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背水一战
# 第1章 背水一战 灶台上那口油锅"嗞啦"一声炸开的时候,他爸正把锅铲高举过头顶,架势跟举着一面旗似的。 厨房的白炽灯泡在他头顶晃。他穿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围裙系得松松垮垮,抽油烟机嗡嗡地响,油垢积了厚厚一层,像在跟着他一起喊口号。 "陈小玉同志。"他转过身,锅铲往灶台沿上一敲,"我宣布,'期中考试攻坚补给战',现在开打。" 小玉趴在餐桌边,筷子一下一下敲着碗沿。"爸,你能不能别说你们单位的黑话,我听着跟开班会一样。" "那不一样。"他把一把青菜甩进锅里,油星子溅得老高,"你们班主任是纸上谈兵,你爸我,真刀真枪。" "真刀真枪炒青菜。" "这叫营养补给。"他又敲了下锅沿,"今天目标,火力覆盖你三天的饭。梯队建设我也排好了,冰箱第二层,鸡蛋十二个,属战略储备,动用要报批。" 小玉笑得肩膀直抖,筷子敲歪了碗沿。她爸这套词,一半是年轻时在厂里听来的,一半是自己现编的,现编的那半截,编得还挺像模像样。这屋里就两个人,动静却从来没小过。 "离期中考试几天?"他突然问。 "二十九天。" "上回排第几。" "第五。" "这回呢。" "还是第五。"她把碗端起来,"稳住就行,你别搞这么大阵仗,又不是真打仗。" "第五名是好名次。"他拿抹布擦了擦手,"你爸当年在厂里,第一名到第五名都拿过。主要是人缘好。" "反过来说才对吧。" "没说反。领导喜欢我。" 第二道菜上桌,一盘西红柿炒蛋,红黄分明,热气直往上冒。 "这道菜有名字。"他把盘子往她面前推。 "什么名字。" "背水一战。" 小玉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就一盘西红柿炒蛋?" "西红柿是红的,讨个红火。"他一本正经地夹了一筷子,"背水一战,因为你得背水。" "我为什么非得背水。" "打胜仗的人,都得先背水。"他说,"吃。" 小玉低头扒饭,扒了两口,没扛住,噗地笑出来,米粒差点喷到桌上。 "爸。"她咽下去,"你这话,放我们班会上能当开场白。" "那当然。"他把锅铲又拎起来往灶台走,"你爸当年要是有那个平台,先进个人早评上了。" 他一边说,一边下了把青菜,火苗腾地窜起来,映亮他半边脸。抽油烟机轰鸣里,他嗓门还得抬高八度。 "这菜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他拿铲子指了指窗外,"火候差一秒都不成。跟你妈那本……" 锅铲停在半空。 灶上的油还在响,一下,一下。 "……跟你期中考试一样。"他把话拐了过去,拐得挺顺,像早背好的台词,"讲究个临场状态。" 小玉夹菜的筷子没停。一口饭咽下去,她把话接了过来。 "爸,你这句滑得比西红柿炒蛋还利索。"她说,"绕这么大弯,累不累。" "我这叫表达艺术。" 饭后收拾碗筷,小玉端着盘子往厨房走,路过灶台边那个矮柜。柜子最下面一个抽屉,她拉开半边,里头最深处压着本册子,边角卷得厉害,封皮上的字被油手摩挲得认不出来。 她没往外拿,手指按了按,往里头推了推,把抽屉关回去。抬头时,她瞟了一眼墙面。 墙上挂着一个相框,玻璃擦得锃亮,在灯下反出一道白。 夜里九点,她回了房。书桌上摊着一张语文卷子,作文题是个半命题,"那一次,我读懂了______"。空格里,她填了"友情"。 这题老师布置过好几回了。每回她都写友情,写跳皮筋,写同桌分她半块橡皮,写得又快又满。老师批的评语翻来覆去一句,真情实感,就是有点飘。 飘就飘吧。 门被敲了两下。 "夜宵。"她爸端着一碗东西进来,热气腾腾,"瞧瞧,泡面卧鸡蛋。" "这是夜宵界的顶配。"小玉接过碗,"你有心了。" "这道菜也有名。"他手往围裙兜里一插,摆出一副等夸奖的样,"卧薪尝胆。你负责卧薪,我负责尝胆。" "胆呢。" "胆在我心里。"他拍了拍胸口,"替你担惊受怕。" 小玉笑,笑得比饭桌上还响一点。她爸满意了,退出去,顺手帮她带上门。 