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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3:22:43

我穿进了一本年代文。

上有同父异母、同母异父的兄姐四个,全家活成大杂院女主的对照组,结局一个赛一个惨。

而我,是院里出了名的“铁拳无敌”。

睁眼第一件事,就看见四个兄姐为了下乡名额扭成一团。

撸起袖子,撕开一个,甩飞一个。

都给我消停!

这破剧本,姑奶奶改定了。

【第一章】

我是被一巴掌扇醒的。

确切地说,是被一只沾着面糊的手拍在了脸上。

“铮铮!你几个哥姐又打起来了!你倒是管管啊!”

一个中年妇女扯着嗓子在我耳边炸开,声音之大,震得我脑壳嗡嗡响。

我猛地坐起来。

眼前的一切陌生又熟悉——灰扑扑的土墙、糊着报纸的窗户、一张硬得能磕掉牙的木板床,枕头底下还压着半块啃了一半的窝窝头。

脑子里“轰”的一下,涌进来一大堆不属于我的记忆。

我叫贺铮铮,十七岁,北城东街胡同大杂院里出了名的“铁拳妞”。打遍东街没对手,连隔壁院的野狗见了我都绕道走。

听上去很威风是吧?

然而在我穿来的那本破书里,这位贺铮铮同志的结局是——打架斗殴被抓进去,蹲了三年。

出来以后,家没了,人散了,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完了余生。

啧。

这不是炮灰是什么?

“铮铮!你聋了?!”中年妇女——我妈姜桂枝,一把将我从床上薅起来。

院子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夹杂着骂街声和摔东西的动静。

我趿拉着鞋跑出去,差点被门槛绊一跟头。

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我同父异母的大哥贺建国,一米八的大个子,正被我同母异父的三哥周卫东按在地上薅头发。

我同父异母的二姐贺翠萍,叉着腰站在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煽风点火:“打!使劲打!打赢的去工厂,打输的下乡种地!”

我同母异父的四姐周红梅,蹲在墙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别打了……别打了呜呜呜……”

而我爸贺大山呢?

这位爷正蹲在屋檐下抽旱烟,表情麻木,仿佛这辈子已经看淡了一切。

我站在院子中央,深吸一口气。

行。

穿越第一天,家里就给我来了个全武行。

“都给我住手!!”

我一嗓子吼出去,整个大杂院安静了零点三秒。

然后贺建国和周卫东又扭到了一起。

我脸一黑,大步上前,左手揪住贺建国的后领子往后一拽,右手薅住周卫东的胳膊往旁边一甩。

二百来斤的贺建国被我拎得脚后跟离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周卫东直接被甩出去两米远,撞在了水缸上,缸里的水晃了三晃。

院子彻底安静了。

四个兄姐齐刷刷看向我,表情各异,但统一写着两个字——怕了。

这就对了。

原主别的本事没有,这一身蛮力倒是货真价实。我掂了掂拳头,骨节咔咔响。

“谁再动手,我把谁从这院子扔出去。”

我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贺翠萍手里的瓜子上。

“二姐,你是不是闲得慌?”

贺翠萍瓜子壳一呛,咳了半天,讪讪把瓜子揣回兜里。

“都回屋待着去,回头再说。”

四个人灰溜溜地散了。

我扶着门框,闭上眼消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

我穿的这本书叫什么来着?

《重生七零:我在大杂院风生水起》。

女主沈晓燕,重生回到1976年,利用前世记忆搞事业、嫁豪门、走上人生巅峰。

而我们贺家全体成员,是她的垫脚石、对照组和背景板。

贺建国——工厂名额被沈晓燕抢走,下乡后在矿上出了事故,瘸了一条腿。

贺翠萍——被沈晓燕介绍的“优质对象”骗婚,嫁过去才发现对方家暴成性,后半辈子在苦水里泡着。

周卫东——被沈晓燕设局激怒,打伤了人,进去蹲了五年。

周红梅——给沈晓燕当了三年跟班,最后替她背了投机倒把的黑锅,名声全毁。

而我,贺铮铮——因为在沈晓燕的订婚宴上大闹了一场,被扣上流氓的帽子,直接蹲了三年。

好家伙,一家五个,全灭。

沈晓燕踩着我们全家的尸体,成了这条街最靓的崽。

我咬了咬后槽牙。

不是。

我好歹也是二十一世纪受过高等教育的社会主义接班人,让我穿成一本书里的炮灰家庭最小的妹就算了,还要眼睁睁看着全家人走向悲惨结局?

想屁吃呢。

这个剧本,姑奶奶不认。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转头走进了堂屋。

贺大山还在屋檐下抽烟,见我过来,叹了口气:“铮铮,你说这一家子……啥时候是个头?”

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到他对面。

“爸,下乡名额的事,我来想办法。”

贺大山看我一眼,半天没说话。

他大概觉得我疯了。

我一个十七岁的丫头片子,平时就知道打架,突然说要想办法?

但他没反驳。

这老爷子虽然看着木讷,其实心里门儿清——这个家再这么闹下去,迟早散架。

他把旱烟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

“行,你说咋办,我听着。”

这就是我穿越的第一天。

一地鸡毛。

但没关系。

我贺铮铮,一拳一个小朋友,还收拾不了这破局面?

【第二章】

晚上躺在床上,我把原书里的情节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时间线很清楚。

现在是1976年春天。再过两个月,街道办就要下发今年的下乡名额,我们院子分到三个。

沈晓燕是重生的,她知道哪些人会被分到名额,也知道怎么让自己摘出去,把坑留给别人。

原书里,贺建国就是被她挤掉了工厂的顶岗名额,被迫下乡。

这是第一个要改的点。

接下来是六月。

沈晓燕会介绍一个叫孙耀祖的男人给贺翠萍,说得天花乱坠。贺翠萍虚荣,一听对方是供销社主任的侄子,当场就松了口。

嫁过去不到半年,被打得鼻青脸肿跑回娘家。

这是第二个。

然后是八月。

沈晓燕故意在周卫东面前说他在外面被人骂“赔钱货”“拖油瓶”,周卫东那暴脾气当场就炸了,冲出去把人打成了骨折。

这是第三个。

最后是年底。

周红梅帮沈晓燕倒卖布票,沈晓燕全身而退,周红梅被逮个正着。

这是第四个。

而我自己的那个坑,在第二年——沈晓燕的订婚宴。

不急,还早。先把前面四个雷排了。

我翻了个身,盯着头顶被烟熏黑的天花板。

这本书里的沈晓燕不是普通的绿茶,她是重生的。

她知道未来的走向。

她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她挤掉贺建国不是因为恨他,而是因为那个工厂名额在她前世就属于贺建国,她重生后要把这个好处抢过来。

她给贺翠萍介绍烂人也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前世贺翠萍嫁了个好男人,过得比她好。她重生后要搅黄这门亲事。

说白了,她把前世所有让自己不爽的事,都翻了盘。

踩谁不重要,她要的是赢。

我冷笑一声。

行吧,重生女。

那就看看是你的重生金手指硬,还是我的铁拳硬。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开始行动了。

大杂院一共住了七八户人家,围着一个大院子,共用一个水龙头、一个公共厕所。

谁家吵架全院都能听见,谁家炒了个鸡蛋全院都能闻见。

我端着搪瓷盆子去水龙头接水的时候,正好撞见了沈晓燕。

她住我们隔壁那间。

扎着两条辫子,穿了件洗得发白但浆得笔挺的蓝布褂子,见了人就笑,露出一口白牙。

“铮铮妹子,昨天你们家又吵啦?我都听见了。”她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你哥姐们也真是的,一家人闹成这样……”

我看着她那张无辜脸。

如果我不知道情节,我也会觉得她是个好姑娘。

可惜我知道。

“没事,家常便饭。”我把搪瓷盆接满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晓燕姐,你今天气色真好。”

沈晓燕被我夸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铮铮嘴真甜。”

我笑嘻嘻地端着水走了。

背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感觉得到。

书里的贺铮铮是个直来直去的暴脾气,从来不会拐弯抹角地夸人。

我突然这么说话,沈晓燕大概在想——这丫头今天吃错药了?

无所谓。

让她想去吧。

现在最紧迫的是贺建国的工厂名额。

我回到屋里,把贺建国叫到一边。

“哥,城东机械厂招工的事,你报名了没有?”

贺建国挠挠头,老实巴交地说:“报了。但居委会刘主任说,名额紧张,得看表现。”

“你表现怎么样?”

