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出分那天，陈浩蹲在我家门口哭得鼻涕冒泡。
我全省第三。
他全班倒数第三。
那个他追了整整一年的姑娘，连他全名都拼不对。
一年前，这货在烧烤摊上拍着我的肩膀，一脸真诚。
“兄弟，你底子好，荒废一年随便考也是重点，陪我复读，够义气吧？”
他连新高考选科改成什么样都不知道，就敢拿我的前途赌他的爱情。
行。
你当你的情圣，我搞我的学业。
等你清醒那天，你会发现——
你已经高攀不起了。
【第一章】
六月末，烧烤摊。
陈浩第三杯啤酒还没喝完，就说出了我这辈子听过最离谱的一句话。
“我要复读。”
我手里的烤串停在半空。
“你说啥？”
“复读。”他放下酒杯，抹了把嘴，眼神前所未有地认真，“为了苏棠。”
苏棠。
隔壁班的。
长头发，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个。
陈浩暗恋了整整三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跟人家说过。
我嚼着羊肉串，觉得这啤酒可能有问题。
“你高考考了489，能走个不错的二本。”我尽量用他能听懂的方式分析，“苏棠考了多少你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她报了哪所学校？”
“不知道。”
“你知道她复不复读？”
“不知道。”
我放下筷子。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复读个什么？”
陈浩抬起头，目光坚毅，那神情，就差给自己配一把战刀了。
“我打听过了，她要复读。”
“你不是说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我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
行。
他要复读就复读，关我什么事？
但下一秒，陈浩握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我骨头嘎吱响。
“兄弟。”
“松手。”
“你底子好，荒废一年随便考也是重点。”
“你松手。”
“陪我复读，够义气吧？”
“你他妈松手，我串掉了。”
我甩开他的手，沉默了三秒。
“不去。”
陈浩没说话。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聊天截图。
我妈发的。
内容是：小顾这次没发挥好吧？他平时模考都能上620的，高考才598，是不是考场紧张了？要不让他再来一年？
我瞳孔一缩。
“你什么时候加的我妈微信？”
“高二，你发烧那次，我去你家送作业，婶子加的。”
这个伏笔，整整埋了一年半。
我盯着那条消息，太阳穴突突直跳。
598。
确实没发挥好。
我模考最高考过641，最低也没下过615。
高考那天拉肚子，数学后三道大题手都在抖。
但我从没想过复读。
因为598够上一个很不错的一本了。
“你看，婶子也觉得你应该再来一年。”陈浩趁热打铁，语速飞快，“咱俩一起报名，学费我出——”
“你哪来的钱？”
“我爸出。”
“你爸知道你是为了追女孩才复读？”
陈浩顿了一下。
“他以为我是为了考好学校。”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觉得很累。
“陈浩，你听过新高考改革吗？”
“听过啊，不就是选科——”
“你知道明年的高考跟今年完全不是一套卷子吗？”
”……啊？“
”你知道复读生在新高考下要重新适应赋分机制、要重选科目组合、甚至部分省份对复读生有录取限制吗？“
陈浩眨了眨眼。
”那你底子好，你肯定能适应。“
我当时应该把烤串签子插他脑门上。
但我没有。
因为我妈当天晚上打了个电话过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儿子，妈帮你问了，那个复读学校还有名额。“
第二句话是——
”陈浩妈妈说了，他们两家一起去报名，做个伴。“
我握着手机，望着天花板。
这局，我输了。
七月十五号。
我站在振华复读学校门口，背着书包，身边站着兴奋得快要起飞的陈浩。
他头发抹了发胶，身上喷了古龙水，书包里塞着一封手写的情书。
复读第一天，他的战斗装备不是课本。
是三瓶发胶、两管润唇膏、一本恋爱攻略。
我扭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来上学的还是来相亲的？“
他龇牙一笑。
”兄弟，你不懂，第一印象很重要。“
