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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3:23:02

第一章

京城武安侯府的穿堂风带着一股子沉香的苦味。

陈策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掌搭在茶几边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桌面。茶盖揭开,水汽袅袅,漂着几片品相上乘的雀舌,但他一口没喝。

他对面,隔着一扇薄纱百寿屏风,坐着一位穿织金锦缎长袄的中年妇人。妇人鬓角插着赤金点翠步摇,手里捏着一串翡翠十八子,眼皮半搭着,神情淡漠得能拧出霜来。

那是武安侯夫人。

江夫人缓缓拨动佛珠,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动。她咳嗽了一声,屏风后传出她那慢条斯理、居高临下的京腔。

陈策,你救了我儿子,我们侯府对你很感激。

陈策眉毛扬了扬,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江夫人继续开口,语气里带着施舍的高高在上。

砚之与我说过你们的事。他在乡野落难三年,脑子受了损,幸得你照料,还供他读书科举,这份情义,侯府记着。但我觉得,婚姻是父母之言,门当户对才更匹配,不是吗?

陈策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怀疑自己赶了三天三夜路,耳朵进水发炎了。

屏风后的江夫人微微叹了口气,换上一副慈悲心肠的口吻。

砚之如今恢复了记忆,又是新科进士,眼瞅着要袭爵入仕,前程不可限量。他的正妻,必定得是公侯之女,或是宰辅门生。你一个乡井之人,身份悬殊,若是执意占着大妇的念想,不仅坏了砚之的名声,更会误了你自己。

陈策深吸一口气,把快要冲出天灵盖的脏话硬生生咽回嗓子眼里。

他眯着眼睛,静静听着这妇人还能吐出什么金句。

江夫人的声音越发和蔼,带着大家主母特有的掌控欲。

你就由我做主,给砚之纳为贵妾,如何?

太师椅的木头扶手发出轻微的声响,陈策手腕上的青筋暴跳。

江夫人还在自顾自地画大饼。

你与砚之有救命之恩在,情分非比常人。将来砚之的正妻入门,有我看着,也会把你当做姐妹看待的。侯府每月拨你二十两月钱,四季衣裳少不了你的,也算给你求了个一辈子的安稳富贵。

屏风两旁的贴身丫鬟和管事婆子全都低眉顺眼,眼神里带着对乡巴佬不知好歹的鄙夷与看戏的戏谑。

在她们看来,一个偏远村镇来的泥腿子,能进公侯之家当个贵妾,简直是祖坟着了大火,修了八辈子的福气。

陈策把茶杯拿起来,又重重扣在桌上。

瓷器与硬木撞击,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屏风后的拨珠声戛然而止。

江夫人眉心拧紧,语气沉了下来。

怎么?嫌位分低?陈策,做人要知足。你一介白衣,即便有恩,侯府也不是你能挟恩图报的地方。

陈策站起身,拍了拍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袍下摆。

他没有跪,也没有哭,更没有露出任何惶恐之色。

他只是迈开长腿,两步绕过了那扇绣着百寿图的屏风,直接站在了江夫人的面前。

两旁的健壮婆子吓了一跳,尖叫着想要上前阻拦。

放肆!后宅内堂,岂容你随意走动!

退下。陈策冷冷吐出两个字。

那双眼睛漆黑如墨,带着长年混迹市井、宰牛杀猪、跟恶霸地痞对砍练出来的煞气。两个婆子被那眼神一扫,喉咙像是被硬块堵住,脚底板钉在地上,愣是没敢伸手。

江夫人被他的举动惊得后仰,手里的佛珠险些脱手。

你……你想干什么?这里是武安侯府!

陈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江夫人,你出门前把脑子落在娘家了吗?

放肆!江夫人脸色瞬间煞白,指着陈策的手指剧烈颤抖,你,你敢辱骂本夫人!

辱骂你?我这是在给你治病。陈策冷笑一声,右脚直接踩在贵妃榻边缘的脚踏上,身子前倾,两手一摊,江夫人,你睁大你的眼珠子好好看看老子!老子喉结有这么大!老子站着尿尿!老子纯爷们一个!你特么让我给江砚之当贵妾?!

正堂内,刹那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穿堂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停住了。

江夫人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剧烈收缩。

她身边的贴身刘嬷嬷嘴巴张大,足以塞进一颗鹅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仿佛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

陈策一把扯开自己衣领,露出硬朗的锁骨和宽阔结实的胸膛,上面甚至还有两道当年进山打猎被野猪獠牙划出来的陈年疤痕。

来,看清楚!陈策指着自己的胸膛,嗓门洪亮,穿透了整个后院,掏出来比你儿子都大!你让我当小妾?将来砚之的正妻入门,还得把我当做姐妹看待?怎么着,大半夜的,我和他正妻坐在一块儿比谁胸肌大?还是比谁尿得远?!

江夫人整个人瘫软在软枕上,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卡在嗓子眼,白眼一翻,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刘嬷嬷尖叫出声:快!快传府医!夫人厥过去了!登徒子,你放肆,你流氓!

流氓你祖宗!陈策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宣纸,啪地一声甩在江夫人的膝盖上。

宣纸四散开来,最上面一张,朱砂印泥赫然显目,正是江砚之歪歪扭扭的字迹,外加一个鲜红的血手印。

陈策神色冷漠,短句如刀。

元丰三年冬,江砚之脑壳被砸开瓢,倒在青牛村沟渠,老子花二两银子请郎中给他缝了十七针。

元丰四年春,江砚之想吃鸡,老子偷了村长家的大芦花,挨了三棍子。

元丰四年秋,江砚之参加乡试,盘缠、笔墨、路费、打点考官门房,合计白银一百八十二两四钱三分,全从老子的卤肉摊子里扣出来的。

元丰五年,赴京赶考,老子把祖传的药铺当了,换了三百两银票塞进他鞋底!

陈策弯腰,死死盯着刚刚苏醒、满脸惊骇的江夫人,一字一顿。

白纸黑字,结拜金兰!老子是他异姓大哥!他跪在关公像前喊我义兄,说苟富贵勿相忘!你倒好,你个深宅妇人听了外头几个碎嘴子的烂舌头,以为你儿子在乡下养汉子?

