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智后,我记得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妈说,“你弟弟比你小,身体也不如你,我肯定得偏心他点。”
我不懂,“偏心是什么?”
爸爸拿着一枚鸡蛋走过来,叹一口气,“偏心就是今天鸡只下了一颗蛋,给弟弟吃了,你就没有了。”
妈妈白了他一眼。
将鸡蛋打破,搅了一锅番茄蛋花汤,我和弟弟一人一碗。
爸爸说的不对,就算只有一颗蛋,妈妈也会做成蛋花汤给我们吃。
我缠着妈妈问,“妈,偏心到底是什么意思嘛?”
她正在刷碗,顺口答我,“就是我会对弟弟更好。”
那确实很过分了!
弟弟才两岁多,走路踉踉跄跄的,捏着个鸡蛋朝我龇牙。
“姐,我去奶家鸡窝里掏的,给你吃。”
李小智向来如此,有什么好东西都要拿来孝敬我这个姐姐。
妈对他好点就好点吧!反正李小智也会对我好的。
他把鸡蛋给我,我把鸡蛋给妈妈。
奶奶叉着腰追过来,“李小智,你是不是偷我鸡蛋了?”
看到奶奶的一瞬间,妈妈将鸡蛋丢到灶膛灰里闷起来。
她拍拍手上的灰,“妈,小宝一年四季的鸡蛋您承包了,小智拿一个鸡蛋就是偷?”
“都是您孙子,你也不能太偏心。”
奶奶中气十足,“我的鸡蛋我爱给谁吃就给谁吃。”
鸡蛋拿不回去了,她顺手在门口的筐子里薅走两个红薯。
还不忘骂我爸,“不知道怎么管教的,养出个家贼。”
爸爸气不过,又不能对他老娘动手。
便抽了根藤条去打李小智,“家里缺你蛋吃了?那么没志气!”
李小智被吓得边哭边跑,“我刚刚听到了,你要少我姐的蛋吃。”
我妈不乐意了,拿着扫把追我爸,“你自己没出息,不招人待见,还敢打孩子!”
我爸追我弟,我妈追我爸。
只有我在复盘我妈刚刚的话。
她说我奶偏心李小宝。
我想到,杀了年猪我奶会把猪尾巴给李小宝、树上结了柿子也是李小宝吃,就连他吃不完的做成柿饼也是他的。
如果这就是偏心的话,那确实太过分了。
但我妈以前并不这样,她不会是决定从今天开始偏心吧?
我对她有点意见了。
他们仨追累了,谁也没挨上打。
灶膛里的鸡蛋也好了,妈妈掏出来,烫得她左手滕右手。
“你们俩谁吃蛋白谁吃蛋黄?”
李小智咽咽口水,嘿嘿一笑,“姐,你先选。”
我瞅了他一眼,“蛋黄噎挺,我要蛋白。”
李小智最爱吃蛋黄了。
而且,我听别人说过,蛋黄很有营养。
他是早产儿,我妈总说他先天不足,给他吃正好。
他吃得牙上都是蛋黄,还朝我龇牙笑,给我恶心坏了。
我把蛋白掰成两半,塞一半到妈妈嘴里,然后追着李小智满地跑。
“李小智,你恶心死了。”
晚上,我和李小智抱着三个红薯回来。
妈妈愣住。
我说:“妈,我们俩把红薯拿回来啦!我奶去给大伯家送馒头了,不知道。”
爸爸和妈妈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不许偷拿别人的东西。”
“这本来就是我们的。”我不服气说:“这是你们好不容易种出来的。”
李小智跟着我点头,“姐姐说了我们要守护好爸爸妈妈。”
爸爸清了清嗓子,说他出去抽烟。
妈妈没说话,眼眶红红的。
2.
爸爸卖了一袋稻子,逮回来五只小鸡仔,都是母鸡。
他说等小鸡长成大鸡,我们想怎么吃蛋就怎么吃。
以前爸爸每次卖稻子都要被妈妈训。
这次妈妈什么也没说,只派给我一个任务。
去田地捡掉下的玉米喂鸡。
我问李小智怎么不去?
爸爸说:“你是姐姐。”
妈妈摇头,“唐悦悦,他才两岁,他捡了玉米只会往自己嘴里塞。”
我也才四岁啊!
我歪头看妈妈,“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偏心?”
妈妈挑眉,给了我一个爆栗,“没错,还不快去!”
含辛茹苦地拉扯了小半年,小母鸡们终于开始前仆后继地下蛋。
第一天,妈妈煮了三颗蛋。
给了我两个,李小智一个。
她对李小智说:“鸡你姐养大的,她多吃一个应该的。”
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我把两个鸡蛋都剥出来,比较大小。
李小智眼巴巴,“姐,另外一个鸡蛋的蛋黄你能让我舔一口吗?”
“我不吃,就舔一口。”
他真的,在恶心人这方面很有造化。
我没理他,挑出那枚大的,问爸妈,“你们谁吃蛋白谁吃蛋黄?”
妈妈选了蛋黄,可能是太噎了,把她眼泪都要噎出来了。
我赶紧去倒了杯水给她,学着她教训我们的语气,“你这个大人,又没人跟你抢。”
爸爸哈哈大笑。
我妈无语地拿筷子敲我。
很神奇,她还没喝水呢,眼泪就没了。
不像我,每次都得把眼睛哭肿,妈妈得哄好半天我才能收住。
李小智更牛逼,他能哭出鼻涕泡,发挥超常的时候他还能把自己哭打嗝。
不过,妈妈哄不好他,只有我能哄好。
我哄不好的时候,就武力镇压,也能使他关闭响声。
李小智三岁的时候,我该上学了。
但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去上学,我堂姐李小美今年八岁,还没上学呢。
她得在家照顾她弟弟李小宝。
但她和我说过,她不想上学,关在教室里哪里也去不了,还是家里好玩。
可我觉得她一点都不好玩。
她要做饭、洗衣服、喂鸡、鸭、猪、李小宝等。
而且李小宝也不听她的话,经常咬她、扯她头发。
有一次她哭着告到大伯两口子那里,只得到一句,“他是你弟弟,你让着他一点怎么了?”
这话我妈也对我说过。
那次李小智非得抢我的蝴蝶发卡,那是过年的时候妈妈给我买的,我舍不得给他。
他趁我睡着偷偷拿走。
我找我妈告状。
我妈说了和大伯大娘同样的话,然后一巴掌打在李小智屁股上,“还给你姐!”