笑完,她敛了脸,把作文本合上,塞进书包最底下,上面压了数学练习册、英语单词本、一包抽到只剩三层纸的纸巾。 手机在桌角亮了下。班级群里,王丽老师发了张期中考试时间安排表,某个日期标得特别红。小玉看一眼,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十一点多,她出去接水。客厅没开灯,沙发上坐着个人影,背对着厨房门口。茶几上搁着块抹布,他手里捏着的也是块布,一下一下擦着电视柜上那个相框。 小玉在厨房门口站了会儿。黑暗里,她看见她爸的头,往灶台边那个矮柜的方向偏了一下。 手抬到半空,又放回膝盖上。 她走过去,接了杯水,喝掉半杯,把剩下的倒进他手边的杯子里。 "爸。" "嗯。"他没回头,"还没睡。" "你要是睡不着,去看朋友圈。" "看什么。" "我刚给你点了个赞。"她说,"你昨天发的那条,配的图是我们家那盆葱,土都干裂了,你还配字说长势喜人。" 黑暗里,她爸笑了一声。"就你嘴贫。" 小玉也笑。笑声在没开灯的屋里散开,散得挺快。 她回房,路过那面墙。相框里的合影,暗处看不清脸,只数得出三个人。她停了半秒。 半秒后,她推开房门,轻轻带上。 灶台边那个抽屉关着,书包合着,客厅那盏灯,一晚上没开。
# 第2章 隐患整改 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地响,蒜末下锅的滋啦声裹着一股油香往外钻。父亲一手颠勺,一手把锅铲举得老高,像在什么大会上发言。灶台边三只碗排成一列,小玉把筷子架在碗口,摆得整整齐齐。 “今晚贯彻落实三菜一汤。”锅铲往灶台上一顿,“第一道,青椒土豆丝,代号步步高。第二道,番茄炒蛋,代号红红火火。第三道,紫菜蛋花汤,代号扬帆起航。” 小玉靠着门框笑出声。“爸,就仨菜你还起代号。” “这叫仪式感。”父亲把土豆丝倒进热油里,白烟腾起来,“单位开会都这么开,光念菜名显得不上心。你看这一盘,先定目标,再抓落实,最后,出锅。” “那我还得鼓掌?” “不用,先试菜。” 菜端上桌,热气糊了小玉的眼镜片。她夹一筷子土豆丝,嚼了两口,停下来。“爸,是不是少放了什么?” 父亲也夹一筷,嚼两下,没接话,只把盘子往她那边推。“多吃,考试费脑子。”汤碗也跟着推了推,像怕她还问。 小玉又扒了两口。这味道她认得,小时候吃过,从矮柜里那本边角卷起的册子上出来的味道。她把筷子在盘沿顿了顿,转头说起了别的事。 “爸,今天语文老师念我作文了。”她扒着饭,眉毛挑起来,“全班就念两篇,有我。” “写啥的?”父亲端着碗看她。 “那个半命题,那一次,我读懂了空格。”她说得眉飞色舞,“我填的友情,写初二跟同桌闹掰又和好。老师说我真情实感,同学还给我鼓掌。” “你讲得比上课还热闹。”父亲应了一声,往她碗里夹了块番茄炒蛋,没接下一句。他记得家长会散场那天,语文老师提过一嘴,说这孩子写同学写朋友笔下有肉,一碰家里就发飘。他把这话压住,低头扒饭。 小玉也没再往下说。老师念到一半时,前排有人回头看她,她冲人家做了个鬼脸,把笑撑住,一直撑到下课铃响。 收拾完桌子,父亲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用圆磁铁啪地按在冰箱门上。纸是他手写的,顶头四个大字:备考作战进度表。 小玉凑过去,表头下面分三栏,写着挂图作战、闭环管理、三个到位。她一行行念下去,越念越想效。 “挂图作战,就是每天照着打钩。”父亲指着第一栏,“闭环管理,错题订正完才算闭环,不订正等于白做。”他敲敲第三栏,“三个到位,觉睡到位、饭吃到位、错题改到位。” “爸,这词儿你从哪儿抄的?” “单位墙上抄的。”父亲理直气壮,“我们主任天天讲,比这还长。上回主任开会念稿,把铆足干劲念成柳足干劲,一屋子人憋着笑,谁也没敢喘,最后老刘一口茶喷在会议记录上。” 小玉笑得直不起腰。“老刘是谁?” “不重要。”父亲摆手,“整改要紧。” “那三个到位谁监督?” 父亲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冰箱。“我监督你,冰箱监督我。” 小玉盯着那栏闭环管理里的空格,心里一松。原来坏事夹在玩笑里说出来,爸脸上的笑不会掉。