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七十大寿,当众把回春堂传给了师弟孟清远。
这十年,医馆里每一张救命方子,都是我谢临舟开的。
孟清远连脉都摸不准,却最会给师父捶背说吉祥话。
师父拍着我:“你嘴笨,留下来替你师弟坐诊。”
他们都以为我会像从前一样点头,我却摘下坐诊木牌,放进师弟手里。
第二天,知府夫人病危,府里来人只点了我的名。
【第一章】
师父七十大寿,回春堂门前摆了二十桌流水席。
我从卯时坐诊,看到巳时末才腾出手。
最后一个是拉了三天的老汉,我给他开了副葛根芩连汤,收了五文钱。
赵小满端来热水让我净手,我换了件半旧的青布衫,出去给师父磕头。
师父周鹤年坐在正堂太师椅上,玉扳指在拇指上转了一圈。
他七十了,头发白了大半,见人先拱手,再受人家的礼。
满堂的贺客,有药行的掌柜,有府衙的书办,还有两条街外绸缎庄的东家。
孟清远站在师父左手边,穿一件月白绸衫,袖口干净得发亮——他那人有个毛病,不管写不写字,袖口总要沾两点墨,像是怕人不知道他读过书。
“师父。”我跪下磕头,“徒弟祝师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师父摆摆手,没让我起来。
他咳了三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师父每次要说要紧话,先咳三声。
“临舟啊,你在回春堂,十年了吧?”
“十年零四个月。”
“嗯。”师父又转了一圈扳指,“老夫七十了,眼神不济,手也抖。回春堂这副担子,得交给年轻人挑了。”
他顿了顿。
“从今日起,回春堂交给清远。”
满堂贺客静了一瞬。
绸缎庄东家的酒杯停在半空,药行掌柜低头去掸袍子上的灰。
我跪在地上,能感觉到后脖颈的汗一点点凉下去。
【十年。每一张救命的方子,都是我从《临证方略》里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三年前城南闹瘟疫,我在堂里七天没合眼,开了四百多张方子。前年秋天时疫,我把自己关在药库配了六味丸。去年冬天,沈知府的老娘积食高热,是我守了两夜。】
“师兄。”孟清远笑着过来扶我,“地上凉,快起来。”
他这一扶,正好把我从地上提起来,让满堂的人都看见——他是主,我是客。
师父拍我的肩,拍得挺重。
“临舟,你嘴笨,不会说话。往后你就留在堂里坐诊,替你师弟撑撑门面。”他咧开嘴笑,“清远脑子活,会来事。你们俩一个坐堂,一个管外头,正好。”
孟清远端起茶盏,用茶盖刮了三下茶沫,眯起右眼笑。
“师父您圣明。师兄医术好,我往后多跟师兄学。”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坐诊木牌。
黄杨木的,我摸了十年,边角磨得溜圆,中间“坐诊”两个字被汗浸得发黑。
我把木牌摘下来,放进孟清远手里。
“师弟,方子我带走。”
孟清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铺开了。
“师兄,方子都是回春堂的,您带走不合适吧?”
满堂的人都看过来。
师父的脸沉了——他最恨在客人面前驳面子。
我点点头。
“方子是回春堂的。”
师父脸色缓了些。
孟清远也松了口气。
我转过身,对着满堂贺客,声音不大,但够所有人听见。
“师弟,我问你一件事。上个月城南陆家的小儿子,三服药,第三副减了麻黄,加了三钱杏仁。你知道为什么?”
孟清远的手还捧着木牌,指节发了白。
“这……这是师父的加减。”
“师父那天在醉仙楼吃酒。”我说,“方子是我开的。”
满堂死静。
绸缎庄东家的酒杯“嗒”一声搁在桌上。
师父从椅子上站起来,玉扳指在桌沿磕了一下。
“谢临舟!”
我转回身,重新跪下,磕了三个头。
“徒弟失礼了。祝师父福寿绵长。”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往外走。
孟清远追到门口。
“师兄,方册得留下。”
“方册在我脑子里。”
“你——”
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门槛里头,月白绸衫的下摆被门风吹得晃了一下,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你要,来拿。”
我走出回春堂,没回头。
身后传来孟清远的声音,笑呵呵的,对满堂客人。
“没事没事,师兄闹脾气,过两天就回来了。他除了摸脉,还会什么?”
赵小满追出来,把一个布包塞给我。
“谢大夫,您的针囊。”
我接过来,拍了他脑袋一下。
“回去吧。往后别在药柜第三层偷藏甘草。你师父查账查不出来,你师弟可查得出来。”
赵小满愣在原地。
我揣着针囊进了巷子。
【孟清远,你接了木牌,可你现在连回春堂有几味药都对不上。你不出三天,就得来求我。我不急。】
【第二章】
我在城西租了个小院,两间正房,一间做了药室。
第二日一早,我把针囊摊在桌上,正拿艾草熏那根用了八年的毫针。
院门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赵小满跑进来,跑得满头是汗。
“谢大夫!沈知府府上的陆管家来了,点了您的名!”
我手里的艾条没停。
“点了我的名?”
“点了您的名!陆管家拿着帖子先去回春堂,孟清远迎出来问‘沈夫人有什么吩咐’,陆管家压根没理他,问‘谢临舟谢大夫在哪’。
孟清远脸都绿了!
”
【孟清远,你接木牌的时候,没想过回春堂三个字是谁撑起来的。】
我把毫针收进针囊,站起来。
“请陆管家进来。”
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四方脸,灰蓝绸袍,进门先拱手。
“谢大夫,我们夫人昨夜犯了心口疼,喘不上气。先前请的几位大夫都说是气虚,开了人参养荣汤,越喝越重。夫人疼得在榻上打滚,老爷急得把茶盏都摔了。”
“现在什么症候?”
