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赵大勇蹲在洗车行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拿一把旧钢丝刷刮轮胎上的泥。
三月,倒春寒,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手指发僵。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拉链拉到下巴,袖口卷了两道,露出小臂上鼓起的青筋和一道三寸长的旧疤——去年冬天被冰溜子划的,缝了七针,没舍得请假,第二天照常来洗车,疤就歪歪扭扭地长在那儿。
轮胎上的泥冻硬了,钢丝刷刮上去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他换了把螺丝刀,一点一点把泥抠下来。这辆黑色SUV是昨天晚上开进来的,车主说明天早上来取,轮胎缝里卡满了泥块和碎石子,不抠干净明天交不了车。
洗车行叫"大勇洗车",门面不大,四十平米左右,前面是洗车区,三台举升机,一台高压水枪,一台泡沫机,后面是休息室和仓库。门面租金一个月三千二,他干了三年,从一辆流动洗车车干到现在这个固定门面。主要做精洗和打蜡,偶尔也接补漆和简单维修。精洗一辆五十到八十,普洗二十到三十。一天能洗七八辆,刨去房租水电材料,月净赚四千多。
他今年二十八,山东菏泽人,初中毕业。十五岁出来打工,在工地搬过砖,在工厂拧过螺丝,在饭店刷过碗,最后跟一个老师傅学了洗车,攒了两年工资开了这家店。他长得高大,方脸,浓眉,眼睛不大但亮,鼻梁挺直,嘴唇偏厚。皮肤被太阳晒得黑红,手粗糙得像树皮,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渍。
抠完四个轮胎的泥,他站起来,捶了捶膝盖。膝盖有旧伤,蹲久了就疼。他走到水龙头前,拧开水管冲水。水冰凉,刺得他倒吸一口气。冲完手,他拿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干,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一个姑娘。瘦,小脸,大眼睛,鼻头冻得通红,穿一件不合身的灰色棉袄,袖子长出一截,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
"老板,招人吗?"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赵大勇关了水龙头,上下打量她。姑娘看着二十出头,头发扎成马尾,发尾毛躁,脸上没化妆,嘴唇干得起皮。她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一点,手指纤细但指腹有茧,像是干过粗活。
"你洗过车吗?"
"没洗过。但我学过。我在网上看了视频。"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纹,"我学了一星期,知道流程。"
赵大勇差点笑出来。看视频学洗车?洗车这活儿不是看视频能学会的。高压水枪的后坐力能把没使过劲的人冲个跟头,泡沫机配比错了会伤车漆,内饰清洁用错清洁剂会把皮座椅烧出白斑。
"不招。"他说。
姑娘的肩膀塌了一下。她没走,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水管旁边。
"老板,我不要工资。让我干三天,管吃管住就行。三天后你觉得我行,再给工资。不行我走,不耽误你事。"
赵大勇看着她。三月天,她穿那么薄,嘴唇都冻紫了。她的眼睛很亮,像冬天里冻不死的火苗。
"你叫什么?"
"王小净。"
"多大了?"
"二十三。"
"哪的人?"