她把这三天压在胸口的事,趁着这股劲儿往外推了推。 “爸,跟你说个事。”她把语气放轻,手指在桌沿画了一圈,“这次模考,我从第三掉到第十一了。” 父亲手上的抹布停住,没回头,把抹布搭回灶台边,隔着半张桌子问了一句,多少。 “十一,全班。” 他沉默两秒。小玉心里打鼓,正要接一句下次一定,父亲一拍大腿。“这叫事故吗?”他摇头,“这叫隐患。” “啊?” “事故要追责,隐患要整改。”他从抽屉翻出支红笔,在表顶添了一行,“整改措施三条。一,错题逐条过筛。二,睡前背十分钟。三,每周汇报整改进度。” 写完,他把笔塞进小玉手里。“签字。” “还签字?” “整改方案得责任到人。”父亲板着脸,“签上你名字,这事就从事故转成隐患了。” 小玉握着笔,看着那张正经得离谱的表,笑出了声。她签上名字,照他的样子在后面画了个押。 父亲这才端起水杯喝一口。成绩条他早看过,家长会散场时班主任塞给他的,他扫一眼就揣兜里了。他这辈子学会的本事不多,先笑,再等,等她自己开口。硬问,这孩子的壳能关一星期。 碗筷收进厨房,小玉站在水池前洗。水哗哗地冲,她弯腰去够洗碗布,看见矮柜最底下那格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册子就在里头,边角卷着,封皮上沾着一块洗不掉的油渍。 她把手伸过去,指尖碰到那层油垢,粗糙,透着旧纸的凉。水还在流,打在手背上溅了一下,她也没动。抽屉缝里那股旧纸和油星混在一起的气味,很淡,她屏住呼吸才能闻到。她想起晚饭那盘土豆丝,想起自己说少放了什么时,父亲把碗推过来的手。那只手背上有一道旧烫疤,像条短横。 过了会儿,她把手指收回来,用膝盖把那个抽屉顶回去,顶得严严实实。 回房快九点。小玉从书包最底下摸出作文本,塑料封皮压出一层褶皱。她翻到那篇被念过的友情,头一页上老师用红笔写着:真情实感,就是有点飘。 范文念的时候她讲的是同桌,可她写那两页时,脑子里过的不是同桌。她把本子翻到后面一张空白页,笔尖悬了一会儿。她没有开台灯,只借着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写,字歪了一点。 她在那页顶上写下一行字:那一次,我读懂了。 笔尖落在最后一条横线上,停住了。窗外不知谁家电视开着,隐约有声音。她把笔帽扣上,合上本子,又塞回书包最底层。 出门倒水,她路过客厅,顺手在冰箱门那张表的最下面,把倒计时里的第一个数字划掉。表上写着二十九。 回房,关灯。黑暗里她躺下去,那行横线上,两个空格还空着。
# 第3章 技术攻关 教室第三排靠窗那根灯管又坏了,一亮一暗,照在卷头的红分数上,跳得人眼睛发酸。小玉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手指还压着边角。同桌周悦探半个脑袋过来,从她胳膊缝里瞄。 “多少?” “八。”小玉说。 周悦愣了两秒,掰手指头:“十一到八,往上走仨?你昨晚是不是偷偷请了神仙。” “神仙不管数学。” “那你就是开了光。”周悦把卷子往桌斗里一塞,倒扣着,“下回让我沾沾。” 小玉没接话。她昨晚只睡了三小时,错题本翻到第三遍,最后几道题算不动,全凭死记。红笔那行是王老师的手笔,名次后头跟个括号,“较上次+3”,写得轻,像怕被人看见。 她忽然说:“周悦。” “嗯。” “我要是期中进前五呢。” 周悦手里的橡皮掉在桌上,转过来摸她额头:“没烧。前五那几个是吃饭长大的,你得跟他们商量。” 放学前一节课,班主任王老师抱着作文本进来,往讲台上一墩。 发到小玉那边时,她手停了一下,点名字:“陈小玉,来办公室。” 办公室就王老师一个人。她把本子推到桌子中间,翻开。题目那行“那一次,我读懂了__”,横杠空得干干净净,连个铅笔印都没有。正文第一行,开头两格也空着。 “收上来就是这样。”王老师用指关节敲那道杠,“不是批评你。你写友情那篇我当范文念过,写得真活。可这题,你连题目都没敢填。” 小玉低头看封面那只卡通猫,眼睛画歪了,是上学期她用圆珠笔补上去的。 “最晚下周三。”王老师把本子合上推回来,“题得填,字得写。这题你糊弄不了,你自己知道。” 小玉抱起本子,那空的地方贴着胸口,一小块凉。 