振华复读学校的大门锈迹斑斑，教学楼墙皮脱了一半，操场的跑道长满了草。
我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回头还来得及。
”走啊！“陈浩一把拽着我的胳膊往里冲。
来不及了。
【第二章】
我们被分到了复读三班。
教室在三楼最东头，窗户朝西，下午太阳直射，闷得人喘不上气。
班主任姓万，全名万成功。
四十多岁，地中海发型，眼袋能装两颗鸡蛋。
第一天站在讲台上扫了我们一圈，叹了口气。
”欢迎来到复读三班。“
他的语气，跟念悼词差不多。
”在座的各位，都是去年战场上的失意者。“万成功推了推眼镜，”但今年不一样。“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字：新高考改革。
”从今年开始，全省实行新高考方案。你们去年学的文综理综，没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抽气声。
”现在是3+1+2模式，语数英必考，物理历史二选一，然后从化学、生物、政治、地理里再选两门。最关键的——“
万成功加重了语气。
”后面四门是赋分制。你卷面考了80分，最后可能变成65，也可能变成90。取决于你在全省的排名。“
教室安静了三秒。
然后陈浩举手。
”万老师。“
”嗯？“
”苏棠在哪个班？“
全班六十多个人，齐刷刷扭头看他。
万成功眨了眨眼。
”你说什么？“
”苏——棠——“陈浩一字一顿，”女生，长头发，好看的那个。“
我用课本挡住脸。
万成功沉默了五秒。
”这位同学，你叫什么？“
”陈浩。“
”陈浩同学。“万成功合上名册，”我建议你先搞清楚赋分制怎么算，再搞清楚姑娘在哪个班。“
陈浩坐下了。
但他脸上的表情告诉我，这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下课铃一响，他弹射起步冲出教室。
”我去一楼看看！“
我拦都拦不住。
第一节课结束，他从一楼回来，头发被风吹乱，脸上写满遗憾。
”一班没有。“
第二节课后，他冲向二楼。
”二班也没有。“
第三节课后，他跑去了隔壁教学楼。
”都没有！“
他趴在课桌上，整个人摊着，嘴巴一张一合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不可能啊，我明明打听过她今年要复读的……“
我懒得搭理他，低头翻新教材。
物理选考的赋分机制，我越看越头皮发麻。
去年的经验几乎没法直接套用，选科组合需要重新规划，连考试题型都变了。
当初陈浩那句”底子好，随便考也是重点”，在这套新规则面前，格外刺眼。
我合上书，转头看他。
“陈浩。”
“嗯？”
“你选科想好了吗？”
“没。”他趴着不动，“你帮我选。”
“你物理还是历史？”
“你选啥我选啥。”
“化学、生物、政治、地理，你想选哪两门？”
“你选啥我选啥。”
“你能不能有点自己的想法？”
他歪头看我，表情真诚。
“我的想法就是跟你一样。”
“为什么？”
“这样咱俩在一个考场，你到时候给我递个纸条。”
我深呼吸，把课本摔在桌上。
“陈浩，你是来高考的还是来坐牢的？”
他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我重新翻开课本，强迫自己冷静。
选科组合。赋分制。新题型。全部要从头来。
我598的底子，在新高考面前最多算个六成功力。
如果不拼命，别说清北，一本都悬。
我咬了咬牙。
那就拼命。
反正人都来了，不考个牛逼的分数出去，对不起我浪费的这一年。
放学前最后一节课，我收拾书包准备走。
转头想叫陈浩，人不在座位上。
不用猜，又跑去找苏棠了。
我背起书包往外走，路过后门的时候，有人叫我。
“同学。”
声音很轻。
我停下来，低头看。
后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生。
马尾辫，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桌面上的课本摞得比脸高。
她从书堆后面探出半张脸，举着一支笔。
“你掉了。”
我接过笔，看了一眼。
确实是我的，笔杆上咬出了一排牙印。
“谢了。”
她点了点头，重新把脸缩回书堆后面。
我没多想，走了。
出了教学楼大门，陈浩从拐角蹿出来，满头大汗。
“找遍了！整个复读部四个班，全看了，没有苏棠！”
他急得薅头发。
“不可能啊，她明明说了要复读——”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什么。
“你找了四个班？”
“对啊，一班到四班，全找了。”