"河南周口。"
赵大勇沉默了几秒。他转身走进洗车行,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工装外套,扔给她。
"穿上。明天早上七点到。第一天不算你试用期,算你学艺。我教你,你跟着干。干得好留下,干不好——"
"干不好我自己走。"王小净接住工装外套,抱在怀里,眼睛弯了弯,"谢谢老板。"
"叫大勇哥。别叫老板。"
"谢谢大勇哥。"
她走了。赵大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钢丝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收留她。可能是她眼睛里的那股劲儿,像他十五岁那年背着铺盖卷站在工地门口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王小净就到了。她穿着那件旧工装外套,袖子挽了两道,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
赵大勇已经到了,正在检查昨天那辆黑色SUV的洗车进度。他看见王小净,点了点头。
"先教你冲水。高压水枪后坐力强,你两只手攥紧,枪口不能对着人,先从车顶开始,从上往下冲。水压调到中档,别开最大,会把泥冲进缝隙里。"
他把水枪递给她。王小净接过枪,手指攥紧,赵大勇帮她调好水压,她按下开关。水柱喷出去,后坐力震得她往后一仰,赵大勇一把扶住她的肩膀。
"站稳。腰别往后仰,往前顶。"
她稳住身体,水柱打在车顶上,泥水四溅。她从车顶冲到引擎盖,再到车门,最后冲底盘。冲了十分钟,胳膊就酸了,但没停。
"行了,关水。"赵大勇接过水枪,"下一步打泡沫。你看这个机器,把洗车液和水按比例倒进桶里,比例是一比五十。多了伤漆,少了去不了污。"
他倒洗车液,倒水,开动泡沫机。白色泡沫从喷枪里喷出来,像奶油一样盖满车身。王小净伸手摸了摸泡沫,指尖沾了一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什么味?"
"椰子味。这瓶贵,一瓶八十。"
"八十?这么贵?"
"好东西。便宜的伤手也伤漆。"
接下来是擦洗。赵大勇教她拿海绵的手法——不能画圈擦,要直线擦,从上往下,一板一板地来。海绵脏了要放进水桶清洗,不能拿脏海绵继续擦,会划伤车漆。
王小净学得很快。她手巧,第一天就掌握了冲水、打泡沫、擦洗的基本动作。就是力气小,擦顽固污渍的时候擦不动。赵大勇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过来,把手覆在她的手上,带着她一起擦。
"这里,用点力。不是手腕使劲,是整个胳膊带动。"
他的手掌粗糙,茧子硌着她的手背,但很暖。王小净低头看着他的大手包着自己的小手,耳根有点热。
"知道了,大勇哥。"
"嗯。你慢慢来,不急。"
第一天下来,王小净洗了三辆车。手泡在水里一整天,指腹发白起皱,虎口磨红了。但她没喊累,没喊疼,收工的时候还帮赵大勇把工具归位,把地面上的水拖干。
赵大勇看在眼里。
"明天还来?"
"来。"王小净把工装外套叠好放在柜子里,"大勇哥,我明天早上能早点来吗?我想多学点。"
"六点半。"
"好。"
第二天六点半,她到了。第三天六点,她到了。第四天五点半,她到了。
一周后,王小净已经能独立洗一辆普洗的车了。她学会了冲水、打泡沫、擦洗、冲净、擦干、内饰吸尘、轮胎上光的全套流程。她洗得慢,但仔细,每个缝隙都拿小刷子刷干净,轮毂上的刹车粉一点一点擦掉。赵大勇检查她洗的车,挑不出毛病。
第二周,他开始教她精洗。精洗比普洗多十几道工序——发动机舱清洁、门边缝隙清理、内饰真皮护理、玻璃去油膜、漆面铁粉去除、封釉打蜡。每一道都有讲究。王小净记性很好,他教一遍她就记住了,第二遍就能上手。
第三周,她已经能独立完成精洗了。
赵大勇站在休息室门口,看着她弯腰擦轮胎的侧影。她干活的时候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马尾一晃一晃。她的手比刚来的时候更粗糙了,指腹的茧磨厚了一层,但动作越来越利索。
他走过去,递给她一杯热水。
"歇会儿。"
王小净接过杯子,捧在手里,喝了一口。热水烫得她舌头一缩。
"慢点喝。"赵大勇说。
"太烫了。"她吐了吐舌头。
"我刚倒的,当然烫。又没人跟你抢。"
"我习惯了,吃东西快。"
"以后慢点。在我这儿不着急。"
王小净低头喝水,嘴角弯了弯。
第二章
从那天起,赵大勇每天给王小净带早饭。
第一天:两个肉包子,一杯豆浆。王小净说"够了,大勇哥你吃。"
第二天:一个鸡蛋灌饼,一杯小米粥。王小净说"太贵了,别买了。"
第三天:一根油条,一碗豆腐脑。王小净说"好吃。"
第四天:两个菜包,一杯豆浆。王小净说"今天不饿,吃一个就行。"
第五天:一碗馄饨。王小净说"大勇哥你对我太好了。"
赵大勇花了五天摸清了她的口味——不爱吃太油的,不爱吃太甜的,爱吃咸鲜的,尤其喜欢豆腐脑。他开始每天变着花样:周一是豆腐脑加油条,周二是小米粥加鸡蛋,周三是馄饨,周四是肉夹馍,周五是鸡蛋灌饼。
王小净从一开始的"不用买"到后来的"谢谢大勇哥",再到后来的"今天吃什么"。
洗车行旁边修电动车的孙师傅有一次跟赵大勇说:"大勇,你跟小净啥时候好上的?我在这修了六年车,从没见你给哪个女的买过早饭。以前你前女友来的时候,你都没这么上心。"
"谁说好上了。"赵大勇低头擦轮胎蜡。
"没看上你天天给人带早饭?"