出校门天还没黑透,路灯刚亮。她在公交站等车,书包里拿本子硌着后背。名次回来仨,作文被打回,今天算好还是坏,她算不出来。 到家时父亲已经在厨房了。擦丝的声音从案板那边传过来,嚓、嚓、嚓,一声匀过一声。土豆丝码得整整齐齐,细得能穿针。小玉放下书包往前看,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后脑勺新冒出来的白头发,在灯下比上周多。 “回来了。”父亲没回头,“小测怎么样。” “第八。” 锅里的油刚好热,父亲把丝端起来一抖腕子倒进去,滋啦一声,油烟冲起来,她往后避了半步。 “第八。”父亲拿铲子在锅沿磕了一下,“上回十一。” “往前挪仨。” “嗯,止损了。”他往锅里撒盐,手腕抬得高,盐从指缝落下去,像下雪。 小玉盯着锅里那盘丝。上周她自己炒过一盘,糊了,尝一口太咸。那回她也说过一句“少放了什么”。她张了张嘴:“爸,上次那盘土豆丝,是不是少放了什么。” 铲子在锅里顿了一下,半秒。 第二遍。 父亲心里过了个数。上周那盘,她也拿同样的话戳过他,他没接。今天又问,是没忘,还是今天才敢问到底。他手底下把那半秒补上:撂在锅里,火一大就糊;话一挑明,今晚这顿饭就砸了。她还没准备好,他也答不了那个底。再绕一圈,替她把这几分钟兜住。 “今天这盘少放了醋。”他颠两下,“你要酸口的,我一会儿再搁。” “我说上次。” “上次是上次。”父亲把盘子递过来,“端桌上去。” 小玉接过盘子,烫手,她用袖子垫着。到嘴边那半句“是不是跟以前哪回不一样”,她咽回去了,咽得利索,像吞了口没嚼的饭。父亲手停那半秒,她看见了。她看见他后脑勺那几根白的,比灯还亮。两个人谁也没再提。 饭桌上,父亲拿筷子敲了敲碗边:“三条措施,交作业。” 小玉扒饭:“错题过筛,过的第三遍。睡前十分钟背单词,背了四天,有一天念着念着睡着了。每周汇报,现在汇报。” “我看一眼。”父亲放下筷子,“回头看。再加个整改中期督查。” 小玉一愣:“中期督察?” “单位迎检就这套。”父亲说,“回头看,看的是整改有没有回头。中期督查,查的是你走到一半的地方松没松。你这一周,松了没有。” “没松。” “好。”父亲点头,夹一筷子丝,“不算翻身,算止损。” “止损就止损。” 饭后她去冰箱拿酸奶。门上贴着张A4纸,父亲用黑色记号笔画的表格,表头写着“备考作战进度表”,底下分四栏。最下边一行红笔写着倒计时,29已经划掉,剩28。 小玉盯了会儿,回房拿了支黑笔,蹲在冰箱前,在纸的最下边添了一行字。 目标:前五。 笔帽咬在嘴里,她又看了眼自己写的字。前五那俩,比别的都重。 夜深了,小玉出来倒水。经过客厅,电视关着,沙发上是父亲搭的旧外套。她以为他早睡了,走到厨房门口,里头灯亮着。 父亲坐在小凳上,背对门,膝盖上搁着一本册子。纸边卷起泛黄,他捏着的那页角被翻得软塌塌。厨房里一股旧纸的味,混着一点油烟。 小玉在门口站住。父亲听见动静,肩膀动了一下,回头。灯光下他先咧嘴,来得很快。 “研究新菜。”他说,“技术攻关。” 小玉也接一句,接得同样快:“攻关。攻什么关。” “土豆丝。”父亲把册子合上,一只手压着封面,另一只手在那页边上抹了一下,像要抹平什么,“研究少放了什么。” 他站起来,把册子往矮柜最下格一塞,抽屉推得严严实实。 “水在壶里。”说完他回屋了。 小玉倒了一杯水,站着没走。厨房里只剩冰箱嗡嗡响。她走过去蹲下,看着矮柜最下格那个抽屉,手抬起来,又放下。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把手指顺抽屉缝探进去一点,碰到册子露出的封面角,指腹蹭到一小块油渍,新的,比周围纸色深。她把抽屉顶回去,顶得严严实实。 回房,她开着灯抽出作文本,翻到那页。横杠还空着,正文第一行那两个格子也还空着。她咬了咬笔帽,又合上,塞回书包最底层。 出门前她路过冰箱,抬手把28那格划掉。笔尖划过去,纸面糊了一小点。
# 第4章 说破 厨房那盏灯的灯罩上积了一层薄油,光打下来是暖黄的,照在灶台两口锅的锅沿上。小玉站在父亲身后,筷子搭在盘沿。土豆丝铺在白瓷盘里,油亮亮的,热气顺着往上钻。 “尝尝。”