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墨白
画铺在镇东,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墨白"二字。
铺主是个年轻画师,姓白,单名一个墨字。镇上的人,都叫他墨白小师父,或者,直接唤他一声"墨白"。
墨白的画艺,是真的好。
他画的山,能听见风。他画的鱼,能在纸上,摇一摇尾巴。他画的猛虎,能让看画的人,生生地,倒退半步,仿佛那虎,下一刻,就要从画上,扑下来。
镇上的人,都爱找他画画。中堂要挂一幅松鹤延年,找他;书房要添一幅山水养气,也找他;哪家的闺女要出嫁,找他画一幅鸳鸯戏水,挂在闺房,讨个吉利。
墨白总是笑盈盈地应着,从不推辞。他铺开宣纸,蘸了墨,提笔,便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沉稳。
他画松,松就苍劲。他画鹤,鹤就悠然。他画山水,那山,便有了云雾,那水,便有了微波。看画的人,总能看出几分,画里的魂。
有人问他:「墨白师父,你的画,怎么这么有灵气?」
墨白便笑:「画画,要用心。你心里有那山,那山,就进了你的笔;你心里有那水,那水,就活在你的画上。画,是画师心里的光,照出来的。」
那时,没人听懂他这句话。也没人知道——墨白心里,藏着一个人。他画了十年,画来画去,画的全是那个人。
镇上有老人说,墨白小师父的画,是有灵的。
这话,不假。因为墨白,确实能点睛。
所谓点睛,是画道里,一门极玄的功夫。寻常画师画龙画虎,画的是形;唯有会点睛的画师,能在最后一笔,点上眼睛,让画里的东西,活过来。
墨白就会。
可他从不轻易点睛。他说,点睛,是要负因果的。你把一条龙点活,它就要替这方水土,护一世风雨;你把一只虎点活,它就要替这山野,镇一夜兽患。每点活一笔,都要有所担待。
三年前,隔壁镇上的猎户,进山猎虎,反被虎伤,足足躺了三个月。那猎户的婆娘,哭着来求墨白,说那虎,不知何时,还会再下山来,伤人。
墨白想了想,替她画了一只虎,点上睛,挂在山路要道。自那以后,那山里的野物,便再也不敢,靠近那条路。猎户的婆娘,逢人便说,是墨白师父画的虎,镇住了那山。
墨白却对那幅虎画,负了一份因果。他告诉那婆娘:「这虎,替你守三年山路。三年之后,画上的灵,便散了。到时候,你再来找我,我替你,再画一幅。」
「为何还要再画?」那婆娘不解。
「因为那虎点活的那一刻,」墨白轻声道,「就欠了这山野一分。我若不续,它便不能安心地,走。」
这些话,镇上的人,半懂不懂。他们只知道,墨白小师父的画,是有灵的,是有担当的。请他画画,心里,便格外踏实。
所以墨白平日的活计,多是替人画些山水、花鸟,挂在中堂、书房,添几分雅致。真正敢请他点睛的,少之又少。
可这一日,镇上,却出了大事。
第二章 补画
这一夜,镇上闹了山魈。
山魈,是山里的一种凶物,专在夜里,摸进村子,偷人牲口、伤人。寻常人家,惹不起它,只能求镇上的猎户,或是请道观里的大师父,来镇一镇。
可这一夜的山魈,来得凶。
它先是掀了镇口李家的牛棚,咬死了两头牛。又趁着夜色,闯进镇里,连着伤了几个起夜的人。满镇的人,都吓得不敢出门,天一擦黑,就把门窗,关得死死的。
第二天天一亮,满镇的人都围在镇口,望着地上那些凌乱的爪印,一个个,脸色煞白。
「这山魈,怎么这么凶?」
「听李家的说,它大得很,跟头牛犊子似的,眼睛,血红血红的。」
「这可怎么办?总不能,让它夜夜来祸害咱们啊!」
镇长连夜,去请了道观的老道。老道背着一把桃木剑,在镇口,布了一圈符,又画了一道退妖符,贴在镇门上。可那一夜,山魈还是摸进来了,把老道布下的符,撕得七零八落,又伤了好几个人。
老道捋着胡子,直叹气:「这山魈,道行不浅。寻常的符,镇不住它。」
「那可怎么办?」镇长急得团团转,「这满镇的人,总不能,夜夜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啊!」
「要不,多请几个猎户?」
「猎户也怕它啊!那山魈,连老道的符都撕了,寻常的刀剑,哪里伤得着它?」
「那,那就请墨白师父,画个门神镇住它!」
「门神?画个门神,能有用么?」
「怎么没用?墨白师父画的虎,三年前,不是也镇住了那山里的野物?」
满镇的人,议论纷纷,却谁也想不出个十足稳妥的法子。镇长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落在角落里,那个抱着画箱、一直没说话的年轻画师身上。
「墨白师父,」镇长迟疑道,「你……你可有法子?」
墨白摇了摇头:「我只会画画,哪会降妖除魔。」
这时,老道却开口了。他望着镇门上那两幅斑驳的门神画像,缓缓道:「老夫这里,还有一个法子。镇门的门神画像,年久失修,早已褪得看不清了。若有人能,重新补画一位门神,点上睛,请它镇住这门——或许,能压住那山魈。」
「门神?」镇长一怔,「这画,可找谁画?」
老道的目光,落在人群里,那个抱着画箱、一直没说话的年轻画师身上。
「老夫听闻,」老道说,「镇上有个墨白小师父,画艺通神,能点睛。不如,请他试一试。」