“我们是三班。”
“所以三班我跳过了啊，我自己的班我还不知道——”
他停住了。
我盯着他。
他也盯着我。
空气安静了三秒。
然后他拔腿就往教室冲。
我跟在后面，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看见陈浩僵在门框边。
教室里只剩一个人。
后排靠窗的位置。
马尾辫，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课桌侧面贴着一张名签。
苏棠。
就是刚才捡到我笔的那个女生。
就坐在我后面。
坐了整整一天。
陈浩扭过头来看我，眼珠子快瞪出眼眶。
“她、她一直……”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恭喜你，找了一天，人就在你身后三排。”
陈浩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她换发型了！她以前不扎马尾的！”
“所以你是靠发型认人？”
”……“
他蹲在门口，双手抱头。
我站在旁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年，可能比我想象的要精彩得多。
【第三章】
苏棠就坐在我身后。
这个事实让陈浩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坐在第四排靠门的位置，离苏棠横着五个座位，纵着两排。
直线距离不到四米。
但对陈浩来说，这四米是天堑。
”你帮我递个纸条。“
第二天一早，他塞给我一张折成爱心形状的纸。
我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你好，我是陈浩，很高兴认识你。
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练了一晚上。
”你直接去跟她说话不就行了？“
”不行，太突然了，要循序渐进。“
”你昨天满学校找了她一天，全年级都知道了，你觉得她不知道？“
陈浩的耳根一下子烧起来了。
”全年级都知道了？“
”你中午在食堂大喊‘谁认识苏棠’，那个声音，隔壁学校都能听见。“
他把纸条抢回去，揉成一团塞进兜里。
”那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他想的别的办法，是把自己的水杯放到苏棠的课桌上。
理由是——
”制造偶遇。她发现杯子不是她的，就会来找主人，到时候我们自然而然就搭上话了。“
我看着他精心准备的杯子——粉红色，上面印着卡通小熊，贴着一张便利贴：这是我的杯子，如果你看到了，请还给三班陈浩。
”这不是偶遇，“我说，”这是失物招领。“
”你不懂。“
他趁课间苏棠去卫生间的时候，把杯子放在了她桌上。
然后回到座位，紧张得腿都在抖。
五分钟后，苏棠回来了。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粉红色杯子，拿起来。
陈浩挺直了背。
苏棠走到讲台前，把杯子放到了讲台的角落。
然后对前排的同学说了一句：“谁杯子忘这儿了，放讲台上了。”
全班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喊：“哟，粉色小熊杯，谁这么可爱啊？”
”上面有便利贴——三班陈浩，这不就是咱们班的陈浩吗？“
六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陈浩。
陈浩坐在座位上，脖子以上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涨了一层颜色。
”那个……是我的……水杯……“
他站起来，在全班的注视下走到讲台，拿回了自己的粉红色小熊杯。
回来的路上，他经过苏棠的座位。
苏棠没抬头，在写题。
陈浩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脚下一绊，差点摔了。
他扶着桌沿稳住身体，发出一声巨响。
苏棠这才抬头。
两个人对视了半秒。
陈浩说了他复读以来对苏棠说的第一句话。
”你好，我杯子。“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
苏棠眨了眨眼，没说话。
陈浩逃回座位，把脸埋进课本里，闷声说了一句：
“杀了我吧。”
我翻了一页物理题，没理他。
这才第二天。
接下来的一周，陈浩又尝试了以下方式接近苏棠——
第一次，借橡皮。