后来我才知道李小智听我和村口的王爱梅说,比起弟弟其实我更想要个妹妹。
他以为戴上发卡就变成妹妹了。
哎,怪不得我妈总说他先天不足。
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我又没说我不想要弟弟了。
3.
开学前几天,我正在给李小智扎小辫,堂姐就来了。
她微微仰着下巴,“唐悦悦,我要去上学了。”
我不理解她骄傲的神情。
问她,“你不是不喜欢上学吗?”
堂姐抿唇,两坨红脸蛋变得更红,“我现在又喜欢了。”
我点点头,果然,人长大了就会善变。
我没问爸妈我会不会去上学,堂姐说一个人的学费就要好几百块呢。
王爱梅去年就开始上学了,她说上学很有意思,老师会在黑板上画符,然后唱瞌睡经,她在教室里睡得可好了。
我本来想去的,可现在又不是那么想去了。
爸爸上个月抗水泥扭了腰,他嫌一张膏药要一块多太贵,就硬挺着。
我不去念书,就能省下很多膏药钱。
爸妈也没提这个事,估计压根没注意到我该上学了。
村里面很多女孩子都不上学,要不然就学个两三年,会写自己的名字就成。
我大概也一样吧。
我看着朝我傻笑的李小智,想起妈妈说会偏心他一些。
我突然有点羡慕,等他长我这么大,肯定能去上学。
最糟糕的是,不能上学也就算了,连鸡蛋都没得吃了。
从上个月开始,我和李小智又恢复了一人吃蛋黄一人吃蛋白的艰苦日子。
鸡蛋被妈妈一篮一篮的攒起来,然后在某个清晨,神奇的消失了。
鸡蛋丢了,我又开始盘查起别的东西。
发现稻子又少了两袋。
直到连小猪仔都少了一只过后,我惊慌失措地找到我妈,向她报告了此离奇事件。
她面无表情,“卖了。”
我愣了一会儿,忍不住发问:“妈,你不会把我也卖了吧?”
我妈先是惊讶,然后凝眉,自言自语道:“这个不会也是个傻的吧?能念明白吗?”
八月底的某天早上,妈妈把我从被窝里薅起来,“走,去学校报名。”
我嘴巴张成窝形,突然明白我不但不会被卖,而且那群未成形的鸡、粮食、猪都是因为我被卖的。
一路上,我都将妈妈的手牵得紧紧的,兴奋地在她身边绕来绕去。
妈妈妈妈妈叫个不停。
我妈都快被我烦死了,但依然没撒开我的手。
交报名费的时候她手都没抖一下,一句关于学习的事情都没问。
只问了学校供不供饭?不供饭的话有没有热饭的地方?
回家的路上她开始抱怨,“交那么多钱,居然连个热饭的地方都没有!”
到家了她还在抱怨。
爸爸说他去一趟镇上。
回来时他带回来一个热水袋,和一个书包。
粉红色的,上面有孙悟空的图案。
我在社长家里看过电视,那就是孙悟空。
妈妈瞪他,“书包我都做好了,你钱多烧得慌。”
爸爸嘿嘿笑起来的时候和小智一样傻乎乎的,他说镇上孩子都背这种书包,洋气。
又被妈妈白一眼。
我牵着妈妈的衣角,“妈,我背你做的,这个留给弟弟背,我就喜欢你做的。”
李小智和我争,“我也喜欢妈妈做的,我要背妈妈做的。”
“孙悟空是男的,就该你背。”
“孙悟空是大师兄,就该老大背。”
妈妈笑了,没好气说:“行了,悦悦你爱护点书包,等弟弟上学再给他背,留在家里也不会下崽。”
我好开心呀。
我最喜欢孙悟空了!
4.
第二天,妈妈把一个铁皮饭盒和热水袋装在一起,放进书包。
“这热水袋别往外拿,冷饭吃了拉肚子。”
她把书包给我背上,“记得路吧?活儿多,我们就不送你了。”
我点头,其实我早就和王爱梅约好了一起去上学,她记得路。
在王爱梅家院子里等她的时候,我远远的看见堂姐过来了。
她背上是李小宝,面前是李小宝的书包,搂着李小宝的胳膊上还挂着饭盒。
王爱梅也看到了。
她说:“小美姐好像棵圣诞树。”
我问她什么是圣诞树?
她说就是一棵挂满了礼物的树。
我内心不太赞同,什么礼物这么沉重啊?把堂姐的腰都压弯了。
她路过我们时,目光从我移动到我的新书包上。
眼里的神情很复杂,她震惊的同时,似乎还有生气和不甘。
上学果然很有趣。
老师在黑板上画的符号叫字!
第一天,她说教材还没送到乡里,就拿出一本唐诗三百首,教我们背一首叫《静夜思》的诗。
唐是我和妈妈的姓。
李白的李是爸爸和小智的姓。
我已经想好晚上要回去好好炫耀一番我的学识,再让妈妈教我写“悦”字。
成为第一个会写自己名字的学生,能让我在班上再炫耀一次。
带饭的人并不多,没带饭的同学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吃饭。
有人抱怨冷透的窝窝头能把人嗓子噎痛。
我取出铁皮饭盒,妈妈给我装的米饭和咸菜还是温热的,吃到最后居然还有个蛋卧在底下。
我在同学们羡慕的眼神里,一小口一小口咬着鸡蛋。
堂姐来的时候,我刚咽下最后一口。
她看着我的饭盒,脸色似乎更不好看了。
“你来学校,李小智怎么办?”
她突然问我。
对呀!小智怎么办啊?这个点爸妈都在干活,平时都是我热饭给他吃。
我脑海里浮现出李小智蹲在鸡圈里和鸡抢玉米吃画面。
她又说:“唐悦悦,你一点都不懂事,根本不体谅你爸妈。”
“我都是等我弟能上学了再和他一起入学。”她声音突然变大,“就是因为我想帮他们减轻负担。”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又小下来,“才不是因为她们不让我来读书,所以我八岁才来上学。”
我觉得她说的好有道理啊!
最重要的是,李小智把鸡的玉米吃完,说不定会饿得继续捡鸡屎吃。
他…很能吃的。
我把书包装好就往家里跑。
我看到妈妈用背带将李小智捆在背上,她提着一个大桶在浇地。
一滴汗水垂在她鼻尖,不肯落下。
小智趴在她背上睡着了,脸被太阳晒得红彤彤。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鼻子好酸。
“妈。”
妈妈闻声回头,有点诧异,“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没吃饱?”
