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亲姑妈赶出家门时,他们正围着我的饭桌,算计我死后那套市值八百万的旧宅。
手机突然弹出一条陌生短信:别急着签遗产放弃书,那个传了两年的死人,正在看着他们。
下一秒,失踪多年的父亲从监控里抬起了头。
第1章
“把放弃书签了,今晚还可以住在这间屋子里;不签,明天连你爸的骨灰都保不住。”
姑妈周美琴把一份文件拍在餐桌上,纸角擦过我的手指,带着刚拆封的油墨味。
我盯着签名栏,没有说话。
十分钟前,我在公司卫生间里干呕到眼前发黑。现在,门外站着我最怕的三个人:姑妈、堂兄许志成,还有顾维衡。
他们堵在我父母留下的老宅里,要我把拆迁补偿全部放弃。
八百万。
文件上写得很清楚,放弃旧宅及全部补偿权益,换取他们替我偿还四十万元医疗垫资、三十万元父亲旧债。
我看着那几个刺眼的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张桌子上按了手印。
父亲查出旧公司账目有问题,没撑到拆迁款下来。周美琴拿着我签过的放弃书,把钱分给了亲戚。许志成转头就把我赶出老宅,还录下我哭着求人的视频拿去要挟。顾维衡一边安慰我,一边用我的签字骗走补偿款。
后来他们发现旧账没烧干净,开始找我。
我死在他们逼我搬走的那晚。
再睁眼,就是现在。
桌边,顾维衡替我倒了杯温水。
“砚砚,你爸留下的病历和药费单都在我这里垫着。现在家里困难,顾叔帮你把债平了,你先把字签了,别再犟。”
他语气温和,手却按住文件,不让我抽走。
我抬头看他:“顾叔,这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补偿款也是我的。”
周美琴立刻沉下脸。
“一家人算这么清?你爸住院那两年,谁跑前跑后照顾他?志成借给你三十万,你忘了?住院费也是我们出的!”
“利息呢?”我问。
周美琴噎了一下。
许志成靠在门边笑:“亲姐妹还算利息?”
“你不是我姐妹,我爸也不是你爸。”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三十万借条、二十万住院垫资单、顾经理手里的十二万药费票据,都有原件吗?”
顾维衡的手指顿住。
“你要核对?”
“当然。”
“核对了也得签。”周美琴把挎包往桌上一放,“今晚你签,大家一起把账清了。明天拆迁公司进场,你一个连工作都保不住的人,守着八百万给谁看?”
顾维衡叹了口气。
“砚砚,公司最近也在裁撤项目组。我能保你继续留下,已经很不容易了。你别让关心你的人失望。”
我差点笑出来。
上一世,就是这句“别让关心你的人失望”,让我签了字。
我把笔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们说完了?”
周美琴不耐烦地推了推文件:“赶紧签,别耗时间。”
“行。”
我低头写下名字,又按了手印。
周美琴立刻抢过文件,递给许志成:“拍照,发给律师。”
许志成举起手机,对着签名页连拍三张。
顾维衡终于松开按着文件的手:“这才对。明天上午九点,你到公司来一趟,把你父亲留下的旧物清单补一下。账目有些地方,还要你确认。”
我没抬头。
“好。”
许志成盯着我:“你不会反悔吧?”
我冲他笑笑,反手把桌上的茶杯推过去。
“茶凉了。”
他没懂,骂了一句神经病,揣起手机进了卧室。
那是我爸的书房。
顾维衡皱眉:“砚砚,他去干什么?”
“找烟。”
“你以前不抽烟。”
“以前穷,没钱抽。”
顾维衡盯着我看了两秒,转身跟了进去。
周美琴也跟了过去,卧室里传出翻箱倒柜的声音。
我趁机拿出手机,点开一个早就存好的号码。
电话接通,我压低声音:“东西还在我爸书房左边第二个抽屉,灰色铁盒。麻烦今晚帮我全部复印,原件别动。”
那边是个年轻男人:“老板,扫描件有法律效力吗?”
“原件有,但我现在拿不出来。”
“八百。”
“明早八点,老城后街那家打印店取。”
我挂断电话,又从顾维衡刚才用过的水杯上取到一点水,在文件签名处轻轻抹了一下。
水干得很快。
没关系。
他们喜欢留证据,我也留。
上一世我太蠢,什么都只凭一张嘴解释。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他们随口一句话就把我的名字从账上划掉。
卧室门被推开。
顾维衡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只旧铁盒。
“砚砚,这是什么?”
我看见盒角露出的牛皮纸封带,心一点点沉下去。
那是我爸留下的旧账。
里面有他被做掉的经过。
许志成从顾维衡身后探出头,伸手就要抢。
我先一步按住铁盒。
“顾叔,这也能签进放弃书里?”
顾维衡的手还搭在盒子上。
“你爸的私人物品,本来就要一起清理。”
“是吗?”我抬眼,“那清单上加一项,编号、页数、封存过程,谁经手的,全写清楚。”
“家里还谈什么编号?”
“谈。”我把铁盒往自己这边拖了一寸,“八百万换一堆说不清的旧纸,顾叔,你觉得亏的是谁?”
顾维衡没松手。
“砚砚,别在亲姑面前耍心眼。”
“这盒子拆过,谁知道少没少东西。”我看着他,“真少了,我报警。”
他眼神冷下来。
这时,许志成的手机响了。
他接完,脸色变了:“姑,有人把书房拍了照,发到拆迁群里,说这屋里有违建,补偿要重新核验。”
“什么?”周美琴冲过去。
许志成把手机递给我。
群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头像的账号,只发了九张图。最后一张,是一只打开的灰色铁盒,里面整齐放着账本、汇款单和一张盖着顾维衡私章的收据。
照片下面还有一句话。
“别逼她签。真正的账本,早就有人盯上了。”
我盯着那行字,呼吸停了一拍。
发消息的人知道铁盒在哪里。
也知道顾维衡在里面留了东西。
我看向顾维衡。他正盯着屏幕,脸色一点点发白。
“群里的照片,”我问,“是谁发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匿名账号发来第二条消息。
“小沈,你父亲当年没死在那场车祸里。楼下有人,正在等你开门。”
第2章
匿名账号说楼下有人等我开门,我第一反应不是报警。
是拔插头。
书桌上的台式机连着家里的监控和门禁,屏幕右下角亮着红点。我俯身拔掉电源,再把路由器也关了。
顾维衡盯着我。
“你做什么?”
“断网,免得楼下那位等不及破门。”
“你怎么知道门外没人?”许志成把手机横过来,屏幕里是走廊监控。门口空着,消防通道的门却关得不严。
周美琴一把推开许志成:“先别管楼下,把那八百万的事定下来!”
“定什么?”我按住铁盒,“刚才群里那几张照片,谁拍的?”
没人回答。
照片拍得很清楚。灰色铁盒、账本、汇款单,连顾维衡私章缺掉的一角都拍进去了。
发照片的人进过这间书房。
我看向顾维衡:“顾叔,你留在盒子里的东西,除了你,还有谁见过?”
“砚砚,别套我的话。”
“那我换个问法。”我把铁盒往自己怀里一收,“八百万补偿款到账后,谁先拿?”
周美琴理所当然地说:“我是你亲姑,总得由我主持分配。你病成这样,治病的钱、吃饭的钱、房租,哪样不要钱?亲戚之间不能算得太清。”
许志成笑了:“姑妈,这话就不对了。沈砚欠我的债还没清,她拿什么分配?先把我的部分扣出来。”
“你一个堂兄,还惦记从侄女手里拿钱?”
“那八百万又不是你家的存款。”许志成拉下脸,“当初是谁让我去她公司盯着的?顾总答应过,事成之后另给我二十万。”
顾维衡沉声道:“许志成。”
周美琴愣了愣,转头盯着顾维衡。
“二十万?”她的声音尖起来,“你拿我侄女的钱,拿去堵他的债,还瞒着我?”
“只是办事补贴。”
“那我呢?”周美琴一拍桌子,“我天天在家照顾她,连个带薪护工都请不起,你跟我说没钱?”