父亲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人侧靠在灶台边,围裙上那块酱油渍是上周的,洗过两回没洗掉。 小玉夹了一筷子搁嘴里。脆的,咸淡合适。跟以前每一次一样,什么都对。 就是少点什么。 “怎样?”父亲问。 “少一味。” “火候的事。回头再攻关。” 又是这三个字。小玉把筷子搭回盘沿,没接话。她在心里数:半个月前问过一次,上周问过一次,两回都被他绕过去,她配合着把话咽了回去。这回她不想咽了。 她盯着父亲的侧脸。他看她盘里那筷子菜,眼神却没落在菜上,越过盘子,落在灶台左边那块空瓷砖上。那位置以前搁着一口小奶锅,不锈钢的,锅底烧得发黑。妈妈在的时候,那锅一直在那儿。 前两次的笑话,今天都没使上劲。父亲嘴角动了一下,是她熟悉的弧度:先往上勾一点,跟着一段机关腔、一句冷段子就出来了。这回勾到一半,自己停了。 “爸。” “嗯。” “到底少放了什么?” 父亲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抽油烟机嗡嗡转,把厨房里所有声响都闷在里面。客厅的灯没开,从门口望出去黑乎乎一片,只有那只旧挂钟在走,咔哒,咔哒。 小玉想起上周半夜。她起来喝水,厨房的灯亮着。她推门进去,父亲坐在矮柜前的小凳上,面前摊着那本册子。两人对上眼,照着老规矩把场面圆了过去,他说研究个新菜,她说那您慢慢攻关,谁也没往下问。临走她把手指探进抽屉缝,蹭到册子封面角一块新油印,比周围纸色深,然后把抽屉顶严实了。 他们之间这条暗线,她早就知道它在。绕着走,谁也不踩谁,时间一长就成了规矩。 父亲这边,是另一笔账。他也在看她,看她那双搭在盘沿的手,指侧有块圆珠笔留下的蓝印,指甲剪得不齐。他等她笑,她平时听完他的梗总要接一句“老掉牙”,或者翻个白眼把场圆下去,一切照旧。 她没有。 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黑亮亮的,那层水晃了晃,没掉下来。父亲嘴张到一半,想说什么,又合上了。他这会儿算是明白,今天这些话不顶事了。 “明天交作文。”小玉转身走到厨房门口。书包搁在靠墙的小方凳上,拉链半开。她把胳膊伸进书包最底下那层,摸了一会儿,抽出一个本子。封面上贴着学校统一的标签,页角卷了起来。 她走回灶台边把本子翻开。题目印在第一行,横杠和正文两格都是空的。 “那一次,我读懂了____” 横杠上白得刺眼。 “我写不出来。” 这三个字出口,她自己愣了一下。声音比想象中轻,像从胸口某个位置漏出去的。她没哭,也没低头,手却把本子攥得很紧,封面被压弯了一点。 父亲的目光从作文本移到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又落回那两格空白。 他弯腰的动作很慢。矮柜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里头塞着旧超市传单、打折海报、几个塑料袋。他摸了一阵,从最里侧抽出一本册子。封面卷了边,纸色发黄,像被烟熏过很多年。他把册子放在灶台上,推到她面前。 “你妈的。” 小玉盯着那本册子。封面角上那块油印,她认得,上周指尖蹭到的就是它。 “你妈做这个菜,”父亲开口,嗓音跟平时差不多,像在报流水账,“佐料就那几样。盐、醋、蒜,火大,颠勺快。我照着做过。” 他停了一下。 “不对。” “哪儿不对?” “差口气。”他伸手在胸口那儿虚虚比了一下,“不是锅里的事。” 小玉没说话。她盯着灶台左边那块空瓷砖。妈妈站在那儿的时候,油热了,花椒粒撒下去,滋啦一声,满厨房都是麻香。妈妈拿漏勺一颗一颗把花椒捞干净,甩一甩,推到碗沿上晾。然后她总要抬头朝小玉这边喊一声。 “先别动筷子,”小玉轻轻说,“等我尝一口。” 父亲的肩膀僵了一下。 “她先夹一筷子,吹吹,送到我嘴边。”小玉声音低下去,“我说咸了,她就说,嗯,下回少放半撮。我说正好,她就说,行,定这个量。她每回都问,每回都照我说的改。” “那是她哄你。” “我知道。”小玉停了一下,“可她问得认真。” 