“心口绞痛,手脚发凉,额头冒冷汗。请了城里三位大夫,都摇头。”
我把针囊往腰里一别。
“走。”
沈府在城东,隔了半座城。
马车碾过青石板“哐当哐当”响。
到了沈府门口,正碰见孟清远,月白绸衫换成了竹青色的,袖口还是干干净净,身后跟着胡万财,腰里挂着算盘,手里提着药箱。
“师兄。”孟清远迎上来,笑得亲热,“师父让我来给沈夫人看看。”
陆安把脸一沉。
“孟大夫,我们老爷请的是谢大夫。”
“陆管家,我师兄初来乍到,连个正经药铺都没有。万一缺什么药,还得回堂里取。我跟来搭把手,不碍事。”
【搭把手三个字,说得比唱的都好听。你是想看看沈夫人这病,能不能抢过去。】
我没理他,抬脚进了门。
沈夫人躺在内室榻上,盖着锦被,脸白得像纸。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陪在边上,是沈老夫人。
我坐下,三指搭上沈夫人的手腕。
脉弦,涩,重按有力。
【不是虚。是淤。】
我掀开锦被一角,看她的小腹,微微鼓起,按下去沈夫人疼得抽了口气。
“夫人,月事多久没来了?”
沈夫人在枕上摇头,脸上泛起一层薄红。
沈老夫人替她答:“两个月了。先前大夫说是气血虚……”
“不是虚。”我站起来,“是淤血堵在胞宫。前面的方子越补,淤得越死。”
孟清远站在门边插嘴。
“师兄,沈夫人这脉象明明细弱,怎么是淤?师父说过,细弱为虚……”
“你摸的哪只手?”
“右手。”
“右边是气,左边是血。你连左右手都没分清,就敢开口。”
孟清远的脸腾地红了。
我没再看他,提笔开方。
桃仁、红花、当归、川芎、赤芍,加一味川牛膝引血下行。
方子写完,我用笔杆在纸角敲了两下。
“照方抓药,一副。今晚若见红,是好事。”
沈老夫人将信将疑:“谢大夫,那儿媳妇这身子……”
“老夫人放心。夫人这病,若再补三天,神仙难救。”
当天夜里,沈府下人捧着药渣来我院里报信——沈夫人排出拳头大一块淤血,心口不疼了,睡了个整觉。
第二日,陆安登门,送了一锭银子,外加一块沈府的出入腰牌。
“谢大夫,往后夫人的药,是去回春堂抓,还是……”
“回春堂的药材没问题。”我说,“只是有一样,夫人的方子,回春堂开不出来。”
陆安拱手走了。
我关上院门,回头看孟清远一直站在胡同口对面,手里拎着药箱,竹青色的袍子上沾了泥点。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师弟,沈老夫人的调理方子,是我走之前留在府里的。你最好别动。”
他笑了一下,眼睛眯起来。
“师兄说笑了。我动那个干什么。”
【你动了。你不动,你就不是孟清远。】
【第三章】
过了三天,赵小满又来了。
这回提着一包点心,站在我院门口探头探脑。
“谢大夫,师父让我来请您回去。”
“请我回去做什么?”
“说是堂里忙不过来。孟师兄一个人坐诊,三天接了十七个病人,有六个抓了药回去又回来,说不管用。”
我正蹲在院里翻晒艾叶,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跟师父说,方子我都留在堂里的册子上了。”
赵小满挠头。
“师父说册子上的方子不全。有个姓刘的老汉腰疼半年,孟师兄照着册子开了三副,越吃越疼。”
“那个方子在册子第十二页,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加酒炒杜仲三钱。”
赵小满愣住。
“孟师兄没看见那行小字。”
“他眼睛不瞎。”我把簸箕搁下,“他是嫌那行字写在边上,不够排场。”
赵小满走了。
当天下午,孟清远进了回春堂后头的药库。
这是赵小满后来跟我说的,孟清远把药库翻了个底朝天,把我留下的那本《临证方略》抄本找出来,揣进了袖子里。
抄本是给徒弟们看的。
上面的方子,每一张我都留了后手。
当夜,沈府来人,说沈老夫人头晕的老毛病犯了,孟清远已经登门看过了。
我正在捣药,杵子停在半空。
“他给老夫人开的什么?”
“孟大夫说老夫人的方子太素,加了人参、鹿茸。”
我把药杵往石臼里一掼。
“人参?鹿茸?”
沈老夫人的底子我知道,肝阳偏亢,头晕耳鸣,本来就怕补。
我在府里留的方子是天麻钩藤饮加减,平肝潜阳,一味温补的药都没敢下。
孟清远加了人参鹿茸。
【你他妈不是在治病,你是在拿沈老夫人的命给你自己铺路。】
我连夜去了沈府。
沈老夫人靠在榻上,脸涨得通红,嘴里说胡话,额头烫得吓人,太阳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
“谢大夫,您快看看!”贴身丫鬟哭得直抽噎,“老太太吃了孟大夫的药,当时就说浑身发热,夜里起了高烧,嘴里直喊头疼!”
我坐下搭脉。
脉象洪大而数,肝阳化风。
我转头问丫鬟:“药渣还在不在?”
“在!在灶房!”
药渣端上来,我拨开看,人参片、鹿茸片,清清楚楚。
“陆管家,拿我的方子去抓一副,先给老夫人退热。另外把这碗药渣用油纸包好,别动。”
陆安看着我:“谢大夫,您这是……”
“留着。你家老爷回来,让他看看。”
当晚我守在沈老夫人榻前,一副羚角钩藤汤下去,天亮时烧退了。
沈崇文下朝回来,站在床前看了他娘一眼,转头问陆安:“怎么回事?”