我靠住桌沿,看着他们三个人。
前世我病得不能下床,周美琴抱着我哭,说亲戚不帮就没人帮。顾维衡送来营养品,许志成替我跑腿买药。每个人都对我好,每个人都记得我的生日。
现在一桌人分我的钱,谁也不肯让。
真有感情。
狗屁。
我掏出手机,给程月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公司的门禁和文件柜权限。重点查今天进过父亲旧办公室的人。”
程月很快回复:“先说你要做什么。”
“抓贼。”
“你又缺证据?”
“我缺一条能让这群人自己撕起来的线。”
我把铁盒放到桌面上,当着三个人的面打开。
里面只有一本蓝皮账本和几张汇款单。
周美琴立刻扑过来:“快看!到底有多少钱?”
“你别动。”许志成伸手拦她,“谁知道你有没有拿东西。”
“许志成,你再说一遍?”
眼看两人要掐起来,顾维衡按住账本:“都闭嘴。现在最重要的是让砚砚签字。”
我拿起那本账本,翻了翻。
“你急什么?账都摆在这儿了。”
顾维衡没接话。
我把账本递给他:“顾叔,你手抖。”
“我没——”
他刚碰到账本,我立刻收回手。
账本掉在桌上,封面磕开一条缝。里面夹着一枚黑色定位贴。
周美琴没看见,许志成却盯住了。
我弯腰捡账本,故意把封皮朝上放着。
“许哥,你不是要债吗?”我看着他,“这上面记着我爸欠你的钱。你先拿回去核。”
许志成眼珠转了两下。
顾维衡说:“别信她。这本账来路不明。”
“来路不明,总比张口要钱强。”
许志成一把抓过账本,塞进外套内侧。
周美琴急了:“你拿它干什么?先放桌上!”
“我替她保管,省得又被顾总吞了。”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保管我侄女的东西?”
许志成冷笑:“姑妈,你拿的是照顾病人的钱,我拿的是跑腿催债的钱。咱俩谁高贵?”
周美琴抬手便抓他的脸。
许志成躲开椅子,抱着账本往外冲。顾维衡伸手拦他,两个人撞在门框上。
“把东西放下!”
“滚开!”
我站在桌后,没拦。
他们越乱,我看得越清楚。
许志成跑出书房后,手机很快给我发来定位共享。
程月的消息跟着跳出来。
“查到了。旧办公室今天有四个人进入过。你的工牌没刷卡,许志成的门禁记录却被人删过,删除账号是财务主管权限。还有,账本扫描件的访问密码今早换过一次。”
我盯着屏幕。
偷拍视频的人删了门禁记录。
可账本太重要,他没有直接拿走。他制造照片,吓周美琴和顾维衡,又故意让许志成“保管”。
一环扣一环。
我给程月回拨电话。
“能恢复删掉的记录吗?”
“能,但需要财务主管授权。还有,许志成的定位到了衡盛集团楼下。”
“哪栋楼?”
“衡盛旧城项目部。”
顾维衡的公司。
我刚要开口,周美琴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谁?”顾维衡问。
“银行。”周美琴把手机递给我,“说我工资账户被冻结,让我本人去核实。”
她点开通知。
冻结原因写得很清楚:涉嫌违规领取员工补偿款,配合调查期间暂停全部工资及报销权限。
顾维衡一把夺过手机。
“谁动我的权限?”
周美琴盯着他,眼里的怒气慢慢变了味。
“顾总,这冻结通知是你发的吧?”
“不是我。”
“那你怎么一点不惊讶?”
书房里静了几秒。
许志成还在外面。门禁记录被删,工资权限却能绕过财务主管冻结我姑妈的钱。
他们早就备好了吞我的后路。
周美琴先把顾维衡当成了要独吞补偿款的人。
“顾维衡,你想让八百万全进自己口袋,是不是?”
“周美琴,你脑子被钱烧坏了?”
“那你倒是解释,为什么她的工资权限也是你能冻结?”
我悄悄退到门边,反手锁上书房。
门外传来许志成的喊声。
“顾维衡,你答应我的二十万呢?”
周美琴猛地拉开门:“你站住!账本还没核对,谁让你带走?”
许志成抱紧衣服:“姑妈,钱都在里面。你想分账,先把我的债还了。”
“你敢拿假账本讹我们?”
“是不是假的,你问问顾总。”
顾维衡的脸彻底沉了。
我靠着门框,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一点。
狗咬狗,真他妈痛快。
可下一秒,程月又发来一条消息。
定位显示,许志成没有离开衡盛集团。
他进了地下停车场。
电梯停在了负三层。
那一层只有一间房,门牌上写着“旧账销毁室”。
紧接着,程月发来一张刚从地下车库摄像头截下来的照片。
许志成站在电梯里,怀里抱着我的蓝色账本。
他身后站着顾维衡。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
“沈小姐,恭喜。你亲手把他们带到了真正的账本前。”
第3章
负三层的门刚合上,我就给程月回了两个字。
“别跟。”
“已经晚了。”她压低声音,“他们刷的是维护卡,监控里看不到人脸。我刚从消防通道下去,出口被人锁了。”
“锁门的是谁?”
“许志成。”
许志成,贱得真稳定。
我转头看向书房。顾维衡和周美琴还在对骂,许志成不在。
难怪。
“程月,槐安巷旧宅的钥匙你还能拿到吗?”
“能。怎么了?”
“我爸死前有一张存储卡,可能藏在老宅墙里。”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沈小姐,我刚查到你父亲的死亡档案。结案时间是九年前七月十五日,死因写的是‘经营失败后突发心梗’。”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后背发凉。
“有问题?”
“有问题。医院死亡记录显示,他七月十四号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才进入急救室。可破产案的申报材料上,有一份他七月十六号亲自签字的资产确认书。”
“人死了,尸体又活了?”
程月没接这句。
她点开一份扫描件,念道:“签字笔迹鉴定意见是,无法确认是否本人书写。可档案编号用的是旧案归档号,案卷后来被转为‘恒盛集团历史资料’,现存地点写的是……槐安巷十七号。”
槐安巷十七号。
那是我家旧宅。
也是我母亲死前住过的地方。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拎起外套。
“程月,你把那份死亡记录保存好,别碰原件。”
“你现在回槐安巷?”
“对。”
“沈小姐,顾维衡刚收到一条消息,他看了以后立刻离开了公司。”
我心里一沉。
“谁发的?”
“号码被隐藏了。只显示一句:‘东西不在她身上,别浪费时间。’”
顾维衡已经上了车。
我抢过周美琴手里的车钥匙。
“姑妈,车我借一下。”
“你要干什么?”
“杀狗。”
她愣住。
我已经冲进电梯。
下楼时,程月还在电话里说:“沈小姐,旧宅门口有监控。顾总的车二十分钟前就停在附近。”
“他在等我?”
“不好说。也可能是在找和你一样的东西。”
我没挂电话,直接拨给顾维衡。
响了六声,他接了。
“沈砚,你又闹什么?”
“顾总,你的人在地下三层销毁证据,不问过我?”
他呼吸停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销毁室?”
“许志成抱着我的账本下去的时候,给我发的照片。”
“你让他拍给你的?”
“程月截的。”
顾维衡冷笑一声:“你倒是有本事。过来吧,我在槐安巷等你。”
“等我干什么?”
“有些东西,你该亲手交出来。”
电话断了。
我骂了一句脏话,把地址发给程月。
“你别进去,在外面等我。”
“你一个人不行。”
“我爸的旧宅,我还能不敢进去?”
“沈小姐,昨晚有人用你的身份证复印件申请了房屋维修登记。登记内容是拆除东墙。”
东墙。
我母亲的遗物都锁在东墙的柜子里。
前世我只知道她在槐安巷住过,却不知道她留下了什么。周美琴说那些破烂早扔了,顾维衡说旧宅欠着债,一直没处理。
原来都有人在等。
我一脚油门踩到底。
槐安巷还是老样子,窄路两边堆满杂物。十七号的铁门锈住了,门锁却换了新的。
顾维衡的车停在巷口。
他站在院中,正和一个穿维修制服的男人说话。
“东墙不能全拆,先找夹层。”
“顾总,这墙后头还有承重结构。”
“我只要你开柜子,别管墙裂不裂。”
我推门进去。
顾维衡回过头,眼神一下冷了。
“你来得比我预计的快。”
“顾总找什么?”