我大哭,“我不去念书了,我要在家里帮忙看着李小智。”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开始逡巡四周,像在找什么东西。
李小智被我吵醒了,在妈妈背上兴奋得弹来弹去,“姐,姐你回来啦!”
妈妈好像找到了,她朝着一棵黄荆树走过去。
手上一使劲,折断一根枝条。
啊!我反应过来,我妈在找武器。
我拔腿就跑,可最终还是落在我妈手里,结结实实挨了一顿。
那天,我妈教给我几个道理。
学费很贵,必须要把老师教的都学会才能回本。
上学才能不做“睁眼瞎”,以后才能去大城市挣很多钱,把很贵的学费赚回来。
最后,虽然读书要钱,但如果我再敢嚷嚷不去读书,那黄荆条可是不要钱的。
5.
妈妈自然知道我不会无缘无故喊着不去念书了,稍一盘查,我便将堂姐找我的事和盘托出。
晚上放学回家,我看到妈妈在和堂姐说话。
离得太远,我听不见。
我有点担心,我妈会不会像揍我一样把堂姐揍一顿?
她八岁了,可是还没我壮呢!
我妈有的是力气,她可经不住啊!
要是把她打坏了,大娘肯定又要给奶奶告状,然后奶奶又要找我妈吵架,并且满村宣传我妈脾气差、不孝顺,我爸怕老婆窝囊废。
哎,我好愁啊!
但我也不敢凑过去听,万一我妈太生气了,顺手连我一起揍怎么办?
好在,暴力场面并没有出现。
堂姐一开始还仰着头和妈妈争论,可很快她就低下头,最后开始抹眼泪。
妈妈摸了摸她的头,从兜里摸出一个橘子给她。
她哭得更凶了。
晚上,妈妈拿了一个橘子让我和小智分着吃。
我想说本来我们会一人一个的,但我忍不住了。
我想,既然妈妈没告诉我们,这或许是妈妈和堂姐的秘密。
我念书念得很好,力争不浪费一分学费,所以考试的时候也一分都不浪费。
每次第一名都是我,第二名都是社长家的孙宁蒙。
时间久了,宁蒙开始发酸。
他说:“唐悦悦,你再考第一名,我就不让你去我家看电视了。”
我写作业,头也没抬,“我不看了,看电视会影响我学习成绩。”
“你这次数学才看九十八分,你也少看点吧!”
我很真诚,但是他却趴在桌子上哭了。
大概是感动的。
有人告诉了老师,老师让我去劝劝他。
我想了想,“孙宁蒙,你别哭了,你要是有不会的作业可以问我,毕竟我是第一名,这是我的职责。”
他被我感动到不行,哭得更大声了。
我上三年级的时候,小智也该上学了。
于是家里又少了两头猪。
一头被爸妈卖了交学费,还有一头坐在教室里花学费。
我确信了,李小智真的是先天不足。
“大”“小”两个字他都分不清。
我让他在李、智中间补全他的名字。
他深思熟虑半晌。
让我意识到,他李大智可能是个傻子。
小智开始念书,堂姐却不能再念书了。
原因很简单,李小宝可以自己背书包去学校了,不用堂姐继续照顾他。
6.
堂姐想读书,但是挨了几顿打后,她不敢再想了。
规规矩矩在家放牛、养猪、喂鸡以及给李小宝送午饭。
大伯两口子怕李小宝吃凉饭闹肚子,就让堂姐来送。
又一次考了第一过后,万年老二有点黑化了。
他说:“要是退学的是你,我就是第一名了。”
堂姐来送饭,刚好听到。
她对他说:“唐悦悦比你聪明多了,她就是退学了以后也比你有出息。”
老二的话不足以使我抬头,但堂姐的话使我抬头了。
对上我的目光,她有点不自然,“好好学,别让婶子失望。”
我突然很想知道,那天我妈到底和她说了什么?点化了她。
放学后,堂姐悄悄找到我,问我能不能给她讲讲今天教了什么?
当然啦!
这是我作为第一名的职责。
我想问她我妈到底说了啥,但是又觉得窥探别人的秘密不道德。
忍了又忍,还是忍住了。
为了教小智和堂姐,我每天在一年级和三年级的课本中反复横跳。
基础功夫越来越扎实。
老二被我越甩越远。
他不服气,开始奋发图强,在家也不看电视了。
因为自制力也一般,自己不看也不许家里其他人看。
社长很欣慰,提着二十多个鸡蛋来我们家里感谢。
我妈连连推辞,“这么多鸡蛋得多少钱?我们不能要。”
社长摆手,“嗬,比电费便宜多了。”
当天晚上,我妈很大方的蒸了一碗鸡蛋羹,推到我和小智面前。
“这是沾你姐的光,你得记住你姐的恩情。”
小智又想龇牙,被我一把子捏住嘴,“不用谢。”
我把那碗鸡蛋羹分成四份,“以后我们家里好东西要分着吃,老师教了,这叫分享。”
妈妈盯着碗里的鸡蛋羹出神,好一会儿才说:“你这孩子。”
她的声音哽咽了。
堂姐学得很快,每天留给她来找我学习的时间并不多。
她只能趁着晚上洗完碗来半个小时。
我愤愤不平,“你的成绩比李小宝好多了,他们居然不让你接着读书,太偏心了。”
堂姐蹭一下站起来,突然情绪失控。
“我爸妈才不偏心,我妈说了她对我和弟弟是一样的,她不会像别人对自己的孩子还偏心。”
她咬牙反击我,“你爸妈才偏心,不然为什么李小智开学有新衣服,你没有。”
那是因为小智在家都捡我的衣服穿。
在学校不行,其他同学会笑话他。
我看着堂姐,“我妈的确说她会偏心我弟。”
堂姐眼睛瞪得更大,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回家了,那天的课也没听。
过了好几天,她才又来,但我们都没再提过那天的事。
就这样,我一边辅导小智一边教堂姐一边碾压孙宁蒙,顺利升了初中。
初中在城里,往返很耽搁时间,妈妈给我办了住校。
她给我拿了家里最好最厚的被子。
她说:“我们三个人挤在一起不会冷,你在学校冻感冒了怎么办?”
我很担心李小智,他那么笨,没有我辅导可怎么办啊?