结果苏棠没带橡皮，反而是我借给了他。三个人之间传了一轮，最后橡皮回到我手上，他一个字都没跟苏棠说上。
第二次，买早餐。
他早上六点去排队，买了两份豆浆油条，一份放苏棠桌上。
苏棠以为是同桌的，同桌以为是苏棠的，两个人一人吃了一半。
陈浩看着自己那份凉透了的豆浆，一口没动。
第三次，运动会报名。
他听说苏棠报了八百米，自己也报了八百米。
结果跑到六百米的时候岔气了，被担架抬走。
苏棠拿了女子组第二，全程不知道陈浩也参加了。
每次失败，他都会趴在桌上，发出一声叹息。
每次叹息，我都在做题。
【第四章】
万成功在第一周的周五，做了一次摸底考试。
语文、数学、英语，三科连考。
成绩出来的那天早上，万成功抱着成绩单走进教室，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他先念了倒数三名。
”陈浩，总分267。“
全班倒数第一。
陈浩趴在桌上，无所谓地挥了挥手。
万成功看了他一眼，压下嘴角，继续念。
”正数第一名。“
他顿了一下。
”顾野，总分612。“
教室安静了。
612是什么概念？
这是摸底考，卷子难度比高考大，而且是新题型。
去年同期的复读摸底考，全校第一也就580多。
万成功放下成绩单，第一次认真地看着我。
”顾野是吧？“
”嗯。“
”你去年高考多少分？“
”598。“
”你来复读？“
”嗯。“
他皱眉看了我半天。
”598来复读……你家里什么情况？“
我指了指旁边趴着的陈浩。
”他拉我来的。“
万成功把目光移到陈浩身上，又移回我身上。
沉默了五秒。
”顾野。“
”嗯？“
”今年你的目标是什么？“
我想了想。
”清北。“
万成功嘴角动了动。
他在讲台上站了十年，带过无数届复读生，喊过无数次”清北“口号。
但这一次，他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倒是后排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苏棠合上课本，安静地抬起头，朝黑板上的成绩单看了一眼。
612。
她的目光在那个数字上停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她的分数是589。
全班第二。
从这一天起，我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这一年我不会孤独，至少有个对手。
第二，陈浩追苏棠的希望，比他的成绩还渺茫。
【第五章】
摸底考之后，陈浩的状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是变勤奋了。
是变焦虑了。
”你说苏棠会不会看不起我？“
晚自习的间隙，他戳着我的后背问。
”267分，倒数第一，你觉得呢？“
”那我要是考到400分呢？“
”那也是倒数。“
”500？“
”你从来没考过。“
”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有用的就是——学习。“
他叹了口气，整个人蔫了。
”我学不进去，看到公式就犯困。“
”那你当初为什么觉得复读一年能追上苏棠？“
”我以为复读就是把去年学过的再学一遍。“
”新高考改革了解一下？“
”……我当时不知道。“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
我没接话。
复读这件事，对他来说从一开始就不是关于学习的。
是关于苏棠。
他觉得只要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屋檐下再待一年，就有可能发生什么。
至于高考？至于前途？
在他脑子里的优先级，排在苏棠后面。
而苏棠在他脑子里的优先级——
排在呼吸后面。
十月的月考来了。
这次是全科考试，六门课，两天考完。
我考了649。
苏棠考了638。
陈浩考了301。
进步了34分。
但是。
全班五十六个人，他排第五十四。
万成功在班会上表扬了几个进步大的同学，念到陈浩的名字时，措辞是——
”陈浩同学，嗯，从267到301，进步的幅度很……很明确。继续努力。“
全班憋笑。
陈浩倒是无所谓。
因为他最近找到了一个接近苏棠的新方法。
抄笔记。
具体操作是这样的——
他趁苏棠去打水的时候，溜到后排，翻开苏棠的课堂笔记，疯狂拍照。
回来之后，把笔记内容工工整整地抄在自己本子上。
然后逢人就说：“我也在用苏棠同学的学习方法。”
他的逻辑是——
”她如果知道我在学她的方法，会觉得我们有共同语言。“
我说：“她如果知道你翻她东西，会觉得你是变态。”
陈浩不听。
直到有一天，他照常去翻笔记，被苏棠撞了个正着。
