她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再说话。
邵振国下午才回来。
他到家时,梁玉芬已经走了,桌上留着一张纸条,说谢谢他这些日子的照顾,以后有事会先找家里人商量。
他看完纸条,直接来了我的住处。
那时我正在院里晾床单,王嫂家的小儿子蹲在旁边背乘法口诀,背到七八五十六时总卡壳。
邵振国站在门口,看着我,脸上有一种压不住的喜色。
“秀宁,玉芬搬走了。”
我把床单另一角夹好。
“我知道。”
“家里已经空出来了。”他走近两步,“我刚才看过,东西都收走了,屋子也挺干净。你明天要是有空,我来帮你搬东西。”
我没有立刻回答。
王嫂家的孩子抬头看了看我们,识趣地抱着作业本跑回家去了。
院里只剩下我和邵振国。
“振国。”我把剩下的夹子放进竹篮,“我不搬。”
他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为什么?”
“我在这里住得挺好。”
“这里怎么能跟家里比?”他指着那间旧平房,“那边房子大,条件好,还有厨房。你想教书,我给你把小屋收拾出来,买张新桌子。”
我看着他。
如果这些话在一个月前说出来,我大概会高兴得睡不着觉。
那时候我还惦记着家属房的窗户朝哪边,冬天能不能晒到太阳。连带来的那件毛衣该挂在哪里,我都在火车上想好了。
可现在,那些念头已经离我很远。
“振国,我想要的不是一张新桌子。”
他脸色渐渐难看。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我也在补了。”他说,“玉芬已经走了,咱们总不能一直这样分开住。”
“她走了,是她自己的决定。”我说,“咱们之间的事,还没解决。”
邵振国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下来。
“江秀宁,你是不是非要让我低头认错才肯回来?”
我摇头。
“我不需要你低头。”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看着院墙上斑驳的水痕,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想再回答这个问题。
这些日子,他问过太多次。
每一次我说完,他都觉得只要把梁玉芬安顿好,我就应该高兴。
“我想先过自己的日子。”我说,“也请你别再替我安排了。”
邵振国站了很久。
最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到我桌上。
“家里的钥匙。我给你配好了。”
我看了看,没有拿起来。
他眼里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慌乱。
“秀宁,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过了?”
我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我还在想。”
邵振国抿紧嘴唇,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怕一开口就得到更难听的答案。
他走后,我把钥匙收进抽屉。
那天晚上,识字班的刘大叔拿来一封写好的信,让我帮忙看看有没有错字。
信是写给他闺女的,开头只有四个字。
【闺女,回家。】
我替他改了两个字,又把信递回去。
刘大叔笑得很高兴,说这回终于不用托别人代笔了。
等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讲桌前,把黑板上的字慢慢擦干净。
回家。
我念了两遍这个词,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把家属院那间屋子当成唯一的去处。
11 婆婆终于看见我住在哪里
婆婆来到驻地时,已经入秋了。
那天早晨刚下过雨,巷子里全是泥。郭秀娥穿着一双黑布鞋,提着装满鸡蛋和腌菜的布袋,站在我的小屋门口,脸色很不好看。
“秀宁,你就住这儿?”
我刚从识字班回来,手里还拿着几本作业。
“妈,您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们是不是就真要散了?”
婆婆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向屋里那张铁架床。
“振国给我写信,说你不肯回家,我还以为你就是赌气。你怎么真搬到这种地方来了?”
我把门打开,请她进去。
屋子前些天刚补过屋顶,墙角还有一点潮,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桌上摆着教案和粉笔盒,旁边是我新买的绿色台灯。
婆婆坐到唯一的椅子上,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连个正经柜子都没有。”她伸手摸了摸床板,“你晚上就睡这个?”
“挺结实的。”
“结实有什么用?冬天不得冻死人?”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
郭秀娥没有接,先叹了口气。
“秀宁,你跟振国结婚六年,他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他就是心软,见不得别人受难。玉芬如今已经走了,你还抓着这事不放,难道真打算离婚?”