陆安把药渣端上来。
沈崇文看完,脸色铁青。
“回春堂的药?”
“回春堂孟大夫改的方子。”
沈崇文把药渣碗往桌上一放,碗底磕在桌面上,“当”一声。
“去回春堂。”
【第四章】
沈崇文到回春堂的时候正是晌午,堂里坐满了抓药的病人。
孟清远迎出来,袖子干净,笑眯着右眼。
“沈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老夫人好些了?”
沈崇文没理他,直接进了堂,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
“孟大夫,我问你一句话。昨日你给家母开的方子,是谁的加减?”
孟清远眼皮一跳。
“是我根据师父的底方,添了两味补药……”
“补药?”沈崇文把油纸包拿出来抖在桌上,“人参、鹿茸。我娘素有肝阳眩晕的症候,你给她吃这个?”
满堂病人都伸长了脖子。
孟清远额头上见了汗,嘴还硬。
“沈大人,老夫人年事已高,虚则补之,这是医家常理……”
“常理?”沈崇文冷笑,“谢大夫在府里留的方子,一味温补都没有。你跟谢大夫学的是同一个师父,你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孟清远张了张嘴。
师父从后堂出来了,玉扳指搓得飞快。
“沈大人,这事怪老夫。清远刚接手,有些底子还没摸透。老夫回头好好教导他。”
“周老先生,”沈崇文站起来,“你回春堂交给谁我不关心。但我娘的命,我只认一个人。”
他指着我。
“从今日起,沈府上下的脉,谢临舟看。”
满堂静得能听见胡万财手里的算盘珠子轻轻碰了一下。
师父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红。
他当了四十年大夫,在府城救过多少人,还没人当面这么下过他的面子。
“沈大人,”师父的声音往下沉,“回春堂在府城开了二十年。谢临舟是老夫的徒弟,他如今自立门户,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
师父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
“师父,沈大人的话您先别急着生气。我问您一句,孟师弟给沈老夫人加人参鹿茸,这事您知道吗?”
师父的玉扳指停了。
他转头看孟清远。
孟清远赶紧凑上去:“师父,我是想着老夫人身子虚……”
“住口!”师父突然咳了三声,咳得满脸通红,“老夫没教过你这么开方子!”
孟清远退后半步,月白绸衫的下摆扫过摆药的柜台。
我没再说话,转身给沈崇文开了方子,让他带回去给老夫人善后。
沈崇文拿着方子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周老先生,我听说回春堂的坐诊木牌已经换了人。”
师父没吭声。
“那我这腰牌,往后只认一手拿针、一手拿牌的人。”
沈崇文走后,堂里的病人散了大半。
师父坐在椅子上喘了半天,孟清远跪下了。
“师父,是胡万财抓的药。我方子上写的是三钱人参,他抓了五钱。”
胡万财在后面“嘿嘿”笑不出来了。
“孟少爷,账上记的可是您亲笔改的方子。”
“你闭……”孟清远硬生生把话咽下去,“你闭嘴。”
【开始咬。别停。】
【第五章】
过了两日,府衙来人了。
两个差役,拿着一张传票。
“谢临舟,有人告你私带医方出堂,另立门户,窃取回春堂秘方。跟我们走一趟。”
赵小满追到院门口:“谢大夫!”
我把针囊别在腰上,冲他摆摆手:“回去坐着。别怕。”
府衙大堂上,师父坐在原告席,玉扳指不搓了,背挺得笔直。
孟清远站在他身后,袖口干干净净。
胡万财站在另一边,怀里抱着账本。
审案的是个推官,姓吴,四十来岁,面皮黄瘦。
“周老先生,你告谢临舟窃取回春堂秘方,可有凭据?”
师父咳了一声。
“有。回春堂十年来的方子,都是老夫定下的底方。谢临舟在堂里坐诊,按方开药。如今他走的时候带走方册,还另开了方子给人治病,这些方子用的都是老夫的底方。”
吴推官看向我:“谢临舟,你有话说吗?”
“有。”
我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旧得封皮都翘了边,是我这十年一笔一笔记下来的医案底账。
“吴大人,这是我十年坐诊的医案。每一张方子,什么时候开的,给谁开的,怎么加减的,都在上面。”
吴推官翻了几页。
“周老先生,您说方子是您定下的底方。可这册子上的方子,每一张都有批注,笔迹是同一个人的。”
“他抄的!”孟清远插嘴,“他走之前连夜抄的!”
“那这上面记的日子呢?”我指了指册子,“戊寅年三月初七,城南陆家的小儿子,三拗汤,加杏仁三钱减麻黄。那天师父在醉仙楼吃酒,是赵小满送去的醒酒汤。赵小满在不在?”
赵小满在堂外探头:“在!那天我在!”
师父的玉扳指又开始搓了。
吴推官又翻了几页。
“已卯年腊月,府城时疫,方子……”
“那是沈知府的老娘积食,我开的保和丸加减。前面两副是小承气汤,第三副换的保和丸。大人若不信,可去沈府问。”
吴推官合上册子。
“周老先生,您这告的,怕是没什么凭据。”
师父站起来。
“他住在回春堂十年,吃回春堂的,用回春堂的,他的方子凭什么不是回春堂的?”
“师父。”我看着他,“我住在回春堂十年,头三年睡的是药库的地铺。第四年开始坐诊,每年给堂里挣的诊金,账上记着。”
我转头看胡万财。
“胡先生,账是你管的。我每年挣多少,你报给师父多少?”