“还、还行吧……”他目光躲闪,声音越来越小。

我盯着他,他扛了三秒,垮了。

“上礼拜我迟到了两回,还有一次搬货的时候摔了一箱零件……”

我深吸一口气。

好家伙。

怪不得书里他被挤掉,就这表现,不用沈晓燕使坏,他自己就能把自己坑了。

“从今天开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了三分力,他整个人矮了一截,“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干活的时候手稳当点。谁叫你搬重活你都接着,别挑。”

“可是——”

“没有可是。”我捏了捏拳头。

贺建国看看我的拳头,又看看我的脸,非常丝滑地闭上了嘴。

“知道了妹。”

第一步,搞定。

至少先别让他自己送人头。

【第三章】

处理完贺建国,下一个要盯的是周红梅。

在原书里,周红梅是沈晓燕最好拿捏的一个。

这姑娘心软,脸皮薄,别人对她好一点,她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人家。

沈晓燕就是利用这一点,一步步把她拉进了投机倒把的坑里。

而且这个过程不是突然发生的,是从现在就开始的——沈晓燕会慢慢接近周红梅,请她吃零嘴、帮她说好话、替她出头,在她心里种下“晓燕姐是全世界最好的人”的种子。

等种子长成大树,再让她帮忙倒卖布票的时候,周红梅根本不会拒绝。

这叫温水煮青蛙。

我得把水壶提前掀了。

吃午饭的时候,我特意坐到周红梅旁边。

全家人围着一张缺了腿、拿砖头垫着的饭桌,桌上是杂面窝头、腌萝卜和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

周红梅吃饭跟小鸡啄米似的,一小口一小口。

“四姐,”我咬了口窝头,“最近跟沈晓燕走得挺近?”

周红梅筷子一顿,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防备。

也对,原主贺铮铮不是个会关心人的主儿。她突然问这个,搁谁谁不警觉。

“没、没有啊……”

“别紧张,我就随口问问。”我喝了口糊糊,“她最近是不是给你带过吃的?”

周红梅的耳朵尖红了。

“就……就上回给了我两块糖……”

我放下碗。

来了。

这就是沈晓燕的套路。她知道周红梅嘴馋,上辈子就是从两块糖开始的。

“四姐,我跟你说个事。”我压低声音,“天底下没有白给的糖。”

“可是晓燕姐人真的很好——”

“好不好,不看嘴看手。”我掰着手指头给她数,“她给隔壁张婶家送过鸡蛋,后来张婶帮她洗了一个月衣服。她给对面李叔家送过红糖,后来李叔帮她搬了三趟煤。”

周红梅眨巴眨巴眼,有点懵。

“你觉得她给你两块糖,是因为她喜欢你,还是因为她以后要你帮忙?”

周红梅低下头,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知道一次谈话改变不了她,但至少在她心里扎了根刺。

下次沈晓燕再来“送温暖”的时候,她会多想一层。

这就够了。

吃完饭,我正在院子里涮碗,身后传来脚步声。

“铮铮。”

沈晓燕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个搪瓷杯,笑盈盈的。

“尝尝,我刚冲的红糖水。天冷,暖暖胃。”

我转头看她。

三月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得温良又恳切,看起来就是个热心邻居。

但我注意到她看我的眼神——在笑意底下,有一层极薄的审视。

她在试探。

昨天水龙头前我突然说话风格变了,她起了疑心。

现在拿着红糖水来投石问路。

我接过搪瓷杯,仰头灌了一大口。

“谢了,晓燕姐。”我把杯子还给她,咧嘴笑,“不愧是你冲的,真甜。”

沈晓燕的笑容没变,但我看到她攥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松了。

放下戒备了。

很好。

目前为止,我不打算跟她正面冲突。

她是重生的,脑子里装着未来十几年的信息量。

正面刚,我没有胜算。

我要做的是——悄无声息地把她每一步棋提前废掉。

等她发现棋盘上的子全不对了,那才好看。

我把碗摞好,擦了擦手。

回屋的路上经过周卫东的房间门口,里头传来拿锤子砸东西的动静。

我推门进去,周卫东正拿锤子钉一个歪了的凳子腿。

看见我,他“哼”了一声:“干啥?”

周卫东今年二十,比我大三岁。因为是姜桂枝带过来的拖油瓶,在贺家一直不太自在。脾气暴,嘴也毒,动不动就跟贺建国干仗。

在原书里,他是最先出事的那个。

“三哥,”我靠在门框上,“最近有没有人在外头说你闲话?”

锤子停了。

周卫东抬头看我,眼睛里闪过一丝阴沉。

“你听到什么了?”

我没听到什么,但原书里沈晓燕就是利用别人散布的闲话来激怒他。那些话无非是“赔钱货”“拖油瓶”“姓周的在贺家白吃白喝”。

“没听到。”我说,“但我知道肯定有人说。”

周卫东不说话了。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三哥,你听我一句——”

“少跟我来这套。”他又开始砸凳子,“我周卫东用不着别人操心。”

好硬的嘴。

我走到他面前,一把按住他拿锤子的手。

他力气不小,但我力气更大。

他挣了两下没挣动,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三哥,外面那些话就是想让你炸。你一炸,你就输了。”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别让看你笑话的人得逞。”

周卫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半晌,他把锤子往桌上一拍:“知道了。烦不烦?滚。”

嘴上赶人,但眼底的那股戾气散了一些。

行,这就够了。

回到自己屋里,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贺建国——在盯了,让他别犯蠢。

周红梅——打了预防针。

周卫东——提了个醒。

还差贺翠萍。

这位二姐是最难搞的。

她不像贺建国那么老实、不像周红梅那么天真、也不像周卫东那么冲动。

她精明。

但精明人有精明人的死穴——她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了。

原书里她嫁给那个家暴男,不是被骗的,是她自己觉得那门亲事好。

沈晓燕只是顺水推舟。

这个要从长计议。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穿越第二天,四条线全启动了。

接下来,就看谁先出招了。

【第四章】

出招的人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三天后,院里来了个生面孔。

一个穿着军绿色旧外套的年轻男人,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院门口张望。

“同志,请问这里有空房间出租吗?”

院子里几个大妈同时探出头来。

新来的?

年轻男人?

还挺精神?

八卦雷达嗡嗡作响。

隔壁王大妈第一个冲出去:“有有有!靠东边那间刚空出来,你打哪儿来呀小伙子?”

“退伍的,组织上安排到这片,还没落实工作。”他说话不紧不慢,声音低沉干净。

“当过兵啊!好好好!来来来我带你去看房——”

我蹲在自己门口啃窝头,看着这一幕。

书里好像提过这么个人。

退伍军人,搬进大杂院,后来成了沈晓燕人生中很重要的一个人。

但他不是男主。

书里的男主是城里的干部子弟,跟沈晓燕是命定CP。

这个退伍军人,叫什么来着?

陆淮。

对,就叫陆淮。他在原书里戏份不多,是个工具人,帮了沈晓燕几次忙,后来就没什么存在感了。

他提着帆布包从我门口经过的时候,余光扫了我一眼。

我还在啃窝头,腮帮子鼓着,嘴角沾了一粒玉米碴子。

形象约等于一只仓鼠。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走了。

我咽下窝头。

总觉得这人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好像在看什么稀奇玩意儿。

算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沈晓燕也看到陆淮了。

她站在自己门口,目光跟着陆淮的背影移动了好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我把那个弧度看在眼里,后脊梁有点发凉。

重生女看一个人时露出这种表情,要么是前世跟这人有渊源,要么是这人身上有她能用的价值。

不管是哪种,都不是好兆头。

我把窝头皮往嘴里一塞,回屋了。

当天晚上,陆淮正式入住东边那间屋子。

王大妈在院子里广播了一圈——退伍军人、没结婚、人老实、长得也周正。

翻译成人话就是:哪家有适龄闺女的赶紧上。

我们家四姐周红梅的脸红成了番茄。

贺翠萍拍着桌子说:“妈!让红梅去送碗面条过去,认识认识!”

周红梅差点钻到桌子底下去。

姜桂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考虑了一下:“这主意倒是不错——”

“不行。”我说。

所有人看向我。

“为啥不行?”贺翠萍瞪我。

因为原书里沈晓燕盯上了这个人。四姐要是凑上去,就是往枪口上撞。

但这话我不能直说。

“四姐脸皮薄,端碗面过去手都得抖,面条全洒裤腿上,到时候人家以为咱家闺女连碗都端不稳。”

周红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在想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贺翠萍嗤了一声:“你行你去啊。”

“我去就我去。”

此话一出,全家安静了。

贺大山的烟差点掉进糊糊碗里。

姜桂枝拧着围裙的手停了。

贺翠萍嘴巴张成了O型。

周红梅抬起头,眼神震惊。

连一直在旁边闷头扒饭的周卫东都抬起了眼皮。

“你们看我干啥?”我站起来,“我去给新邻居送碗面条不行啊?”

“你?”贺翠萍上下打量我,“你上回给张婶送鸡蛋,进门就把人家鸡笼踢翻了。”

“那是意外。”

“你上上回给李叔送枣糕,把人家门帘扯下来了。”

“门帘质量不好。”

“你上上上回——”

“行了!”我一拍桌子,碗跳了三跳,“我就去送个面条,又不是去打架!”