我站在桌边,听她说完。
“妈,您知道我来驻地的头一个月住在哪里吗?”
“招待所啊。”她说,“振国跟我提过。”
“那您知道我住了多少天?”
婆婆愣了一下。
“十来天?”
“快三十天。”
她的表情慢慢变了。
“房间里两张窄床,晚上有时候连热水都没有。我带了两只箱子,里面的东西不敢全拿出来,因为一直以为过几天就能搬回家。”
我说得很平静。
这些事情以前想起来,我总觉得委屈,如今再说,却像是在讲一个已经过去的日子。
“后来我找了识字班的工作,才搬到这里。”我指了指桌上的教案,“这地方是陈老师帮我找到的。”
婆婆低头看着那盏台灯,许久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你老家的工作呢?”
“没有了。”
“怎么会没有?”她抬头,“你不是干了好多年吗?”
“我辞掉以后,学校安排了新的老师。”我说,“校长给我回过信,暂时没有空缺。”
婆婆的手慢慢从床板上收回来。
她记得我离开老家那天。
那时候她还特意送我到车站,往箱子里塞了腌菜和红枣,说以后终于有人替她照顾儿子了。
她拉着我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别跟振国闹脾气。
却没人告诉我,到了驻地以后,我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秀宁。”婆婆声音低下来,“妈也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我没有回答。
她拿起桌上一本教案,翻了几页,看见里面密密麻麻写着生字、拼音和教学安排。
“你每天都去教书?”
“嗯。晚上上课,白天有时也要过去帮忙。”
“一个月挣多少?”
我告诉她大致数目。
婆婆听完,眼圈忽然红了。
“这点钱怎么够用?你以前在老家虽然挣得不多,好歹有学校的宿舍,身边也有熟人。如今跑这么远,一个人在这儿受苦……”
她说不下去了。
我把教案从她手里接回来,轻轻放好。
“妈,我住在这里,不是振国没钱养我。我只是想有个自己的地方,能安心教书。”
婆婆低头抹了抹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就不能看在六年夫妻的情分上,再给振国一次机会?他如今也知道错了,天天往我那儿写信,说你不肯回家。”
我听见这话,心里还是酸了一下。
邵振国以前很少写家信。
我们分居时,他两三个月才寄来一封,字迹总写得很急,末尾却不忘让我照顾好自己。
如今他终于肯把心思放在我们的婚姻上,却是因为我不再回去了。
“妈,我以前给振国写过很多信。”我说,“每次都告诉他我过得很好,不让他担心。”
郭秀娥抬起头。
“其实有时候我不好。”我望着她,“生病、过年、学校放假,我也希望他能回来。可我知道他有自己的事,就尽量不说。”
“这次我真的来了,想跟他一起过日子。他却还是让我等。”
婆婆红着眼,许久没有开口。
直到院门响起,邵振国走了进来。
他大概知道母亲来了,见我俩坐在一起,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妈,您怎么不先去家里?”
郭秀娥抬头看他,忽然问:“振国,秀宁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让玉芬去住招待所?”
邵振国愣住。
“妈,这事都过去了。”
“我就问你一句,为什么?”
他沉默了。
婆婆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当初跟你说,玉芬这孩子命苦,让你帮着照顾。我是心疼她,可我没让你把自己的媳妇安排到外头住一个月啊!”
邵振国的脸慢慢白了。
他站在门口,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那时候觉得,秀宁能理解。”
“她能理解,你就让她一直让?”婆婆声音发颤,“她一个人跑这么远,连工作都没了,你就没想过她难不难?”