江夫人的嘴唇哆嗦着,看着膝盖上那张按着血手印的欠条,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头。

那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弟江砚之,受兄陈策救命与再造之恩,若有违逆,天诛地灭,来日必结草衔环,以万金相报。

字迹确实是江砚之的,笔锋甚至还没脱去当年的稚嫩。

我……我……江夫人面如金纸,颤声道,砚之回京后,整日失魂落魄,嘴里只念叨阿策阿策,还说要接阿策进京同享富贵……我派人去青牛村查,村里人都说阿策是个小名,又说你们同居三年……

陈策双手叉腰,冷笑得嘴角直抽抽。

老子小名叫陈娇娇,我娘生我前想要个闺女,算命的说取个贱名好养活,村里老少爷们都叫我娇娇!你派去的那几个饭桶打听事只听半截,回来就跟你汇报江砚之养了个叫娇娇的狐媚子是吧?

江夫人身子一抖,手中的翡翠十八子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散落成满地碧绿的碎珠。

就在这时,穿堂外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清脆焦急的呼喊。

阿策!阿策你在哪?娘,你别难为他,阿策脾气爆,他真会动手的!

一身锦袍玉带、头戴方巾的新科进士江砚之跌跌撞撞地冲进内堂。

他一进门,就看到自己的结拜大哥光着膀子踩在母亲的脚踏上,而自己的母亲双眼无神地瘫在软榻上,满地都是碎珠子和欠条。

江砚之当场倒抽一口冷气,两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门槛上。

哥,你……你听我解释!

第二章

江砚之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原本在翰林院和各家清流文人面前温润如玉的新科探花郎,此刻头上歪戴着冠帽,腰间的玉佩撞得叮当乱响。

他噗通一声跪在陈策脚边,一把抱住了陈策那条没穿套裤的毛腿。

哥!我亲哥!你先把衣裳穿上!求你了!

陈策低头看着他,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肥羊。

穿衣裳?别啊,江探花,侯府世子爷。你娘刚才说了,要给我开脸抬进后院做贵妾,还得让我跟你的正妻做好姐妹。我现在把衣裳穿上,岂不是不识抬举?

江砚之的脸瞬间绿了,绿得像池塘里的水草。

他猛地转过头,望向软榻上脸色煞白的生母,声音都变调了。

娘!你疯了吗?!我跟你说了一万遍,阿策是我大哥!是我拜了把子的亲大哥!我这条命是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江夫人被儿子吼得一哆嗦,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又羞又恼。

我……我哪里晓得他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探子回报说,你在村里给他买胭脂,还给他揉肩捶腿,村里人都说娇娇是你心尖尖上的人……

放屁!江砚之原地跳脚,脖子上的青筋跟陈策刚才如出一辙,那是村东头刘麻子的闺女出嫁,阿策托我进城顺道捎带的贺礼!至于捶腿,阿策天天站着切卤肉供我念书,双腿浮肿得跟发面馒头一样,我给他按按腿怎么了?!圣人言百善孝为先,长兄如父,我孝敬我哥有错吗?!

满屋子的丫鬟婆子低下头去,恨不得自己当场聋了瞎了。

江夫人被亲生儿子怼得面红耳赤,一口郁气堵在心口,指着地上的欠条:

那……那就算他是你义兄,进了府,自当好生招待,何至于一进门就甩出欠条,这般市井铜臭!我们侯府难道还差他几两银子不成?!

陈策冷笑一声,俯身一把揪住江砚之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

江夫人,你说得太对了。你们侯府家大业大,确实不差这几两银子。那咱们就好好算算账。

陈策从怀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算盘。

算盘是用铁木打的,边角包着铜皮,算盘珠子油光发亮。

江砚之看见那个铁木算盘,浑身骨头缝都在发酸。在青牛村的三年,只要这个算盘一响,他就得脱一层皮。

陈策手指翻飞,算盘珠子爆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如同冰雹砸在青瓦上。

江砚之三年吃喝拉撒,共计大米一十二石,白面八石,猪肉三百斤,卤牛肉七十八斤。其中卤牛肉算他违禁偷吃,按市价三倍折算,合计银三十两。

他读书用的澄心堂纸,全是我托行商从南边带的次品,但也是纸,墨锭三十六条,狼毫笔坏了四十二支,合计银四十五两。

为了给他治脑疾,请了三次走方郎中,买了两颗百年山参的须子,折合银八十两。

陈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枚算盘珠上,抬头看着江夫人。

再加上乡试、会试的借款,本金共计六百三十七两四钱。老子按江湖规矩,九出十三归,三年利滚利,抹掉零头,武安侯府承惠,总共给我两千八百两白银。

江夫人听到这个数字,心头怒火腾地又升了起来。

两千八百两?你这是放印子钱!哪怕是在这四九城,也没有这般离谱的利钱!

高吗?陈策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江夫人,你儿子的命,堂堂武安侯世子、当朝新科探花的命,还不值两千八百两?要不这样,你把两千八百两省下,我一刀把江砚之脑壳再开一次瓢,把他重新扔回青牛村的臭水沟里,咱们两清?

砚之!江夫人急促地喊了一声,向儿子求助。

江砚之却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娘,两千八百两真不多!当年要不是哥每天夜里用烈酒给我擦身子,我早就烧成一把灰了!我这条命绝对值两万两!你赶紧给钱吧!

江夫人眼前一阵发黑。

她这辈子见过挟恩图报要官位的,见过哭天抢地要田产的,甚至防备着来侯府攀亲戚做妾室的,独独没见过亲生儿子帮着外人敲自己家竹杠的!

账房!江夫人咬着牙,几乎是从后槽牙里挤出字来,去账房,支三千两银票给他!多出的二百两,算侯府打发叫花子!拿了银子,立刻给我滚出侯府!

且慢。陈策把算盘收回怀里,慢条斯理地系上衣扣,银子,是我该得的债。至于叫花子……江夫人,你是不是觉得用银子把债还了,你刚才羞辱老子的事,就算翻篇了?

江夫人冷冷看着他:你还想怎样?莫非你真想留在侯府?