"她一个人在城里,不容易。"
"不容易的人多了,你怎么不都带?"
赵大勇没吭声。
他的变化是细微的。他开始每天在她洗车的时候,假装"路过"帮她调水压。他开始在她手泡白了的时候,默默递过来一副橡胶手套。他开始在她收工后,帮她把工具归位。
有一次,一个开宝马的中年男人来取车,看见王小净,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小姑娘,洗得挺干净啊。加个微信?以后我车都找你洗。"
王小净刚要掏手机,赵大勇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加我的。"他掏出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纹。
男人看了看赵大勇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茧子和旧伤疤,指关节粗大,洗车液泡得发白。他默默扫码走了。
王小净在旁边憋着笑:"大勇哥,你吃醋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热的。"
"三月了哪来的热。"
"……闭嘴。"
王小净的"追夫计划"正式开始。她花了三天时间摸清了赵大勇的所有习惯——他不爱吃甜的,但咖啡要加两块糖;他早上不吃饭,但会带两个馒头给巷口的流浪狗;他洗车的时候习惯把毛巾按颜色挂好,擦漆面的白毛巾和擦轮毂的黑毛巾不能混;他手上有洗车液腐蚀的伤口,冬天裂口子,渗血;他每天收工后会把水管盘好,水枪挂回架子上,锁好门。
她开始每天给他戴一副手套。第一天他不要,第二天他不要,第三天她直接塞进他的工具箱里,他戴了。
黑色的橡胶手套,加厚的,她自己缝了一层棉布在里面,不磨手。
赵大勇戴上手套的那天,手里的海绵都没拿稳。
"你缝的?"
"嗯。橡胶手套太硬,我加了一层棉布。"
"……手艺不错。"
"那当然,我以前在服装厂干过。"
赵大勇低头擦车,手套上的棉布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白光。他擦了整整一面引擎盖,一尘不染。
"小净。"
"嗯?"
"你以前在服装厂干过?"
"嗯。干了两年。后来厂子搬走了,我就出来了。"
"家里还有人吗?"
王小净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水桶里的倒影,沉默了几秒。
"有。我爸。他病了。"
"什么病?"