孙宁蒙照样和我同班,他爸爸有辆自行车,每天都可以来接他。
他有时候会带给我一些家里的消息。
比如李小智考试又没及格被我妈追出三里地。
又比如我奶又在四处宣扬我妈不会持家,一个丫头片子居然让我读到初中。
再比如,为此我妈和我奶吵了一架,李小智则趁乱把我奶的鸡圈门打开了。
我奶忙着四处逮鸡,在我妈面前败下阵来。
7.
我上初三的时候,李小智磕磕巴巴上了初一。
虽然他自己成绩吊车尾,却经常在公告栏前洋洋得意。
“看到没,我姐又是第一。”
到了初三,我已经恨不得把自己埋进书里。
晚饭我基本是不吃的,一是能节约时间学习,二是能节约钱。
晚自习前,孙宁蒙突然跑过来。
他神色慌张,被汗水濡湿的刘海黏在额头上,“唐悦悦快跟我去医院,你爸出事了!”
我脑袋一片空白。
他已经会自己骑自行车,我坐在他的后座上,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爸怎么了?”
“好像是被木料砸到了,我听我爸说的。”
自从李小智和我一起上了初中,家中的经济压力越来越大。
而且眼瞅着我要上高中,花费只会更大。
我爸就开始到林场去打零工。
背木料的价最高,但是又累又危险,没人想去,我爸是最积极的那个。
我的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刚到医院,我妈就拎着暖水壶从开水房出来。
“妈,我爸怎么样了?”
我妈淡然道:“没啥事,嚷嚷口渴,我来给他接点水。”
这一刻,我紧绷的肩头终于松开。
喉头的腥甜却冲上来,鼻子一酸,我冲进我妈怀里,“吓死我了。”
几秒短暂的温情时刻后,我妈一巴掌拍在我脑门上。
“马上要升高中了,你不好好复习跑来做什么?”
眼见我妈又要拍我,孙宁蒙上前不着痕迹地拦开我们,“白玉婶,是我带她来的,你打我吧。”
我妈当然不可能打他,瞪了我一眼,带我们去病房。
我爸自然也没有我妈说的那么轻松。
听说当时他起身时,没站稳,身上的木料倒下来压到他的右腿上。
小腿骨折,医生说起码要休息半年。
他原本紧皱的眉头,在见到我的那刻瞬间舒展开,“爸没事,学费你别担心。”
我摇头。
比起学费,我更担心的是他的身体。
我妈送我们离开时,也说了同样的话。
回学校的路上,我坐在孙宁蒙的后座上,脑子里都是我爸苍白的脸色。
孙宁蒙担心地问我,“你不会想着不读书了吧?你可别犯傻。”
我当然不会。
我妈说过,只有把书读好才能到城市里立稳脚跟,挣更多的钱。
我要挣很多钱,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见我不说话,他咬咬牙,“你的学费我给你想办法,千万不能想着不念了。”
我发自内心的笑了,“你能有什么办法?”
“总会有的。”
8.
这件事到底没瞒住李小智。
于是孙宁蒙这个大嘴巴只能前头一个后头一个又载我们去医院。
自行车差点散架。
推开病房门,我爸坐在床上,妈坐在他旁边。
床上摆满了火柴盒。
我爸嘿嘿一笑,“闲着也是闲着,糊两个一分钱。”
我紧咬牙关才不至于哭出来。
李小智挤到床边上坐着,“怎么不喊我,我糊的可快了。”
他的确是把糊火柴盒的好手,又快又整齐。
从小到大他都这样,只要不是学习,他什么都有兴趣,什么都能干好。
我妈像小时候那样,一手一个将我们赶了出来。
出了医院大门,李小智就哭了,肩膀耸动着,越哭越大声。
还好我武力不减当年,他很快就闭上了嘴。
那辆在孙家服役了十多年的自行车,终于还是在我们三个的重压之下,退役了。
在医院待了半个多月,我爸回家自行康复疗养。
高考占用了我们学校做考点,我们迎来了三天假期。
李小智整天都和我爸坐在院子里糊火柴盒,他们不让我动手,让我回屋复习。
但我根本静不下心来,因为大伯家的争吵声太大了。
大伯两口子给堂姐找了个婆家,堂姐不肯嫁过去。
我第一次听她这么大声和她爸妈吼。
“你们就是偏心李小宝还不敢承认。”
“你们想卖了我换彩礼给他攒老婆本,想都别想!”
大伯扇了堂姐一巴掌,然后把她锁在屋里让她反省。
大伯从屋后路过的时候,我听他说:“丫头性子烈,得赶紧让男方过来接人,拿了彩礼钱让她婆家的人和她闹去。”
大娘问他,“明天去?”
“现在就去。”
我的心脏怦怦跳个不停,我听我妈说过,他们给堂姐找的那个男人都已经二婚了,可我堂姐才十七岁啊。
估摸着过了二十多分钟,确定他们已经走远。
我没再犹豫跑到大伯家,还好关堂姐的屋子没上锁,只用一根木棍插在锁扣里。
将门打开,我问她逃不逃?
“逃。”
她把早就收拾好的东西从床底下掏出来。
我跟着她跑了一截路,“小美姐,你保重。”
她突然说:“小婶那天对我说的是,让你长在这样的山沟里她已经很愧疚,如果还不能让你读书再走出去,那她就不配当妈。”
“念不念得好是你的事,但能不能让你去念是她的事。”
说完,她看着我身后,神情突然惊恐。
我转头,看到奶奶在不远处的田埂上望着我们俩。
“小美姐,你快走。”
堂姐就这样逃了,怀里揣着我出门时,爸爸突然塞给我的二十块钱。
奶奶没追过来,她扛着锄头回家去了。
等大伯两口子带着男方来的时候,我估摸堂姐早已经坐上了离开这里的大巴。
大伯问奶奶看见堂姐没有的时候,我的心一瞬间提到嗓子眼。
奶奶坐在院子里挑米虫,头也没抬,“不晓得,我刚回来。”
我们自然全都被问一遍,却没有一个人说出来。
大伯只好赔礼道歉将怒气冲冲的男方又送回去。
总之,堂姐就这样离开了。
9.