留你这破地方当小妾吗?陈策嗤笑一声,眼里闪烁着市井老油条特有的狡黠,老子这趟进京,根本就不是来投奔你家儿子的。我是奉了朝廷公文,进京述职的。

江砚之一愣:哥,你述什么职?你不是个杀猪卖肉开药铺的吗?

陈策从怀里掏出另一份公文,上面赫然盖着鲜红的大印:大理寺司狱司,兼顺天府市舶牙行总稽核。

陈策把公文在江砚之眼前晃了晃。

你走之后第二个月,知府衙门破了一桩连环毒杀案,凶手用的草药配伍极其刁钻,全城仵作束手无策,是老子给验出来的。知府大人亲自写了荐信,大理寺卿点名要我去司狱司当差,专查疑难冤案和阴阳烂账。

陈策收起公文,整了整领口,身板挺得笔直。

江砚之,你欠我的银子,一两不能少,明天送到大理寺街口悦来客栈天字号房。

江夫人,你欠老子的道歉,我陈策记在账上了。你最好祈祷你们武安侯府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烂账落在大理寺手里。否则,咱们公堂上见。

说完,陈策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青布长袍在穿堂风中猎猎作响,愣是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江砚之站在原地,望着陈策离去的背影,眼神里写满了狂热的崇拜。

娘,你看,我就说我哥不是一般人吧!他走路都带风!

江夫人再也支撑不住,一口气没顺过来,彻底昏死在软榻上。

侯府内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第三章

悦来客栈,天字号房。

陈策盘腿坐在硬木榻上,就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壶烧刀子,把玩着手里的大理寺腰牌。

腰牌是生铁铸的,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大理寺三个篆字,背面则是一个狰狞的獬豸图案。

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哥,是我,砚之。

进。陈策头也没抬,扔了一颗花生米进嘴里。

门吱呀一声开了,江砚之像做贼一样溜了进来,反手紧紧插上门闩。

他摘下头上的斗篷,露出那张清秀白皙的脸。此刻那张脸上满是讨好的笑,手里还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

哥,银票!总共三千两,全是大通钱庄的通兑汇票,见票即付!江砚之双手把木匣递到陈策面前,规规矩矩地垂手站着,像极了当年在青牛村背不出四书五经罚站的模样。

陈策放下酒杯,打开匣子验了验汇票的印章与暗记。

确认无误后,他抽出一张二百两的银票,啪地甩在江砚之脸上。

拿着。

江砚之手忙脚乱地接住:哥,你这是干啥?

老子说了两千八百两,就是两千八百两。陈策冷声道,多一分那是你娘打发叫花子的施舍,老子嫌脏。少一分是你小子忘恩负义,老子打断你的腿。

江砚之眼圈瞬间红了,喉咙哽咽。

哥,我就知道你还是心疼我。今天在府里,我娘真不是故意的,她就是……深宅妇人,听风就是雨。

她是不是故意的,我不关心。陈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辣味直冲喉咙,我关心的是,你恢复记忆之后,这侯府世子当得舒坦吗?

江砚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一屁股坐在陈策对面的矮凳上,重重叹了口气。

舒坦个屁。

江砚之揉着太阳穴,神情疲惫。

我爹,也就是武安侯,常年在西北带兵,一年到头不着家。家里全由我娘和二叔一家把持。二叔有个儿子叫江修明,从小顶着世子的待遇养大。我这一回去,高中了探花,又占了嫡长子的位子,二叔一家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

陈策眼神微敛:今天后堂那一出,有你二叔的手笔?

江砚之咬牙切齿:我刚才回院子逼问了小厮,去青牛村打探消息的管事,正是二婶房里的陪房!他们故意在我娘面前把你说成是个祸水男宠,就是想激怒我娘,逼你在侯府闹起来,坏了我的名声,让我没办法在朝廷立足!

手段虽然下作,但挺管用。陈策嚼着花生米,若不是老子脸皮厚,换个寻常书生,今天被当众辱骂纳妾,怕不是要一头撞死在你家门柱上,到时候你江砚之身上就得背一条逼死救命恩人的大罪。

江砚之脊背发凉,冷汗顺着额角淌了下来。

哥,那我怎么办?二叔在户部当员外郎,门生故吏不少,江修明那厮又在国子监拉帮结派。明天醉仙楼有一场文会,名义上是庆祝我高中,实际上江修明联络了一帮国子监太学生,打算在文会上当众考较我的策论,想让我出丑!

陈策斜眼瞅他:你堂堂新科探花,还怕国子监一帮没考中进士的酸秀才?

江砚之脸色发窘,支支吾吾起来。

哥,你忘了……我考中进士,靠的是你押的那三道算学与民生农政的大题。真要论起引经据典、诗词歌赋,我……我底子虚啊!当年在村里,你天天逼我算母猪下崽和麦田亩产,我哪有功夫背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

陈策被气笑了。

敢情老子把你培养成了一个实干派技术官僚,你回京城跟人拼风雅?

明天文会什么时辰?陈策问。

未时三刻,醉仙楼天字阁。江砚之急忙说道,哥,你要去帮我?

陈策把酒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老子拿了你两千八百两,服务自然要售后周全。既然你二叔一家嫌你命太硬,那我就去给他们松松骨头。顺便,我也得让京城这帮贵人们开开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实学。

江砚之大喜过望,刚想扑上去表忠心,陈策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滚回去睡觉,把衣服上的褶子熨平了。明天要是敢给老子丢脸,我就把你当年尿炕画地图的事印成传单,贴满朱雀大街。

江砚之浑身一激灵,连连点头,捂着小腿屁颠屁颠地溜出了客栈。

夜色深沉,陈策吹熄了油灯。

窗外,京城的夜空繁星点点,远处的更夫敲着梆子。

陈策双手枕在脑后,听着屋檐上的风声,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侯门深似海?