全家投来了“你确定?”的目光。

我端着面条走出了家门。

陆淮的屋子亮着昏黄的灯,门半掩着。

我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冷静,贺铮铮。你是去送面条的,不是去砸场子的。

温柔一点。

淑女一点。

我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声音。

“新邻居,给你送碗面条。”

门开了。

陆淮站在门后,看到是我,明显愣了一下。

他应该记得白天那个蹲在门口啃窝头的仓鼠。

“面条,我妈让送的,搬家辛苦。”我把碗往前一递。

他伸手来接。

就在交接的瞬间,碗底一滑——

我下意识伸手去捞。

他也伸手去捞。

两只手同时抓住了碗,但面汤还是洒了。

洒在了他的手背上。

热面汤。

他眉头皱了一下。

“你没事吧?!”我一急,抓起他的手翻过来看,手背上一片红。

然后我意识到——我抓着一个才见面两次的男人的手,在人家门口,大晚上的。

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回头。

王大妈、张婶、李叔媳妇,三张脸从各自的窗户后面冒出来,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王大妈的嘴已经张开了,我几乎能看见“贺铮铮半夜去男人屋里拉拉扯扯”这句话正在她喉咙里成型。

我松手。

面条彻底洒了,稀碎,洒了他一裤腿。

“……抱歉。”

陆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又看了看满地的面条,再看了看我。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他说:“没事,谢了。碗我洗好给你送回去。”

他说完就关了门。

我端着空碗站在原地,身后三双眼睛烧得我后脖颈发烫。

送个面条送出去一身社死。

贺铮铮,不愧是你。

【第五章】

面条事件的后续影响持续了整整三天。

王大妈逢人就讲“贺家铮铮半夜给退伍军人送面条还拉人家手”,版本从“面汤洒了”进化到“面条掉了贺铮铮扑到人家怀里捡”,传播速度堪比有线广播。

我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异样的目光。

连贺翠萍都用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看着我,嘴角的弧度欠揍至极。

“铮铮,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闭嘴。”

“哎呀你脸红了——”

“那是气的。”

好在我没有时间跟这些破事纠缠。

工厂招工的事越来越急了。

这天早上,居委会的刘主任来了院子里。

“通知一下,东街机械厂今年的招工名额有两个,院里符合条件的报名了五个人。街道办下周开会定人选。”

五个人抢两个名额。

其中就有贺建国和沈晓燕。

刘主任走了以后,院子里的气氛微妙了起来。

沈晓燕站在自己门口,朝我家这边看了一眼,笑了笑,转身进屋了。

那个笑容里写着四个字——十拿九稳。

当然稳了,她是重生的。

前世她就拿到了这个名额,这辈子她更知道该怎么操作。

但我也不是吃素的。

我把贺建国拎到院子角落,压低声音。

“哥,接下来一个礼拜,你给我做三件事。”

贺建国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啥事?”

“第一,明天去车间主任家帮忙收拾院子。他家上礼拜房顶漏雨,正愁没人修。你去搭把手,不要提招工的事,就干活。”

“你咋知道他家漏雨的?”

因为原书里写了。沈晓燕重生后就是靠帮车间主任家干活拉近了关系。

我不能说这个。

“昨天听王大妈说的。你管那么多干啥,去就完了。”

“第二,这周厂里有个搬运物资的活,累活脏活,没人愿意干。你主动请缨。”

“啊?那活儿要搬一整天——”

“就是要你搬一整天。让所有人看到你能吃苦。”

贺建国的脸皱成了苦瓜。

“第三,”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轻了点,“这一周不许迟到。一次都不许。”

”……知道了。“

贺建国蔫了吧唧地走了。

我转头去找姜桂枝。

”妈,你在居委会认识人不?“

姜桂枝正在补衣服,闻言针扎了手指。

”认识几个,咋了?“

”帮我打听一下,这次招工的评审标准到底是啥。是看表现、看关系、还是看成分?“

姜桂枝看了我一眼,放下针线。

”铮铮,你最近变了不少。“

”啊?“

”以前让你管家里的事,你嫌烦。现在倒是上心了。“

她的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欣慰。

”建国是我哥,他要是去了工厂,每个月多出来的工资够全家多吃两斤肉。这买卖划算。“我笑了笑。

姜桂枝被我说乐了。

”行,我去打听。“

安排完这些,我去院门口坐着晒太阳。

不出意外的话,沈晓燕也会在这几天有动作。

她前世拿到名额的路子我大概知道——讨好车间主任、在街道办开会前托人递话、再加上平时攒的好名声。

她有重生记忆,但我有一样她没有的东西。

我知道她的每一步棋。

她是明牌打暗牌,我是看着她的牌打我的牌。

这局,还没输呢。

果然。

第二天,沈晓燕也去了车间主任家。

但她到的时候,贺建国已经在屋顶上忙活了一个多小时。

车间主任站在底下,看着贺建国爬上爬下的利索劲儿,连连点头。

沈晓燕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进来的时候,场面已经不需要她了。

她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

但她反应极快,把绿豆汤递给车间主任,笑道:“刘叔,天热,喝碗凉的。”又冲屋顶上的贺建国喊,”建国哥,辛苦了!我这儿也有绿豆汤,给你留了一碗!“

好一个八面玲珑。

但这次,先手在我们。

当天晚上,姜桂枝带回来了消息。

”打听清楚了。这次招工,街道办会参考三个方面:一是工作表现,二是群众评价,三是政审。“

”群众评价谁说了算?“

”居委会打分,再加上厂里车间主任的意见。“

我心里有数了。

工作表现——贺建国这一周在拼命表现。

群众评价——这个需要操作。

政审——贺建国的成分没问题,工人家庭,根正苗红。

而沈晓燕呢?她的优势在群众评价。整个院子都觉得她是好姑娘,人缘好得不像话。

要在群众评价上翻盘,不能去损她的名声——那太刻意了,而且她重生回来肯定把自己的口碑经营得滴水不漏。

我得换个思路。

不贬低她,抬高贺建国就行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把周红梅和贺翠萍都叫上。

”你俩跟我去做一件事。“

”啥事?“

”院里赵奶奶家的煤不够了,没人帮她搬。“

贺翠萍的脸垮了:“搬煤?灰头土脸的——”

”你听我说完。贺建国每天上班前先去赵奶奶家搬一筐煤,这事让全院都看见。你俩的任务是——确保全院都看见。“

贺翠萍眼睛转了两圈,懂了。

”你的意思是……让大家伙都知道建国人好?“

”对。但不能生硬。你们自然地跟邻居聊天,‘唉我哥一大早就去帮赵奶奶搬煤了,累得够呛’,就这种。“

”这我擅长啊!“贺翠萍拍了下大腿,”你早说!“

于是接下来几天,一个微妙的舆论攻势在大杂院铺展开来。

贺建国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帮赵奶奶搬煤、帮张婶修水龙头、帮李叔扛面粉。

贺翠萍和周红梅在各家串门时若有似无地提起这些事。

周卫东虽然嘴上不说,但也默默跟着搬了两回煤,搬完还嘟囔一句”又不是帮他,赵奶奶腿脚不好”。

全家第一次拧成了一股绳。

而沈晓燕发现的时候,贺建国在院子里的口碑已经肉眼可见地涨了起来。

“建国这孩子,以前觉得他闷,现在看着倒是踏实。”

“可不是嘛,天天帮赵奶奶搬煤,比亲孙子都孝顺。”

沈晓燕站在自己门口,听着这些话,脸上的笑容淡了那么一点点。

她朝我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正好在院子里洗衣服,低着头,哼着小曲。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心里清楚——她开始不对劲了。

这不是前世的剧本。

前世这个时候,贺建国应该是个存在感极低的老实人,默默等着被淘汰。

而现在,他成了全院公认的好青年。

沈晓燕的重生优势第一次被动摇了。

好戏还在后头。

【第六章】

街道办开会的前一天晚上,出事了。

贺建国从厂里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铮铮,有人在厂里说我偷了一箱零件。”

我正在啃窝头的手停了。

“谁说的?”

“不知道,是车间里传开的。说上回我搬货摔了一箱零件,其实不是摔的,是我偷拿回家了。”

我把窝头放下,擦了擦手。

来了。

沈晓燕出手了。

原书里她不需要这一招,因为贺建国本来就表现不好。但现在贺建国的表现有目共睹,她必须使绊子。

而且这个谣言恶毒至极——偷公家东西,在这年头,轻了是丢工作,重了是进去蹲着。

“慌什么?”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偷了吗?”

“我没有!”

“那就不怕。”我说,“明天我跟你去厂里。”

“你去干啥?”