屋里很安静。
邵振国低头看着我桌上的课本,终于开口。
“妈,别怪秀宁。这事是我没安排好。”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母亲的面,把责任留给自己。
婆婆抬手擦了擦脸,低声说:“那你现在还站着干什么?赶紧把人接回家啊。”
邵振国看向我,眼里有期盼,也有难堪。
我走到桌边,把教案重新收进布袋。
“妈,振国,我已经想好了。”
两个人同时看着我。
“我想跟振国离婚。”
婆婆手里的茶缸一下碰到了桌沿。
邵振国像没听清似的,往前走了一步。
“秀宁,你再说一遍?”
我看着他。
“咱们分开吧。”
婆婆忽然哭了,拉住我的手,说六年夫妻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散了。她说以后一定让振国好好待我,也保证不再替梁玉芬说话。
我握住她的手,没有挣开。
“妈,我知道您现在是真心想帮我们。”
我顿了顿。
“可我也想对自己好一点。”
邵振国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再说话。
婆婆最后离开时,往我枕头下面塞了些钱。我追出去还给她,她不肯收,只说让我买床厚被子。
我知道老人心里难受,最终还是把钱接下,准备以后慢慢还。
邵振国送母亲去车站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秀宁,我不会再让你等房子了。”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已经不想等那间房子了。
12 房子腾出来了,妻子却不要了
邵振国没有立刻答应离婚。
婆婆回老家以后,他接连几天没有来找我。我以为他还在生气,直到王嫂告诉我,邵振国把家属房重新收拾了一遍,还请人修好了漏水的窗户。
“他这回倒是真上心。”王嫂说,“前两天还来问我,你平时喜欢吃什么,晚上教完课什么时候回来。”
我正在给她家老二改作文,听见这话,手里的红笔停了停。
“王嫂,以后他再问这些,您让他直接来问我吧。”
王嫂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又过了几天,邵振国来了识字班。
那天正好有位学员把“家”字写错了,我站在黑板前重新讲了一遍。邵振国没有进来,就站在窗外等,直到最后一个学员离开才走到门口。
“秀宁,我来接你。”
我把粉笔收进盒里:“不用,我认得路。”
“我知道。”他看着我,“我就是想陪你走一段。”
我没有拒绝。
夜里的风已经有些凉了。路边卖烤红薯的小摊冒着热气,邵振国停下来买了两个,把大的那个递给我。
我接过来,掌心一下暖了。
从前在县城,我最喜欢冬天买烤红薯。邵振国休假回来时,总会陪我去街口排队。他不爱吃甜的,却会替我把烫手的皮剥好。
如今他又做了这件事。
我们沿着路慢慢走,他告诉我,最近已经把自己的事情重新安排过了。梁玉芬偶尔来信,他只回必要的几句;如果她有实际困难,会先建议她找家人或者当地单位,不再擅自把事情全揽下来。
“秀宁,我以前总觉得,别人求到我面前,我不帮就是没良心。”他说,“现在我才知道,有些忙不该帮到连自己的家都顾不上。”
我低头咬了一口红薯,没有说话。
“你教书的事情,我也问过。”他继续说,“这边有几所地方学校,往后如果需要有经验的老师,你可以去试试。我没替你跟人家答应什么,只把地址记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上面写着三个学校的名字,还有大致位置。
我接过纸,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
邵振国听见这两个字,脸上的神情有些难过。
“秀宁,你跟我说话,怎么越来越客气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走到巷口时,他忽然停下来。
“明天能不能回家一趟?我有些东西想让你看看。”