苏棠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水杯，看着蹲在自己座位前翻本子的陈浩。
空气凝固了。
陈浩保持着翻笔记的姿势，僵在原地。
”那个……“他大脑飞速运转，”我在找我橡皮。“
”你在翻我的笔记。“苏棠声音很平。
”不是，我——“
”你手里拿着手机，镜头对着我本子。“
陈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机，拍照界面，屏幕上清清楚楚显示着苏棠的化学笔记。
他慢慢站起来。
”我可以解释。“
”嗯。“
”你的字很好看，我想拍下来练字。“
苏棠看了他三秒。
然后走过来，拿走自己的笔记本，拉开椅子坐下。
自始至终，没有发火。
但那种安静，比发火可怕十倍。
陈浩灰溜溜地回到座位，整整一下午没有抬头。
晚自习的时候，他递给我一张纸条。
我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
如果我明天死了，请把我的游戏账号卖掉，别低于两千。
我把纸条揉了，扔回去。
”你不会死，你就是丢脸了。“
”丢脸比死还难受。“
”那你以后别翻人家东西了。“
”嗯。“
”认真听课，正经学习，用成绩说话。“
”嗯。“
”你要是能考到500分，苏棠自然会对你另眼相看。“
陈浩抬起头。
”真的？“
”我瞎说的，但至少你不会倒数了。“
他又把脸埋了回去。
但我注意到，那天晚自习最后一个小时，他第一次翻开了课本。
虽然翻开的是语文，看的那页是目录。
但至少，翻开了。
【第六章】
陈浩消停了大概一个星期。
不跑去翻笔记了，不买早餐了，甚至连发胶都不抹了。
他开始学习了。
准确说，是开始尝试学习。
每天晚自习，他会翻开课本，皱着眉头看三十分钟。
然后趴桌上睡着。
醒了再看十分钟。
再睡。
万成功路过的时候敲了敲他的桌子。
”陈浩，醒着学还是睡着学？“
”老万，我在闭目思考。“
”思考什么？“
”人生。“
万成功看了他两秒，走了。
但有变化。
十一月底的小测验，陈浩考了342分。
比上次进步了41分。
虽然还是倒数，但进步的幅度全班最大。
万成功在班会上念到他的时候，停了一下。
”陈浩，进步41分，值得表扬。“
全班鼓掌。
是真的鼓掌，不是起哄。
陈浩坐在座位上，耳朵红了。
他偷偷往后排看了一眼。
苏棠在鼓掌。
虽然她给每个被表扬的同学都鼓了掌。
但陈浩不管，他只看到了苏棠在给他鼓掌。
那天放学，他走路都带风。
”你看到了吗？她给我鼓掌了！“
”她给所有人都鼓了。“
”但她给我鼓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
”你确定不是因为你的座位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扫兴？“
我没再打击他。
难得的好心情，就让他飘一会儿吧。
十二月初，学校组织了一次元旦晚会的节目征集。
每个班出两个节目。
万成功在班上问了一圈，没人举手。
复读班的气氛就是这样，大家都是来拼命的，谁有心思排节目？
但陈浩举手了。
”老万，我来。“
全班看他。
”你表演什么？“
”唱歌。“
”你会唱歌？“我第一次听说。
”当然会。“他一脸自信，”我以前在KTV拿过全场最高分。“
”KTV的评分系统跟实力没关系，那是看你喊的声音大不大。“
他不理我。
”我要唱一首情歌，在元旦晚会上，当着全校的面。“
他压低声音。
”送给苏棠。“
我的第一反应是阻止他。
第二反应也是阻止他。
第三反应是——算了，拦不住。
元旦晚会定在十二月三十号。
陈浩花了将近一个月准备。
他每天晚自习结束后去操场练歌，嗓子都喊哑了。
他选的歌是一首老情歌，旋律不难，但他唱什么都跑调。
我被他拉去当观众听了三次，耳朵快起茧了。
”你能不能换首说唱？说唱不用唱。“
”说唱没有感情。“
”你唱歌也没有音准。“
”你懂什么，音准不重要，真心最重要。“
我不说话了。
十二月三十号，元旦晚会。
体育馆里坐满了人，复读部四个班加上高三的几个班，乌泱泱几百号人。
陈浩排在第七个节目。
他在后台紧张得手都在抖，来回走了十几趟。
我靠在墙边看着他。
”还来得及跑。“
”闭嘴。“
”你上去一开口，全校都知道你跑调。“
”我练过了。“
”你确实练过了，但你练了一个月还是跑调。“
他深吸一口气，拽了拽衣领。
”顾野。“
”嗯。“
”如果我唱完了，苏棠笑了，那就是值得的。“
”如果她笑了，也可能是觉得你好笑。“
”那也是笑了。“
我没再说话。
主持人报幕。
”下面有请复读三班的陈浩同学，为大家带来一首歌曲。“
陈浩走上台。
灯光打下来的时候，他的脸白得发光。