“沈砚,把你母亲的遗物交出来。”
“凭什么?”
“凭你父亲死前欠我一笔钱。”
我走到东屋门口,看见地上摆着几把工具。墙已经被凿开一角,露出里面发潮的砖。
柜子却还锁着。
“柜子里什么都没有。”
顾维衡盯着我:“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记得我妈临死前,让我别相信周美琴,也别把家里任何东西交给姓顾的。”
他脸色变了。
“她跟你说过什么?”
“她死的时候,我才十七岁。医生说是急性白血病,没撑过两个月。”
“你撒谎。”
“我撒谎?”
我抬手就是一巴掌。
顾维衡没躲。
他抓住我的手腕,反手把我按在门框上。
“沈砚,你以为有程月帮你就赢了?”
“至少我身边还有个人。”
“你也配提朋友?”
他靠近我,声音压得很低:“你爸当年偷走恒盛的商业合同,害死了三个人。你母亲替他藏证据,最后陪他一起死。你还想查什么?”
“查他们到底怎么死的。”
顾维衡笑了一声。
“查到了又如何?你爸没死在破产案里,对不对?”
我猛地抬头。
他知道自己知道。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你今天来,不是为了找遗物。”我盯住他,“你是来灭口。”
“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旧城地块的合同样本?”
他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
“还有那份死亡档案。”
门外突然传来程月的声音。
“沈小姐,别动那扇门!”
我偏头看去。
程月站在院门口,手机正对着顾维衡。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保安。
顾维衡松开我,整了整衣领。
“来得正好。”
他拿出手机,按下播放。
录音里传出我父亲的声音。
“维衡,旧合同样本和原始账目我都交给阿月保管。只要她活着,恒盛就别想动槐安巷。”
阿月。
我母亲的名字。
录音后面还有一句。
“她要是出事,说明东西已经转移了。”
我全身的血一下冲上头顶。
前世母亲死在旧宅,死因是白血病。
可她真正的死期,是在我父亲死后第三天。
顾维衡关掉录音。
“现在告诉我,”他看着我,“程月是不是我的人?”
院门外,程月的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我看向她。
她没有辩解,只把手机慢慢转向我。
屏幕上是市档案馆刚发来的协查通知。
涉案死亡人员:沈怀舟、沈母。
提请协助调查人:顾维衡。
而备注栏里还有一行字。
“沈怀舟可能生还,现下落不明。”
第4章
程月刚把协查通知递给我,顾维衡就笑了。
“恭喜你。你父亲可能还活着。”
我一把夺过手机。
通知上的字我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更刺眼。
沈怀舟可能生还,现下落不明。
“现在你该告诉我,”顾维衡收起手机,“那份死亡档案到底在哪儿?”
“你既然都查到我父亲了,还问我?”
“我更想知道,是谁替他瞒了这些年。”
我盯着他。
上一世这时候,我还在求他救我。为了母亲医药费,我签过多少纸,自己都记不清了。
最后沈家剩下的东西,被姑妈拿走了。
我的工资,被许志成扣着。
母亲的药,也停了。
这一世,我不会再替他们圆场。
程月把手机收回去:“沈小姐,先报警吧。”
“报了警,那份原始会议纪要也会消失。”
顾维衡抬头看她:“对。”
我走到桌边,拿起那只已经凉透的茶盏。
“程月不是你的人。”我说。
顾维衡没否认。
程月低头:“他在档案馆有旧关系,我没拿到原始记录,只拿到了协查通知。”
“够了。”
我放下茶盏。
顾维衡看着我:“什么意思?”
“你不是想拿回旧合同样本和死亡档案吗?”
“对。”
“那就谈条件。”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第一页是补发工资通知。
后面还有旧宅放弃书和保密协议。
“你恢复恒盛的项目经理职务,补发拖欠工资八千。”顾维衡说,“你母亲的医药费,恒盛继续承担。”
我翻了两页。
签字栏空白,放弃范围却写得很大。
槐安巷旧宅,南港仓库,还有父亲名下所有旧项目权益。
全归恒盛。
“你把我当傻子?”
“你本来就快撑不下去了。”顾维衡语气很平静,“医院催款,许志成昨天已经替你签过一次借款担保。再拖三天,你连母亲的床位都保不住。”
我攥紧纸页。
这才是他熟悉的手段。
先递根绳子,再看着人自己往脖子上套。
“工资只补八百。”我说。
顾维衡皱眉:“多少?”
“八百。剩下的算利息。”
“沈砚,你在跟我讨价还价?”
“我在给恒盛省钱。”我抬头看他,“你真想拿旧合同样本,不会现在逼我签字吧?”
他盯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
“你想要什么?”
“一份会议纪要副本。”
顾维衡没说话。
程月侧过脸看我。
我继续说:“二十年前,槐安巷地块第一次变更用途。你、许志成,还有恒盛当年的法务都参加过。那次会议应该有原始纪要。”
“你怎么知道?”
“我妈留下的录音里提过。”
顾维衡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那是二〇〇三年的内部纪要。”
“我知道。”
“副本不在公司。”
“在哪?”
“你签字,我就给你看。”
我抽出笔,在补发工资单上签了名。
顾维衡笑意更深:“放弃书也要签。”
“那你先给副本。”
“沈砚。”
“我母亲的药,只等得到后天。”我看着他,“你那份协议可以慢慢看,我的病等不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把南库会议的备份找出来。”
挂断后,他示意许志成把文件递给我。
许志成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串车钥匙。
他今天来得太巧了。
程月也注意到了。
会议纪要很快送到。
不是原件,是三页扫描件,印章和签字都齐全。
顾维衡把电脑转向我:“现在可以签了?”
“你让我确认一下。”
我拿起手机,一页页拍。
许志成不耐烦地催促:“磨蹭什么?”
“急什么?坑你的人又没催你。”
他脸一沉。
顾维衡却笑了一声。
我拍到第三页时,故意让手机掉在地上。
屏幕朝上,拍照界面还开着。
“赔我一部新的。”我说。
许志成骂了一句,弯腰去捡。
我趁机用手机备忘录记下扫描件右下角的档案编号。
顾维衡伸手:“手机给我。”
“看个文件而已。”我把手机按灭,“你怕我传出去?”
“我只是不喜欢别人乱碰恒盛的东西。”
我拿起笔,在放弃书上签了名。
最后一笔落得很重。
纸张划破了桌面的旧漆。
顾维衡收起文件:“保密协议呢?”
“副本我不要了。”
他脸上的笑没了。
“你说什么?”
“会议纪要已经在我手里。”我看着他,“你不会真以为,我只拍了三页吧?”
许志成往前走了一步。
顾维衡抬手拦住他。
“沈砚,你想做什么?”
“拿回我家的东西。”
“签了字,你还能反悔?”
“律师会告诉我,能不能。”
我把一份伪造的转录清单推过去。
上面列着旧合同样本、原始账目和死亡档案的存放位置。
南港七号仓,三楼保险柜。
最下面还有一行红字。
“已于今晚转移至南港仓库。”
“你从哪儿弄来的?”顾维衡问。
“我妈留下的。”
顾维衡拿起清单,只看了两秒,眼里的怒意就压不住了。
他给这份假东西找得太准了。
许志成凑过来:“七号仓那边我熟,密码我也知道。”
顾维衡看向他。
“今晚转移?”许志成说,“别等夜班。”
“把东西找出来。”顾维衡把清单扔给他,“一件都不能少。”
许志成接过,转身就走。
我追到院门口。
“七号仓晚上没人。”
他回头,眼神阴冷:“你最好别跟着。”
“放心,我怕你撞鬼。”
门关上后,程月低声问:“你给他看了什么?”