心里怀揣着妈妈那句,“如果不能让我走出去,她就不配当妈。”
我中考发挥得比平时都好,考了全县第一名。
连市里的学校也给了我入学名额。
李小智开心得不得了,恨不得把我的成绩单贴脑门上满村炫耀。
爸妈当然也很高兴,可笑容里却掺了几分愁苦。
去市里意味着要花更多的路费和生活费,我心中暗自做决定,要留在县里读高中。
报名前几天,妈妈突然从衣柜里取出她从未穿过的那件粉色连衣裙。
她洗了头,将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从来不这样打扮,我和李小智一时看得呆呆的。
身后是更呆的爸爸。
他看着今天格外漂亮的妈妈出神,连火柴盒都糊错了好几个,惹了妈妈几句骂。
妈妈说她要出门几天,让我照顾好家里,让爸爸好好糊火柴盒。
最后她警告李小智,不许满村溜达丢她的脸。
我问她去哪里?她没答。
小智问她还回来吗?挨了一脚。
爸爸让她路上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妈妈离开的那一刻,我突然感觉这个家的灵魂被抽走了。
三天后,妈妈回来了。
眼角眉梢都透着轻松,我从未见过她如此惬意的表情。
她当着我们仨的面从包里拿出包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一叠百元大钞。
“去市里读。”
爸爸小心翼翼地问:“他们原谅你了?”
妈妈哼了一声,“是我不原谅他们。”
他们像在打暗号,任凭我们怎么问也不解释那个他们是谁?不原谅的事情又是什么?
被我缠得不耐烦,我妈才透露,“这学费,是你外公外婆出的。”
我和李小智大眼瞪小眼。
过去的十多年里,我们都以为我们是没有外公外婆的。
我的意思是,以为他们已经不在了。
毕竟,有记忆以来,我妈从来没提到过她的娘家,也没回过娘家。
我们继续缠着,我妈无奈之下又透露一点。
那就是如果我们再接着问,她会立马去砍黄荆棍儿。
妈换了旧衣服,系上围裙去做饭了,她觉得她出门的这三天,我们似乎都瘦了。
我们爷仨继续围坐在一起糊火柴盒。
爸爸突然说:“悦悦,你以后可一定得好好对你妈。”
他叹口气,“你妈已经和家里断了十多年了,她这个人骄傲,要她拉下脸子不容易。”
那天,我从爸爸那里知道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妈妈娘家条件很好,原本也有一个门当户对的订婚对象。
后来不知怎么的,订婚对象和她退了亲,她和家里也闹翻了。
爸爸遇到她的时候,她正抱着我在车站的雨棚下躲雨。
四目相对,她从我爸的眼里看出老实本分与怜悯。
当然,据我爸说最重要的还是他年轻的时候很英俊。
后来,她和我爸回了家,结了婚。
奶奶以死相逼也没能阻止我爸和这个带着娃的女人结婚。
从此,她单方面宣布和我爸断绝关系。
讲到这里,我爸突然噤声,意识到自己漏话了。
10.
李小智突然激动起来,“所以我姐不是你亲生的。”
“我说凭什么她能跟妈姓呢…”
我爸用那条好腿踹了他一脚,“滚去烧火,不许多嘴问你妈。”
他滚走后,我喉头哽咽,“爸,我不是您亲生的。”
爸爸拍拍我的肩,“李小智也不是我亲自生的,男人哪里会生孩子嘛?”
“所以,你们俩是一样的。”
我爸说为了他仅剩的那条好腿着想,务必不能让我妈知道他大漏勺了。
开学的前两天,孙宁蒙突然来找我。
一个暑假过去,他似乎又长高了,同时也黑了。
他家是我们整个村最富裕的,他从来都不用下地干活,从小就是我们村最白净的娃。
难不成是社长家破产了?
我愣神的功夫,他塞了一卷钱给我。
“唐悦悦,去市里念重点高中。”
似乎是怕我不肯,他试图说服我,“我爸托人打听了,市重点教学水平不是县高能比的,你别犯糊涂。”
我问他哪儿来的钱?
好半天他才交待,他暑假去工地搬砖挣的。
把钱还给他。
我忍不住扬眉,“我要去市里念,学费我妈都准备好了。”
“我外公外婆给的。”
他怔了片刻,“原来你有外公外婆啊!”
“每个人都有她自己的外公外婆!”
把话说清楚了,他似乎还没有想走的意思,和我东拉一句西扯一句。
我说:“你要实在没事干,可以帮我给我弟辅导作业。”
“行呀!”
我不知道他在兴奋个什么劲儿。
但很快他就兴奋不起来了,他皱着眉头艰难看完了李小智的作文。
忍不住问:“小智,你到底在作文里加了什么?怎么会如此难看?”
我帮他答:“是一大堆的口水话和错别字。”
“大概是抱着凑字数的心态,就这样写了。”
李小智笑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傻乎乎。
“嘿嘿,姐,你真懂我。”
报名当天,全家出动送我去学校。
李小智见识了市里的繁华,当时便立志,“我也要好好学习,考上市重点。”
铺好床铺后,我们一家人在学校里转了一圈。
趁着当天还有最后一趟班车,为了省下住宿费,爸妈拽着小智又回去了。
第一次月考,我首次从第一名的宝座上掉下来。
中考我是全县第一名,可来了市里,我连全年级前三十都没能考进去。
孙宁蒙比我更惨,直接考到了五十名开外。
在食堂碰到的时候,当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学校每月末会放三天假,可以回家。
为了省下路费,同时也为了能有更多的时间学习,我都是隔一个月回家一趟。
每次放假的时候,高三的年级主任唐老师都会让我去他的办公室,给我补补我最欠缺的英语。
每次补完课,还会带我去教师食堂,请我吃一顿饭。
他让我别告诉我妈,说我妈不一定会领情。
报名的时候我看见妈妈和唐老师在操场的角落里说话,她回来的时候气冲冲的,眼眶却红红的。
我猜他是妈妈的亲人,但他没说我也就没问。
回家我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妈。
不能白领人家的情。
妈妈一点惊讶也没有,语气十分理所应当,“那是他该做的。”
11.
我高二结束的时候,李小智拿到了他的人生文凭,初中毕业证书。
他不但没能考上市重点,甚至都没考上高中。
爸爸有意让他复读,我妈一摆手,“不是那块料,别相互折磨了。”
最后,爸妈决定送他去学一门手艺。
他们在修车和理发这两大热门行业中难以抉择。
我说:“去学电脑吧?”