他站在麦克风前，愣了两秒。
台下安静了。
几百双眼睛看着他。
他清了清嗓子。
”这首歌，送给一个人。“
”她可能不知道我是谁。“
”但我想让她知道。“
然后他开口了。
第一句就跑调了。
台下有人笑了。
第二句跑得更远了。
笑声大了。
但陈浩没停。
他紧紧握着麦克风，声音虽然乱七八糟，但每一个字都在使劲往外喊。
脸上的血管都快爆了，青筋从脖子一直冒到太阳穴。
他不是在唱歌。
他是在用尽全力。
到副歌的时候，台下的笑声渐渐小了。
不是因为他唱准了。
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一首三分半的歌，他唱了将近五分钟。
唱完最后一个字，他站在台上，大口喘气。
台下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了。
不是嘲笑的起哄，是真正的掌声。
陈浩鞠了一躬，下了台。
走到后台的时候，腿软了，直接坐在了地上。
我递给他一瓶水。
”怎么样？“他喘着粗气问我，”苏棠笑了吗？“
我想了想。
”没注意看。“
”你干什么去了？！“
”我在看你出丑啊。“
他踹了我一脚。
后来我才知道，苏棠当时没有笑。
她全程都在低头做题。
因为她根本没来体育馆。
她在教室学习。
这件事，我选择没有告诉陈浩。
有些真相，不急。
【第七章】
寒假只有十天。
十天之后，回到学校，空气变了。
教室里的黑板角落多了一行字——距高考还有153天。
万成功每天早上把数字擦掉，改成新的。
压力是有形的。
走廊上全是背书的声音。食堂吃饭的速度快了一倍。就连厕所里都有人拿着小本本背英语单词。
陈浩的变化发生在开学后的第三天。
那天中午，他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消息，冲到我面前。
”元旦晚会那天，苏棠没去体育馆？“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同桌说的。她说苏棠当天一直在教室。“
我没说话。
”你知道的对吧？“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了有什么用？让你重新唱一遍？“
他站在我面前，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坐下来。
”我练了一个月。“
”我知道。“
”我嗓子喊哑了。“
”我知道。“
”她没听到。“
”嗯。“
他低着头，手指绞着筷子。
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
”所以她真的不知道我是谁。“
这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他终于承认了这件事。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合适。
”顾野。“
”嗯。“
”你说得对。与其想怎么让她注意到我，不如想想，我有什么值得她注意的。“
他拿起筷子，低头扒饭。
吃了几口，又停了。
”267分的时候，你说让我考到500。“
”我说我瞎说的。“
”但你是对的。如果我能考到500，至少……至少不丢人。“
我看着他突然认真起来的脸，有些恍惚。
这还是那个满学校喊”谁认识苏棠“的陈浩吗？
”500分很难。“我说的是实话，”你现在342，还差158分。剩五个月。“
”我知道。“
”每天你至少要额外学三四个小时。“
”我知道。“
”你真的能坚持？“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说了另一句话。
”就算追不到苏棠，我也不能让我爸妈白花这一年的钱。“
那是陈浩第一次提到他父母。
我才想起来，他爸是开出租车的，他妈在菜市场摆摊。
复读学校一年的学费，三万六。
三万六，够他爸连轴转两个月了。
这笔账，他之前从来没算过。
或者说，不敢算。
【第八章】
从那天起，陈浩变了。
不是彻底变，是一点一点地变。
他开始做题了。
一开始只做选择题，因为填空和大题完全看不懂。
他把数学选择题的前六道刷了不下五百遍。
错了，看答案。还错，问我。再错，去问万成功。
万成功讲三遍他听不懂，他就录音回来反复听。
一周之后，数学前六道选择题，他能全对了。
这是一个很小的进步。
但陈浩做出第六道选择题的那天晚上，在宿舍里，他笑了。
”卧槽，我做对了。“
”就六道选择题，至于吗？“
”你不懂，我从初中开始数学就没全对过前六道。“
他那个笑容，比追苏棠的时候真多了。
我和苏棠的”学习搭档“关系，也在这段时间变得更紧密了。