我把真正的假账本从包里拿出来。
牛皮封面,泛黄的边角,里面夹着十几张打印纸。
最上面一页是父亲的名字。
“我给顾维衡看的,是一份转录清单。”我说,“给他看的仓库、编号、转移时间,全是假的。”
“那这个呢?”
“给许志成偷的。”
程月翻开第一页:“这也是假的?”
“除了我父亲的名字,都是假的。”
“定位呢?”
我从手机壳后面抠出一枚硬币大小的追踪器,贴进账本夹层。
“他偷走以后,我们就能知道他在哪儿。”
程月看了我一会儿。
“沈小姐,你到底想干什么?”
“让他自己把真证据的藏身处说出来。”
顾维衡已经认定原件被转移了。
接下来,他一定会处理那个“藏身处”。
而我早就提前把一份真的会议纪要送去公证。
“还有这个。”程月递来一张转账截图。
八百元。
工资到账了。
我盯着余额看了两秒。
“他真只肯给八百。”
“至少钱到了。”
“我妈以前总说,欠别人的钱要还。”我把手机装进口袋,“这次换他欠我。”
夜里十一点,程月盯着追踪软件。
“许志成到了七号仓。”
画面里,七号仓的铁门被推开。
许志成进去后,第一件事不是找保险柜。
他先关掉了所有灯。
“他在找监控。”
“他背后有人教。”我说。
五分钟后,许志成抱着假账本从后门出来。
他刚走出仓库范围,程月的手机响了。
顾维衡打来的。
她开了免提。
顾维衡问:“找到了?”
“找到了。”程月看着屏幕,“原件正在转移。”
“启动第二套方案。”
“冻结南港旧仓库全部关联资金。”许志成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顾总,恒盛那边的账户今晚就能锁死。”
我心里一沉。
他们不只要灭证,还要断掉整条资金链。
只要南港仓库的资金被冻结,仓库里那些被强拆商户的补偿款就会被截住。
到时候出了事,顾维衡可以说账目被伪造。
许志成也可以全身而退。
“做干净。”顾维衡说。
电话挂断。
我盯着屏幕上的红点。
许志成正驾车前往市中心的洗车行。
那里有一台公共电脑。
他大概准备登录恒盛财务系统,销毁转账记录。
程月问:“现在报警吗?”
我摇头。
“报了警,只能抓到他。”
“你想抓谁?”
“顾维衡。”
她没再问。
我把那段会议纪要扫描件的公证回执发给许志成。
附件只有一行字。
“林少峰已确认,当年文件由沈砚盗走。”
不到一分钟,许志成的车停了。
他果然认识林少峰。
更关键的是,他没把这条消息删掉。
我点开加密邮箱。
顾维衡的回复已经到了。
“明晚八点,林少峰会来恒盛旧会议室。沈砚必须到场。”
我把手机递给程月。
“你看,”我说,“他们自己把互相卖掉的路铺好了。”
邮件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带上你父亲还活着的证据。”
第5章
顾维衡说“带上你父亲还活着的证据”时,我就知道,仓库里等着我的不只是一本旧账。
程月把手机收起来,看了我一眼。
“你确定要去?”
“不去更完蛋。”我拉开车门,“他们敢让我到场,就说明还没拿到想要的东西。”
半小时后,南港旧仓库。
这里以前做南港家具城,五年前生意败落,厂房一拆再拆,只剩几排生锈货架。围墙塌了半边,监控探头歪在墙头,黑灯。
程月把车停在两条街外。
“不能再近了。”她说,“附近有两辆车,刚才一直跟着我们。”
“许志成的?”
“不像。车里没人下来。”
我没停,绕进废弃办公楼。
一楼没人,玻璃碎了一地,鞋底踩上去咯吱响。仓库最里面挂着半截白布,灰尘厚得能写字。
程月问:“夹墙在哪?”
我翻开父亲留下的旧厂平面图。
图角盖着恒盛地产的章。
父亲当年负责旧城改造项目。拆迁款从恒盛过账,再分批转给商户和家属。账面写着每户都拿了钱,实际情况却对不上。
父亲不死心,开始另做一本流水账。
原始账册就藏在这间仓库。
白布后是一排旧货架,第三排货架下面有道缝。
程月蹲下敲了敲。
“空的。”
“往左半尺。”
我们挪开货架,后面露出一块颜色不同的水泥板。边缘有四个螺栓,只拆掉一个。
程月拿电钻,钻头刚碰上去,外面突然亮起车灯。
红光扫过破窗。
紧接着,铁门被人一脚踹开。
“沈砚。”
许志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伸缩棍,身后跟着四个保安。
程月关掉电钻,挡到我前面。
“继续。”
“把东西交出来。”许志成盯着我,“顾总说了,账册留下,你可以走。”
“顾总现在在哪儿?”
“跟你没关系。”
“那你急什么?”
他脸色沉下来,抬手指了指仓库另一头。
两个保安已经绕了过去。
我没再废话。
电钻重新压上水泥板,震得灰尘往下落。
许志成挥了挥手,保安扑过来。
程月抡起地上的钢管,先砸中一个人的膝盖。她一个趔趄,我抓住她胳膊,两人同时往货架后躲。
伸缩棍擦着我肩膀砸落。
货架被推倒,几十只发霉纸箱压下来,挡住追兵。
“左边!”我喊。
程月跟上来。
我们钻进办公楼二层,后面也跟上了人。
楼梯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上到二楼时,许志成已经追到楼下。
“你跑不了!”他喊,“仓库门已经锁了!”
我没回他。
二楼西侧有一间旧财务室,门上挂着“恒盛项目组”的铜牌。
我撞开门,进去后反手落锁。
屋里全是文件柜,靠墙立着一块木隔板。父亲的图上标着机关,就在隔板后面。
程月拉开木柜。
“沈砚,他们上楼了。”
门外传来钥匙声。
我摸了摸隔板底部,找到一个凹槽。
凹槽里塞着一枚旧门禁卡。
贴上去,隔板没有动静。
“不对。”
门外脚步停住。
许志成在外面笑。
“沈砚,你真以为你爸只留了一本账?”
“少废话。”
“那你知不知道,他当年为什么突然失踪?”
我没出声。
门外的人贴过来,压低声音。
“他没失踪。他躲在这里,亲眼看着你妈被人从产房带走,才同意把账交出来。”
我手一抖。
那张卡掉在地上。
程月捡起来,回头看我。
“他在胡扯。”
“我知道。”
门外安静了两秒。
“那你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因为我差点信了。”
我把卡重新插进去,用力一压。
咔哒一声。
隔板向里退开半尺,后面露出狭窄夹墙。墙里塞着一个黑色防水箱。
箱子上还挂着恒盛的封条。
程月伸手去拿。
楼下突然响起警报。
不是仓库原有的警报,是那种切割机接上外接电源的尖响。
许志成在门外喊:“她拿到东西了!堵住楼梯!”
红色警灯从走廊尽头亮起来。
夹墙外传来金属撞击声。
他们在拆墙。
“从窗户走。”程月说。
“二楼,下面是配电房。”
“跳。”
“腿会断。”
“那你留在这儿,我去引开他们。”
“想得美。”
我按下箱子上一个凸起按钮。
没有反应。
父亲没教过我怎么开。
墙被切出一个口子,电钻声越来越近。
程月忽然指向墙角。
“上面有监控。”
我抬头。
一只旧监控藏在通风口后面,指示灯还亮着。
红灯。
远程接入中。
我心里一动。
父亲当年为了防人偷账,在仓库外留过一套监控系统。账号一直没用,我以为早就断了。
手机弹出登录框。
密码是我母亲的忌日。
我输进去。
屏幕先花了两秒,随后出现仓库平面图。
一个虚弱的男人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
“砚砚,别碰箱子右侧。”
我猛地抬头。
“爸?”
“听我说。右侧有压力开关,箱盖打开就会触发仓库排气阀。门禁卡只能开一半,要沿逆时针转九十度,再按卡三次。”
门外电钻停了。
许志成怒吼:“人在里面!撞门!”