父亲没接话,手指在灶台沿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不是菜的味。缺的那个人,谁都补不上。可他们这些年,一直装作没缺,这盘菜就是个开关,一按,两个人都一起绕开。 “爸。”小玉说,“咱俩谁也没提过妈。一次都没有。” 父亲的手停在灶台沿上。 “不是我一个人不提。”她看着他,“是你也不提。我笑了七年,你也讲了七年。我一直以为,是我撑着,你才不难过。” “我也这么以为。”父亲说。他嘴角扯了一下,那笑没撑起来,停在半道上就散了。“今天不顶事了。” “嗯。” 她蹲下去,把册子端起来。封面是硬的,拿到手里比看着沉。她翻开,纸页干而脆,翻动时沙沙响。里面的字她认得,不用细看。她翻到土豆丝那一页。 父亲别开脸,抬手在眼角上抹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掸灰。 “你妈那手艺,”他声音低下去,“我学不会。” 小玉合上册子,抱着它站起来,把它放到灶台边靠墙的位置,跟那盘土豆丝并列。册子摊开着,翻在土豆丝那一页。白瓷砖上,黄册子旁边,空出一个格子。 “明天交完作文,晚上做这道菜。”她说。 父亲看她。“你炒?” “嗯。” “我给你打下手。”他说,“火我给你看。” 小玉坐回小凳上,把作文本翻到空页,从口袋里摸出笔。笔帽咬在嘴里,取下来,笔尖压在横线上。 “想好些什么了?” “写我们家厨房。” 落笔第一行:我家的厨房很小。 那个“小”字最后一笔有点抖。她看了一遍,没划掉。父亲站在她身后,影子落在纸上,挡住了一小块灯光。过了会儿影子移开,水池那边响起哗哗的水声。他把那盘土豆丝浸进水槽里。 小玉等水声停了,接着写第二行。
# 第5章 加双筷子 早读铃刚停,小玉从桌洞里抽出作文本,捏着书脊走上讲台。班主任抬眼看了看她,接过去,没说话。 她退到过道边,手在裤缝上蹭。本子第三页是昨夜写的:灶台上的菜谱,墙上的照片,蹲在灶前看火的父亲。写完检查一遍,没敢再读。 班主任翻到第三页,停了停,拿红笔在最后一页角上写了一行,合上,搁到那摞本子最上面。 “回去上课。” 小玉想问些了什么,没敢问,转身回座位。身后红笔又响起来。 周悦凑过来:“念不念?” “没念。” “批的啥。” “还不知道。等发下来看。” 周悦撇嘴,压低声音:“你最近不对啊,作文也不抄了,写两大页。谁给你开的窍。” 小玉没接。心里那点紧松了半格。 第二节课间,公告栏前围一圈人。等散了小玉才上前。红纸上是期中排名表。她先找总分,比小测低两分,心往下沉。再往右挪一格,班级排名那个数字钉在那儿。 ⑤。 她盯了三秒,数到自己名字停住。数学掉了,语文英语顶上来,总分在班里排第五。 周悦从背后撞过来:“第五!你真进了?” 小玉把成绩单折好往兜里塞:“运气。” “运气个鬼,你午休天天做题。” 小玉没反驳,转身往外走。到楼梯口脚步快起来,最后两级台阶一步迈下。 校门口小卖部柜台上搁着部红色座机。她投币,拨了父亲单位的号。响到第六声才通。 “喂,环保局。” “爸,我。”她捏着话筒,“第五。” 那头停了一秒:“再说一遍。” “班级第五。” “好。”父亲清了清嗓子,腔调换成开会:“情况收悉,经复核,目标达成,即刻上报局党组,通报表扬。” 小玉笑出声:“爸,别念了。” “严肃点,我正开会。”背景里有人喊他,他咳一声,“散会再说。晚上有安排。” “什么安排。” “回来就知道。” 挂了电话,她把成绩单捏了捏,往家走。 家门还没进,屋里就有水响。推开门,父亲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在水槽前泡土豆。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葱姜,旁边搁着菜谱本,摊在土豆丝那页。纸边发黄,某行上有妈妈的字迹,圆珠笔写的:“醋最后放。”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退了。局里没事。说好了,你掌勺,我看火。” 小玉洗手挽袖子,照着菜谱念:“土豆切丝,泡水,热锅凉油,先下花椒。” 父亲捏一小把:“够不够。” “多了。” “多了香。” “多了苦。” 