老子连阎王殿的账本都敢查,还怕你们几条翻不起浪的泥鳅。

第四章

次日午后,阳光洒在繁华的朱雀大街上。

醉仙楼作为京城数一数二的大酒楼,今日被武安侯府二房的大公子江修明包下了整个三层。

天字阁内,酒香四溢,丝竹悦耳。

十几个身穿各色锦袍的世家子弟与国子监监生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

坐在主位下首的,正是江修明。他生得面容白净,嘴角微微下垂,透着一股刻薄之气。

诸位同窗,江修明端起酒杯,朗声笑道,今日家兄砚之高中探花,归府省亲,实乃我侯府之幸。不过家兄流落民间三年,接触的大多是乡野村夫,虽侥幸得中,但于诗书古礼之上,难免有所疏漏。今日请诸位来,便是想借诸位的大才,替家兄查漏补缺,免得日后入了翰林院,惹人耻笑。

阁内的监生们纷纷会意,发出心照不宣的轻笑。

江兄放心,我等自有分寸。

探花郎虽才高,但乡野风气难免粗鄙,我等自当以经义正之。

正说着,阁门被推开。

江砚之迈步走入,身后紧跟着一身便服的陈策。

陈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灰色细布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没拿折扇,倒是在腰间挂了个精致的算袋。

江砚之拱手施礼:让诸位久等了。

江修明目光越过江砚之,落在他身后的陈策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哟,大堂兄,这位是……莫非就是昨日在侯府闹得沸沸扬扬,连大伯母都惊动了的那位民间贵客?

阁内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昨日武安侯府后堂的闹剧,早已被某些有心人添油加醋地传了出来。

说什么江砚之在民间养了个姿色过人的小厮,侯夫人欲纳为妾室,结果那小厮性情暴烈,当场脱衣咆哮,索要天价银两。

此刻众人看向陈策的眼神,满是鄙夷与审视,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江砚之脸色一沉:修明,休得无礼!这位是我结拜义兄,陈策先生!

义兄?江修明嗤笑一声,放下酒杯,堂兄,侯府的门槛虽高,但也容不得什么阿猫阿狗都来攀亲戚。陈先生既然是堂兄的启蒙恩人,想必胸罗万象,学富五车了?

陈策找了个空位,施施然坐下,抓起桌上的桂花糕咬了一口,咽下去才慢悠悠开口。

学富五车谈不上,不过比某些肚子里装满草料的酒囊饭袋,稍微强那么一点点。

啪!

一名身材微胖的监生猛地拍案而起。

狂妄!你可知在座的皆是国子监的高足,诗书传家!你一介草莽,竟敢在此大放厥词!

陈策眼皮都没抬一下:诗书传家?那这位高足,我考你一个最简单的算学。大周国库去年岁入漕粮四百万石,自江南运至通州,沿途损耗十抽其二,仓储烂蚀百抽其五,经手官吏常例漂没千分之三。请问,真正落入通州大仓的粮食,还有多少石?

那胖监生一愣,脸色涨得通红:此乃户部吏员之贱役!我等读书人,当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岂能计较这等锱铢细账!

不会算就说不会算,扯什么天人古今。陈策冷笑,连饭都算不明白,你通个屁的古今。

你!胖监生捂着胸口,气得倒仰。

江修明眼神阴鸷下来,冷冷道:陈先生果然牙尖嘴利。但今日是文会,咱们比的是诗才!堂兄既然高中探花,想必诗情斐然。在下不才,愿以这醉仙楼外的春景为题,与堂兄各赋诗一首,请诸位品评,如何?

江砚之手心里捏了一把冷汗,下意识地看向陈策。

陈策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站起身来。

写诗?行啊。不过大白天的大老爷们对着花花草草哼哼唧唧,未免太娘们唧唧了。既然是武安侯府的文会,武安侯以武立家,咱们就比点硬朗的。

江修明皱眉:比什么?

比做账。陈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啪地扔在桌子中央,这是我今天上午从大理寺调出来的,三年前户部拨给通州大营军饷的核销底册副本。

江修明的瞳孔猛地一缩。

陈策指着账册,声音洪亮如钟。

江修明,你父亲江员外郎,三年前正是通州大营军饷的主事官。这上面记录着三万套棉甲的采购款,每套棉甲作价四两八钱银子。但我查了当年江南生丝与棉花的进价,即便加上工钱与运费,一套上等棉甲的成本绝不超过一两二钱!

满堂皆惊!

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监生们,脸色瞬间煞白,连大气都不敢喘。

通州军饷案!那是当年差点掀翻半个户部的大案,后来因为证据不足,草草结案。

这乡下来的汉子,手里怎么会有大理寺的卷宗副本?!

江修明慌了,拍桌厉喝:陈策!你血口喷人!这是文会,你竟敢携带朝廷机密卷宗在此妖言惑众!来人,把这狂徒拿下送官!

送官?陈策从腰间摸出生铁腰牌,重重砸在桌面上。

大理寺司狱司提刑司吏陈策在此!

生铁令牌泛着森冷的光泽,那头獬豸异兽仿佛活过来一般,怒视着满堂宾客。

陈策环视四周,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老子不仅有卷宗,大理寺卿的手令也在此!今日谁敢动一下,便是通州军饷案的同党!江修明,你不是要查漏补缺吗?来,你老子贪墨军饷的烂账,你替他查查!看看这缺口,拿你们侯府二房几颗脑袋来补!

江修明两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椅子上,打翻了面前的酒樽,浑浊的酒水洒了一身。

他惊恐地看着陈策,如同白日见鬼。

第五章

醉仙楼三层的雅间里,落针可闻。

适才还高谈阔论、自命不凡的国子监监生们,此时一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

在大周朝,读书人最怕的不是刑部,也不是顺天府,而是大理寺。

大理寺专办权贵大案,进了那道衙门,扒层皮都是轻的。

而陈策腰间挂着的,赫然是大理寺正七品提刑司吏的腰牌。虽然品阶不高,但那是手握实权的京畿差官,专咬贪官污吏的恶犬!

陈策一手按着铁牌,一手撑在桌案上,目光凌厉地盯着面如死灰的江修明。

江大公子,怎么不说话了?方才不是要作诗吗?你老子当年在通州喝兵血的时候,怎么没作首诗感怀一下边关将士冻裂的脚后跟?

江修明的嘴唇毫无血色,手指痉挛般地抓着衣角。

你……你胡说!当年的案子早就结了,圣上未曾降罪我父亲,你这是构陷朝廷命官!