“英语书上说国外的计算机行业发展的特别快,我觉得我们早晚也会发展起来的。”
李小智想也没想,“我听我姐的。”
爸妈有所担忧,倒不是怕这个行业没前途,是怕李小智学不明白。
最终李小智还是被送到了市里唯一一所计算机培训学校。
离我们学校不是很远,放月假不回家的时候,唐老师会请我们一起吃顿饭。
但他从不带我们回家,说是怕触犯到我妈的逆鳞。
爸爸腿伤恢复以后,妈妈不许他再去林场背料,拿出所有家当买了一百只鸡建了个小型养鸡场。
到我高三的时候,养鸡场规模已经扩大了一倍,开始稳定给一家农贸店供货土鸡蛋以及土鸡。
家里的粮食不够,一放假李小智就得去地里捡掉的玉米或者小麦。
而我,关在家里全职学习。
到了高三,我的成绩基本上能稳定在全年级前三名。
老师说我只要不是缺考,就一定能考上北京的大学。
但我并不打算考北京的大学,实在是太远了。
我这个人很恋家的。
孙宁蒙也来问我想考哪里?
“省师范吧。”
他不可置信,“你的成绩考省师范?”
他顿了顿,“是不是因为省师范有免费师范生名额?”
我不否认的确是有这个原因,但更重要的是,我还挺享受教别人的感觉。
在家里我喜欢辅导李小智写作业,在班里我也经常给同学讲题,看到他们恍然大悟的表情,我非常有成就感。
同学们私底下也会叫我唐老师。
唐老师这个称呼让我觉得神圣且自豪。
而且李小智虽然十年如一日不长进,我依旧能一边崩溃一边乐在其中的辅导他。
这就说明,我很适合做个老师,不抛弃,不放弃。
我说:“因为我想教书育人,而且省师范可以定向分配回我们市,我想离家近一点。”
孙宁蒙微微点头,像是在下定什么决心。
“孙宁蒙,你不要为了我做傻事,比如说报考你并不喜欢的省师范。”
他脸一红。
我接着说:“我们俩是不可能的。”
他脸一白。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为了离我近一点要放弃自己的理想和前途的话,那我们是绝无可能的。”
他脸继续一白。
我忍不住噗嗤一声,“孙宁蒙,你有些时候真的很迟钝啊。”
他这才反应过来,笑容洋溢在他脸上,“我不会的,我报省医科大学,到时候我们俩还能一起分配回来。”
我揶揄他,“高兴坏了吧?”
他:“没坏。”
然后同手同脚的离开了。
12.
高考前几天,唐老师送了我一套考试文具。
“你妈高考的时候,我也送了她一套,可惜她没用上。”
原来妈妈也曾上了这么多年学。
为什么没用上呢?是因为我吗?我没问。
我怕答案会影响我高考。
现在最重要的是高考取得好成绩,不让爸妈和李小智的期待落空。
我说:“谢谢唐老师。”
唐老师皱眉,一副不乐意的样子,“我今天可不是以老师的身份来送你文具的。”
我想了想,“谢谢舅舅。”
他有点激动,“你妈妈告诉你的?”
“我自己猜的。”
他似乎有点失落,轻轻叹息一声,然后说:“比你妈妈聪明,等你办升学宴,舅舅给你包红包。”
考试前,家里忙着孵化新一批的小鸡崽。
当天,是李小智来送我进的考场。
他突然抱住我,“姐,加油。”
我往考区走的时候,听到孙宁蒙在身后叫我。
跑到我跟前的时候,他的胸膛还在猛烈起伏。
他从文件袋里掏出一只笔,“快拿着,这是我昨天去庙里祈福开光过的。”
我想了想,赠还他一块橡皮,“这是我昨天用过的。”
高考结束,开始填报志愿。
这是妈妈第二次主动和娘家联系,为了我的高考志愿。
社长家已经装了电话,她去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舅舅的建议是可以试试复旦大学。
晚上,妈妈拿着一张地图研究上海到家的距离。
爸爸很惊讶,“一根手指的长度,居然要坐两天火车?”
李小智安安静静坐着,全然没有平时的讨打样。
“我已经决定要报省师范了。”
话音刚落,我爸一把拦住要去找黄荆条的我妈,“悦悦,现在家里不缺钱了,别说上海,就是下海,爸妈都能支持你。”
我默然,下海倒也不是有钱就行的。
李小智也说:“对呀,姐,家里不缺钱了,今年喂鸡的玉米都是爸在村里收的,已经不用去地里捡了。”
他强调,“真的没那么穷了。”
我说:“我想要当老师,我更想要离家近一点。”
我把头靠在妈妈的胸口,“妈,我就是离不开你们嘛。”
我妈笑骂了一句“没出息”,转头却偷偷抹起眼泪。
李小智又开始欠揍地朝我龇牙。
我爸说一定要办个升学宴,让村里人都看看,他李明天的女儿多出息。
妈妈拍了他一下,说是等通知书下来再说,不许半路开二锅头。
一个月后,通知书顺利寄到我手上。
孙宁蒙比我晚了好几天才收到通知书。
当天,他拿着通知书来找我。
还没开口,就已经哽咽起来,“真好,我们都被录取了,我还以为我没考上呢。”
他怎么还是那么爱哭啊!他是我见过最爱哭的男生了。
但,也是我见过哭起来最好看的男生。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他硬是要我给他一个答案。
“唐悦悦,我要是没考上,你还会喜欢我吗?”
“有别人喜欢你,你还会喜欢我吗?”
“你笑什么?说话呀!”
我逗他,“不会。”
他愣了愣,“不可能,你骗我。”
的确不可能。
我永远不会忘记,在初中最纯饿的那几年,是孙宁蒙每天偷偷往我课桌里塞吃的,喂饱了我。
13.
我是村里第一个女大学生,珍稀程度可见一斑。
升学宴那天,基本全村都来了。
最令我意想不到的是,一向拿我当空气的奶奶居然封了一个红包给我。
妈妈说:“收着吧。”
她私下和我说,我奶虽然偏心,但她到底是我爸的亲妈,我爸内心一直在等着那份属于他的母爱。
今天我奶给我红包,我爸虽然没明说,但连头发丝扬起的弧度都比平常要高一些。
放音乐的大喇叭刚打开。
我的外公外婆们陆陆续续、成伙结队的来了。
我没开玩笑。
一对是妈妈的父母。
另一对,他们自称是我亲生母亲的父母。
于是,在我高考完的这一年,我又得知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不但不是我爸亲自生的,也不是我妈亲自生的。
我的亲生母亲是我妈的好朋友,她很优秀,考上了北京师范大学。
在大学期间谈了一场恋爱,然后有了我。
那个时候未婚先孕是件很难被接受的事情,我的生物学爹受不了外界的审判,暴露懦弱本性。
他给了我母亲一笔打胎费,跑了。
我母亲没舍得,千里迢迢赶回来想要寻求父母的庇护,却被他们硬逼着去医院流产。
她不肯,于是家的大门也对她关闭了。
守在她身边的,只有我妈。
我出生的那天,正好是高考第一天,妈妈考完上午的考试就去出租房给母亲送午饭。
她打开门,只听到我的哭声,而我的母亲躺在床上,冰冷的身体底下是晕开的血迹。
从那一刻起,妈妈的高考结束了,她的青春也结束了。
她固执地不肯送我去福利院,和外公外婆翻了脸,未婚夫也没办法接受她带着我嫁过去,退了亲。
后来,她带着我遇到了我爸。
我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妈,你为什么不把我送去福利院?”