胡万财舔了舔手指按着账本。
“嘿嘿,账上记的可清楚。”
“那你翻给大家看看。戊寅年,账上记的诊金收入是多少?”
胡万财翻账本的手停了。
“这……”
“你翻。”
胡万财不翻了,把账本合上。
“谢大夫,账是东家看的。”
“师父,”我转回去,“账本我看不着,可我这本医案,每一张方子的诊金我都记了日子。堂里一年收多少诊金,您心里有数。”
师父的呼吸粗了。
吴推官敲了敲惊堂木。
“此事本官还要细查。谢临舟,你先回去,不得离城。”
我退出大堂。
在台阶下,孟清远追上来。
“师兄,你这是何必呢。师父就那脾气,你低个头,回堂里来……”
“师弟。”我停下,“你那本抄走的《临证方略》,翻到第十三页,看看下面那一行小字。
”
孟清远脸色变了。
“你留的?”
“我留的。”我说,“你看的时候,以为那是闲笔。”
【三百一十二张对得上。五十五张拿不出底方。师父,你那本回春堂底方,有一半是空的。】
【第六章】
三天后,府衙又传了一次。
这回不是审案,是核方。
吴推官请了府城药行公会的三个老大夫,把回春堂十年来的方子和我医案上的方子,一张一张对。
对了整整一天。
到傍晚,三个老大夫出来说话。
“吴大人,这对出来的三百六十七张方子,有三百一十二张对得上。剩下五十五张,回春堂那边拿不出底方。”
师父坐在堂上,脸黑得像锅底。
“拿不出底方?”
“周老先生,”为首的老大夫拱手,“这些方子,只有谢大夫的医案上有。”
孟清远在后头急了。
“那都是他这些年自己乱添的!”
“乱添的?”我翻开医案,指着其中一张,“这张,已卯年八月,绸缎庄东家周老爷,风热感冒。方子是银翘散加减,加了蝉蜕、僵蚕。周老爷当时喉咙肿得咽不下水,三副药好的。”
绸缎庄东家就坐在旁听席上,他站起来,冲吴推官拱了拱手。
“吴大人,确有此事。这方子好使,我喝了两副,嗓子就通了。”
孟清远的嘴闭上了。
吴推官敲了一下惊堂木。
“周老先生,三百多张方子拿不出底方,你说谢临舟窃取秘方,这话说不通。”
师父站起来,玉扳指磕在桌沿上。
“老夫不告了。”
他把袖子一甩往外走。
孟清远追上去:“师父,就这么算了?”
“你还嫌不够丢人?”
师徒两个在堂门口吵起来,声音不大,可满堂的人都听得见。
胡万财抱着账本想溜。
“胡先生。”我叫住他。
他愣了一下,嘿嘿笑:“谢大夫,有事?”
“账本你抱了十年。我今天在堂上问你的那句,你还没答。”
“哪句?”
“戊寅年的诊金收入,你报给师父多少。”
胡万财的脸皮抖了一下。
“账是东家看的,我一个账房……”
“你一个账房,回春堂每年进多少药,出多少药,卖多少,剩多少,你比师父清楚。”
我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你怕什么?你怕的是师父查你,还是孟清远让你做的那几笔平账?”
胡万财后退了一步。
“谢大夫,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我拍拍他肩膀,“你回去把账本翻翻。戊寅年腊月那笔八百两的药材款,你以为抹平了。”
胡万财抱着账本的手紧了。
他走的时候,腿有点软。
孟清远追到巷口拉住他。
“账本你给我收好。出了事,我保不住你。”
胡万财嘿嘿笑了两声。
“孟少爷,这话该我跟您说才对。”
【第七章】
师父没咽下这口气。
三日后,我的小院来了两个人。
一个穿青衫的府衙书办,一个药行公会的管事。
“谢大夫,有人举报你私设医馆,未在药行公会挂名。按府城规矩,无照行医,得封门。”
我看着那张封条。
“我的医案,府衙核过了。三百一十二张方子对得上。”
书办赔着笑:“谢大夫,这是两码事。规矩是规矩。”
孟清远站在胡同口,背着手,竹青色的袍子被风吹起来。
“师兄,我替你求了情。”他走过来,“师父说了,你只要回堂里认个错,这事就算了。”
“认什么错?”
“认个,服软呗。”他笑眯了右眼,“木牌还是我的,可你回来,照样坐诊。”
【他不是要认错,他是要当着全府城的人,看谢临舟低头。只要我低了这个头,往后十年,回春堂的方子就都是回春堂的了。他呢,他是给了师兄一口饭吃的好人。】
“师弟。”
“哎。”
“你昨晚去了胡万财家?”
孟清远的笑僵了一瞬。
“你翻我?”
“不用翻。”我说,“胡万财家后墙的狗,见生人就吠。昨晚它没叫。”
孟清远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本账,你让他烧,他不敢烧。”我说,“他知道烧了账,他就是替罪羊。”
“你少在这儿挑拨。”
“我没挑拨。我就问你一句,戊寅年腊月那八百两,是你让他做的,还是他让你签的字?”
孟清远的嘴唇动了动,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我的院门被贴了封条。
赵小满跑来的时候,我正在收拾针囊。
“谢大夫!他们把您的门封了!”
“封了就封了。”
“那您以后怎么给人看病?”