圣上没降罪,是因为账目做得很漂亮,把亏空平到了漂没项里。陈策伸手翻开账册的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朱砂批红,但你们忘了,当年通州大营负责收粮草的押运官,是我陈策的拜把子结义二叔!他咽气前,把私底下的两本明暗账,全留给了我!

江修明听到这话,只觉五雷轰顶,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本来只是想设个局,借着文会羞辱一下江砚之,顺便替母亲出口恶气。

结果江砚之带来的根本不是什么乡村野夫,而是一个带着催命符的活阎王!

堂兄!江修明猛地扭头看向江砚之,声音尖锐而扭曲,你……你就看着一个外人,在此污蔑自家人吗?!二叔若是获罪,武安侯府的名声也全毁了!你也是侯府的人!

江砚之冷笑了一声,伸手整了整自己的方巾。

自家人?二弟,昨天在后堂,你母亲房里的陪房煽风点火,试图逼死我义兄,想要毁我名节前程的时候,你们怎么没想过咱们是自家人?

江修明语塞,脸色青白交替。

江砚之走到陈策身边,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清朗传遍全楼。

我江砚之能有今天,全赖义兄陈策舍命相救,倾囊相助。他查的是国法,算的是公道!若侯府有人作奸犯科,那也是罪有应得,何来污蔑之说!

陈策赞许地看了江砚之一眼。

这小子没白养,关键时刻不圣母,知道什么时候该补刀。

陈策啪的一声合上账册,冷冷扫视全场。

今日这杯酒,老子喝得不爽利。江修明,回去告诉你爹,洗干净脖子,准备好账房底册。三日之内,大理寺提刑司会亲自登门拜访。至于你们……

陈策的目光扫向那些瑟瑟发抖的监生。

听说国子监每月初一都要考评德行?我明日便将诸位今日聚众结党、非议新科探花的行径,抄送一份给国子监祭酒大人。

噗通!

两个胆子小的监生当场吓得滑跪在地。

陈大人!饶命啊陈大人!

我等皆是被江修明蒙骗而来,毫不知情啊!

陈大人明鉴,我等从未说过探花郎半句坏话!

一片哀嚎与求饶声中,陈策拎起腰牌塞回怀里,一把扯过江砚之的袖子。

走了,回客栈吃酱肘子,看这帮软蛋恶心胃口。

江砚之昂首挺胸,跟着陈策大步走出天字阁。

楼道里,满堂的小二和掌柜大气不敢出,纷纷贴墙躬身行礼。

直到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街角,江修明才喉头一甜,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直接昏死在狼藉的酒桌上。

第六章

武安侯府二房的院落里,此刻乱作一团。

江修明是被下人抬着回来的,满身酒气混着血腥味。

江员外郎江成安原本正在书房算账,听闻儿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大理寺的官吏吓得呕血昏厥,气得胡子乱颤,一脚踹翻了炭盆。

废物!简直是成事不足败死有余的废物!

江成安铁青着脸,在屋内来回踱步。

二夫人哭哭啼啼地从内室跑出来,扯着江成安的袖子:老爷,你快救救明儿啊!那乡下来的刁民拿着当年的军饷底册,说要让大理寺来拿人!这可如何是好啊!

闭嘴!江成安厉声喝道,眼神惊疑不定,当年的账册我做得天衣无缝,押运官早就死在流放路上了,那乡下小子怎么可能拿到私账?!

可他手里有大理寺的提刑腰牌!连国子监的人都看见了!二夫人尖叫道。

江成安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闪烁着狠毒的光芒。

大理寺……大理寺卿孙大人是个刚正不阿的硬骨头,若是真被他拿到了真账,我这条命就交代了。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江成安猛地转身,向门外走去。

你去哪?二夫人慌忙问道。

去正房,找大嫂!江成安咬牙切齿,那陈策是砚之带回来的,这把火既然烧起来了,大房也别想独善其身!

此时的正房荣禧堂内,江夫人靠在软榻上,额头上贴着退热的膏药,脸色依旧苍白。

昨日被陈策当面脱衣怒骂的阴影还未散去,今天又听到醉仙楼传来的惊天变故,江夫人整个人都在发抖。

荒唐……简直是荒唐透顶!

江夫人捶着软榻,眼泪横流。

那陈策到底是个什么妖魔鬼怪!不仅不是个女子,还是个大理寺的凶煞!砚之怎么会惹上这种人!

刘嬷嬷在一旁小声劝慰:夫人,依老奴看,那陈策分明就是早有预谋!他救下世子爷,根本不是什么巧合,就是为了借世子爷的名头混进京城,对付咱们侯府啊!

江夫人心中咯噔一下:你是说……

大嫂!

门外传来江成安急切的声音。

紧接着,门帘被掀开,江成安甚至顾不上避嫌,直接跨进了外厅。

大嫂,大祸临头了!

江夫人扶着刘嬷嬷的手坐起身,隔着屏风冷声道:二叔,你也是读过礼法的,后宅重地,这般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江成安满脸焦急,隔着屏风拱手道:大嫂,现在不是讲礼法的时候!砚之带回来的那个陈策,今日在醉仙楼当众扬言,要借着当年的通州案子,把咱们武安侯府连根拔起!他已经联络了大理寺,不日便要登门锁拿我!

江夫人身子一僵:那案子不是早就了结了吗?与侯府何干?

那是大哥领兵在外打仗的粮草!江成安偷换概念,厉声道,当年户部核销出了岔子,若是被翻出来,外人只会说武安侯克扣边军军饷!大哥在前方的军权保得住保不住?砚之这刚得的探花位子坐得稳坐不稳?!

江夫人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

她虽不懂朝堂政务,但她知道武安侯府的根基就是丈夫在西北的军权。

那……依二叔之见,该如何是好?

江成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压低声音道:陈策不过是个小小的七品提刑吏,手里即便有东西,也翻不起大浪。只要让他永远闭嘴,或者……在他将东西交上去之前,让他变成一个畏罪自尽的疯子!

杀人灭口?江夫人倒吸一口冷气,脸色惨白,在京城对大理寺官员动手,你疯了?!