"肺。在老家躺着,出不了门。我出来打工给他赚药钱。"
赵大勇没再问。他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她手里。
"里面有五千。你先拿去给你爸买药。"
王小净看着手里的卡,手在抖。
"大勇哥,我不能要——"
"不是给。是预支工资。你在我这儿干一年,这钱就算工资。干不了就还我。"
王小净的眼眶红了。她攥着卡,嘴唇抿得发白。
"大勇哥。"
"嗯。"
"我以后赚了钱,一定还你。"
"说了不是借。是预支。"
"那我也还。"
赵大勇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力道很轻。
"傻丫头。"
第三章
变故发生在五月中旬。
赵大勇的前女友林婉回来了。
林婉,二十六岁,本地人,家里开连锁超市的。三年前和赵大勇谈了半年,后来嫌他没钱,跟一个做建材的老板跑了。赵大勇就是那时候从流动洗车改成开门店的,他说他要让自己站稳了,再去找她。结果她回来了,涂着红指甲,穿着名牌裙子,开一辆白色保时捷。
她把车停在洗车行门口,按了两下喇叭。
赵大勇正在擦轮胎,抬头看见她,手里的海绵掉在地上。
"大勇,好久不见。"
王小净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水管,水哗哗地流着。她看着那个女人从保时捷上下来,看着她踩着高跟鞋走到赵大勇面前,看着她伸手去拉赵大勇的袖子。
"大勇,我听说你开了店。不错啊。"
赵大勇没动。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怎么来了?"
"路过,看见招牌,就停了。我的车该洗了,你帮我洗洗?"
"行。普洗还是精洗?"
"精洗。你亲自洗。"
"好。"
林婉把车钥匙扔给他,转身走进休息室,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赵大勇拿着钥匙,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开始准备洗车。
王小净站在水枪旁边,没动。
"小净,你去把泡沫机开一下。"赵大勇说。
"哦。好。"
她走过去开泡沫机,手有点抖。她听见休息室里林婉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对,就是那个洗车行。他还在干这个……我逗他玩呢,看他现在什么样了……"
王小净咬了咬嘴唇。
林婉的车是一辆白色保时捷卡宴,精洗要两个小时。赵大勇一个人洗,没让王小净帮忙。他冲水、打泡沫、擦洗、冲净、擦干、内饰清洁、轮胎上光,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仔细。王小净站在旁边看着,看着他弯腰擦轮毂的样子,看着他趴在地上擦底盘的样子,看着他拿小刷子一点一点刷门边缝隙的样子。
两个小时后,车洗完了。林婉出来检查,绕着车转了一圈,点了点头。
"还是你洗得干净。"
"三百。"
"这么贵?"
"精洗,三百。普洗八十。"
林婉笑了笑,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她走到赵大勇面前,凑近了一点。
"大勇,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赵大勇沉默了几秒。
"行。"
王小净在旁边收拾工具,手里的海绵被她捏得变了形。
晚上,赵大勇没回来。
第二天早上,他回来了。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王小净已经到了,正在擦柜台。她看见他进来,低头继续擦。
"小净。"
"嗯。"
"昨天晚上林婉找我,说她跟那个建材老板分手了,想回来。"
王小净的手停了。
"她说她后悔了。说当年是她不懂事。"
"哦。"
"我问你,我要是跟她复合,你还干不干?"
王小净放下抹布,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但嘴唇在抖。
"大勇哥,你要跟她复合?"
"我问你干不干。"
"我干不敢跟你跟谁复合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你在我这儿,她心里不舒服。"
王小净愣住了。她看着赵大勇,像是不认识他了。
"你说什么?"
"她说看见你心里不舒服。让我把你辞了。"
王小净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她没擦,就那么看着他。
"大勇哥,你为了她辞我?"
"不是辞。是——"
"是什么?"
赵大勇没说话。
王小净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柜台上。她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塑料袋,把里面的几件衣服塞进去。
"不用你辞。我自己走。"
"小净——"
"赵大勇,我来的第一天你说,我干不好自己走。我现在干好了,但我还是走。"
她拎着塑料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卡我不要了。钱我以后赚了还你。"
她走了。
赵大勇站在洗车行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第四章
王小净走了之后,赵大勇的洗车行乱了套。
她走了第三天,一个精洗的客户的真皮座椅被洗花了——新来的小工用错了清洁剂。第五天,一辆奔驰的车漆被划了一道——小工拿脏海绵擦车。第七天,赵大勇自己洗车的时候,把水枪对着自己的脚冲,愣了半天神。
林婉来找了他三次。第一次他没见,第二次他见了,第三次她坐在休息室里哭,说她真的后悔了,说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他。
赵大勇看着她哭,心里没有一点波澜。
"婉婉,你走吧。"
"大勇,你真的不原谅我?"