我看了他一会儿,答应了。
第二天下午,我跟着邵振国走进家属院。
院里的白杨树已经开始落叶,几个孩子蹲在树下捡树枝。王嫂家窗户敞着,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
那间家属房的门开着。
邵振国站在门边,把钥匙递给我。
“你先进去。”
我接过钥匙,推开门。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
桌上铺了新的蓝格子桌布,窗边放着一张木书桌,旁边还有一个刚装好的书架。小屋里的杂物全部搬走了,墙上重新刷过一层白灰。
邵振国站在我身后,声音有些紧张。
“我记得你说过,想要一间能安静备课的屋子。桌子是找木匠做的,抽屉也能上锁。以后你晚上回来,可以在这儿看书。”
我走过去,轻轻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一盒新粉笔,还有一本空白教案本。
这些东西都很普通。
可我知道,邵振国以前从不会主动留意它们。
我站在桌边,忽然有些想哭。
如果刚来到驻地的那天,他就这样接我回家,我该有多高兴。
那时候哪怕屋里只有一张旧桌子,我也愿意跟他一起收拾,一起买菜,一起把往后的日子慢慢过起来。
可如今,桌子有了,书架也有了。
我却已经在另一个地方,重新找到了自己的生活。
“振国。”我转身看他,“你真的花了不少心思。”
他眼里亮了一下。
“你喜欢就好。要是还有哪里不合适,咱们再改。”
我慢慢摇头。
“我不会搬回来。”
邵振国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他望着我,过了许久才低声问:“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我看着他。
结婚六年,我们不是没有过好日子。
新婚那年,他休假回来,替我修过坏掉的煤炉,陪我去赶集,还在下雪的夜里背着发烧的我去卫生所。
那时候他年轻,我也年轻。我们都认真想过,要把这个家过得热热闹闹。
我曾经很爱他。
直到现在,想起那些日子,心里也还有柔软的地方。
“振国,我以前总盼着你回来。”我说,“后来房子分下来了,我又盼着自己能过来。可真正到了这里,我才发现,你已经习惯了让我等。”
邵振国眼圈红了。
“我以后不会了。”
“我信你现在是真心的。”
他猛地抬头。
我望着他,声音有些发颤:“可我不想再拿往后的日子去等你证明了。”
邵振国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慢慢坐到那张新书桌旁,低头摸着桌角。
“我总以为你不会走。”
我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眼泪终于落下来。
“以前你一个人在老家,我知道你辛苦,可每次收到你的信,你都说自己过得好。我就想着,等以后有了条件,再慢慢补给你。”
“后来玉芬来找我,我看她没地方住,又觉得你能体谅。反正你已经等了这么多年,多等几天也没什么。”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
“我没想到,你等来的家,我先给了别人。”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衣襟上。
过了很久,邵振国才站起来。
“秀宁,如果离婚能让你心里好受些,我同意。”
我抬头看他。
他擦了擦眼睛,勉强笑了一下。
“不是赌气。我想过了,你已经为我让了这么多年,这回该让我尊重你的决定。”
我们把需要处理的事情商量好。没有多少财产可争,我的书和行李早已搬走,婚前各自的东西也清楚。邵振国坚持把这些年共同攒下的钱按约定分给我,我没有推辞。
离婚手续办下来那天,天气很好。
登记处门口有一棵老槐树,风一吹,叶子簌簌往下落。
拿到离婚证时,邵振国看了很久,才小心收进口袋。
他陪我走到街口,忽然问:“秀宁,那件灰色毛衣,你还留着吗?”