满镇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墨白身上。
墨白站在那,怀里抱着画箱,过了很久,才轻声说:「那门神画像,空着的那一格,我画。」
满镇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可只有墨白自己知道——他应下这一笔,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当他听见老道说起,要画一位"门神"、要请一位"故人"镇住这方水土时,他脑海里,忽然,就浮现出那一张,他画了十年,却从没敢,点完的眼睛。
他心里,有一个人。他想请他,替这镇子,站一站岗。
也想让他,从那幅画里,走出来,再看一看,自己。
那一夜,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早早在画铺里歇下。他坐在灯下,把那幅,画了十年、烧了无数遍的白砚的像,又铺开,铺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提笔。
他怕。他怕自己一旦,真的落笔点睛,就再也,收不住那个念了。
可第二天夜里,他还是,提着灯,来到了镇门。
第三章 点睛
那一夜,墨白提着灯,来到镇门。
门上的门神画像,早已斑驳。左边的门神,还依稀能辨出个轮廓;右边的,却只剩下一片灰白的墙皮,空空荡荡的,像是一扇,被岁月掏空的门。
墨白铺开宣纸,提起笔,沾了墨,凝神,想了很久。
镇长的儿子,一个半大的少年,提着灯,站在一旁,好奇地问:「墨白师父,你要画个什么样的门神?」
墨白没有答话。他只是提笔,在宣纸上,一笔一笔,缓缓地,画了下去。
他画得极慢。每一笔,都像是,在斟酌着什么。话到后来,他的手,竟微微地,有些发颤。
少年站在一旁,看得入神。他只见墨白落笔,一笔是剑,一剑起势;一笔是肩,一肩担山;一笔是眉,一眉锁锋。那纸上的身影,一点一点,从一团模糊的墨,化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少年忍不住问:「墨白师父,你画门神,怎么画得,这么慢?像是……像是在画一个,很熟的人?」
墨白的笔,在空中,顿了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门神,是要替这镇子,挡灾的。画得越用心,它护得,越长久。」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提着灯,凑近了看,只见那纸上,渐渐,浮现出一位剑客的轮廓——一个青年,束着发,眉眼锋利,腰间,佩着一柄长剑,负手而立,仿佛,正从画上,望着什么。
少年看得入了神,忍不住道:「这位门神,好生英俊,看着,就像真人一样。」
墨白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他本就是,真人。」
「真人?」少年一愣,「墨白师父认识他?」
墨白没有再答话。他提笔,蘸了最后一笔,朱砂,缓缓地,移向那画中剑客的眼睛。
点睛,是画道里,最难、也最重的一笔。
墨白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很久很久,才落下。
他画过无数次白砚。每一次,都画到最后一笔,便停住。他不敢点那一闭眼睛。因为每当他画到那双眼睛,他就会想起,白砚替他挡下那一剑时,望向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太亮了。亮得,让墨白每一次落笔,都觉得,心里,被什么,狠狠地,烫了一下。
可这一次,他没有停。
他蘸了朱砂,手,稳稳地,落了下去。
那一笔朱砂,点在剑客的眼上。霎时间,那画中剑客,仿佛,活了过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正在画里,缓缓地,睁开眼睛。
那少年,忽然,轻声问:「墨白师父,你眼睛,怎么红了?」
墨白没有答话。他望着那画,过了很久,才轻声道:「成了。」
那一夜,他回到画铺,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里,望着那幅,他画了十年,却从没敢点睛的白砚的像——那些,他画了,又烧掉的,一张又一张,如今,都像是,活了过来,在他眼前,一字排开。
他忽然,很怕。
他怕那一笔点下去,点醒的不是门神。是他自己,藏了十年,不敢面对的那个人。
可他,还是点下去了。
夜里,那山魈,又来了。
它带着一身腥气,扑向镇门,眼看,就要撞开那扇,还没来得及关紧的门。镇里的狗,吓得,狂吠起来。满镇的人,躲在屋里,屏着气,瑟瑟发抖。
可就在它扑到门前的一刹那——
镇门上那幅新画的门神,忽然,动了。
一个青年剑客,从画里,走了出来。
他踏出画纸,落在地上,腰间长剑,铮然出鞘,剑光如月,只一剑,便把那山魈,斩得,化作一缕青烟,散了个干净。