他抖掉一半。油热,小玉撒花椒,滋啦一声,她往后缩。父亲靠近灶边,没接锅铲,只把火拧小半圈。 “火别太大。” “我知道。” 土豆丝下锅,她手一乱。父亲报数:“十三秒,翻。” “别数了。” “不数糊了。” 一盘土豆丝盛出来,卖相难看,几根糊了边,几根还脆着。小玉把它端到灶台边,跟菜谱本上那页并排放。她先夹一筷尝,皱眉。 “差口气。” 父亲没说话,看着她。 小玉放下筷子,盯着那盘菜。脑子里是妈妈做这道菜的样子:锅铲一放,手背在围裙上一擦,回过头来,先别动筷子,等我尝一口。那盘菜总会被端回去,添点盐,或者添点醋,再回来。 “知道了。”她拿起铲子,“少的是这一下。” 她把盘子端回灶前,添小半勺醋,翻两下,重新盛出来。动作别扭,步骤没乱。 “尝尝。”筷子递过去。 他夹一筷,嚼了两口,点头:“像。” “像谁。” “像这道菜该有的味。” 饭桌上,三副碗筷摆好。第三幅搁在靠墙那边,前头墙上钉着相框,妈妈在里头笑,眼睛弯弯。小玉把土豆丝摆到正中,又把成绩单折好压在相框下面。 父亲端来两碗汤坐下,先看照片一眼,清了清嗓子:“报告。本人陈建国,代表全家向组织汇报:陈小玉同志期中考试,班级第五。语文英语创历史新高,数学略有波动,属正常调整。” 小玉憋笑:“爸。” “别打岔。”他顿了顿,“另有一事:土豆丝已出锅,掌勺人陈小玉,本人负责看火,味道基本达标。” 他转头看照片,声音放轻:“就是还差个尝一口的人。” 屋里静了半拍。 小玉拿起筷子,敲了敲碗沿:“妈,先别动筷子。” 父亲抬头看她。 “等我尝一口。”她把筷子搁下,“你说过的。” 父亲看她半晌,扭头去盛汤,背对着她,肩膀抖了一下。 “你妈要听见,”过了会儿,他声音平了,“该说这菜咸了。” 小玉夹一大口塞嘴里:“咸的好吃。” “咸的得多喝水。” “那你就多喝。” 父亲把汤推过去,两碗碰在一起。照片上的人还笑着。 饭后小玉把菜谱本合上,放到灶台边靠墙那块老地方,没往抽屉里塞。 她从书包里抽出作文本,翻到最后一页递给父亲:“老师写了行字。” 父亲凑近念:“开头别改。后面不许偷懒。” 念完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她手里:“这话说得在理。” 父亲拧开水龙头洗锅。小玉拉开冰箱门,把那张“备考作战进度表”揭下来,拿记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期末考试,目标:前五。倒计时那格早空了,她想了想,在角上又补一行小字:谁想我妈了谁就说。 写完关门,字朝外。 父亲擦着手过来,看见那行字,愣了愣,背对着她开口:“这菜,下回还做。” “嗯。” “得多摆一双筷子。” 小玉看了眼那副没动过的碗筷,又看了眼照片。 “我一直摆着呢。”她说。 父亲没接话,把水龙头关掉。屋里安安静静,那本菜谱还摊在灶台上,翻到下一页。
# 第6章 一本到底 陈小玉放学回家,屋里没人。父亲排的班还没下,桌上留着张纸条,四个字:饭在锅里。 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她先去厨房。锅里确实温着饭,还温着一小碟剩菜。她把饭盛出来,端到灶台边。菜谱本还搁在靠墙那块老地方,合着,书脊朝外。上回做完菜她没往抽屉里收,这几天父亲也没动它,早上擦灶台的抹布到那一块就绕开了。她把本子够过来,搁在饭碗边上。 她一边扒饭一边往回翻。前面几页都是妈妈的字,一行一行,工工整整,分量标得清清楚楚。“盐半勺”“醋小半勺”“火别大,看着翻”。有的菜名边上画了个小圈,旁边一行小字:玉玉爱吃。另一道菜边上写着:你爸嫌咸,盐减一克。 翻到土豆丝这页,她停住了。 从这页往后,还是妈妈的字,可写法不一样了。笔画压得重,有几行涂了又写、写了又涂,纸面都起了毛。分量也不标了,字挤在一块儿,像是写给自己看的,不像留给别人照着做。 小玉的筷子停在半空。她往前翻回一页,又往后翻,来回扒拉了两趟。前面那几页是给看的,后面这几页不是。她没往下细看,把后头那几页轻轻压住,合上了本子。 饭凉了一半,她胡乱扒完,碗泡进水池。菜谱本合着,搁回灶台边那块老地方。 