手机画面里,父亲的脸只出现了一瞬。
他瘦得厉害,嘴唇干裂,身后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
“时间不多。”他说,“原始账册拿到后,不要交给警方。”
“我知道。”
“顾维衡的人已经渗透进恒盛,明天听证会会有假证人指认你。”
“谁?”
“你先出去。”
门锁被撞得发响。
父亲没有再回答。
画面里,他抬手关掉了远程监控。
夹墙已经被切开大半。
程月举起电钻,对准门锁。
“你爸连人都还藏着,指不定早就安排好退路了。”她说,“别等了。”
“安排个屁。”
我夺过电钻,一脚踹开木门。
走廊里没人。
许志成他们还在另一头拆墙。
“这边!”
程月没动。
“程月!”
她盯着走廊尽头。
一个保安趴在地上,后脑全是血,旁边扔着半截钢管。
“谁?”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顾维衡穿着黑色大衣走上来,鞋底干净得过分。
“沈砚。”他看了看我手里的黑箱,“你父亲还是喜欢多管闲事。”
“他人在哪儿?”
“你见到他,自然就知道了。”
顾维衡朝身后抬了抬手。
许志成带着人堵住楼梯口。
顾维衡指了指箱子上那只黑色小盒子。
“打开吧。里面不止是账册,还有沈怀舟留下的录音。”
我抱紧箱子。
“你这么怕我拿到,又何必让我来?”
“因为只有你找到它,我才能确认沈怀舟还藏在哪儿。”
我心里一沉。
许志成却先愣了。
“顾总,您没说过还有录音。”
顾维衡没理他。
“把箱子给我,你还能见到你父亲。”
“拿你的钱滚。”
“我给过你机会。”
他往前一步。
程月突然把手机举起来。
“顾总,仓库外已经有人报警了。”
“你说什么?”
“您的人刚碰了私人物品,还非法限制人身自由。报警人留了实时录像。”
顾维衡盯着她。
“骗我?”
“您可以自己听。”
警笛声从远处传进来。
许志成脸色变了。
“顾总,警察真来了。”
“撤。”
顾维衡转身往楼下走。
许志成没动。
“账册呢?”
“你也撤。”
“顾总,我爸的医药费还差八十万,您答应拆迁款下来就给我——”
顾维衡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配谈条件?”
许志成攥紧伸缩棍。
顾维衡没看见,他已经低下头,打开了手机。
仓库外的手电光晃进窗户。
我抱着箱子下到一楼,从后门冲出去。
程月的车还停在两条街外。
我们刚坐进驾驶座,手机同时响了。
周美琴。
“沈砚,你在哪?”她劈头就问,“你是不是拿了南港仓库的账?”
我没回答。
“你姑妈跟你说,账册交给我保管。拆迁款里有一部分是你爸当年的借款,先还债,剩下的再分。”
“你告诉我,账上什么时候写了借款?”
“你小时候你爸就说过,沈家的钱都是周家的。拖到现在,我替你还了这么多人的债,还要替你操心?”
程月在旁边低声说:“她怎么知道我们拿了账?”
我没出声。
周美琴还在电话里催:“明早九点,老宅。你带上账册。”
“你也配拿账册?”
她声音立刻冷下来。
“沈砚,别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的。你现在傍上一个法学院实习生,就不认亲戚了?”
“周美琴,你催债的时候怎么不说亲戚?”
电话那头安静了。
几秒后,她压低声音。
“你真以为顾维衡能保住你?”
“他保不住谁。”
“那你最好别去明天的听证会。”周美琴说,“林少峰会亲自指认你偷走关键文件。他手里的原始凭证,比你那本破账更管用。”
我眼神一沉。
“你认识林少峰?”
“他欠顾维衡的钱,也欠周家的人情。到时候他会说,当年亲眼看见你父亲把文件偷走。”
“你让他现在来见我。”
“做梦。”
“那你替我转告他。”我发动车子,“赃款还没到账,他要是敢作假证,我就把付款记录交给警方。”
周美琴冷笑。
“你拿什么证明他收了钱?”
“明天你们都会知道。”
电话挂断。
程月看着我:“林少峰今晚会拿到尾款吗?”
“会。”
我刚说完,程月的电脑弹出恒盛旧会议室的预约记录。
明晚八点。
参会人除了顾维衡、许志成,还有周美琴。
最下面一行写着:恒盛财务顾问,林少峰。
备注栏却多了一句话。
“证言确认后,尾款转入指定账户。”
我盯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周美琴这通电话打得太急了。
她不是来劝我交账册。
她是要确保林少峰明晚开口。
而顾维衡显然还不知道,林少峰准备把顾维衡一起卖出去。
我给林少峰发了一条消息。
“尾款到账后,见不见我?”
不到一分钟,他回复了。
“仓库后墙,夹层第三格。”
紧接着又来一条。
“你爸没死。他在恒盛总部顶楼。顾维衡明天会杀他灭口。”
第6章
“你爸没死,他在恒盛总部顶楼。”
林少峰发完这句话,又补了一张照片。
顶楼会议室的窗边坐着一个男人,低着头,肩背弯得很厉害。桌角露出半截旧文件夹,封皮上有我父亲惯用的三个字——新衡案。
我盯着那张照片,指尖冷得发僵。
前世的父亲失踪后,所有人都在说他畏罪潜逃。周美琴哭了两天,顾维衡替他整理遗物,顺便接管了他手里的股份。
现在看来,他们只找到了尸体。
还是根本没找到。
程月凑过来看了一眼:“照片能伪造,地点也不一定是真的。”
“能。”
我给林少峰回拨过去,电话接通后,他先压低声音问:“尾款到了吗?”
“你还没回答我。”
“二十万,尾款十万。”林少峰喘着气,“顾维衡答应我,只要你在听证会上承认文件是你偷的,就把剩下的钱打过来。许志成说钱已经准备了,谁知道又扣了三万。”
“你没拿到钱,还敢跟他一起签确认书?”
“他们扣我的钱,我为什么替他们坐牢?”他急道,“那份原始凭证也是假的。文件根本没被沈怀舟拿走,是顾维衡从旧档案室销毁了一批账目,留下几张复印件做掩护。”
“你亲眼见过?”
“我亲手做的复印件。”
程月立刻打开录音软件。
“林先生,麻烦你明确陈述,是谁让你伪造证言?”
林少峰顿了一下:“顾维衡。周美琴也参与了。他们想把新衡旧城的账做成亏空,再拿你手里的股权填补。到时候项目、债务和责任,全都会落到你身上。”
“他们给了你多少?”
“现金十二万,另有三万说是补偿款。许志成今天下午找我,说那三万被他拿去抵赔偿金了。”
我差点笑出声。
顾维衡许诺的钱,许志成敢吞。至于许志成答应给周美琴和我的“和解补偿”,多半也是一张空头支票。
这群人连抢来的骨头都要互相咬碎。
“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问。
“明天的听证会上,我改口。”
“条件。”
“尾款补齐,再加一笔封口费。还有,我老婆孩子要离开这座城,顾维衡不能碰他们。”
“可以。”
“你答应得这么快?”
“因为你值钱。”
林少峰在那头骂了一句脏话。
我把录音备份给程月,又发给她另一个文件。
“那是旧城仓库的资金记录扫描件。今晚顾维衡让人搬过一次,原始资料不在仓库。”
程月皱眉:“那原件在哪?”
“恒盛档案中心。”
“谁拿走了?”