我愣了一下。
那是随军时,我在火车上一直抱着的那件。
“留着。”
“我还以为,这辈子总能穿上你亲手织的毛衣。”
我望着他,心口一阵发紧。
“过两天我给你送过去吧。”我说,“本来就是织给你的。”
邵振国摇头。
“不用了。你留着也好,拆了也好,都随你。”
他停了一会儿,低声说:“秀宁,以后照顾好自己。”
我点点头。
“你也是。”
走到路口,我们各自往不同方向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邵振国还站在老槐树下,肩膀微微垮着,像是突然老了几岁。
他没有追过来。
我也没有再回去。
13 这一次,我不再等谁来接我
离婚后的第一个冬天,驻地下了一场大雪。
我住的小屋屋顶补过,窗户也换了新玻璃,夜里不再漏风。陈老师替我找来一床厚棉被,王嫂又送了几块蜂窝煤,担心我一个人烧炉子不安全,还特意来教我怎么留通风口。
我把屋子收拾得暖暖和和,窗边摆着几本新买的书。
那件灰色毛衣,我后来拆了。
毛线洗干净,晾了几天,又重新织成一件宽松的开衫。
第一次穿去识字班时,陈老师还夸颜色好看,问我在哪里买的。我笑着告诉她,是自己织的。
她摸了摸袖口,说针脚真整齐。
我低头看着那两道深蓝色横纹,想起自己曾经为了邵振国拆了三次领口。
如今改成开衫,领子不用勒着脖子,穿着倒比原先舒服。
那年春节,我没有回老家。
县城学校的校长给我写了信,说孩子们已经升了年级,有几个考进了县重点中学,特意托他向我报喜。
信里还夹着几张照片。
其中一个孩子站在学校门口,手里拿着奖状,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我认得他。
就是当年折纸飞机,说长大也要当老师的那个男孩。
我给校长回了信,又给孩子们每人写了几句祝福。写到最后,桌上的灯已经亮了很久,窗外飘起细细的雪。
隔壁家的小女孩跑来敲门,问江老师明天能不能教她写春联。
我答应了。
第二天,院里来了七八个孩子。
他们挤在我的小屋里,拿着毛笔把红纸写得乱七八糟。最小的孩子不认识“福”字,偏要写最大的那张,最后墨汁蹭得满脸都是。
我笑着替他擦脸,又教大家把写好的春联晾起来。
王嫂从门口经过,看见一屋子孩子,忍不住说:“秀宁,你这儿都快成学校了。”
我笑着回答:“那就当提前开学。”
春天以后,识字班的人越来越多。
除了原来的工人和家属,还有不少附近村里来的年轻人。有人想认会常用字,好去外地找工作;有人想学写信,不再每次都求人代笔。
陈老师把白天的一间教室也腾给了我,让我带一批新学员。
有时候忙起来,一天要讲两三堂课,嗓子都快哑了。
可每天晚上回到屋里,翻开那些写满生字的作业本,我心里都觉得踏实。
那年夏天,驻地附近的一所地方小学缺老师。
陈老师听到消息,第一时间替我打听,又让我带着以前的教学材料去试讲。
去学校那天,我穿着自己织的灰色开衫,提着装满教案的布袋。
校长听说我在老家教过几年小学,又看了我在识字班的教学记录,安排我给四年级上一堂语文课。
教室里的孩子并不认识我。
他们坐得整整齐齐,眼睛里带着好奇。有个小男孩悄悄跟同桌说,新来的江老师是不是特别凶,被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叫江秀宁。你们可以叫我江老师。”
孩子们齐声喊了一遍。
我听着那熟悉的声音,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离开老家学校时,我以为自己再也听不到这样的称呼了。
没想到绕了这么远的路,又站回了讲台。
试讲结束后,校长让我留下来谈话。
学校眼下缺的是代课老师,工资不高,正式岗位还要等以后有机会才能考虑。他问我愿不愿意先来教一段时间。
我答应了。
那天下午,我回识字班告诉陈老师这个消息。她比我还高兴,拍着桌子说早就知道我能行,还提醒我以后课多了,要学着保养嗓子。
王嫂听说后,特意杀了只鸡,叫我晚上去她家吃饭。
席间,她家老二举着作文本问我:“江老师,你以后去了小学,是不是就不给我们讲课了?”