“找零件。”

贺建国一脸问号。

第二天一大早,我跟着贺建国到了机械厂。

我混进去的方式简单粗暴——假装来给哥哥送饭。

到了车间仓库,我让贺建国在外面等着,自己溜了进去。

如果那箱零件真是被人做了手脚,那零件不可能凭空消失。要么被藏了,要么被转移了。

我翻了半个小时的仓库,终于在角落的一个旧木箱底下找到了那箱零件。

有人把它藏在了这里。

我把那箱零件扛了出来,直接搬到了车间主任面前。

“刘叔,这箱零件在仓库角落的旧木箱底下,我找到了。”

车间主任看着那箱零件,脸色变了几变。

“我哥搬货那天确实摔了一箱,但清点的时候数量对得上,他交接了的。您可以去查记录。”

车间主任翻了交接本,确认了贺建国当天搬了多少、交了多少,数目吻合。

“那这个传言……”

“不知道是谁嘴碎,但我哥的清白不能蒙冤。”

车间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桌子:“行,我知道了。这事我会查。”

出了厂门,贺建国的手还在抖。

“妹,你咋知道零件在那儿的?”

“我猜的。”我说,“能把零件藏进仓库角落的人,一定熟悉仓库结构,不是外人。”

贺建国咽了口唾沫:“你是说……厂里有人害我?”

“哥,你想想,谁跟你抢这个名额?”

贺建国不说话了。

他不傻,只是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

但我说到这里就够了。

回到院子,我远远看见沈晓燕在门口晾衣服。

动作从容,神态自然。

但她晾的那件衬衣挂反了——纽扣冲外。

这种细节出现在一个做事滴水不漏的人身上,只能说明一件事。

她心不静了。

下午,贺翠萍拽着我到角落里。

“铮铮,你是不是在跟沈晓燕别苗头?”

我挑眉。

贺翠萍虽然毛病不少,但眼神利。

“没有,我在帮大哥争取名额。”

“行,你别跟我装。”她双手抱胸,“你最近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卡在沈晓燕前面。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看了她几秒。

“二姐,你信不信我?”

”……你以前把我新买的雪花膏扔井里了。“

”那是原来的我。“

”那你现在呢?“

”现在的我,想让咱家所有人都好好的。“

贺翠萍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要是骗我,我把你枕头里塞辣椒面。“

”成交。“

当天晚上,街道办开了会。

结果第二天一早就传回了院子——

机械厂两个招工名额:贺建国,一个。

另一个不是沈晓燕。

是隔壁院的一个小伙子。

沈晓燕落选了。

整个院子都有点意外。

平时谁不夸沈晓燕两句?怎么她没选上?

传言说,车间主任在评审会上提了一嘴零件的事,虽然没有点名,但提到”有人在厂里散布不实传言影响团结”。评审组一合计,觉得这风气不行,那个名额就给了别人。

沈晓燕没有被直接揭穿,但她的计划彻底落空了。

我远远看见她从居委会出来的时候,脚步依然平稳,表情依然温和。

但她手里攥着的手帕,被拧成了麻花。

第一回合。

贺铮铮,胜。

【第七章】

贺建国的工厂名额落实了,全家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贺大山破天荒地打了二两酒,姜桂枝炒了一盘鸡蛋。

贺建国举着搪瓷杯子,站起来说了句一辈子最长的话:“谢谢铮铮,以后哥罩你。”

我看了看他那一米八的个子、憨厚老实的脸,以及端杯子都微微发抖的手。

“哥,还是我罩你吧。”

全家笑成一片。

高兴劲儿还没过去三天,第二颗雷就来了。

贺翠萍拎着一件新褂子回来了。

“看!供销社刚到的料子做的,好看不?”

她转了个圈,褂子上碎花飘起来。

“谁给你买的?”我问。

“一个……朋友。”

她的目光闪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跳。

“什么朋友?”

“你管那么多干啥?我自己的事——”

“叫什么名字?”

贺翠萍不耐烦地推了我一下:“孙耀祖,供销社主任的侄子。行了吧?”

孙耀祖。

来了。

原书里那个家暴男。

“谁给你介绍的?”

贺翠萍不说话了。

她不用说我也知道。

沈晓燕。

沈晓燕的反击来了,而且来得比原书里提前了。

她在工厂名额上栽了跟头,现在换了赛道——从贺翠萍这里下手。

原书里这条线发生在六月,现在才四月。她等不及了。

“二姐,”我拽住她的胳膊,“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人家供销社主任的侄子,有正经工作,长得也不差,有啥不了解的?”

“他之前处过对象吗?”

”……没问过。“

”他对你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烦不烦!“贺翠萍甩开我的手,”我都二十二了,再不找对象成老姑娘了!好不容易有个条件不错的,你在这泼什么冷水?“

她气呼呼地进了屋,门摔得山响。

我站在院子里,深呼吸。

不能急。

贺翠萍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越逼她她越拧。我要是强行拆散她,她能跟我断绝关系。

得找证据。

原书里孙耀祖的底细我大概知道——他之前处过一个对象,那姑娘就是因为被他打了才跑的。但这件事被他家压了下来,外人不知道。

我得把这事挖出来。

但我不能自己去,贺翠萍要是知道我背后调查她对象,能把我的枕头点了。

我需要一个帮手。

一个脑子清楚、在院子里走动方便、而且贺翠萍信得过的人。

想来想去——

没有。

我们家这几个,贺建国太老实不会打听、周卫东太冲动怕他直接打上门、周红梅太天真容易暴露。

院子里的邻居更不行,八卦传播能力太强,消息还没查到就先传遍了。

思来想去,我的目光落到了东边那间屋。

陆淮。

退伍军人,刚搬来,不属于任何阵营。而且他以前在部队,打听消息应该有一套。

但问题是——上次送面条的社死事件之后,我见到他就自动绕路。

这个心理阴影面积约等于整个大杂院。

可是没别的办法了。

我硬着头皮走到了陆淮门口。

敲门。

门开了。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旧汗衫,手上拿着一本书。看到是我,微微挑了下眉。

”贺铮铮?“

”陆同志,我有事找你帮忙。“

他靠在门框上,把书翻过来扣在胸口,做出一个”请讲“的姿态。

我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偷听的大妈,压低声音。

”帮我查一个人。孙耀祖,供销社主任孙德发的侄子。我想知道他以前的底细,尤其是有没有打人的前科。“

陆淮看了我几秒。

”为什么?“

”我二姐在跟他处对象,我怕他不是好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好人?“

这个问题不好答。

我总不能说”我看过这本书的情节”。

“直觉。”

陆淮的嘴角弯了一下。

“铁拳女侠还信直觉?”

”……谁给我起的外号?“

”院里所有人。“

我咬了咬牙。

”你帮不帮?“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书放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吧。“

”去哪?“

”供销社。有些事,问比猜快。“

我跟着他出了院门。

走在路上的时候,我偷偷打量了他几眼。

平头,浓眉,下颌线条硬朗。走路腰背笔直,脚步稳得像踩着节拍器。

确实……还挺精神的。

他突然侧过头看我。

我立刻把目光甩开,假装在看路边电线杆上的大字报。

”路在前面,不在电线杆上。“

”我知道。我在看……宣传标语。“

他没再说什么,但我觉得他在笑。

真是的。

不笑会死吗?

到了供销社附近,陆淮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拐到了后面的巷子里。

”你在这等着。“

”你要干啥?“

”问人。“

他走了。

我靠在墙上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回来了。

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孙耀祖,二十六岁。去年谈过一个对象,住在南街。年底分手的。“

”分手原因?“

”我问了那姑娘的邻居,说是孙家不同意这门亲事。“

”真的不同意?“

陆淮看着我,声音沉了下来。

”那姑娘搬走之前,脸上带着伤。“

我的手握紧了。

”邻居说什么了?“

”邻居说——‘那家人不是好人,谁嫁进去谁倒霉。’“

我闭上眼。

跟原书一模一样。

”够了。“我说,”谢谢。“

”还需要什么?“

”需要那个姑娘的地址。“

”在信封里。“

我愣了一下。

他把信封递给我。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这个?“

陆淮收回手,淡淡道:“你二姐的事,你操心是应该的。”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贺铮铮。“

”嗯?“

”别冲动。查到了证据再说,别动拳头。“

”……你以为我只会动拳头?“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难道不是?“。

气死我了。

【第八章】

拿到地址的当天下午,我就去了南街。

那个姑娘叫白秀芬,现在跟着她哥住。

我找到的时候她在院子里洗衣服,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白净,但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淡淡的疤。

看到我她有点紧张,毕竟一个陌生姑娘找上门来。

我开门见山:“白同志,我是东街大杂院的,姓贺。我二姐在跟孙耀祖处对象,我来打听打听他这个人。”

白秀芬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疼痛、像是愤怒、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她把我让进屋。

门关上以后,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撸起了袖子。

手臂上有三道长疤,新旧不一。

”这是他干的。“她的声音很轻,但稳得出奇,”我们处了半年,他打了我四次。第一次扇嘴巴,第二次拽头发往墙上撞,第三次拿皮带抽,第四次——“

她摸了摸眉骨上的疤。

”这次是用烟灰缸。“

我的拳头攥到骨节发白。

”我去找他家讲理,他叔是供销社主任,反过来威胁我——敢说出去就让我全家丢工作。我没办法,只能搬走。“

”白同志,“我深吸一口气,”你愿不愿意跟我二姐说说这些?“

白秀芬的手在发抖。

但她点了头。

”只要能让别的姑娘少走我的弯路,我说。“

我带着白秀芬回了大杂院。

贺翠萍正在屋里对着镜子试孙耀祖送的新褂子,看到我带了个陌生人进来,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铮铮你又搞什么——“

”二姐,你听她说两句话。听完你要是还想嫁,我不拦你。“

贺翠萍看了看白秀芬,又看了看我。

白秀芬撸起了袖子。

屋里安静了。

贺翠萍盯着那三道疤,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白秀芬把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贺翠萍呢?