不是动手,是抓他的把柄!江成安冷笑,他昨天在侯府公然索要巨额白银,今天砚之又送去了三千两!咱们去顺天府告他敲诈勒索、挟恩图报!顺天府尹与我是同科进士,只要将他下了顺天府大牢,怎么审,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江夫人神色动摇,眼中闪过挣扎。

正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有力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脆响。

一股肃杀铁血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院落。

谁要动老子的救命恩人?!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震得屋顶的琉璃瓦都在颤抖。

第七章

堂屋的厚重木门被一只覆着铁甲的大手猛地推开。

寒风倒灌而入。

一个身形魁梧如熊、满面虬髯的中年将军大步跨入厅堂。他身上还穿着未卸下的玄铁重铠,披风上满是塞外的黄沙与干涸的血渍,腰间按着一柄鲨鱼皮鞘的佩刀。

那双虎目开合之间,煞气凛然,压得屋内的丫鬟仆妇噗通噗通跪倒一片。

武安侯,江震!

江成安看到来人,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大……大哥?你不是在西北前线吗?怎么突然回京了?!

屏风后的江夫人也是惊呼一声,慌忙掀开帘子走出来:侯爷!您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江震冷哼一声,声如滚雷,震得人耳膜生疼。

怎么?老子回自己的家,还得挑日子?!

江震摘下铁盔,随手扔在桌上,发出沉重的闷响。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江成安,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老子要是再不回来,这武安侯府的天,都要被你们这对蠢材给掀翻了!

大哥,你听我解释……江成安冷汗涔涔。

解释?江震上前一步,蒲扇大的巴掌带着风声呼啸而过。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巨响,江成安整个人被扇得离地飞起,在空中转了半圈,重重撞在多宝阁上,把上面的青花瓷瓶撞得粉碎。

江成安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吐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沫,满眼惊恐。

大哥,你为何打我?!

为何打你?!江震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口水喷了江成安一脸,通州军饷案,你以为老子远在西北就什么都不知道?!当年老子拼死拼活在死人堆里爬,前线的弟兄们冻掉脚趾头,你个狗东西在后方倒腾棉甲,捞了六万两白银!老子看在一母同胞的分上,私底下拿老子的军功给你填了窟窿,你倒好,不仅不知悔改,如今还敢把主意打到陈策头上!

江成安面若死灰,彻底瘫软在地上。

江夫人吓得浑身哆嗦:侯爷,你……你也认得那陈策?

认得?江震猛地转头看向江夫人,眼神严厉得像是在审问敌军俘虏,老子何止认得!三年前老子在祁连山中伏,身中三箭,溃烂入骨,全军医官束手无策,是谁大老远寄来三瓶生肌拔毒膏,救了老子的命?!

江夫人张大嘴巴,脑子里一片空白:是……是陈策?

那是陈策配的秘方!江震怒喝道,砚之当年走失,老子派了多少斥候暗探在民间搜寻,是陈策收留了他,不仅供他念书,还写信通过大理寺的暗线给老子报了平安!

什么?!

江夫人和江成安同时惊呼出声。

江震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陈策早就知道砚之的身世,但他怕朝中奸党对砚之不利,一直隐忍不发,暗中替砚之调养身体、教他算学兵法,直到砚之高中进士、老子在西北大捷班师,他才带着砚之进京认祖归宗!

江震指着江夫人的鼻子,气得胡子倒竖。

你这个头发长见识短的蠢妇!人家对咱们江家有天高地厚之恩,连救老子和儿子两条命!你倒好,听信下人的谗言,一见面就要给人纳妾?还让人家给你当姐妹?!

江震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紫檀木桌面咔嚓一声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你特么怎么不上天呢?!老子在边关出生入死,脸面全被你丢到九霄云外去了!满京城现在都在看老子的笑话!说武安侯府要娶个男妾进门!

江夫人面色惨白如纸,身子摇摇欲坠,扑通一声跪倒在江震脚边,泣不成声。

侯爷……我错了,我真的不知道啊……我以为他是来攀高枝的……

攀高枝?江震冷笑连连,人家是大理寺卿孙大人的关门弟子!是当今天子御笔亲批的提刑官!他需要攀你这个破侯府的高枝?!

江震猛地一甩披风,大步朝外走去。

备马!

亲兵在门外应道:侯爷,去哪?

去悦来客栈!老子亲自去给老子的救命恩人赔罪!把砚之那小兔崽子也给我绑上,今天陈先生要是不消气,老子就把你们二房和大房的祠堂全砸了!

第八章

悦来客栈大堂里,掌柜的和店小二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整条街都被披坚执锐的铁骑封锁了,玄甲铁骑将客栈围得水泄不通,刀出鞘,弓上弦,杀气腾腾。

大堂中央,威震西北的武安侯江震,规规矩矩地站在楼梯口。

他身后,江砚之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棉布,满脸委屈地跪在地上。

而在二楼的天字号房门前,陈策正靠着门框,嘴里叼着一根牙签,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卤煮火烧。

江大将军,陈策吸溜了一块猪肺,含糊不清地开口,带这么多人来,是打算踏平我这小客栈,杀人灭口啊?

江震脸上的横肉一抖,连忙上前两步,抱拳躬身,腰弯得极低。

陈老弟!万万不可说这种诛心的话!老江我来给你负荆请罪了!

堂堂从一品武安侯,在大庭广众之下,对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自称老江,还躬身行礼!

客栈掌柜翻了个白眼,直接吓昏在柜台底下。

陈策咽下嘴里的卤煮,斜眼瞅了瞅地上绑成粽子的江砚之。

你绑他干什么?欠债的是你媳妇和你二弟,砚之那小子挺乖的,昨天刚把三千两银票送过来。

江震一脚踹在江砚之屁股上,把江砚之踹得往前滚了两圈。

这小兔崽子没护好兄长,该打!江震收敛了威严,脸上挤出极其难看的讨好笑容,老弟,昨日内子无知,犯下泼天大错。老江我已经在家中严惩了二房,至于内子……我已经罚她去祠堂抄佛经半年,不许踏出院门半步!

陈策冷笑一声:江侯爷治家挺严啊。不过,昨天你夫人那番话,可是深深伤害了我脆弱的心灵。

江震嘴角抽搐了一下。

脆弱的心灵?