那山魈,连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散了个干净。风一吹,镇门前的腥气,也散了。
墨白站在人群里,望着那画中走出的剑客,一动不动。他看见他起手、落剑、收势——那身法,那剑意,与当年青州白家廊下练剑的少年,一般无二。
「白砚……」墨白在心里,轻轻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十年了,他终于,又见到了,那个替他挡过一剑的人。
满镇的人,都看呆了。
「门神显灵了!门神显灵了!」
「是墨白师父画的门神,镇住那山魈了!」
镇长带头,跪了一地,冲着那画中走出的剑客,叩拜不止。
那剑客,却谁也没看。他只是,缓缓地,转过头,望向了人群里,那个抱着画箱的年轻画师。
墨白站在那,望着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第四章 十年
那一夜,剑客没有回画里。
他随着墨白,回了画铺。墨白关上门,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地,抖着。
「阿白。」那剑客,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好久不见。」
墨白没有回头。他只是,哑着嗓子,问:「你……你认得我?」
「十年了,」那剑客,轻声道,「我一直在画里。等你,把我画出来。」
墨白的身形,猛地,一僵。
他终于,缓缓地,转过头,望着那剑客——望着那张,他画了十年,画来画去,都画成同一个人的脸。
「阿白,」那剑客,望着他,眼里,渐渐地,泛起光,「你还记得,那年,青州的白家么?」
墨白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他当然记得。
十年前,青州白家,一夜之间,被仇家屠了满门。火,烧了整整一夜。满门的血,流成了一条河。
墨白那时,还只是个,跟在白家公子身后,替他磨墨、铺纸的小书童。
白家公子,叫白砚。是白家这一代,最出色的人——善书画,通剑道,是青州城里,人人称羡的天才。
白砚待墨白,极好。他教墨白识字,教墨白磨墨,教墨白,如何在一笔一划里,藏住自己的心。他常说:「阿白,画画,不是画给别人看的。是画给自己,画的。你心里装着谁,你的笔,就会替你说出来。」
白砚不画画的时候,便练剑。他练剑,也好看。一柄剑,在他手里,进可攻,退可守,剑光起落间,自有说不出的风流。
墨白蹲在廊下,看他练剑,看得入了神。白砚收剑,回身,见他在看,便笑:「阿白,你想学剑么?」
「想,」墨白用力点头,「可我不会。」
「不会,就学。」白砚把剑递给他,「剑,和画,是一样的。都是,把心里的话,借着笔,借着剑,说给这天地听。」
墨白颤巍巍地,接过剑,连剑都举不稳。白砚也不恼,只上前,扶住他的手,一下,一下,教他起手。
那一天的日头,很长。槐树影,拉得很长。墨白记得,那是他这辈子,最安稳、最亮堂的一段日子。
墨白那时小,听不太懂。他只记得,白砚画画的时候,总是很安静。他画青州的山,画门前的河,画院里的老槐树,画那个,蹲在槐树下,替他磨墨的小书童。
墨白有时,会偷偷凑过去看。白砚便笑,把画笔递给他:「来,你也画一笔。」
墨白颤巍巍地,接过笔,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圆。白砚也不恼,只道:「画得好。这圆,像是月亮。」
那一夜,仇家杀进白家,白砚护着墨白,一路往外逃。可仇家追得急,一剑,直直地,劈向墨白的后背。
是白砚,替他挡下了那一剑。
那一剑,正中心口。白砚倒在血泊里,望着墨白,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可墨白那时,吓坏了,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记得,白砚最后望着他的眼神,像是,还有什么,没能说出口的话。
他多想,那时,能听懂那句话。
可他没有。他只知道哭,只知道喊"哥",却什么,也做不了。
后来,墨白被白家的一位老仆,拼死救了出去。他活了下来,一路辗转,在这座镇上,落了脚,开了这间画铺。
他替人画画,画山,画水,画花,画鸟。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画的每一张像,画来画去,画的,都是同一个人。
是白砚。
他画了十年。十年里,他画了无数张白砚的像,又一张一张,亲手,烧掉。他不敢看,不敢留。因为每一次落笔,他都会想起,白砚替他挡下那一剑时,望向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他记了十年,想了十年,却始终,没能看懂。
他夜夜,梦见那眼神。梦见那场火,梦见白砚倒在血泊里,梦见白砚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他有时想,白砚那时,到底想说什么呢?是让他快走?是让他别怕?还是,还有什么,别的,没能来得及说的话?