“我。”
三个小时前,我拿着律师函和法院开具的调查协助单,让值班保安陪我开箱。文件袋上的封条被拆过,账页却重新装订过。
顾维衡大概以为我只会盯着听证会上的证词。
他不知道仓库只是诱饵。
真正能把他钉死的东西,已经进入公证程序。
第二天上午九点,新衡听证会准时开始。
顾维衡穿着深灰西装,脸色比平时白。他先看了一眼坐在旁听席上的周美琴,又朝我点了点头。
“沈砚,你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我差点恶心。
他前天还让许志成半夜堵在我公司门口,砸坏我的车。今天倒记起关心了。
“托您的福,睡得挺好。”
顾维衡笑了笑,抬手示意林少峰出庭。
“我要提交一份关键证言。四年前,我亲眼看见沈怀舟从旧档案室带走新衡项目的原始文件。两天后,沈砚出现在恒盛总部,以股东代理人的身份提交了不完整的账目。顾先生当年的失踪,并非畏罪潜逃,而是……”
“而是被人灭口。”我打断他。
旁听席一阵骚动。
顾维衡看向我:“沈砚,这里是听证会,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那就继续。”我往后一靠,“让他说完。”
林少峰清了清嗓子。
他手里的证词翻到第二页,忽然停住。
顾维衡皱起眉:“往下念。”
林少峰抬起头。
“我要更正证言。”
“那份文件不是沈怀舟拿走的,是我复印的。顾维衡让我伪造原始凭证,污蔑沈砚,再把旧城地块的债务推给她承担。”
工作人员立刻提醒:“证人请面对质询。”
顾维衡站了起来:“他收了她钱,证词不可信。”
“收款记录在这里。”程月把打印件递给工作人员,“包括顾总承诺支付尾款的备注。证人收款的时间,恰好在他要求证人签署伪证书之前。”
周美琴拍了一下桌子:“这都是伪造的!”
“那周女士的指纹怎么解释?”程月又递出一份文件,“你昨晚发给许志成的消息里,写着‘证言确认后,尾款转入指定账户’。”
许志成猛地转头:“我没收钱!”
“你没收到,是因为顾维衡把钱扣了。”林少峰冷笑,“你答应给我三万补偿,转头又让财务做进别人的赔偿账户。现在连赔偿金都敢说是我的。”
“你胡说!”
“那你把账户流水拿出来。”
许志成没拿。
顾维衡已经顾不上他,径直走向证人席:“林少峰,你想清楚。把责任推给我,你的尾款一分钱都拿不到。”
林少峰的脸涨得通红:“那你现在转钱!”
“我警告你——”
“我录到了。”程月扬了扬手机,“您刚才这句话也录到了。”
顾维衡的手停在半空。
他大概终于意识到,林少峰不是临时反水。
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让他只咬我一个人。
会前,我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冻结令覆盖恒盛旧城项目专项账户、关联公司账户,以及顾维衡名下那家实际控制 warehouses 的壳公司。
我申请的理由很简单:涉嫌伪造证据、侵占项目资金及关联刑事案件,相关资金不得转移。
顾维衡拿出手机,拨了两次电话,脸色越来越难看。
“仓库那边怎么回事?”他低声问。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他猛地看向我。
“你冻结了仓库?”
“只是正常保全。”
“你敢查我的仓?”
程月把公证录像投到听证会的大屏上。
画面中,仓库管理员正把一箱纸质账册搬进焚烧炉。旁边站着一个戴口罩的男人。
时间是昨晚十一点二十三分。
顾维衡盯着屏幕,额角渗出汗。
“他在做什么?”主持人问。
我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传出一个声音。
“顾总说旧账不能留。先烧这一箱,其他资金记录转移到仓库二层夹层。等沈砚死了,听证会上她会认下所有责任。”
会议室彻底安静。
周美琴站起来,指着屏幕骂:“沈砚,你找人假拍视频陷害他!”
“管理员有仓库门禁记录,焚烧设备有运行日志,文件袋上的指纹也送去比对了。”我看着她,“周女士,你也想认一份参与毁灭证据的笔录吗?”
她的嘴唇抖了抖,坐了回去。
恒盛集团派来的法务代表当场收起面前的文件。
“顾维衡涉嫌伪造证据并转移项目资金,恒盛不认可其任何单方陈述。公司将配合调查。”
顾维衡转头:“赵律师,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现在起,你个人行为与集团无关。”
“那旧城项目——”
“你无权代表集团继续发言。”
许志成却忽然冲到我面前。
“沈砚,我可以作证!那些账目是顾维衡让我处理的,他才是主谋!我只是拿钱办事,赔偿金我一分都没拿!”
“那你为什么偷拍我?”
他脸色一白:“我那是留证据自保。”
“留着威胁我的证据?”
“我可以删掉。”
“先别删。”程月说,“全部交给我们公证。”
顾维衡忽然笑了。
他不再争辩,只盯着我说:“沈砚,你真以为赢了一个仓库,就赢了新衡?”
“新衡的账,我会慢慢查。”
“你父亲也这么说过。”
我握紧的手慢慢松开。
“他在哪?”
“顶层。”
顾维衡转身往门外走,保安很快拦住他。
他回头看我,声音压得很低:“想见他,就拿全部股权来换。”
我正要追问,法院工作人员的手机响了。
接通后,对方只说了两句话。
现场骤然安静。
顾维衡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我看见工作人员抬头,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我的脸上。
“沈小姐,恒盛总部顶楼刚刚报警。”
“你父亲没有死。”
“但有人冒充了他。”
第7章
“顶楼报警的人说,我父亲被关在二十七层。”
我推开恒盛集团大楼的玻璃门时,手机上全是未接来电。
程月跟在后面,法务代表赵律师和法院工作人员都没拦我。
“沈小姐,恒盛已经正式解除顾维衡的一切职务。”赵律师说,“但二十七层是旧项目档案区,没有您的授权,我们不能擅闯。”
我抬头看了一眼楼层指示灯。
二十七。
顾维衡临走前说父亲在顶层。
他根本没打算让我找到活人,只想拖住我。
电梯门刚打开,顾维衡的秘书就挡在门口。
她没有上次见面的精致,耳后全是汗。
“沈总,顾总吩咐过,账目会议还没结束,谁都不能进。”
“会议在哪里?”
“二十七层。”
“让开。”
“会议资料涉及集团机密。”
我伸手去推她,她后退半步,鞋跟磕在电梯边沿。
程月打开手机录像。
“再说一遍,谁下的命令?”
秘书看向走廊尽头,声音发抖:“顾总。”
“很好。”
我走进电梯,按下二十七。
电梯门合上前,秘书急忙挤进来。
“沈总,我可以带您进去,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别把今晚拍到的东西交出去。”
程月抬眼:“你知道什么?”
秘书抿了抿嘴。
“我只知道顾总让人把您的工资记录、债务确认书和会议纪要都调出来了。他要说是您泄露旧城项目资料,私吞补偿款。”
“工资记录从我入职那天起就有?”
“原本没有。这一周补的。”
“原始文件呢?”
她不说话。
我看着她胸前的工作牌。
恒盛集团法务档案主管,陈婉。
前世我在集团做过半年实习生。就是她替我办理离职,还告诉我父亲早就死了。
那时候我信了。
电梯停在二十七层。
顾维衡坐在长桌尽头,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身后站着两名保安,桌上摆着三份文件。
“来得挺快。”
我走进去:“我父亲呢?”
“先把这份会议纪要签了,我就告诉你。”
程月把手机横过来,镜头对准桌面。
顾维衡抬了抬手。
保安关门。
我的后领被人抓住,手机差点脱手。
“别动。”保安说,“顾总只是请你配合调查。”
程月一脚踹在最近那个保安膝盖上。
保安吃痛松手,她转身按下墙上的消防报警器。
刺耳的铃声响起来。
门锁自动解除。
顾维衡脸色终于沉下去。
“你以为按个报警器就能带走人?”
“不能。”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桌上的文件拖到面前。
“所以我先看。”
第一份是会议纪要。
记录写着,上个月十二日,我私自进入旧项目办公室,复制地块评估资料,并要求财务冻结父亲的医疗保证金。
第二份是债务确认书。
我欠顾维衡三百八十万元。
第三份是工资明细。
过去一年,我每月从集团账户领取八千元补贴。
顾维衡敲了敲债务确认书。
“笔迹是你的。工资流水也是你的。沈砚,你拿公司的钱养外面的人,还敢偷公司资料?”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我什么时候签的?”
“七月十五日。”
“七月十五日我在市医院陪护。”
“陪护可以中途出来。”
“我指纹呢?”