我把针囊往腰里一别:“腿还在。”
【孟清远,你以为封了门我就没法看病。可你忘了,沈老夫人的脉是我在看,沈夫人的脉也是我在看。你封得了我的门,封不了知府府的门。】
【第八章】
事情是从一封状纸开始翻过来的。
递状纸的不是我,是绸缎庄的周老爷。
周老爷的儿子前些日子在回春堂抓了三副药。
孟清远照着我那本抄走的《临证方略》开方,可他翻错了页,把治风寒的方子开成了治风热的。
孩子吃了上吐下泻,烧到说胡话。
周老爷一状告到府衙。
吴推官不敢审了,把这案子呈给了沈崇文。
沈崇文亲自坐堂。
这一堂,回春堂来了三个人:师父、孟清远、胡万财。
我做原告的证人,站在堂下。
先审周家孩子的药。
周老爷把药渣端上来。
孟清远一口咬定是药材抓错了。
沈崇文把药方摊开。
“这张方子,是照着谢临舟的《临证方略》开的?
”
“是照着回春堂的底方。”
“吴推官,把谢临舟的原方调来。”
原方调来了。
两张方子一对比,差了两味药,字号都对不上。
沈崇文把两张方子并排一拍。
“孟清远,你连方子都能抄错,也敢开药?”
孟清远腿一软,跪下了。
“大人,我是一时疏忽……”
“疏忽?”沈崇文从案上拿起另一本册子,“这是胡万财的账本。吴推官,你念。”
吴推官翻开账本,声音干巴巴的。
“戊寅年腊月,进药材八百两,实收二百两。差额六百两,记在损耗。”
“己卯年三月,进药材四百两,实收一百两。差额三百两,记在损耗。”
“己卯年冬,时疫期间,进药材一千二百两,实收三百两。”
堂下一片抽气声。
沈崇文转过头看师父。
“周老先生,你这回春堂的药材,九成是损耗?”
师父的玉扳指不搓了,手在发抖。
“大人,老夫不管账。”
“不管账?”沈崇文笑了一下,“你是东家,你不管账,那谁管?孟清远?”
师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孟清远突然抬头。
“大人!账是胡万财一个人做的!我不知情!”
胡万财“嘿嘿”两声,笑不出来了。
“孟少爷,您不知情?那戊寅年腊月那六百两,是谁让我平的?”
“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胡万财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您亲笔写的暂借。您说等堂里过了这一关,您再补上。您补了吗?”
孟清远的脸白了。
师父猛地站起来。
“清远!你拿堂里的钱?”
“师父,师父您听我说……”
“你拿多少?”
“就那几笔……”
“几笔?”
孟清远不说话了。
堂上死静。
我站在堂下,捏着针囊的带子。
【师父。你护了他三年。你护的这个人,把你二十年的招牌,卖了一千多两。】
沈崇文开口了。
“谢临舟在回春堂坐诊十年,府城一半的人家吃过他的方子。你们就靠掺假的药材、抄错的方子,糊弄这半城人?”
他把惊堂木一拍。
“账目封存。回春堂暂停营业,药材清点。孟清远,革去坐诊资格,交保候审。”
孟清远趴在地上。
沈崇文最后看了我一眼。
“谢临舟,你的医馆去药行公会挂个名。明天把门开了。”
“草民遵命。”
我退到堂外。
天已经黑了。
赵小满在台阶下等我,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谢大夫,赢了?”
“赢了第一回。”
“还有第二回?”
“回春堂还在,周鹤年还在,孟清远还在。”我说,“三个都在,就还没完。”
【第九章】
师父去求了人,求的是府衙同知刘大人,二十年前刘同知的老娘咳血,是师父治好的。
三天后,案子翻了个儿。
孟清远保出来了,回春堂的封条撕了,胡万财也放了。
我的医馆刚挂上名,药行公会又找上门,说要重新核验资质。
赵小满跑来报信的时候,我正在给沈老夫人复诊。
“谢大夫,孟清远出来了!他还放话,说您给沈老夫人开的方子里有附子。”
我手里的笔停了。
“附子?”
“他说您用温阳的附子毒害沈老夫人,还说沈老夫人从前天开始就恶心呕吐,是您的药出了问题。”
【附子。我开的那副羚角钩藤汤里确实有附子,炮附子,三钱,配了甘草、生姜,久煎两炷香,去毒存性。孟清远不学无术,可他背后有师父。师父干了四十年,他会不知道附子是怎么回事?他知道。他是装不知道。】
当天下午,沈府来人,神色不对。
“谢大夫,老夫人从昨晚开始恶心,吃不下东西。孟大夫已经来看过了,说是附子中毒。”
我站起来:“带我去。”
沈老夫人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捂着肚子。
沈崇文站在床前,背着手,脸色也不好看。
我坐下搭脉,脉象平和,没有中毒的迹象。
再看舌苔,白腻。
“老夫人这两天吃了什么?”
贴身丫鬟答:“老太太昨儿吃了半只螃蟹,又喝了孟大夫送来的安神汤。”
“安神汤的方子呢?”
“孟大夫没留方子,就送了一碗来。”
我转头看沈崇文。
“大人,老夫人不是附子中毒。螃蟹性寒,她脾胃弱。那碗安神汤,我建议查一查。”
沈崇文盯着我看了半晌。
“谢大夫,我信你一回。陆安,把孟清远昨晚送的药渣找出来。”
药渣找到了。
我拨开看,里面没有附子,倒有一味巴豆霜,不到一分,混在茯苓粉里。
“大人,巴豆霜。半分的量不会要命,可吃了必泻。老夫人年事已高,经不起这一泻。”
沈崇文的脸色沉下来。
“孟清远。”
第二天,孟清远被带上堂,跪在沈崇文面前。
“孟清远,你给沈老夫人送的安神汤,里面有什么?”
“有酸枣仁,茯神,远志……”
“没有巴豆霜?”
孟清远的脸一下子白了。
“大人,这是有人栽赃!”
“谁栽赃?”
“胡万财!胡万财管药库!他给我抓的药!”