她一言不发,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把那件新褂子扯下来。

看了两秒。

然后她把褂子揉成一团,扔进了门口的水盆里。

”这件破衣服,我不要了。“

她的声音沙哑,手指关节发白。

”这个人,也不见了。“

白秀芬走的时候,贺翠萍送她到了院门口,说了一句:“谢谢你。”

白秀芬笑了笑,转身走了。

回到屋里,贺翠萍一屁股坐到床上,盯着自己的手发了五分钟呆。

然后她抬头看我。

”铮铮。“

”嗯。“

”是沈晓燕介绍的。“

”我知道。“

”她知道孙耀祖打人吗?“

”二姐,你觉得呢?“

贺翠萍闭上了眼。

这一刻,她身上那层精明的壳子碎了,露出底下的脆弱。

但只有一瞬间。

再睁眼的时候,她的目光冷了下来。

”我记住了。“

第二回合。

贺铮铮,胜。

但沈晓燕恐怕不这么想。

她大概以为贺翠萍会乖乖上钩,等着看好戏。

结果戏没唱成,钩子被人拔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晓燕主动找了贺翠萍两次,问她跟孙耀祖怎么样了。

贺翠萍的回答简短而冷淡:“不合适,散了。”

沈晓燕的表情微妙了一瞬。

”怎么就不合适了?耀祖人多好啊——“

”不合适就是不合适。“贺翠萍转身就走。

沈晓燕站在原地,笑容凝在脸上。

她一定在想——怎么又不按剧本来了?

习惯就好。

后面的剧本,都不按你写的来。

【第九章】

处理完贺翠萍的事,下一个爆炸的是周卫东。

一天傍晚,他铁青着脸冲进家门,拳头上带着血。

姜桂枝尖叫一声:“卫东!你跟谁打架了?!”

”没打架。“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砸墙了。“

他锤的是胡同口的那面砖墙。

”谁惹你了?“我拦在他面前。

他不说话。

”三哥。“

他还是不说话,但眼眶红了。

周红梅怯怯地从后面走上来,小声说:“有人在巷子口骂三哥是拖油瓶,说姓周的在贺家白吃白喝,还说……还说妈改嫁是因为贪贺家的钱。”

姜桂枝的脸一下子白了。

贺大山”嘭“地把旱烟杆拍在桌上。

周卫东一拳砸在门框上:“我去找那帮人——”

”你站住!“

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他挣了两下,没挣动。

”放开!“

”你去干什么?打人?打完了进去蹲着?“

”那也不能让他们欺负我妈!“

”我有没有说不管?“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说了,听我的。“

周卫东胸膛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

但他停住了。

”你有什么办法?“

”你先告诉我——是谁在说?“

周红梅小声说:“是西院的赵大嘴。”

赵大嘴,院子里出了名的碎嘴婆子。

而在原书里,赵大嘴背后的指使者——是沈晓燕。

沈晓燕请赵大嘴吃了一顿饭,在饭桌上”无意“说了几句关于周家兄妹的话。赵大嘴那张嘴添油加醋一传,就成了恶毒的闲话。

周卫东暴怒之下打了赵大嘴的儿子,进了派出所。

这就是原书的第三个雷。

我不能让它炸。

”三哥,你在家等着。“

”你要干啥?“

”去跟赵大嘴聊聊天。“

”你别——“

”我说了,我有分寸。“

我出了家门,直奔西院。

赵大嘴正坐在自家门口择菜,看到我过来,脸上的表情有点慌。

也对,我贺铮铮的名声在这片不是白给的。

”赵婶,“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她对面,笑眯眯的,”最近听说您在外面聊了不少我们家的事?“

赵大嘴的手抖了一下,菜叶掉到了地上。

”我、我哪有——“

”赵婶,你是个聪明人。“我压低声音,不急不慢,”您说的那些话——我妈改嫁贪钱、我三哥是拖油瓶——这种话要是传到居委会刘主任耳朵里,算什么性质?“

赵大嘴的脸色变了。

在这年头,”传播不当言论“”破坏邻里团结“这种帽子一扣,居委会开个会,全院人一起批评你,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我笑了,”赵婶,我妈是工人家庭出身,嫁给我爸是组织批准的,手续齐全。您说她贪钱,那是在说组织眼瞎?“

赵大嘴的脸一下子绿了。

这个帽子她戴不起。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您不是那个意思。“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轻飘飘的,但她整个人缩了一下,”我就是想提醒您,有些话传出去,害的是您自己。“

我站起来,笑容可掬。

”以后要是再有人请您吃饭、跟您说我们家的事,您就当没听见。行吗?“

赵大嘴使劲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

”行行行,以后不说了不说了。“

”谢谢赵婶。对了——“我在门口停了一下,”您这菜择得真好,改天教教我。“

我走了。

背后传来赵大嘴长长的呼气声。

回到家,周卫东还在客厅里坐着,像一头被锁在笼子里的困兽。

”搞定了。“

”搞定了?你怎么搞定的?“

”动嘴,没动手。“

他瞪大眼睛看我,表情复杂至极。

”你什么时候……变得会说话了?“

”学了点新技能。“

周卫东沉默了半天。

”铮铮。“

”嗯?“

”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他想了想:“变怪了。”

我翻了个白眼。

第三回合。

贺铮铮,胜。

三个雷拆了两个半——贺建国进了工厂,贺翠萍拒了烂人,周卫东的炸弹暂时拆了引信。

还剩最后一个:周红梅。

以及我自己的那一个。

但在那之前,我发现了一件更棘手的事。

沈晓燕不是那种吃了亏就忍气吞声的人。

她的反击,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更狠。

【第十章】

反击从周红梅开始。

沈晓燕太了解周红梅了——重生一辈子,她把身边每个人的软肋都摸得清清楚楚。

周红梅的软肋就两个:心软,和想被人喜欢。

这天下午,周红梅从外面回来,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神色恍惚。

”四姐,你手里拿的什么?“

她被我吓了一跳,差点把布袋子扔出去。

”没、没什么……“

我伸手一拽。

布袋子打开——里面是十几张布票。

我头皮一炸。

”哪来的?“

”晓、晓燕姐给的……“

”给你干什么?“

”她说她有个亲戚在纺织厂,能弄到多余的布票,让我帮忙转给需要的人,说是做好事……“

我深吸一口气,把布袋子合上。

沈晓燕换了策略。

原书里她是年底才把周红梅拉进投机倒把的事,现在她提前了——因为前面三条线全被我搅了,她急了。

而且这一次她更聪明。

她没有直接让周红梅”卖“布票,而是包装成”做好事“”帮忙转”。

如果出了事,周红梅手上有布票、她手上干干净净。

经典的“把刀递给别人、自己站在后面”。

“四姐。”我把她拉到屋里,关上门,“这些布票你不能碰。”

“可是晓燕姐说——”

“你听我说。”我捏着她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布票不是粮票,不能私下转手。你拿着这些东西在外面走一圈,被人举报了,你就说不清楚。”

周红梅的脸白了。

“可是晓燕姐说是帮忙……”

“你想想——如果真的只是帮忙,她自己为什么不送?为什么要交给你?”

周红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之前我在她心里扎的那根刺终于起了作用。

“四姐,你现在去把布票还给她。就说你想了想,还是不方便。”

“她会不会生气?”

“生气了又怎样?生气总比蹲局子好。”

周红梅咬着嘴唇,最终点了头。

她端着布袋子出了门。

我站在窗户后面,看着她走到沈晓燕门口。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

沈晓燕的笑容从头到尾没变过。

但她接过布袋子的时候,目光越过周红梅的肩膀,直直地看向了我们家的方向。

那道目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她知道是我。

所有的布局、所有的暗棋,一次又一次地被拆掉,她终于不打算继续“温水煮青蛙”了。

我拉上了窗帘。

暴风雨要来了。

果然。

第二天一早,院子里就炸了。

王大妈挨家挨户敲门:“出事了出事了!街道办来人了!”