第二天课间,周悦把半包辣条拍在她桌上。 “陈小玉,你这脸拉的,能拴头驴。”周悦说,“昨天第五,今天跟丢了魂似的。” “没丢魂。”小玉把辣条拽过来,“我在琢磨中午吃啥。” “行,那你慢慢琢磨。”周悦撕开辣条袋,压低嗓门,“语文课代表刚说的,王老师把你那篇交到期末那个活动上去了。”她说完就撤了,没多留一句。 小玉剥辣条的手停了。辣条在嘴里嚼着,咸得发苦。 下午最后一节,语文课代表又来传话,王老师找她。办公室里就王丽一个人,桌上摊着一摞作文本,红笔搁在本子边上,帽还没盖。 “坐。”她头也没抬。 小玉没坐,站到桌边。 “你那篇,交上去了。”王丽翻到一页,“期末那个活动,语文组推荐了几篇,你那篇在里头。” “要念吗?” “念不念,什么时候念,还没定。”王丽把红笔帽盖上,顺手把那摞作文本往自己这边收了收,压在手边。“我先跟你通个气,你心里有个数。别急着改花——你这篇改花了,反而不像话。”她顿了下,“有事别自己憋着。” 小玉点头。王丽摆摆手让她走,从头到尾没多一句。 父亲六点半进门。换鞋的时候,他站门口报了一串菜名。 “红烧肉,糖醋里脊,葱爆羊肉,蒜蓉西兰花。” 这是他的老规矩,报菜名等于报平安。小玉在厨房探出头:“今天一个都没有。” “没有也好。”父亲踱进厨房,掀开那半盘剩菜的碟子,眉毛拧了一下,没说话。他热了个馒头,坐下来。 饭桌上两碗饭,一碟青菜,一碟剩菜。父亲给她夹菜,自己也扒了两口。 小玉搁下筷子。那页不一样的写法,她从昨晚想到今天,想问,又一直没想出怎么开口。她本来打算好的,先问他今天累不累,再慢慢往菜谱本上引。话到嘴边,她拐了个弯。 “爸,咱家那本菜谱本,算不算有正篇和附件的?” 父亲抬头看她。 “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随便问问。”小玉笑了笑,去夹剩菜,“我看它前面跟后头长得不一样。” 父亲搁下筷子。他没顺着她的玩笑往下接,看了她一会儿,看得她笑不出来了。 “你妈写东西,”父亲说,“从来一本到底。没有附件。” 小玉的筷子悬在半空。她想再说句我瞎问的,可冰箱上那几个字就贴在她一抬头的位置,字朝外:谁想我妈了谁就说。 她把筷子放下,起身走到灶台边,把菜谱本端过来。翻开,翻到土豆丝那页,再往后推,推到父亲面前。 “土豆丝往后,”她的声音比想出来的轻,“字不一样了。” 父亲的手落在纸上,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得很慢。小玉盯着他的侧脸,看不出什么。她心里其实在打鼓,万一他也不知道呢。 看了半天,父亲把本子合上,又往她那边推回去。 “这一页,”他说,“你妈没给我看过。” “你没看过?” “没有。”父亲端起碗,又搁下,“前面那几道,是我俩一块儿琢磨的。那天晚上我翻的也是前头几道,翻到土豆丝那页就停了,后面一直没再碰。这个,她不让看,我就没看。” 小玉没吭声。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又停下。 “爸,”她说,“老师把我作文交上去了。期末那个活动,可能要念。” 父亲嗯了一声。 “念就念。” “要念的话,”小玉顿了顿,“念的是咱家的事。” 父亲没接这句。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才慢慢开口。 “那是你自己写的。念不念,你定。” “你不问问老师念给谁听?” “你要想让我问,我明天就问。”父亲看她一眼,“你要不想让人念,就跟老师说。你要想让人念,我也没意见。”他端起碗。他一句都没替她拿主意。 小玉把菜谱本抱回灶台边,掀到土豆丝往后那页。妈妈的字还是挤在一起,纸面起着毛。她回屋,从作业本上撕下窄窄一条纸,捏着笔,笔尖在纸上头停了停。写完,她看了一眼,把写字那面朝里翻过去,掀开后页的缝,塞进去,用指甲抹平。 本子合上。露在外头的只有一条白边。 她把灶台边那盏灯关了,回屋。菜谱本合着搁在灶台上,那条白边薄薄地探出来一点,什么字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