如果不是因为我,她原本该拥有多么肆意精彩的人生。
妈妈把我拥入怀里,“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留给我的最后一份礼物,我怎么舍得将你送到福利院?”
爸爸哭得比我还大声,“白玉,这么多年,你居然连我也瞒着。”
李小智也哭,“姐,要不是你,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我了。”
很多人都泪洒现场,除了我母亲的爸妈。
他们今天来,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让我认祖归宗。
可能是因为对已逝女儿的愧疚,也可能是因为他们唯一的儿子并不喜欢女性,让他们陆家的香火无法延续。
他们突然想起了我这个流落在外的外孙女。
李小智很久没有露出过这种慌张的神情。
“姐,你不会和他们走吧?”
我当然不可能和他们走。
毕竟,他们对我既没有情感又没有钱。
14.
半路外祖父母见我不为所动,居然开始攀咬我妈,说她是人贩子。
我挡在妈妈身前,问他们,“你们说我是你外孙女,有证据吗?”
“没证据的话,我看你们才是想当人贩子吧?”
半路外公嚷嚷,“我们可以去做亲子鉴定。”
妈妈:“我的女儿凭什么要和你做亲子鉴定?既然是你们声称她和你们有血缘关系,那就得你们提供证据。”
舅舅好心提醒,“未经同意,私自偷取她人毛发等物品做亲子鉴定是违法行为。”
乡亲们心满意足地吃完这个惊天大瓜,开始干正事。
毕竟我是我们村的骄傲,怎么可能让别人抢走。
村里人对外总是一致团结。
有人阴阳怪气地说他们早不来晚不来孩子有出息了知道认亲了,有人直截了当地骂他们逼死自己的女儿不配为人。
有人动手有人动脚,在席面开始之前他们就夹着尾巴走了。
外公外婆包了个大红包给我和李小智。
外婆拉着我的手说:“悦悦,那个时候是我们不好…”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其实他们有找过妈妈和我,但妈妈嫁到大山里,真的是太难找了。
还是我初三那年,妈妈主动回去,他们才渐渐有了联系。
但妈妈不肯把家里地址告诉他们。
我猜她是怕外公外婆看到她现在的处境会难过,也是想等着我们有出息了再请他们来,证明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爸爸哆哆嗦嗦地过来,“妈、爸,开席了,先吃饭吧。”
外公点点头,轻声对外婆说:“是个踏实本分的。”
外婆眉开眼笑,“黑是黑了点,但是个俊俏的后生。”
舅舅带了相机,孙宁蒙给我们一大家子拍了全家福。
拍完后,站在旁边的奶奶说:“白玉哥哥,能不能给我们也拍一张?”
我爸的眼眶再一次湿润了。
他们离开的时候,说什么也不肯拿爸妈提前准备好的土鸡蛋。
说要留给我和李小智补身体。
我妈无语,“他们俩身体比你们强多了。”
倒是舅舅没客气,不但提了五十个土鸡蛋,还拎走两只土鸡,说要给正在怀孕的舅妈补身体。
晚上,爸爸被我挤去和李小智睡。
我窝在妈妈的怀里,喊了一声“妈”,就忍不住抽噎起来,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我妈冷声道:“不许说酸话。”
我内心煽情的话被扼杀在摇篮里。
最后,我还是忍不住难过,“如果不是因为我,妈妈她是不是就不会…”
我妈没让我说完,她说:“不会,那个时候的你和我,是支撑她活下来的信念。”
“她拼命把你生下来,不是让你东想西想的。”
“赶紧睡觉。”
我睡不着,又问她,“如果没有我的话,你想上哪个大学呢?妈妈。”
她哈哈大笑,“我才考不上呢,高中都考了好几年,要不然能你妈妈都大学了,我还在高考吗?”
很快她又不笑了,“看来李小智那臭小子是随了我。”
可是舅舅说妈妈学习很努力的,成绩也不错,她的梦想就是能考上师范当个老师。
15.
爸爸最近有小情绪了。
连饭都比以前少吃两碗了。
妈妈温声细语哄了他好几天都不管用,最后一根黄荆条成功问出来了。
他心里很介意,关于我不是妈妈亲生女儿这件事,妈妈连他都瞒着。
妈妈说,刚结婚的时候她怕爸爸知道了我不是她亲生的,就对我没那么好了。
我爸气鼓鼓地,“那后来呢?这么多年!”
“后来我都快忘了她不是我亲生的。”她说:“要不是闹这一出谁能记起这事儿。”
“哦。”我爸恢复食欲,往嘴里扒饭,“我就是想着这么大一件事你一个人憋在心里多难受。”
“你不肯和我讲,是不是不信任我?心里没我?”
妈妈给他夹菜,“我心里都是你,好了吧?”
我和李小智对视一眼,搓胳膊。
大二的时候,李小智在培训学校的课程结束了。
次日,他便马不停蹄地奔赴省城投奔我。
他虽然学习不怎么样,但是计算机学得还挺像模像样。
计算机行业是新起之秀,小智成了站在风口上的小猪,成功进入本市最大的科技公司,飞起来了。
他拿到的第一份工资就给我卖了一只粉色的翻盖手机。
孙宁蒙靠做家教攒了半学期的钱,原本也是想买只手机给我,结果被李小智抢了先,为此耿耿于怀许久。
李小智暗戳戳叫了他几声“姐夫”,才打消了他心头的愤懑。
家里去年就已经装了电话。
我每天都要打电话回去和妈妈聊天,她也不烦,家里又买了多少小鸡仔、舅舅又打着舅妈怀孕的旗号来家里掳走几只老母鸡,事无巨细都和我分享。
最后,她愤愤然,“你舅妈怀得就算是哪吒也该出生了吧?”