他想了十年,也没能想明白。
直到今天,他终于,把那最后一笔,点了上去。
而白砚从画里走出来,望着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别的,是——
「阿白,好久不见。」
那一刻,墨白忽然,就懂了。
白砚那夜,最后望着他的那个眼神,不是让他快走,也不是让他别怕。那是一个,一个已经知道自己会死的人,最后一次,认认真真地,看着自己最放不下的人,想把他,好好地,刻进心里。
是想说——阿白,哥,没能陪你,走完这一辈子了。你要,好好地,活。
第五章 画中
「你一直,在画里等我?」墨白哑着嗓子,「这十年,你……你一直,在画里?」
「是,」白砚轻声道,「那日,我替你挡下那一剑,魂魄,便散了大半。我没能留住这条命,只来得及,把最后一缕残魂,藏进你随身带着的那幅画里。」
墨白怔住了。他这才想起——当年逃出白家时,他怀里,一直揣着一幅画。
那幅画,是白砚生前,亲手画的。画的,是一片青州的山,山前,站着一个小小的少年,正回头,望着画外,像是在等什么人。
那画上的小少年,墨白认得。那是他自己。
是白砚,画的,小时候的他。
「我一直,把那幅画,带在身边,」墨白哑着嗓子,「我走到哪,都揣着它。我以为,那只是,你留给我,最后一件念想。」
「是啊,」白砚轻声道,「那是我留给你,最后一件念想。也是我,藏住自己,最后一条路。」
「我藏在那画里,」白砚说,「是想告诉你——阿白,我还想,再见你一面。可我画不出自己,我只藏得住,那一缕,等你把我画出来的念想。」
「那日,我替你挡下那一剑,魂魄散了。可我知道,你身边,带着那幅画。我便把最后一缕残魂,藏了进去。我想着——只要你还揣着那幅画,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能,在画里,多撑一日。撑到有一天,你肯把我,画出来的那一天。」
「你画了我十年,」白砚望着他,眼里,渐渐,泛起一层水光,「画来画去,都画成我。我就知道,你没忘了我。」
「阿白,」白砚轻声道,「你可知,你每画我一笔,我在画里,便能,多醒一分。你画了十年,我便,在画里,等了你十年。」
「这十年,我一直在画里,看着你。看着你,一点一点,长大,一点一点,成了这镇上,人人都夸的画师。」
「阿白,」白砚的声音,轻轻地,低了下去,「我能再见你一面,就知足了。这一剑的执念,也该,放下了。」
墨白站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哥,」他哑着嗓子,喊出那个,十年都没敢再喊出口的字,「你别走。」
白砚望着他,轻轻,笑了:「阿白,我不是走。我是,终于,能安心地,走了。」
「这些年,我藏在画里,看你。看你为了练画,把手磨破了也不肯歇;看你夜里睡不着,爬起来,一遍一遍,画一张,又烧一张。我多想,从画里走出去,抱抱你,告诉你——阿白,别怕,哥在。」
「可我走不出来。」白砚轻声说,「我只是一缕残魂。我撑了十年,就是为了,等你,把我画出来的这一天。」
「你画我的时候,」白砚望着墨白,眼里,泛起温柔的光,「我就在你笔尖下。我感受得到,你每一笔,都在发抖。我知道,你没忘了我。」
「阿白,」他轻声说,「你能替我,画这最后一笔,我心里,便再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
「那日,我替你挡下那一剑,不是一时冲动。」白砚轻声道,「是因为,你是白家,我唯一放不下的人。我想让你,好好地,活着。」
「如今,你活得很好。你的画,也能点活门神,镇一方水土了。我这一缕残魂,也该,歇了。」
「阿白,」他望着墨白,轻声说,「你记住——点睛,点的是画里的灵,也是画师心里的念。你心里若还有放不下的人,你的画,便永远,有魂。可你心里,若是放了太重的念,你的笔,也会被那念,压弯的。」
「哥,」墨白哑着嗓子,「那我……我这念,太重了么?」
白砚望着他,轻轻,笑了:「傻孩子。你不是念太重。你是,把自己困在十年前了。那场火,烧的是白家,可你,一直没能从里面,走出来。」
第六章 点睛
那一夜,白砚在画铺里,待了整整一夜。
墨白陪着他,像十年前那样,替他磨墨、铺纸,听他说话。他们说了很多话——说这十年,墨白是如何一点点,学会画画的;说青州的白家,如今,早成了荒草萋萋的废墟;说墨白如何,终于,在这镇上,有了自己的画铺、自己的名号。