"不是不原谅。是没有感觉了。"
"那王小净呢?你为了她赶我走?"
"我没有赶你。是你自己要走。"
"你心里有她。"
赵大勇没否认。
林婉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踩着高跟鞋走了。
赵大勇坐在休息室里,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是王小净走之前写的——一张工资结算单,上面写着她干了三个月零七天,应得工资四千二百块。她没拿。
他看着那张纸,手指发抖。
他想起她第一天来的时候,站在门口说"老板招人吗"。想起她学冲水的时候被后坐力震得往后仰,他扶住她的肩膀。想起她第一次独立洗完一辆车,站在太阳底下笑,虎口磨得通红。想起她每天给他带的那副手套,棉布是她自己缝的。想起她说"大勇哥你对我太好了"。
他想起她走的那天,眼睛亮亮的,嘴唇在抖,说"我自己走"。
他站起来,把那张工资结算单折好放进钱包,锁了门,骑上电动车去找她。
他去了她住的地方——城中村一间十平米的出租屋。房东说她三天前就搬走了,退了房。他问去哪儿了,房东说不知道。
他去了她可能去的地方——旁边的早餐店、隔壁的超市、对面的药店。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他给她打电话。关机。
他发了微信。没回。
赵大勇在城中村的巷子里站了很久。五月的风带着热气,但他觉得冷。
他回到洗车行,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一坐坐到天黑。
孙师傅推门进来,看见他这样,叹了口气。
"大勇,找着了吗?"
"没。"
"你早干嘛去了?人家姑娘对你多好,天天给你戴手套,给你洗毛巾,给你倒热水。你倒好,前女友一回来你就——"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知不知道小净走的那天,在巷口站了半个小时才走?我看见了。她站在那儿哭,一边哭一边擦眼泪,擦完又哭。"
赵大勇的拳头砸在沙发扶手上。
"我知道。我知道。"
第五章
六月,赵大勇关了洗车行三天,去河南周口找她。
他问了她的地址,坐了十个小时大巴,又转了两个小时中巴,到了一个叫王楼村的村子。村子很小,土路,两边是麦田。他问了几个村民,找到了她家。
一间砖房,墙皮脱落,院子里堆着玉米秆。门口坐着一个人,瘦得脱了形,穿着旧棉袄,手里夹着烟。看见赵大勇,愣了一下。
"你找谁?"
"王叔?我是大勇。王小净的——朋友。"
王小净的爸爸。他认出来了,和王小净长得像,圆脸,大眼睛,只是老了,瘦了,脸色灰暗。
"大勇?小净说过你。"王叔把烟掐了,站起来,"她不在家。"
"她去哪儿了?"
"镇上。在卫生院帮忙。每天早出晚归,给病人打饭、打扫卫生。"
赵大勇找到镇上的卫生院。卫生院很小,一排平房,门口种着两棵槐树。他在走廊里看见她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工作服,袖子挽着,手里端着一个铝盆,在给一个老人喂水。
她瘦了。脸颊凹下去了,下巴尖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她喂完水,把铝盆放在窗台上,转身看见了他。
她愣住了。
"大勇哥?"
"嗯。"
她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拿着毛巾。他站在阳光里,工装外套上沾着灰,头发乱了,眼睛红红的。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问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问的。"
王小净低下头,咬了咬嘴唇。
"你来干什么?"
"来还你工资。"
他从钱包里掏出那张工资结算单和四千二百块钱,递给她。她没接。
"我说了不要。"
"不是工资。是——"他把手收回去,攥着钱和纸,攥得指节发白,"是我欠你的。"
"你欠我什么?"