顾维衡没回答。
我拿出手机,播放一段录像。
画面里,我坐在会议室,完整记录了顾维衡要求秘书伪造工资记录、替我制造借款签字、冻结账户的全过程。
录音从我的袖口传出来。
顾维衡盯着桌面。
那是他和秘书在地下车库说话的声音。
“债务确认书用旧合同上的签名,补进去就行。”
“冻结账户需要本人授权。”
“她爸的监护账户,先冻了。她不会查。”
视频播到最后,我对着镜头说:“请确认以上文件均非本人签署。”
录像右下角有公证时间。
顾维衡伸手拿我的手机。
程月挡住他。
“顾总,您碰一下,录像就进入云端备份。”
他收回手。
我翻开工资明细。
“这一项说我七月领取八千,流水呢?”
“财务系统里已经生成了。”
“银行流水没有这笔钱。”
“那是财务失误。”
“昨天上午十点二十三分,你让财务把我的账户改成只收不付,对吗?”
顾维衡身后一个保安低头。
我看向陈婉。
“你经手的是吧?”
陈婉脸色发白:“我……我只是服从安排。”
“他让你扣住我的工资记录时,说过原因吗?”
“没、没有。”
“那你现在可以补充。”
顾维衡冷声打断:“她什么都不知道。”
会议室外传来敲门声。
周美琴冲进来,身后跟着我二婶和许志成。
周美琴一看见桌上的债务确认书,立刻拿过去。
“三百八十万?这不是才二百多万吗?”
许志成推开她:“顾维衡,你拿赔偿款的时候可没分我们。”
“你闭嘴。”
“我为什么闭嘴?我爸的养老钱被你们拿去填旧城项目,赔偿款却有三千多万。顾维衡,你想吞干净是不是?”
二婶也跟着说:“美琴,你不是说你只拿五十万吗?”
周美琴转头骂:“现在问这个干什么?先把钱分了!”
许志成把手机摔在桌上。
屏幕里是一段偷拍视频。
周美琴正在顾维衡办公室的沙发上擦钱。
“说好的五十万,你拿了两百二十万。”
周美琴一把抓起手机:“你胡说!”
“要不要我把你私下扣我工资、拿债主上门逼我签借款书的视频也放出来?”
“你敢!”
“我连沈砚的都拍了,还怕你?”
顾维衡猛地站起。
“都给我出去!”
二婶抓住周美琴的胳膊:“你自己说,签那份债务确认书有没有好处?”
周美琴犹豫了一下。
“顾维衡答应给我八十万。”
我盯着她。
姑妈。前世父亲住院,她拿着我的工资卡去缴费,转头说我欠她二十万。
她当时也是这张脸。
周美琴避开我的目光。
“砚砚,我是为了你爸。医生要交费,我总不能看着不管。”
“你拿了八十万,还替顾维衡做我的债务见证人。”
“我没想害你。”
“那你为什么签?”
她嘴唇动了动:“他给了我一套房。”
“拿了房,还签见证,你拿了几份钱?”
顾维衡突然抓起桌上的文件,撕碎债务确认书,又把工资明细扔进碎纸机。
我按下手机上的云端上传键。
机器轰鸣。
顾维衡冲向电源。
程月挡在墙边。
他一把将她推开,拔掉插头。
会议室内只剩他粗重的喘气声。
“这回没有原件了。”
我抬起另一部手机。
顾维衡僵住。
那是我进门后一直开着的录像。
刚才他撕文件、毁工资明细、拔掉碎纸机电源,全都录了进去。
“你不是想拿我父亲的股权换人吗?”我说,“继续。”
他突然笑了,抬手指向陈婉。
“把保险柜里的原始账册拿出来。”
陈婉没有动。
“我命令你!”
陈婉慢慢走到办公区隔板后,按下密码。
保险柜打开。
里面放着旧城项目的原始账册,还有我父亲的股权变更文件。
顾维衡抓起来,直接扔进碎纸机。
碎纸机没有启动。
他疯了一样反复按电源键。
程月轻声说:“它刚才已经被你拔掉插头。”
保险柜深处还有一台独立录像机。
红灯亮着。
我父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顾维衡,如果你听到这段话,说明你已经到二十七层了。”
我的鼻子一酸。
“沈砚,别相信周美琴拿给你的任何债据。许志成偷拍她的目的也不是分赃。他在等顾维衡倒台,把你父亲签过的股权代持协议交出去。”
我猛地转向许志成。
“你要卖那份协议?”
许志成脸色煞白:“我……我是留条后路。”
录音还在继续。
“还有,林少峰。当年被买去做假证的人,钱不是从我这里出的。顾维衡这些年一直在拿他的赃款威胁他。他如果肯开口,旧案就能查清。”
门外突然传来警报声。
有人切断了整层楼的电源。
会议室陷入黑暗。
顾维衡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沈砚,你真以为那段录音能救你?”
办公区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他要烧账册。
我摸到门边的消防斧,砸开玻璃柜,拿出里面的汽油。
顾维衡手里已经拿着那本原始账册。
“你敢泼,我就烧。”
“账烧了,录像还在。”
“那你爸呢?”
我停住。
他贴近火机。
“你以为他真的在二十七层?”
我猛地回头看向程月。
她快速在手机上划动。
“定位还在,顶楼设备间。”她说,“但那个房间里刚传出一段求救信号。”
我冲向电梯。
顾维衡挡在门前,将火机对准账册。
“别动。”
我停在原地。
“让开。”
“你父亲下面绑了人,你冲过去,他先死。”
我的手握着消防斧,指节发白。
“你怎么知道他在下面?”
顾维衡笑了。
“因为当年送他去顶楼的人,是我。”
他刚说完,办公区那台录像机的红灯突然灭了。
紧接着,内线电话响起来。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父亲失踪前,最后拨出的号码。
我认得。
是我母亲的号码。
她已经死了十二年。
第8章
“你爸已经被我绑了,想让他活,就把汽油放下。”
顾维衡手里的火机又往前送了一寸。
我盯着那簇火,没敢动。
“你敢烧账,我马上报警。”
“报啊。”
他笑了:“警察上来以前,你爸已经烧成灰了。”
“你到底想怎样?”
“签字。”
他踢过来一份转让文件。
“槐安巷旧宅,还有你名下的全部资产。签完,我放人。”
程月压低声音:“沈砚,文件有问题。”
“我看得见。”
“重点不是这个。”她盯着手机,“你父亲没在二十七层。”
我心里一沉。
屏幕上的定位点一直停在设备间,可顶楼的热成像里只有一个模糊人影。
顾维衡听见她的话,脸上的笑淡了。
“程律师,知道得太多,对实习生的履历可不好。”
我抄起汽油桶,直接砸向他。
他往后躲,汽油洒了一地,原始账册也被火机燎到边角。
纸卷了。
顾维衡骂了一声,用脚去踩。
我冲过去抢账。
他抬肘撞我肋骨,我眼前一黑,膝盖磕在地上。
火苗舔上账页。
就在那几秒,顶楼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整层楼的应急灯亮了。
广播里响起程月的声音:“所有人注意,消防控制中心已解除封锁,重复,所有人注意——”
顾维衡僵住。
“你以为我会把真账本放在自己办公室?”
我抬头看他。
办公区那台录像机虽然灭了,墙上的液晶屏却慢慢亮起。
画面里,父亲坐在一把椅子上,手脚都被绑着。
他抬起头,对准摄像头。
“沈砚,别管账本。”
我鼻子一下酸了。
十二年。
我找了整整十二年。
父亲瘦得脱了形,额角有一道旧伤。他身边站着两名穿制服的安保人员,其中一人正是林少峰。
画面突然中断。
顾维衡转身就往消防通道跑。
我抓住他的衣领。
他反手掐住我的脖子,呼吸被压断。
“松手!”
许志成不知道什么时候冲进来,抓起地上的汽油桶,朝顾维衡后背泼去。
顾维衡一怔。
“周美琴让我拿销毁证据的钱,不是让你拿我的命。”
“少装无辜。”顾维衡喘着气,“偷拍视频、假债单,哪一样不是你做的?你以为把责任都推给我,你就能干净?”