墨白问白砚,他藏在画里这十年,看得见外面的光么。
白砚想了想,说:「看得见。我虽只是一缕残魂,可画,是我自己的画。我能透过它,看见你想看的景,听见你想听的风。你走的那天,青州下了雨。你在雨里,一直走,走到天黑,才停下来。那晚的月亮,是圆的。」
墨白怔住了。他从未想过,白砚,竟是这样,陪着他,走过了这十年。
他忽然,有些后悔。他后悔,自己竟从没敢,早些把那最后一笔,点上。若他早一点,肯面对那张脸,是不是,白砚就能,早一点,歇息。
白砚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道:「阿白,别悔。那十年,是我想等的。你若早一年画我,我或许,还能多看你一年。可我不悔。这十年,看你从一团稚气,长成一个能独当一面、能替一镇人,画门神镇灾的画师,我这一缕残魂,值了。」
墨白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白砚站起身,走到墨白面前,伸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
「阿白,」他说,「我要走了。你,别送。」
墨白站在原地,望着他,眼眶,又红了。
「哥,」他哑着嗓子,「你……你能不能,别走?」
白砚望着他,轻轻,笑了:「傻孩子。我不是走。我是,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这十年,我一直撑着一缕念想,不敢散,怕你孤单,怕你一个人,在世上,无依无靠。如今,看到你活得这么好,画得这么好,我就放心了。」
「阿白,」他轻声道,「你的画,是有魂的。因为你的心里,有人。往后,你每画一笔,都会记得,曾经,有一个人,为你挡过一剑,盼着你,好好地活。」
他说完,便不再看墨白。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那幅,还挂在墙上的画。
走到画前,他忽然,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阿白,别再画我了。你心里的我,已经歇了。往后,你画的每一座山,都是青州的山;你画的每一条河,都是门前的河。你画的,不是别人——是那个,好好活着的你。」
他走进画里,化作画上那个剑客,静静地,立在山前,像是,终于,歇息了。
那一日之后,镇门上那幅门神画像,便一直没有褪色。
每逢夜里有山魈、野兽,想要闯进镇里,那画中的剑客,便会从画里走出,一剑,斩退来犯。镇上的老人,都说,那是墨白师父画的门神,有灵。
只有墨白知道——那画里住着的,从来不是什么门神。是他画了十年,终于肯放下的那个人。
白砚走后,墨白一个人,在画铺里,坐了很久。他没有哭。他只是,把那些年来,画了又烧、烧了又画的白砚的像,一张一张,从记忆里,翻出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然后,他走到那幅,挂在墙上的画前,轻轻地,把画取下来,收进了画箱最底层。
那幅画,他不烧了。他留着。他要把那个,替他挡过一剑的人,好好地,留在身边。
他依旧,替人画画。他画山,画水,画花,画鸟。可他再也不画人像了。
有人问他,为何不画人像了。
墨白望着远方,过了很久,才轻轻,说:「我这一辈子,画过最好的那张像,已经,画完了。往后,画什么,都不如那张,有魂。」
那幅画,他留着了。没有再烧。
因为他知道,点睛那夜,他不是点活了一幅画。他是,终于,肯让自己,从十年前的那场火里,走出来,好好地,活下去了。
他依旧,在夜里,替人画门神。他画的门神,有灵,能镇一方水土。镇上的孩子,常围在他画铺门口,看他作画,吵着,要他教。
墨白便把画笔,递给孩子,笑道:「来,你先画一笔。画个圆。像不像月亮,都不要紧。」
那孩子,颤巍巍地,接过笔,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墨白望着那个圆,忽然,就笑了。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蹲在青州的槐树下,这样,教过他。
画中有人,画外有念。
而墨白心里,那个记了十年的人,终于,能安心地,歇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