大理寺里谁不知道你陈策是出了名的铁面判官、扒皮阎王?你把江修明吓得当场吐血三升,现在整个太医院都在抢救,你脆弱?

但这话江震不敢说。

老弟,你说,要怎样才能消气?只要老江能办到的,上刀山下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江震拍着胸脯,铠甲砰砰作响。

陈策慢悠悠地吃完最后一口卤煮,把海碗递给身后的差役。

他拍了拍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江震。

第一,通州军饷案,虽然当年你拿军功填了窟窿,但你二弟江成安私吞的六万两白银,一两不能少,必须全吐出来,补给西北阵亡将士的抚恤金。

江震眼神一凛,没有任何迟疑:准!老子今天就抄了二房的院子,不够的老子拿侯府私库补!

第二,陈策指了指地上的江砚之,砚之考中了探花,入翰林院是板上钉钉的事。但他性子绵软,经不起朝堂风浪。这武安侯府的世子之位,必须立刻上表请封,谁要是敢在背后搞小动作,别怪我大理寺的铁镣无情。

江震用力点头:今日回府,老子就写折子递进宫里!谁敢反对,老子砍了他!

第三,陈策嘴角勾起一抹痞气十足的笑,江侯爷,你夫人昨天说要给我开脸抬进府做贵妾,还说要给我每个月二十两月钱,四季衣裳管够……

江震冷汗唰地就下来了,膝盖都有点发软:老弟,求你别提这茬了,老江我给您跪下成不成?

那不行,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陈策嘿嘿一笑,二十两银子我看不上。不过,听闻武安侯府在京郊有一处带温泉的百亩庄子,地契挂在侯夫人名下?

江震一愣,随即大喜过望:给!马上过户!地契房契,今天日落前全送到老弟手上!

陈策满意地拍了拍江震的肩膀。

行了,起来吧。看在当年三瓶生肌膏的情分上,这事就算翻篇了。把你儿子松开吧,勒得跟个大白梨似的,看着碍眼。

江震如蒙大赦,急忙亲自上前给江砚之松绑。

江砚之嘴里的棉布一拿开,立刻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上去抱住陈策的大腿。

哥!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你刚才要庄子的时候,样子帅极了!

滚一边去。陈策嫌弃地把他踹开,把眼泪蹭老子裤腿上,扣你二百两!

江砚之破涕为笑,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规规矩矩地站在陈策身后,仿佛他不是侯府世子,而是陈策身边的一个贴身小跟班。

江震看着这一幕,不仅没生气,反而欣慰地捋了捋大胡子。

自己这傻儿子虽然性子软,但认大哥的眼光,那是随了自己,准得很!

第九章

半个月后。

京城的气候逐渐转暖,春意盎然。

然而武安侯府二房的气氛,却比数九寒冬还要冰冷。

江成安的官职被革除,当年贪墨的银两被查抄一空,连祖产田庄都被变卖了大半,全府上下被大理寺和刑部查得底掉。

江修明醒来后落下了心口绞痛的毛病,听到算盘声就浑身抽搐,再也无法参加科举,只能灰溜溜地被送回祖籍老家种田。

而武安侯夫人王氏,在祠堂里跪得双腿浮肿,整个人瘦脱了相。

每当夜深人静,听着窗外的梆子声,她脑子里回荡的都是陈策那天在后堂的怒吼。

掏出来比你儿子都大!

这句话成了江夫人这辈子无法摆脱的噩梦,连做梦都能梦见一个长着胡子的粗壮男子穿着大红嫁衣,掐着兰花指管她叫婆婆。

反观陈策,在大理寺的差事干得风生水起。

他凭借一手绝妙的算学和断案技巧,连破了三桩陈年旧案,不仅深得大理寺卿孙大人的器重,连宫里的天子都听闻了这位奇人的名号。

这一日,天朗气清。

大理寺衙门外,锣鼓喧天。

江震亲自骑着高头大马,带着长长的仪仗队伍停在大理寺门口。

十几个身强力壮的亲兵抬着沉甸甸的朱漆大箱子,一箱一箱往大理寺院子里搬。

箱子打开,金光闪闪,全是一锭锭崭新的赤金,外加厚厚的一叠田契房契。

大理寺的官吏们全都看傻了眼。

陈策穿着一身笔挺的七品提刑官袍,嘴里叼着个苹果,溜达着走了出来。

江侯爷,你这是唱的哪一出?行贿大理寺官员?信不信老子连你一块儿关进去?

江震翻身下马,哈哈大笑,声震长街。

陈老弟!今天不是公事,是私事!砚之的世子册封圣旨今天刚下,老子特地来给你送谢礼!

江砚之穿着一身簇新的世子蟒袍,笑嘻嘻地从后面钻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纯金打造的小算盘。

哥,这是我专门找宫里银作局的大师傅给你打的,纯金的!算盘珠子全是用猫眼石磨出来的,你拿着算账,绝对顺手!

陈策接过纯金算盘,掂了掂分量,还挺沉。

算你小子有点良心。陈策把苹果咬得咔嚓响,不过,今天光送礼可不够。醉仙楼天字阁,你包场,老子要吃烤全羊。

包!江震大手一挥,老子把整座醉仙楼包一个月!今天不醉不归!

正说着,长街另一头忽然跑来一队顶盔贯甲的宫中内侍。

为首的老太监手持拂尘,尖着嗓子高喊:

圣旨到!大理寺提刑司吏陈策接旨!

大理寺门前瞬间安静下来。

陈策挑了挑眉,撩起袍服下摆,单膝跪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理寺司狱司提刑吏陈策,心细如发,算无遗策,屡破奇案,清肃积弊,实乃朝廷栋梁。特擢升为从五品大理寺正,兼领户部度支司按察使,专司天下库银核查之职!钦此!

旨意一出,满街哗然!

从七品直接连跳四级,升任从五品大理寺正,还兼任了户部的肥差!

这在大周朝的官制中,简直是坐着火箭往上蹿!

老太监把明黄色的圣旨递到陈策手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陈大人,恭喜啊。陛下口谕,听说大人算账极精,特命大人下个月进户部,把那些公侯勋贵们借国库的陈年旧账,一笔一笔全给朕算清楚!陛下说了,有谁敢不还钱,就让陈大人带兵抄他的家!