"欠你一句对不起。"
王小净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
"赵大勇,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她骂他,眼泪却越掉越凶。赵大勇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毛巾拿掉,用自己袖子擦她的脸。袖子脏,但她没躲。
"小净,我错了。"
"错哪儿了?"
"错在我把她的话当回事。错在我没信你。错在我让你走了。"
"还有呢?"
"还有……我他妈想你想得睡不着觉。"
王小净哭出声了。她一把抱住他,脸埋在他胸口。他身上有洗车液的味道,有汗味,有阳光晒过的棉布味。她闻着这个味道,觉得心口那块空了的地方终于被填上了。
"大勇哥。"
"嗯。"
"你以后不准再赶我走。"
"不赶。"
"你以后不准再信别人不信我。"
"不信别人。只信你。"
"你以后要对我好。"
"好。一辈子。"
王叔在门口咳嗽了一声。两人分开。赵大勇走过去,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叔,我叫赵大勇。我欠小净一句对不起,也欠您一句。我带她回去,以后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她爸的病,我管。"
王叔看着他,眼眶也红了。他摆了摆手。
"进去吧。别在门口站着。"
第六章
七月,洗车行重新开张。
王小净回来了。赵大勇把"大勇洗车"的招牌换成了"赵王洗车"。
孙师傅看见了,笑着说:"哟,改姓了?"
赵大勇说:"没改。加了个姓。"
王小净在旁边擦柜台,嘴角弯了弯。
洗车行比以前更忙了。王小净负责内饰清洁和精洗,赵大勇负责漆面处理和打蜡。两人配合默契,一辆车精洗下来只要一个半小时,比之前快了半小时。
赵大勇的变化是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的。他不再板着脸了,嘴角总挂着笑。他每天给王小净带早饭,变着花样。他每天在她洗车的时候站在旁边,不是"路过",是专门看着她。他每天收工后帮她收拾工具,盘水管,挂水枪,锁门。
最让孙师傅津津乐道的是,赵大勇在洗车行的墙上挂了一幅字。
是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一笔一划都是拿毛笔练了半个月才写出来的。
"赵王热恋洗车行。"
六个字,裱在相框里,挂在休息室的墙上。
王小净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脸红得像她擦轮胎的红蜡。
"赵大勇!你写的?"
"嗯。"
"丑死了。"
"丑也是我写的。"
"谁让你挂出来的!"
"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我的人。"
王小净踮起脚,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赵大勇的耳根"唰"地红了。
"行。"他说。
第二天,他买了一枚戒指。不是银的,不是金的,是铁的。他用洗车行的废铁片自己磨的,磨了三天,磨出一个粗糙的圈,上面刻了两个字:"赵王"。
他单膝跪在洗车行的地板上,地上是湿的,他的膝盖泡在水里。
"王小净,嫁给我。"
王小净哭着点头。
他给她戴上戒指。铁圈凉凉的,贴在她手指上,慢慢被体温捂热。
一年后。
"赵王洗车"从四十平米扩到了八十平米,加了贴膜和快修业务。雇了两个小工。月入过万。
王小净和王大叔搬进了城里。王大叔的病在赵大勇的坚持下去了大医院,确诊是尘肺二期,不是晚期,能控制。赵大勇出了全部医药费。
他们结婚那天,赵大勇穿了西装。王小净穿了婚纱。洗车行的所有老客户都来了,孙师傅当的证婚人。
赵大勇在台上说:"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那天早上没关门,让她进了我的洗车行。"
王小净在台下哭得妆都花了。
晚上,洞房。赵大勇把她的铁戒指摘下来,换了一枚新的。银的,内圈刻着"赵王"两个字。
"贴的不好看,换一个。"
"我就要铁的。"
"银的也是我磨的。"
"那也行。"
他低头吻住她。洗车液的味道早就没了,只有彼此身上的温度和气息。
窗外,七月的夜风带着热气,吹得洗车行的招牌轻轻晃。
"赵王热恋洗车行。"
六个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是真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