“你逼我签的字。”
“那是你自己签的。”
顾维衡冷笑:“赔偿协议、放弃追偿书,全是你亲手按的手印。视频也在你手机里。”
许志成脸色变了。
“你录了?”
“我说过,我留了后路。”
顾维衡抬手,袖口里露出一个录音器。
周美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志成,事情办妥,那五百万先给你。剩下的等沈砚签字再给。”
许志成盯着他。
顾维衡伸手去抢。
两人撞翻汽油桶。
火星溅到账本旁的地毯上,火一下蹿起来。
我拖着父亲留下的定位资料往外跑。
程月拉住我:“沈砚,账本还能抢救。”
“不用了。”
“里面有原始凭证。”
“真正的原件在我父亲手里。”
她看了我一秒,把手机塞进我手里:“公开听证九点开始,材料我已经上传。”
“林少峰呢?”
“他会作证。”
“你确定?”
“他说顾维衡今晚不付尾款,就把他送进去。他怕了,所以愿意把知道的全说出来。”
我转头看向火场。
顾维衡和许志成还在扭打。周美琴的电话打不通。
半小时后,消防队赶到,顾维衡被带出来时,衬衫烧了半边,手腕上还戴着许志成咬出来的血印。
许志成被按在墙边,嘴里还在骂:“老东西,你把我也供出去!”
顾维衡被警察带走前看见我。
“你以为赢了吗?”
我喉咙还在疼,声音发哑。
“至少这次,你没机会烧我爸。”
他的脸僵住了。
公开听证会设在市律协的大会议厅。
顾维衡以涉嫌挪用资金、伪造证词、诈骗和故意毁坏证据被立案调查。暂时不能公开具体细节,但足够让他的律师脸色发白。
许志成和周美琴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两人刚被分开审讯过。许志成承认伪造债务、偷拍视频和非法拘禁,周美琴则把责任全推到他身上。
“我只是心疼侄女!”周美琴拍着桌子,“那些钱是大家自愿给的,谁逼她了?”
我握着话筒,指尖发凉。
程月替我打开了周美琴提交的“家庭补助明细”。
“你没逼她?”
她转头瞪我:“你什么意思?”
“十二年,逢年过节五万,生病两万,工作调动一万三。每一笔都说我是自愿给。”
我把转账记录投到屏幕上。
“你没问我要不要。”
“那是为了帮你!”
“我住院的时候,你拿着我的卡去缴费。缴费窗口留下我的签名,你拿着三千块跑了,还让我补税。”
周美琴张了张嘴。
旁听席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许志成忽然站起来:“姑妈,是你让我拍视频,是你说沈砚身上还有一笔遗产没找出来。顾总答应给我们五百万,事成之后还有两百万。”
“你胡说!”
“我有录音。”
周美琴冲过去抓他。许志成躲开她,反手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交给调查人员。
“你拿我的钱去堵顾维衡的嘴,还说等拿到遗产再分我。”
“那钱本来就是我们家的!”
“你骗我签担保书的时候,怎么不说是一家人?”
周美琴尖叫起来。
“白眼狼!我养你这么大——”
“你养的是我爹留下的房子。”
我按下遥控器。
槐安巷旧宅的产权资料出现在屏幕上。
“你拿那套房子的产权去抵押,借了两千万。钱去哪儿了?”
周美琴坐回椅子,半晌说不出话。
“那房子是我爸留给我妈的。”
我盯着她。
“也是我妈被推下楼前,死死护着的那份遗嘱里,明确留给我们的遗产。”
会议厅彻底安静。
许志成却在笑。
顾维衡从外面发来的消息被调查人员当庭展示。他答应给周美琴一千五百万,只要她证明旧宅属于顾维衡,用来包装土地交易。
周美琴看完消息,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他答应我的钱,一分都没给!”
许志成低声骂:“活该。”
门在这时被推开。
我父亲被两名工作人员扶进来。
他走得很慢,左腿留着旧伤。走到我面前时,他停了很久。
“砚砚。”
我以为我会哭。
真见到他,我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连眼泪都挤不出来。
他打开一份泛黄的文件夹。
“十二年前,我查到顾维衡用空壳公司套购槐安巷地块。我父亲被害死,我母亲知道内情,他们用她的死亡威胁我闭嘴。”
“谁逼你躲起来?”
“我自己躲的。”
他把里面的文件交给我。
“只有我主动消失,顾维衡才会急着销毁原件。账册只是引他动手的饵。”
“你把我一个人扔了十二年?”
他的眼圈红了。
“我给过你妈打过电话。她死前让我等你回来,说孩子已经长大了。”
我手里的文件夹掉在地上。
“我妈知道你还活着?”
“她知道。”
“那她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父亲低下头。
“她怕你去找我。”
我弯腰捡起文件,指甲刮过封皮。
“死人守了十二年的东西,够你们活着的人也守一守了。”
父亲抬头,嘴唇抖了一下。
听证结束,所有关键证词完成保全。
林少峰当庭确认,当年的文件并非我偷走,而是顾维衡指使他调换原件、伪造证词。他没有躲在暗处,索性把收钱转账、威胁短信和顾维衡的录音全部交了出来。
他接受调查时只问了一句:“我配合调查,能不能算立功?”
调查人员让他把话说清楚。
“我被顾维衡拖欠了七年尾款。他每次都说,旧案翻出来就弄死我。”
他说完,又看了我一眼。
“我不是好人。但这次我不想再替他背。”
三个月后,法院开庭。
顾维衡因诈骗、伪造证据、非法拘禁、故意毁坏财务资料等多项罪名被判刑。他名下的公司进入清算,涉案土地交易被冻结,诈骗款项依法追缴。
许志成因为伪造债务、偷拍视频、非法拘禁和诬告陷害,被判有期徒刑。他交出的周美琴与顾维衡之间的联络记录,成了案件里的关键证据。
周美琴涉嫌侵占、诈骗及伪造文件。等待她的是一套褪色的旧楼。
她名下的房和车都被查封,儿子的婚房也被拿去抵债。她托人给我递过三封信,我没看。
听说她在看守所里摔了筷子,指控我害她。
我听完,只觉得吵。
槐安巷旧宅重新回到我名下。
律师问我要不要卖掉。
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硌着掌纹。
“不卖。”
“为什么?留着它升值更快。”
“那是房子的升值。”我说,“这是我妈住过的地方,我爸藏过证据的地方。也是我以前觉得,自己还有一个家的地方。”
我请人把主卧重新整理好,旧照片没有动。照片里母亲抱着我,父亲站在旁边,年轻得让人认不出来。
赔偿款到账那天,程月陪我去过户。
她把一份新合同递给我。
“城南那栋商办的项目,公司想请你做风险顾问。年薪开得不错。”
“我一个落魄富二代,还能做顾问?”
“你比他们会查账。”
我翻到签字页,看见程月的名字也在顾问团队里。
“转正了?”
“算吧。老板说,我敢跟你这种甲方合作,胆子够用。”
她把笔递过来。
我签下名字。
旧公司原来的办公桌已经空了。顾维衡办公室那把椅子被搬走,墙角只剩烧焦的地毯。
我站在楼下,抽完一支烟,把烟头踩灭。
手机响了。
周美琴的律师通知我,她申请见最后一面。
我拒绝了。
没必要。
我挂断电话,抬头看槐安巷的方向。
门牌已经重新擦过。
母亲留下的那盆绿萝还在窗台上,长出了新叶。
我推开门,屋里还是原来的味道。
不精致,也谈不上舒服。
可这是我的。
我走进书房,把父亲保管的证据箱放进保险柜。合上柜门时,里面传来一声轻响。
十二年了。
偷走我父母、逼死我母亲、夺走父亲的人,都已经付了代价。
我不用再替谁活着。
我坐回窗边,打开电脑,把自己的名字写进新项目的第一页。
窗外天刚亮。
我把窗推开,风灌进来,吹动桌上那张槐安巷的产权书。
这一次,没有谁替我做决定。
也没有谁再能拿走属于我的东西。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