胡万财在堂外被拎进来,“嘿嘿”两声,笑声发虚。
“孟少爷,您让我抓的药,方子上可没写巴豆霜。”
“你——”
“您说让老太太泻一泻,谢临舟就说不清了。原话我可记着呢。”
孟清远瘫在地上。
【第十章】
沈崇文没急着判。
他让吴推官查了回春堂的药库,又查了孟清远近半个月抓的药。
这一查,查出更麻烦的东西。
回春堂药库里,川贝母掺了平贝母,阿胶里混了牛皮胶,还有三斤上等黄芪,切开一看,芯子是空心发黑的。
吴推官把药行公会的三个老大夫又请来了。
三个人验完,脸都青了。
“大人,这川贝母掺的平贝母,差着三成价钱。阿胶里混牛皮胶,那是伤天害理的……”
沈崇文问:“吃死了人没有?”
“吃死倒不至于。可这药下去,方子全废了。病人花了钱,吃不出效果,还以为是自己病重。”
沈崇文把惊堂木一拍。
“回春堂二十年招牌,就靠这个撑的?”
师父从旁听席上站起来。
“大人,药材的事老夫不知情。”
“不知情?”沈崇文冷冷看他,“周老先生,你是东家。药材进了你家的库,你不知情?”
师父的嘴唇哆嗦。
“老夫只管看病。药材是胡万财进的,账也是他管的。”
胡万财在堂下“嘿嘿”笑。
“周老先生,您这话说得。药材回扣,您可是拿了大头的。”
满堂哗然。
师父身子一晃。
“你胡说!”
“我胡说?”胡万财从鞋底里抠出一张油纸包,“这是每年年底您让我送去的银子,您收了三回,一共四百二十两。要不要我念日子?”
师父张着嘴,说不出话。
玉扳指在他拇指上转不动了。
我站起来。
“沈大人,草民有一事要禀。”
“讲。”
“回春堂的药不止掺假。三年前城南闹瘟疫,回春堂发放的辟疫丸,草民当时就觉得药力不对。如今药库封着,草民请大人查一查当年的存货。”
沈崇文看了我一眼。
“查。”
查出来了。
三年前的辟疫丸,药库里还存着半坛。
老大夫验完,脸色铁青。
“大人,这丸药里的苍术、贯众全是陈年霉变的。吃了不治病,反而伤脾胃。”
沈崇文把惊堂木重重一拍。
“周鹤年。”
师父跪下了。
“老夫行医四十年……”
“四十年。”沈崇文打断他,“你四十年攒的名声,够不够赔那些吃了你霉药的老百姓?”
师父说不出话。
【沈大人不问回春堂的假药,先问账。他是要查一个底朝天。】
【第十一章】
孟清远枷号三日。
三日里他蹲在府衙门前的大木枷里,头顶晒着毒太阳。
路过的街坊有骂的,有笑的,有朝他脸上吐唾沫的。
第三日傍晚卸枷,他站都站不稳,是孟家老仆背回去的。
我原本以为这事到这儿他该老实了。
赵小满跑来报信那天,我正在药铺里配药。
“谢大夫,孟清远放出来了。他去了您常去的药铺。”
“哪家?”
“济仁堂。他找济仁堂的吴掌柜买了两钱砒霜。”
我把药戥子放下了。
“砒霜?”
“说是买来药耗子的。可济仁堂的吴掌柜跟我不错,他多嘴问了一句,药耗子用得了两钱?孟清远说耗子多。”
【两钱砒霜。药耗子用一钱能药死一窝。剩下的一钱,是给我备的。】
“谢大夫,报官吧?”
“报什么官?”我把药戥子放稳,“他还没下呢。”
“等他下?”
“等他下。他下了,我再报。”
赵小满瞪着我:“您疯了?”
“我没疯。”我说,“你回去盯着济仁堂。孟清远再去,你让吴掌柜问清楚,砒霜给谁用,干什么用。问的时候多找两个人听着。”
三天后,济仁堂的吴掌柜来我院里,搓着手。
“谢大夫,孟清远昨儿又来了。他想买通我铺子里的伙计,往您常抓的甘草里掺东西。”
“你应了?”
“我哪敢应!我把他轰出去了!”
“轰出去干什么?”
吴掌柜傻眼:“您让我应他?”
“你别应。”我说,“你让伙计应。”
我把一个纸包推过去。
“这是炒黄的甘草粉,跟砒霜一个颜色,味道发苦。他让你掺,你就掺这个。掺完了,让伙计拿着他给的钱来府衙找我。”
吴掌柜盯着那个纸包,咽了口唾沫。
“谢大夫,您这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送啊。”
“吴掌柜。”我看着他,“他买砒霜的时候,想没想过把我往死路上送?”
吴掌柜不说话了。
他把纸包揣进袖子里,走了。
【第十二章】
第十天夜里,赵小满带着济仁堂的伙计小六子敲开了府衙的门。
小六子手里攥着二两银子,哆嗦着把前因后果说了。
吴推官连夜带人围了孟家。
孟清远从后窗翻出去,摔在墙根底下,磕掉了一颗门牙。
押上堂的时候,他满嘴是血。
沈崇文把银子、纸包、人证摆成一排。
“孟清远,你买通药铺伙计,往谢临舟的药里掺砒霜。你还有什么话说?”