我冲到院子里,看见两个穿蓝制服的人站在院子中央,拿着一个本子。

“例行检查,配合一下。”

带头的那个翻了翻本子,抬眼扫了一圈。

“有人举报,你们院子里有人私下倒卖票证。”

全院鸦雀无声。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沈晓燕动作这么快?

周红梅已经把票还回去了,手上是干净的。但沈晓燕如果先一步把布票处理掉、再反咬周红梅一口——

“请问举报的具体内容是什么?”我从人群里走出来。

带头的看了我一眼:“有人说你们院子里有个年轻姑娘,最近在外头转手布票。”

周红梅的脸煞白,躲在姜桂枝身后,浑身发抖。

“不用查了。”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所有人回头看去。

陆淮走了过来。

他穿着那件军绿色外套,步子不急不缓,走到那两个街道办工作人员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

“我叫陆淮,退伍军人。前天我正好在院门口,看到有人把一袋东西交给这位姑娘,”他指了指周红梅,“这位姑娘当天傍晚就原物退还了,我全程看到了。”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楚。

“如果需要作证,我可以配合。”

街道办的人看了看他的证件,又看了看他。

退伍军人的话分量不一样。

“那个交东西的人呢?”

“住在这院子里。”陆淮说着,目光平静地扫过了沈晓燕的方向。

沈晓燕站在自己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微微泛白。

她的笑容还在。

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陆淮的目光停在了她身上。

街道办的人对视了一眼。

“行,我们记录一下情况,回头再核实。”

他们问了几个人的话就走了。

院子里的气氛微妙极了。

沈晓燕没有被点名,但所有人心里都有了数。

王大妈看沈晓燕的目光变了。

张婶也是。

李叔的媳妇更是拉着自家闺女往回缩了缩。

沈晓燕依然笑着,转身回了屋。

但她关门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

我走到陆淮面前。

“你怎么知道的?”

“你昨天让你四姐去还东西的时候,声音不小。”他靠在墙上,看着我,“隔壁住着,听得见。”

”……你就这么听墙根?“

”不是故意的。你声音本来就大。“

我无话可说。

确实,我嗓门大是祖传的。

”谢谢。“

”不客气。“

他转身要走。

”陆淮。“

他回头。

”你为什么帮我们?“

他想了想。

”我是军人。看不惯欺负人的事。“

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心跳比刚才稍微快了那么一点。

可能是被吓的。

嗯,一定是被吓的。

【第十一章】

沈晓燕安静了。

整整一个星期,她没有任何动作。

每天进进出出依然笑脸迎人,该打招呼打招呼,该帮忙帮忙,仿佛之前的事从来没发生过。

但越是这样,我越不安。

暴风雨前的平静不是平静,是在攒力气。

事实证明我的直觉是对的。

第八天,贺建国从工厂回来,脸色很难看。

”铮铮,厂里来了新消息。“

”什么消息?“

”说是上面要精简人员,刚进厂不到半年的可能要被裁。“

我心一沉。

”谁跟你说的?“

”车间里传的。大家都在议论。“

如果是普通消息,我不会太紧张。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

”哥,这消息是谁先说的?“

贺建国想了想:“好像是……供销社那边传过来的。”

供销社。

孙耀祖的叔叔,供销社主任孙德发。

沈晓燕拿掉贺翠萍嫁人的路之后,转头用孙家的关系来动贺建国。

”哥,这消息你别信。先去问车间主任,看厂里到底有没有发正式通知。“

贺建国点点头走了。

当天晚上他回来说,车间主任根本没听过什么精简人员的事。

是假消息。

但这个假消息的目的不是把贺建国赶出工厂——那太难了,有正式手续在。它的目的是让贺建国恐慌、焦虑,做出蠢事。

比如去找关系走后门”保住“自己的位置,然后被人抓住把柄。

沈晓燕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她不再一个一个地打,她要一网打尽。

我把全家叫到一起,关上门。

”接下来一段时间,不管听到什么消息、收到什么东西、碰到什么人跟你们套近乎,都先回来告诉我。“

贺建国点头。

贺翠萍点头。

周卫东”哼“了一声,但也点了头。

周红梅使劲点头。

贺大山磕了磕旱烟:“铮铮,你跟爸说实话——你是不是跟沈家那闺女杠上了?”

”不是杠上了,是她一直在算计我们家。“

”可她看着挺好个姑娘——“

”爸。“我看着他,”蛇看着也挺好看,尤其是毒蛇。“

贺大山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杆磕灭了。

”行。听你的。“

姜桂枝在一旁擦了擦眼角:“这个家,多亏有你。”

”别煽情。“我笑了笑,”先把日子过好再说。“

但我心里知道,被动防守不是长久之计。

沈晓燕是重生的,她的信息量远超我这个只知道大纲的穿书者。书里很多细节我记不清了,她可能有无数种我意想不到的手段。

我需要主动出击。

而最好的出击方式,是让她的重生优势彻底失效。

怎么失效?

让这个世界的走向跟她前世完全不同。

改变的人越多、变量越大,她的”预知“就越不准。

我已经改变了贺建国、贺翠萍、周卫东、周红梅的命运轨迹。

但还不够。

我需要创造一个她前世从来没发生过的事件——大到足以改变整个院子的格局。

我想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了陆淮。

”陆同志,你退伍之前在部队干什么的?“

”后勤。“

”修东西会吗?“

”看修什么。“

”机器。“

他看了我一眼:“你想干什么?”

”我想开一个修理铺。“

那个年代,个体经济还没全面放开,但修理铺这种服务性质的小作坊在很多地方已经有了。修自行车、修缝纫机、修收音机——家家户户都有修东西的需求。

原书里没有这个修理铺。

这是一个全新的变量。

如果我们能把铺子开起来,贺家就有了稳定的额外收入。更重要的是,这件事一旦做成,整个院子、整条街的利益格局都会变。

沈晓燕的重生记忆里不存在这个修理铺,她的所有预判都会偏移。

陆淮听完我的计划,沉默了大概三十秒。

”你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开修理铺?“

”我有人。我大哥在机械厂学了手艺,我三哥力气大能跑腿。再加上你——你在部队修过后勤设备。“

”你把我也算进去了?“

”你不是说看不惯欺负人的事吗?帮我们就是看不惯。“

他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真正地笑,不是嘴角微弯那种,是眼角都有了弧度。

好看。

不对。

”你答不答应?“

”你连地方都没找好,就来找我?“

”地方我看好了,胡同口老孙家搬走以后那间空屋。我妈在居委会有关系,可以先借用。“

他挑了挑眉。

”你什么时候看好的?“

”昨天晚上想了一夜。“

陆淮看着我,目光里有我读不太懂的东西。

”贺铮铮。“

”嗯?“

”你跟别人不一样。“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所以你答应了?“

”答应了。“

我差点蹦起来。

差点。

忍住了。

回家把计划跟全家人一说,反应各异。

贺建国:“我下班以后可以过来帮忙。”

贺翠萍:“修理铺?能赚钱吗?我管账。”

周卫东:“搬东西找我。”

周红梅:“我可以去打扫和招呼客人。”

贺大山抽了口旱烟,半天蹦出一句:“行,试试。”

姜桂枝直接去了居委会。

三天后,胡同口那间空屋的使用权批了下来。

修理铺,开张在即。

这是沈晓燕万万预料不到的一步棋。

因为在她的记忆里,1976年的东街胡同大杂院,从来没有出现过一家修理铺。

而贺家——应该正在走向四分五裂,而不是拧成一股绳。

剧本改了。

彻底改了。

【第十二章】

修理铺开张那天,我差点笑出声。

因为全院的人都来了。

不是来捧场,是来看热闹。

王大妈搬了板凳坐在门口,一边嗑瓜子一边评论:“贺家铮铮开修理铺?她不把东西修得更烂就不错了。”

张婶更直接:“她那拳头是拿来修东西的?怕不是拿来砸东西的。”

笑声一片。

我站在修理铺门口,挂上了手写的招牌——”东街便民修理铺”。

字是陆淮写的,毛笔字,端端正正。

旁边歪歪扭扭加了一行小字,是周卫东的手笔:“什么都能修,修不好不要钱。”

第一个客人是对面的李叔。

他推着一辆锈得快散架的自行车过来,表情将信将疑。

“铮铮,我这车子链条老掉,你看看?”

我把自行车推到陆淮面前。

陆淮蹲下来看了两眼,伸手一掰一拧。

五分钟,链条归位,轮子转得滴溜圆。

李叔骑上去试了一圈,脸上的怀疑变成了惊喜。

“嚯!真行啊!”