“还讲。”我笑着替他夹菜,“不过你得先把那篇作文写完。”
孩子苦着脸,引得一桌人都笑起来。
我留在了当地学校,一边教书,一边继续帮识字班代课。日子忙,却有了稳定的收入。
后来,我换了间稍大些的出租屋。
屋里能放下一张书桌,还多了个小厨房。搬家那天,我自己把书一本本装进箱子,又请王嫂家的孩子帮忙抬了几趟。
新屋窗户朝南,晴天时阳光能照进大半个房间。
我把学生送的小纸飞机放进玻璃瓶,摆在书架最上层。
那张结婚照则收进了旧相册。
我没有扔。
那六年并非全是难过,也有真心喜欢过一个人的日子。只是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我不必靠否认它们,才能继续往前走。
邵振国后来来找过我一次。
那时我们已经离婚大半年,他听说我去了地方小学,便在放学后等在校门外。
我看见他时,还是愣了一下。
他比从前瘦了些,军装穿得很整齐,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听王嫂说,你当老师了。”他笑了笑,“恭喜你。”
我接过苹果,道了谢。
他没有提复婚,只问我现在的工作累不累,住处有没有安排好。
我告诉他都挺好。
他点头,站了一会儿,又说:“我可能要调去别的地方了。以后不常在这边。”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邵振国看着我,眼里有些说不出的情绪。
“秀宁,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愿意回来,你就会在原地等。”
我没有接话。
他低头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苦涩。
“现在你过得挺好,我就放心了。”
那天我们在校门口分别。
他没有再追问我愿不愿意重新开始,我也没有问他以后会不会再结婚。
一年过去,秋天又来了。
我已经习惯了新学校的生活。
每天早晨七点到校,先打开教室的窗户,让孩子们擦黑板、收作业。到了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我会把第二天要讲的课文提前看一遍。
有个叫小敏的女孩特别喜欢写作文,每次交上来的本子都写得满满当当。
那天,她在作文里写了自己的妈妈。
她说妈妈每天早晨骑自行车送她上学,不管刮风下雨都不迟到。她希望自己长大以后,也能成为像妈妈那样可靠的大人。
我看完,给她写了一句评语。
【写得很好。你也可以成为这样的人。】
放学时,外面突然下起大雨。
雨点砸在教室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几个没带伞的孩子挤在门口,伸长脖子望着校门。
有个男孩问我:“江老师,您有人来接吗?”
我摇头。
“没有。”
“那您怎么办?”
我笑着指了指讲桌旁的布袋。
“我带伞了。”
男孩松了口气,又问我能不能借他一点地方站,等他爸爸下班来接。
我把他领回教室,倒了杯热水给他,让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写作业。
过了一会儿,校门口出现一个穿雨衣的男人。
他推着自行车跑得满头是汗,朝教室这边挥手。男孩看见父亲,立刻抓起书包跑出去。
男人站在门口,喘着气向我道谢。
“今天厂里临时有事,来晚了。”
男孩拉着他的袖子,笑着说:“爸,我就知道你会来。”
男人替孩子把雨衣穿好,又弯腰把他的裤脚卷起来,才牵着他走进雨里。
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渐渐走远。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常常站在车站等人。
每次听见火车进站,都忍不住朝人群里张望。
有时邵振国来了,有时没来。
后来我学会了一个人回家,却总觉得自己是在等下一次团聚。
如今,教室里已经没有学生了。
我关好窗户,把黑板擦干净,又检查了一遍门锁。
桌上的教案已经写好,明天要讲的课文夹着一张新书签。
窗外的雨还在下。
我从布袋里拿出那把用了很久的蓝色雨伞,撑开以后,才发现伞边有一处线头松了。
得空要补一补。
我低头把松开的线绕好,走下台阶。
校门外的道路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路边卖烤红薯的小摊刚刚点起炉火。
我买了一个热红薯,放进布袋,打算回家慢慢吃。
走到巷口时,隔壁家的小女孩正趴在窗台上,见我回来,兴奋地朝我挥手。
“江老师!明天还教我写毛笔字吗?”
“教。”我笑着答应,“记得把练习纸带来。”
她高高兴兴地跑回屋里。
我走到自家门前,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雨伞斜靠在墙边,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门开了。
屋里有我的书,有明天要用的教案,还有窗台上那盆刚刚开花的茉莉。
我放下布袋,开灯,先去烧了一壶水。
等水开的工夫,我把湿伞撑在门边晾好,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干净的搪瓷杯。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
我坐到书桌前,咬了一口热红薯,翻开明天要讲的课文。
纸上还有昨天没改完的两个错字。
我拿起红笔,认真改了起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