江震听到这话,后颈窝的汗毛刷地竖了起来。

抄……抄勋贵的家?

武安侯府当年为了打仗,可也在国库借了八千两银子没平账呢!

江震猛地扭头看向江砚之,疯狂使眼色。

江砚之立刻心领神会,一把抱住陈策的胳膊,满脸堆笑:

哥!亲哥!以后户部查账,您高抬贵手,咱们侯府那点小账,您看能不能九出十三归,利息给打个折?

陈策把圣旨插在后颈的领口里,转过身,将那枚纯金打造的猫眼石算盘拨得哗哗作响。

他看着满头冷汗的江震,又看了看一脸谄媚的江砚之,嘴角扬起一个极其和善的笑容。

打折?好说好说。

陈策眯起眼睛,眼神在侯府送来的那一箱箱黄金上扫过。

江侯爷,你说巧不巧?我刚才掐指一算,武安侯府欠国库的账,加上这些年的利息,不多不少,正好抵得上你家西街的那三间丝绸铺子。

江震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给!老子给!江震咬着牙,欲哭无泪,只要陈大人不亲自去侯府后院查账,铺子全归你!

陈策哈哈大笑,一把揽过江砚之的肩膀。

走,吃烤全羊去!今天谁也不许清醒着走出国子监大街!

第十章

一年后。

京城南郊,陈策的温泉庄子里。

暖风熏得游人醉,庄园深处的水榭里,摆着一张巨大的火锅桌,红油翻滚,香气扑鼻。

陈策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锦袍,斜倚在软榻上,一边涮着羊肉片,一边翻看着大理寺送上来的最新折子。

在他身边,如今已经进入翰林院、兼领兵部赞画的世子江砚之,正挽着袖子,老老实实地拿着铜漏勺在锅里给他捞毛肚。

哥,七上八下,正好十四息,脆生着呢,您尝尝。江砚之狗腿地把毛肚夹到陈策碗里。

陈策吃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火候不错,比你写策论的水平强多了。

水榭外的大路上,一辆奢华的侯府马车缓缓驶来。

车帘掀开,已经彻底被磨平了脾气、吃斋念佛一整年的江夫人,在刘嬷嬷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走下马车。

现在的江夫人,头上再也不敢戴那些招摇的赤金步摇,穿着一身素净的青灰色绸缎,见到庄子里的粗使小厮都客客气气的。

夫人,世子爷真在这儿伺候陈大人吃锅子呢。刘嬷嬷小声嘀咕。

闭嘴!江夫人狠狠瞪了她一眼,那是陈大人!什么陈大人,那是砚之的义兄,咱们侯府的恩人!

江夫人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脸上挂上近乎谄媚的温和笑容,迈步走上水榭的木桥。

陈大人,砚之。

江砚之抬头:娘?您怎么来了?

江夫人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食盒,双手奉上,放在桌角,小心翼翼地看着陈策。

陈大人,这是我亲自下厨熬的八宝如意羹,清热润肺。听闻大人最近核查内务府的大账辛苦,特意送来给大人补补身子。

陈策抬起眼皮,扫了江夫人一眼。

一年不见,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侯夫人,眼神里只剩下了敬畏与讨好。

江夫人客气了,坐吧。陈策淡淡开口。

哎,好,好。江夫人半边屁股挨着绣墩坐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策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

江夫人,听说最近京中不少名门望族,都在托媒人给砚之说亲?

江夫人身子一抖,连忙摆手,神情紧张得像是在受审:

回大人的话,确实有几家国公府和尚书府递了帖子。但我和侯爷商量过了,砚之的婚事,全凭大人做主!大人说哪家姑娘好,咱们就娶哪家!大人若是觉得都不妥,砚之就算三十岁成亲,侯府也绝无二话!

江砚之在旁边疯狂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陈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江夫人不是最讲究门当户对吗?万一我看中了个卖豆腐的村姑呢?

江夫人义正言辞地拍着胸口:卖豆腐的好啊!清白传家,勤俭持家!只要大人点头,那就是我们侯府明媒正娶的正妻!进门之后,我亲自给她端茶倒水,把她当亲祖宗供着!

噗!

江砚之终于没忍住,一口茶水喷在了护栏外面的池塘里,引得一群锦鲤争相夺食。

陈策也忍不住失笑,摇了摇头。

行了,江夫人,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砚之的婚事,我已经替他看好了。工部尚书家的嫡次女,知书达理,性情温良,最关键的是,那姑娘精通算法,能帮砚之管家算账。

江夫人闻言大喜过望:工部尚书家的千金?好!太好了!全凭大人做主!

正说着,水榭外的竹林里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

老弟!老弟!西北送来了一批极品的西域葡萄酒,老江我连夜快马加鞭给你送来了!

只见武安侯江震一手拎着一个沉重的黑陶酒坛,大步流星地穿过竹林跑了过来。

看到江夫人也在,江震眼睛一瞪:你怎么在这儿?又来给老弟添堵?

江夫人吓得立刻站起来:侯爷,我是来送补汤的……

去去去,大老爷们喝酒吃肉,喝什么甜不拉几的汤。江震一把把酒坛拍在桌上,震得碗筷乱跳,老弟,快尝尝!这酒烈得很,喝一口浑身冒火!

陈策笑着摇开酒坛的泥封,一股浓郁醇厚的果香与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倒酒!陈策招呼道。

江砚之屁颠屁颠地拿来海碗,江震亲自提坛倒酒,深红色的酒液如瀑布般落入碗中,溅起满桌的豪迈与快意。

阳光穿透水榭的纱幔,斑驳地洒在桌案上。

纯金打造的猫眼石算盘在光芒下熠熠生辉,账册在微风中轻轻翻动。

陈策端起大碗,与江震、江砚之重重撞在一起。

瓷碗清脆作响,酒花飞溅。

敬这操蛋的世道!陈策大笑。

敬我大哥!江砚之跟着喊。

敬大理寺的活阎王!江震声如洪钟。

三碗烈酒一饮而尽。

微风拂过水面,荡开层层涟漪,水榭里的笑骂声传出老远老远,在整座温泉山庄回荡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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