我说元旦节大家都出去看电影了,室友买的可乐和爆米花比电影票还贵。
妈妈问我,“那你有没有买可乐喝?”
又嘱咐我很多次,家里不缺钱了,该赶的潮流一定要趁年轻赶。
有时候是我爸接电话,我的话便规范一些,通常是三句话。
“身体如何?”
“吃饭了吗?”
“我妈呢?”
据我妈说,我爸掩面逃走。
大四时,我已经开始在省会的一所初中实习。
有一天刚回宿舍,隔壁同学就来喊我,“唐老师,楼下有人找。”
上了大学我还是秉承着帮助同学是我专业第一的职责。
常常帮同学修改论文什么的。
被她们“尊称”唐老师。
我原以为是孙宁蒙或者李小智找我,却没想到楼下等我的是阔别多年的堂姐。
她烫着时髦的卷发,看起来很洋气,和小时候那个瘦瘦小小总是弯着腰背着李小宝的人完全是两个人了。
我仔细分辨她的五官,最后还是听她的声音才认出来她。
她紧紧抱住我的那一刻,我的眼泪便滚出来了。
这些年,堂姐杳无音信,关于她,我很多时候不敢深想,总怕她过得不如意。
她说她最开始在一家鞋厂打工,因为念过书,认识的字多,甚至还认识英文字母,很受领导重视。
没多久她就被提拔成组长,然后是线长。
后来她参加了成人自考,拿到了专科文凭,职位又上升了。
现在是厂里生产部门的经理。
“悦悦,那些知识都是你不厌其烦交给我的。”她泪光闪烁,“你真的很适合当老师。”
我问她是怎么找到我的?
她笑笑,“我看到了你们家养鸡场的电话,打电话过去,婶子告诉我的。”
我开玩笑,“你不怕我妈给你爸妈告密啊?”
她摇头,“那个时候肯给我二十块的人,怎么会告密?”
我给家里打电话时,把这件事说给妈妈听。
她的语气颇为得意,“那二十块是我给你爸的,要不然他哪能掏得出那么多钱?”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毕竟在我们家,我爸买包烟都得打申请。
16.
毕业时,工作已经不给分配了。
好在我和孙宁蒙的履历都不错,很顺利就在老家的市一中和市人民医院入职。
确定工作的第二天,李小智又马不停蹄地从省城奔赴而来。
他辞职后,在市里注册了自己的科技公司,我拿着上大学时攒的奖学金成为了他的原始股东。
过年回家的时候,妈妈突然说有一笔钱要分给我们俩。
早些年外公将名下的一个门市给了妈妈,今年市区扩建,那一片被拆迁了。
门市不算大,但赔偿金也不少,到手能有五十多万。
零头他们自己留下养老。
剩下的五十万,我和李小智对半分。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妈妈说她会更偏心弟弟一些。
可这些年,她明明对我们不偏不倚。
我旧事重提,“妈,你不是说要偏心李小智吗?我怎么一点也没觉得你偏心?”
她白了我一眼,“偏心是没有办法的时候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我们家没到那个地步。”
我爸解释:“那个时候你弟身体不好,你马上又要读书,你妈的意思是如果李小智看病需要钱,那你就得晚两年上学。”
“她的偏心是这个意思。”
李小智早产,小时候总是头疼脑热,爸妈带他去医院检查,说是有心脏病。
那个时候,我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但是病名却记得很清楚。
卵圆孔未闭。
他小的时候稍微睡得久一点,我就要用手指去试探他的鼻息。
生怕一不注意,他就没了。
我们一家人都战战兢兢,随时准备着要是他发病,就送他去省城大医院做手术。
可李小智没发过病,身体还越来越结实,前几年体检,医生说他没有那个病了。
我妈当时一边担心着李小智的身体,还要一边操心我上学的事,她该多心力交瘁?
村里那么多晚读书的孩子,甚至很多女孩子都不读书,可她不愿意让我和她们一样。
我和李小智拿着那笔钱,在市里买了个门对门的小房子。
收房那天,孙宁蒙激动得哇哇大哭,“唐悦悦,我可是从小就跟了你,你发达了可不许抛弃我。”
李小智笑话他没出息。
他说:“我都有老婆了,还要出息做什么?”
我提醒他,“我还不是你老婆。”
孙宁蒙从善如流地单膝跪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戒指盒。
“唐悦悦,那你愿意做我老婆吗?”
我还没说话,房门突然打开了。
我爸妈、他爸妈都在屋里,加起来快两百岁的人比我还激动。
“我愿意。”
孙宁蒙又哭了。
他还是那么爱哭。
17.
我和孙宁蒙商量了一下,把他们家买的婚房租出去,还是和李小智面对面住着。
实在是李小智做饭是一把好手,比我们俩强很多。
我的职级越升越高,李小智的公司做大做强。
爸妈欣喜之余,又有点遗憾,家里偌大的养鸡场居然无人继承。
后来我怀孕了,土鸡和土鸡蛋不要钱似的往冰箱里塞。
每每上新,舅舅都要来提两只,说要给舅妈补身子。
其实舅妈身体很健壮。
每次我们去他们家吃饭,舅舅都会被她一把拧去剥蒜。
但舅妈也确实很爱吃土鸡就是了。
女儿出生后,爸妈来市里的次数频繁起来,好在养鸡场早就在村里雇了可靠的人看管,又有奶奶时不时去监工。
放开两三天并没有什么问题。
我妈也染上了催婚的陋习。
抱着女儿逗她,“想不想要舅舅给晶晶找个舅妈呀?”
女儿也很配合,拍着手,“想、想。”
李小智捏女儿的脸,“舅舅找了舅妈,钱都给舅妈了,就没钱给你买芭比娃娃了。”
女儿一本正经,“舅舅的钱不本来就该给舅妈吗?”
惹得一大屋子人哈哈大笑。
女儿上大学后,我也退休闲了下来,时不时就和李小智约着回去看爸妈。
妈妈已经很久不蒸包子了。
今天,她居然又蒸了一锅我们小时候很爱吃的野菜豆腐包。
剩下三个的时候,我和李小智不肯相让。
我妈做主分给他两个,我一个。
“你弟饭量大。”
我并不买账,“妈,你偏心。”
妈妈往藤椅上一靠,慢慢悠悠道:“我几十年前就说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