“两分钱。”

“就两分?”

“开张价。”

李叔乐呵呵地掏了钱。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修自行车、修缝纫机、修锅底、修椅子腿——东街这些年攒下的破烂东西排着队送来了。

贺建国下班后过来修机械件,手艺扎实,一看就是在厂里练出来的。

陆淮负责精细活,收音机、半导体之类的。他手稳,性子沉,修东西的时候像在拆炸弹一样认真。

周卫东负责搬运和跑腿,精力旺盛得跟永动机似的。

贺翠萍管账,算盘打得啪啪响。

周红梅招呼客人,笑起来甜甜的,老大爷老大妈们都乐意跟她多唠两句。

一家人各司其职,竟然运转得有模有样。

到第三天的时候,隔壁街的人都来了。

到第五天的时候,居委会刘主任亲自来看了一趟,连连点头:“不错不错,便民利民,好事。”

到第七天——

修理铺门口排起了队。

全院的目光变了。

从看笑话变成了眼红。

而沈晓燕的目光也变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修理铺门口络绎不绝的人群,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不是愤怒。

是困惑。

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困惑。

这不对。

在她的重生记忆里,1976年的贺家应该在内斗中走向崩塌。

贺建国应该在乡下瘸了腿。

贺翠萍应该在家暴婚姻里苦苦挣扎。

周卫东应该在牢里蹲着。

周红梅应该替她背了黑锅。

贺铮铮应该在她订婚宴上大闹一场然后进去蹲着。

怎么全变了?

怎么全都变了?

她想不通。

一个打架成瘾的莽丫头,怎么可能在短短两个月里,把一盘死棋下活?

她开始不安。

这种不安是她重生以来从未有过的。

因为她的金手指——对未来的了解——在贺铮铮面前,失效了。

第一次,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沈晓燕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她想不通也要出手。

因为贺家一旦立住了,她前世精心布置的对照组就不存在了。没有对照组衬托她的成功,她的人生规划就缺了一块关键拼图。

而且修理铺的生意如果越做越好,贺家在街道上的声望会水涨船高——

到时候,她要嫁的那个干部子弟,说不定会注意到贺家,而不是她。

不行。

她必须毁掉这个修理铺。

我不知道她会怎么做。

但我知道她一定会做。

所以我在等。

等她露出最后的破绽。

【第十三章】

沈晓燕的最后一击来得又快又狠。

修理铺开张第十天,一大早就有人砸门。

开门一看,是供销社主任孙德发,带着两个人。

“你们这铺子有营业手续吗?”

贺翠萍迎上去:“有,居委会批的。”

“居委会批的不够。”孙德发鼻孔朝天,“我接到举报,说你们这里违规经营,还涉嫌倒买倒卖。”

院子里的人围了上来。

贺翠萍的脸白了:“我们修东西,收手工费,哪来的倒买倒卖?”

“举报信上写得清清楚楚,说你们收的零件来路不明。”

举报信。

这是沈晓燕的底牌。

她不正面出手,让孙德发冲在前面——毕竟贺翠萍拒了他侄子,他本来就憋着一口气。

一张举报信,一顶“违规经营”的帽子,就能让修理铺关门。

姜桂枝从后面挤出来,脸色铁青:“孙主任,我们都是正经干活的——”

“正不正经我说了不算,得查。”孙德发不耐烦地摆手,“铺子先关,东西先封。”

“不行!”周卫东冲了出来。

我一把拉住他。

“三哥,冷静。”

他浑身都在发抖。

我松开他,走到孙德发面前。

“孙主任,举报信在哪?我看看。”

“你一个小丫头看什么——”

“我看看举报的内容,确认一下是不是事实。如果是事实,该关就关。如果不是——”

我笑了笑。

“诬告也是要负责任的。”

孙德发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把举报信拿了出来。

我看了一遍。

举报内容:东街修理铺使用来路不明的零件,涉嫌倒卖公有物资。

没有签名,匿名举报。

“孙主任,”我把信还给他,“这封信说我们零件来路不明。那我问您——您查过我们的零件来源吗?”

“还没——”

“那我帮您查。”

我转身进了修理铺,从柜子里拉出一个本子。

贺翠萍管的账,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零件来源:一部分是旧件翻新、一部分是客人自带、一部分是从废品站正规渠道收购的。每一笔都有记录,废品站那边也有单据。

“本子在这,单据在这。”我把东西往孙德发面前一摊,“您一项一项查,我陪着。”

孙德发盯着那个账本,额头上冒了细汗。

他没想到一个修理铺的账能做得这么细。

那当然了——贺翠萍虽然毛病不少,但她的精明用在正道上,那是真的滴水不漏。

旁边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贺家这账做得比供销社都清楚。”

“就是,人家规规矩矩做生意,一个匿名信就要封铺子?”

“这谁举报的?怕不是眼红吧?”

孙德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就在这时,居委会的刘主任来了。

姜桂枝给她打了电话。

刘主任看了举报信,又看了账本,再看了孙德发。

“老孙,匿名举报也要核实以后再行动,你直接带人来封铺子,是不是有点急了?”

孙德发张了张嘴:“我这不是——”

“而且这个铺子是居委会批的,你要关也得跟我们商量。”刘主任推了推眼镜,“你供销社管不到我们居委会头上来。”

孙德发的脸彻底黑了。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收起举报信,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晓燕的方向。

那一眼让我确认了——沈晓燕就是幕后推手。

但她太聪明了,不留把柄。

举报信是匿名的,孙德发出面是因为自家侄子被拒的私怨,表面上跟她毫无关系。

我不打算追究这封举报信。

因为我有更好的办法。

当天晚上,我找到了陆淮。

“帮我最后一个忙。”

“说。”

“你认识军区的人吗?”

“有些老战友。”

“帮我打听一个人——沈晓燕。她过去几年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事。”

陆淮看了我一会儿。

“你想一次解决。”

“嗯。”

他沉默了几秒。

“我试试。”

三天后,他给了我一份手写的信息。

沈晓燕。

前世——也就是原书里——她在发家的过程中做了不少灰色地带的事。投机倒把、走关系、甚至牵扯过一桩冒名顶替上大学的案子。

但她重生后把这些事都规避了。

她太小心了。

然而,有一件事她规避不了。

她前世的发家本钱——第一桶金——来自一笔她“捡到”的钱。

原书里只是一笔带过,说她运气好,在河边捡到了一个铁盒子,里面有五百块钱和几张工业券。

但陆淮查到了一个信息。

那笔钱不是凭空出现的。

那是1974年下放干部老韩头藏在河边的积蓄。老韩头落了难,钱被没收了一部分,他把剩下的藏了起来,打算平反以后取回来。

结果沈晓燕抢先“捡”走了。

老韩头后来平了反,回来找钱,发现没了,急得犯了心脏病,差点没了命。

这件事在原书里被一笔带过——因为沈晓燕是女主,作者不会深究她的第一桶金。

但在这个世界里,老韩头是真实存在的人。

他还活着。

就住在北街。

我拿着这份信息,坐在修理铺的门槛上,想了很久。

用不用?

用了,沈晓燕就彻底完了。

不用,她迟早还会卷土重来。

“想什么呢?”

陆淮在我旁边坐下来。

“在想该不该做一个不太善良的决定。”

“什么决定?”

“让一个人付出她该付出的代价。”

他看着我,声音很轻。

“如果不让她付出代价,你的家人会怎样?”

我沉默了。

会怎样?

会被她一次又一次地算计,一次又一次地推进深渊。

她是重生的。她有无数次机会重新来过。

而我的家人没有。

“铮铮。”

“嗯。”

“做对的事,不需要犹豫。”

我把信息折好,揣进口袋。

“走吧,去北街。”

【第十四章】

老韩头住在北街一间小平房里,院子里种着几盆蔫了吧唧的月季。

他今年六十多,头发花白,背有点佝偻,但眼神还利索。

听我说完来意,他的手开始颤抖。

“那笔钱……你说有人拿了?”

“韩爷爷,您1974年是不是在小北河边藏了一个铁盒子?”

老韩头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我那是一辈子的积蓄,五百二十块钱,还有两张工业券。我落难的时候不敢带在身上,藏在河边老柳树底下。等我平反回来,盒子还在,钱没了。”

“您报过吗?”

“报了,没用。没人看见,没有证据。”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份信息。

“韩爷爷,我知道是谁拿的。”

老韩头接过去看了一遍。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事……能查?”

“能查。”我说,“但需要您配合。去街道办做个正式登记,把当年的情况说清楚。剩下的,我来处理。”

老韩头看了我半天。

“闺女,你为啥帮我?”