孟清远跪在地上,嘴里漏风。
“大人,草民冤枉……”
“冤枉?”沈崇文把济仁堂吴掌柜的供词拍在他面前,“吴掌柜的伙计小六子收了你的银子。银子上的戳记是孟家的。”
孟清远不说话了。
他的目光在堂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旁听席上的师父身上。
“师父——”
师父别过了脸。
“师父!您救救我!”孟清远往前爬了两步,“您跟刘同知说得上话……”
“住口!”师父猛地站起来,咳了三声,“老夫没你这个徒弟。”
孟清远愣住了。
“师父,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师父的声音发颤,“你拿回春堂的钱,你往老夫的药库里掺假,你还敢下毒!你把老夫的招牌……”
“招牌?”孟清远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满嘴血沫,“师父,招牌是谢临舟撑起来的!您自己心里没数吗?”
堂上静了一瞬。
师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
“我怎么了?我给您捶了三年背,您就把回春堂给我了。可回春堂的药我连摸都没摸过!我连脉都摸不准!您不知道吗?”
师父张着嘴。
“您知道。”孟清远的声音低下去,“您什么都知道。您就是咽不下谢临舟那张不会说好话的脸。”
师父往后一仰,若不是旁边人扶着,当场就要栽倒。
沈崇文敲了惊堂木。
“孟清远,买凶下毒,诬告在前。革去功名,收监候审。胡万财,做假账、掺假药,一并收监。”
差役把孟清远拖下去。
他从我身边过的时候抬起头。
“师兄。”
我看着他。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算的?”
“你下药那天。”
“不是。”孟清远摇头,“你从寿宴那天就在算。”
【你下了。砒霜下了。小六子手里有银子。吴掌柜有口供。孟清远,这一回你跑不了。】
【第十三章】
孟清远下狱后第三天,胡万财在牢里递了一张状纸,告的是周鹤年。
“周老先生收受药材回扣,前后三笔,共四百二十两。回春堂掺假药,是他授意的。”
沈崇文把这案子并到一处审。
堂上,三个人跪成一排。
周鹤年七十岁,跪了半个时辰,膝盖打颤。
孟清远嘴角的伤还没好,说话漏风。
胡万财跪在最后,腰里那算盘被收走了,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沈崇文翻着供词。
“周鹤年,胡万财说你授意他掺假药,你认不认?”
“不认!”师父的声音都劈了,“老夫行医四十年,从没干过这种丧良心的事!”
“胡万财,你说。”
“周老先生,”胡万财嘿嘿两声,“戊寅年腊月那批川贝母是我进的。可进货之前我给您看过样,您说这个便宜,掺三成进去,病人吃不出来。”
“你放屁!”
“您还让我把回扣记在损耗上。您说损耗是老天爷收的,谁查得出来。”
师父气得浑身发抖。
“老夫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戊寅年腊月初九,您家厢房。您当时还说……”
“胡万财!”孟清远忽然开口,“你别光咬师父。那批阿胶是谁让进的?”
胡万财转头看他。
“孟少爷,阿胶是您让我进的。您说府城有钱人多,阿胶卖得上价,掺点牛皮胶看不出来。”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
“己卯年三月十七,您在醉仙楼请我喝酒。您说老头子快七十了,等他一蹬腿,回春堂就是我的。咱们趁这两年,能捞多少捞多少。”
满堂哗然。
师父猛地转头看孟清远。
“你说过这话?”
“师父,他编的!”
“我编的?”胡万财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纸,“这是您当天写的酒账。醉仙楼三楼雅间,一桌上好的席面,八两银子。您签的字。”
师父看着那张纸,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清远,你……”
“师父,您别听他挑拨……”
“我问你,”师父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怕人,“你是不是咒老夫死?”
孟清远不说话了。
堂上一阵死寂。
沈崇文把惊堂木一拍。
“都带下去,分开关押。”
差役来拖人的时候,师父忽然挣脱了,转过身冲我一头栽下来。
“临舟!临舟你救救老夫!”
我退了一步。
他跪在地上,抓着我的袍角。
“老夫错了!老夫不该把回春堂给他!你回来,回春堂还给你……”
我把袍角从他手里抽出来。
“师父,回春堂我不稀罕了。”
他的玉扳指掉在地上,滚到堂柱边,“叮”一声。
【咬吧。胡万财咬师父,师父咬孟清远,孟清远咬回来。三个人,三张嘴,谁也别想干净。】
【第十四章】
第二次过堂,三个人是被分别押上来的。
沈崇文先问周鹤年。
“周鹤年,你收受回扣四百二十两,是否属实?”
师父跪在地上,头发散了一半。
“属实。”
“掺假药的事,你知情不知情?”
师父沉默了很久。
“头一笔知道。后来的,老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堂下一片骂声。
“周鹤年,你行医四十年,药里掺假,你吃得下饭?”
师父低着头,不说话。
“带孟清远。”
孟清远被押上来,脸上的伤结了痂。
沈崇文把胡万财的口供念了一遍。
“孟清远,胡万财说你亲口讲,等老头子一蹬腿,回春堂就是我的。你认不认?”
“不认。”
“带胡万财。”
胡万财被押上来。
沈崇文问:“孟清远不认,你说怎么办?”
胡万财嘿嘿两声:“大人,我有证人。”
“谁?”
“醉仙楼的掌柜,跑堂的,还有那天在隔壁雅间吃酒的绸缎庄周老爷。”
周老爷被传上来,站在堂下拱了拱手。
“大人,那天我在隔壁,听见孟清远跟胡万财说老头子一蹬腿。原话我听不真切,可蹬腿两个字,我听得真真的。”
孟清远的头垂下去了。
沈崇文又敲了一下惊堂木。
“孟清远,改方害人、买通伙计下毒、指使做假账、咒骂尊长,你还有什么话说?”
孟清远抬起头,忽然笑了。
“大人,我没什么话说。可有一件事我得说。”
“讲。”
“我改沈老夫人的方子,是师父教的。”
周鹤年猛地抬头。
“你放屁!”
“师父,您忘了?”孟清远转过头看他,“我头一天接手回春堂,您跟我说,沈家那老太太的方子太素了,加点人参鹿茸,显得贵重。”
“老夫没说过!”
“您说了。”孟清远的声音慢下来,“您还说,谢临舟开的方子太寒酸,显得回春堂没底气。”
堂上静了。
沈崇文看着周鹤年。
“周鹤年,这话你说过没有?”
师父的嘴唇动了几下。
“老夫是说过,方子要开得好看些……”
“好看?”沈崇文把惊堂木重重一拍,“拿人参鹿茸往病人嘴里灌,叫好看?”
师父趴在地上,说不出话了。
孟清远转头看胡万财。
“胡万财,你也别装了。戊寅年那批假川贝母,你给师父送了多少回扣,账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两头瞒,两头拿,你以为我不知道?”
胡万财嘿嘿两声:“孟少爷,您拿的比我多。”
“我拿的多?”
“您拿回扣,还拿堂里的现银。您以为我没记账?”
“你记的是假账!”
“假账也是您让我做的!”
“你——”
“都住口。”沈崇文敲了惊堂木。
【醉仙楼那桌酒席,孟清远签的是醉仙楼的酒账。那天的酒账,是我让吴掌柜故意留着的。】
【第十五章】
案子审了三天。
沈崇文最后一天升堂,堂外围了上百人。
我站在堂下,赵小满在我旁边,手里攥着我的针囊。
沈崇文一条一条念。
“周鹤年,身为回春堂东家,授意账房掺假药材,收受回扣四百二十两。念你年迈,从轻发落。回春堂查封,罚银两千两,追缴回扣,杖二十,准赎。”
师父跪在地上,听到回春堂查封四个字,身子晃了一下。
“孟清远,改方误诊,诬告谢临舟,买通药铺伙计下毒未遂。革去功名,杖四十,徒三年,发往府城驿道充役。”
孟清远抬起头,满脸是泪。
“大人——”
“胡万财,做假账、进假药、行贿。杖三十,徒一年,退赔赃银。”
胡万财磕头如捣蒜。
“大人,草民全交代了!草民愿意退赃!”
“退赃是本分。”沈崇文翻了一页,“带下去。”
堂下没有一个人说话。
沈崇文合上判词。
“退堂。”
差役把三个人拖下去。
孟清远经过我身边时忽然喊了一声。
“师兄!”
我停下。
“你那本《临证方略》,第十三页下面那行小字,到底写的是什么?
”
“你自己翻。”
“抄本被胡万财烧了!”
“那就别知道了。”
我被赵小满拉着往外走。
堂外头,太阳很大。
赵小满一边走一边擦眼泪。
“谢大夫,回春堂封了。”
“封了。”
“师父……周老先生,杖二十,他七十了……”
“他死不了。”我说,“他还有二十年好活。够他慢慢想明白。”
【回春堂查封。周鹤年杖二十。孟清远徒三年。胡万财徒一年。三张判决书贴在府衙门口,贴三个月。满城的人都看得见。】
【第十六章】
入冬那天,我的医馆在府城东街开了张。
没有放鞭炮,没有摆席面。
沈崇文送来一块匾,漆的是“临证”两个字。
陆安说,老爷本来想写“回春”的,后来改了。
我把匾挂上,赵小满搬了条长凳出来给等诊的病人坐。
头一天来了四十七个病人,从辰时看到天黑。
最后一个是个五六岁的小子,吃多了肚子胀,我给他开了保和丸,他娘千恩万谢地走了。
赵小满收拾药柜,忽然说:“谢大夫,我今天路过城西。”
“嗯。”
“周老先生搬去城郊了。两间破房,门口晾着药渣,没人请他看病。”
我手里的笔没停。
“他那玉扳指呢?”
“当了。”赵小满说,“当铺不收,说是假的。回来路上摔了一跤,磕在门槛上,门牙掉了半颗。”
“门牙?”
“嗯。他咳了三声想发火,一口气没上来,栽门框上了。”
我把笔杆在纸角敲了两下。
“孟清远呢?”
“在驿道上。穿着囚衣搬石头,晒得跟炭似的。听说头几天还想拿少爷的款,被差役抽了两鞭子。现在老实了。”
“胡万财?”
“放出来了,退了一年的赃。如今在街口摆个小摊帮人算账,有人认出他,没人找他。昨晚我路过,看他蹲在墙角吃冷馍,算盘都没了。”
我把方子写完,吹了吹墨。
赵小满凑过来。
“谢大夫,我问您个事。”
“说。”
“寿宴那天您摘牌子的时候,是不是早就知道沈府会来人?”
我把方子放进药袋。
“沈老夫人的方子,我走之前留在府里三副。”
“嗯。”
“那方子上我写了三副后须复诊换方。他们找不到我,方子就断在那儿。”我把药袋递给赵小满,“寿宴第二天,我算着日子,他们家该来人了。”
赵小满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那您那天在寿宴上跟孟清远说的那番话……”
“说给满堂客人听的。”我把针囊收进抽屉,“回春堂离了谢临舟,连一副方子都开不齐。这话得让府城的人自己看明白。”
赵小满愣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我的娘诶,您从寿宴那天就在下棋啊!”
“闭嘴。去把门口那盏灯点上。天黑了,还有病人。”
赵小满跑出去点灯。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门口。
街上人来人往,对面的铺子点了灯,灯影落在青石板上。
一个老妇牵着个孩子从街那头过来,看见“临证”的匾,停下脚步。
“谢大夫还在看吗?”
“在。”我说,“进来吧。”
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