“因为拿您钱的那个人,也在害我的家人。”

老韩头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走,去街道办。”

接下来的事情,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老韩头在街道办做了正式登记。

街道办核实了他1974年的情况——确实被下放、确实有积蓄、确实在河边藏过东西。

然后他们去查了沈晓燕。

沈晓燕1975年突然有钱置办了一批东西——那个时间点她没有工作、家里也不宽裕,钱从哪来的?

她给不出合理解释。

因为在她的重生规划里,这笔钱是她的“起步资金”,她从来没想过会有人追溯到源头。

前世没有人追究——因为前世老韩头在河边找不到钱以后心灰意冷,没有再查。

但这一世,有人帮老韩头查了。

调查结果出来的那天,整个东街都炸了。

沈晓燕——全院公认的好姑娘、人人夸赞的模范青年——偷了下放老干部的救命钱。

不是偷。

比偷更恶劣。

她明明知道那是别人藏起来的钱,但她“捡”了,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消息传开的时候,院子里的反应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王大妈的瓜子掉了一地。

张婶的嘴张成了O型足足十秒钟。

李叔的媳妇一拍大腿:“我就说她怎么突然有钱买缝纫机的!”

而沈晓燕站在自己门口,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她没有辩解。

没有哭。

没有求饶。

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一张张曾经对她和颜悦色、如今避之不及的脸。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我身上。

我靠在自家门口,双手抱胸,跟她对视。

“你是谁?”她问。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不是假装温和,不是笑脸迎人。

是真正的、剥掉了所有伪装的、一个重生者对一个打乱了她整盘棋的人的质问。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我笑了,“我就是个打架成瘾的莽丫头啊,晓燕姐。你不是一直这么看我的吗?”

她盯着我,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她笑了。

是一种认输的、自嘲的笑。

“我输了。”她说,“输给一个拳头比脑子快的人。”

“不是输给我。”我说,“是输给你自己。你重活一辈子,还是只想着踩别人上位。”

她的笑凝在脸上。

“活两辈子都学不会好好做人,怨谁呢?”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屋。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

街道办的处理结果很快下来了——沈晓燕退还老韩头的钱款,外加公开检讨。她在院子里的信誉彻底破产,连带着她处心积虑经营的人脉也土崩瓦解。

那个她前世嫁的干部子弟?

听说沈晓燕出了事以后,第二天就跟她划清了界限。

重生女的金手指,在这一刻,彻底报废。

当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饭。

难得的,饭桌上有笑声。

贺建国憨厚地笑着往我碗里夹了块腌萝卜:“铮铮,吃。”

贺翠萍拿算盘敲了一下桌子:“修理铺这个月净赚了十二块七毛三!”

周卫东闷头扒饭,但嘴角翘着。

周红梅小声说:“铮铮,谢谢你。”

贺大山难得地没抽旱烟,端着搪瓷杯子喝了口酒。

姜桂枝不知道是不是被风迷了眼,一直在用袖子擦脸。

我啃着窝头,抬头看了看天。

院子上空的天暗蓝暗蓝的,有一颗星星。

在这本书里,贺家的故事本来应该是一出悲剧。

但现在,它变成了一出闹剧。

还附赠大团圆结局。

也不错。

“铮铮。”

我转头。

陆淮站在他屋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

“你们还有多的窝头吗?我忘了蒸饭。”

贺翠萍立刻站起来:“有有有!红梅快去拿——”

“我去。”我站起来。

拿了两个窝头递给他。

这次碗没洒。

面没泼。

裤腿是干净的。

“谢了。”他接过窝头,看了看我,“你今天做得对。”

“嗯。”

“以后有事还可以找我。”

“嗯。”

“贺铮铮。”

“嗯?”

“窝头挺好吃的。”

”……那当然,我妈蒸的。“

他笑了一下,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原地,耳朵有点烫。

身后传来贺翠萍的声音:“铮铮你脸怎么红了?”

”没红!“

”红了红了!跟猴屁股似的——“

”贺翠萍你找打是不是!“

院子里又闹成了一团。

但这次,是欢笑声。

【第十五章】

时间过得快,一晃就是秋天。

修理铺的生意越来越好,从东街做到了西街,从修自行车发展到了修半导体收音机。居委会特意表扬了一次,说是”便民利民的好典型”。

贺建国在机械厂站稳了脚跟,车间主任说他踏实肯干,年底可能提组长。

贺翠萍没再急着找对象。她把精力全放在了修理铺的账务上,算盘打得出神入化。街道办的会计都来请教她。后来街道办直接把她招了过去,当了出纳。

周卫东的脾气收了不少。他每天在修理铺搬搬扛扛,有使不完的劲儿,没空闲下来跟人置气了。偶尔有人说闲话,他也能忍住——虽然忍的方式是回来把修理铺的砧板砸了三块。

周红梅在修理铺招呼客人,人缘越来越好。街坊四邻都夸她嘴甜人勤快,再也没人拿她当软柿子捏。

沈晓燕后来搬走了。

去了哪儿,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

她搬走那天,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送她,也没有人落井下石。

她就这么消失了,像一阵风吹过。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其实我不恨她。

她也只是一个活了两辈子、却始终不知道怎么跟人好好相处的可怜人。

但可怜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

“走了?”陆淮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

“走了。”

“你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她这辈子能换个活法,是不是结局会不一样。”

陆淮看了看空荡荡的胡同口。

“也许吧。但那是她的事了。”

“嗯。”

我转身往回走。

他跟在旁边。

走了两步,他突然说:“贺铮铮。”

“干啥?”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把修理铺做大。明年要是政策放开了,我想开个正经的门面。”

“嗯,然后呢?”

“然后让我哥我姐都过上好日子。”

“然后呢?”

“然后……”

我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着我。

秋天的阳光不冷不热,打在他脸上,把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照得有点亮。

“然后你别老一个人吃窝头了,来我家吃。”我说。

他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还是那种眼角弯起来的笑。

“好。”

那年冬天,陆淮的工作安排下来了,在街道办搞民政。离大杂院不远,走路十分钟。

他每天下班以后都来修理铺帮忙,然后在我家吃饭。

贺翠萍在饭桌上斜眼看了他三天,第四天直接开口:“陆淮,你是不是看上我妹了?”

全桌安静。

贺建国的筷子掉进了碗里。

周卫东手里的窝头捏碎了。

周红梅用双手捂住了脸。

贺大山慢悠悠地抽了口烟。

姜桂枝一巴掌拍在贺翠萍后脑勺上:“吃饭的时候说什么呢!”

陆淮放下筷子,看着贺翠萍。

然后他看着我。

“是。”

饭桌又安静了。

这次是不一样的安静。

我感觉全身的血都往脸上涌。

“那你打算怎么办?”贺翠萍追问。

“等她同意,就去领证。”

贺翠萍拍桌子:“铮铮你同不同意?”

我的筷子在碗里戳了三下,戳出了一个坑。

全家十二只眼睛盯着我。

“……同意。”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贺建国带头鼓掌。

周卫东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在笑。

周红梅在旁边哭得跟泉眼似的。

贺大山磕了磕烟杆,说了一句:“好。”

姜桂枝终于没忍住,擦着眼泪笑了。

贺翠萍吹了一声口哨。

院子里的月季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红艳艳的一大丛。

风吹过来的时候,有花香。

我穿进这本书的时候,以为自己会是一个悲剧里的路人甲。

结果我把悲剧改成了喜剧。

还附赠了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男人。

挺好。

第二年春天,修理铺扩大了,改成了东街便民服务站。贺建国当了机械厂的组长,贺翠萍在街道办独当一面,周卫东考进了运输队开卡车,周红梅自学了裁缝手艺,在服务站开了个裁缝角,生意红火得很。

我跟陆淮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去领了证。

没有婚礼,没有排场。

回来的路上,他撑着伞,我啃着一块他路上买的红薯。

“贺铮铮。”

“嗯。”

“你是我见过最不像新娘的新娘。”

“你也是我见过最穷的新郎。连个婚礼都不办。”

“明年办。等攒够了钱。”

“算了,钱留着扩修理铺。”

他看着我,笑了。

雨不大,风不冷。

这一辈子很长,但有些人,走在旁边就够了。

王大妈后来逢人就说:“铮铮这丫头以前只会打架,没想到还能持家。”

张婶接话:“可不是嘛,人家的拳头打的是不平事,比有些嘴巴子强多了。”

李叔的媳妇一拍大腿:“就是!贺家这几个孩子,个个出息!”

全院人嘻嘻哈哈地聊着,大杂院的黄昏热闹得跟过年一样。

这就是大杂院的日子。

吵吵闹闹、磕磕绊绊,但只要有人愿意站出来撑着,就不会散。

我叫贺铮铮,东街大杂院最能打的姑娘。

我穿进了一本别人的故事,把悲剧改成了喜剧。

用的不光是拳头。

还有一颗不愿意认命的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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