万成功之前把我俩叫到办公室，说我们全班前两名，让我们互相取长补短，冲清北。
每天午休，我给她讲数学的导数压轴题，她给我讲语文的阅读理解思路。
”你做阅读的问题是太理性了。“她拿着我的语文卷子，指着一道六分题。
”哪里？“
”这道题问的是‘作者想表达什么情感’，你写的是‘对工业化进程的反思’。“
”不对吗？“
”对，但只答到了表层。你缺的是最后一句——‘对逝去的乡村生活的眷恋与不舍’。这六分的答案要有情感的落点，不能只停在分析上。“
”文科的东西太玄了。“
”不玄，你只是不习惯用情感思考。“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敷衍。
是真的在帮我。
我看着她在我的卷子上写下标准答案，字迹工整得过分。
”你的字比印刷体还好看。“
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这是夸我还是夸印刷体？“
”夸你。“
她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写。
但耳尖红了一点。
我收回目光，假装没看到。
陈浩要是在这儿，估计当场能表演一个心碎。
三月的月考，结果出来了。
我考了649。
苏棠考了638。
陈浩考了403分。
距离上次的342，涨了61分。
虽然还是班级下游，但已经不是倒数了。
他数学考了78分——从入学的39分翻了一倍。
万成功在班会上点名表扬了他。
这次不是客气话，是真心的。
”陈浩这次月考，数学进步39分。这个进步幅度，说明方法对了，态度对了。继续保持。“
陈浩坐在座位上，后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偷偷看苏棠。
他在看黑板。
黑板上写着：距高考还有87天。
”87天。“他晚上在宿舍说，”还能再涨多少？“
”如果保持这个势头，500不是不可能。“
”真的？“
”但你需要突破一个瓶颈。语文和英语不能再靠蒙了，得系统地补基础。“
”教我。“
”你确定？我教东西没什么耐心。“
”我确定。“
他翻开课本，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
不是追苏棠时那种冲动的、冒傻气的光。
是一种安静的、倔强的光。
我教他英语语法，从最基础的时态开始。
一般现在时、一般过去时、现在完成时。
他混了十遍才分清。
”这他妈有什么区别？I eat，I ate，I have eaten，不都是吃了吗？“
”没吃、吃了、已经吃了，时间不同。“
”中文多好，吃就完了。“
”你现在不是在学中文。“
他叹了口气，接着背。
那段时间，我白天跟苏棠互补短板，晚上给陈浩补基础。
自己的复习时间被压缩了不少。
但成绩没掉。
因为给别人讲的过程中，很多知识点反而更清楚了。
四月模拟考，我考了667分。
全校第一。
苏棠656，全校第二。
陈浩438，班级三十七名。
从倒数第一到正数二十。
半年时间。
438分，离他说的500还差62分。
他看着成绩单，没说话。
然后从桌子底下掏出一罐红牛，一口干了。
”62分。“
”嗯。“
”两个月。“
”嗯。“
”来得及。“
这不是疑问句。
又是陈述句。
【第九章】
六月。
高考前最后一周。
万成功不再讲新课了。
他每天在教室里走来走去，看谁紧张了就拍拍肩膀，看谁焦虑了就说两句话。
”稳住，你们该学的都学了。“
”考场上把会做的做对，不会做的别空着，蒙也要蒙。“
轮到陈浩的时候，万成功站在他桌前，看了他半天。
”陈浩。“
”嗯。“
”当初你来的时候，我以为你撑不过一个月。“
陈浩挠了挠头。
”说实话，我也以为。“
”你现在438，离500差一点。“
”62分。“
”能不能补上，看这最后一周，还有——“万成功拍了拍他的脑袋，”看你考场上的心态。“
陈浩点了点头。
”老万。“
”嗯？“
”谢谢。“
万成功愣了一下，然后挥挥手走了。
我看到他走到走廊上，摘了眼镜，揉了揉眼睛。
复读班的老师不好当。
带着一群受过伤的人重新上战场，比带新兵还难。
高考前最后一天晚上，学校放假让大家回去休息。
我和陈浩走在校门口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拖得很长。
”紧张吗？“我问。
”你紧张吗？“他反问。
”还好。“
”我也还好。“
”你还想苏棠吗？“
他走了几步。
”想。“
”还追吗？“
”考完再说。“
这是他第一次把”考试“排在”苏棠“前面。
我笑了一声。
”怎么？“
”没事。走吧，回去早点睡。“
他突然停下来。
”顾野。“
”嗯。“
”谢谢你陪我复读。“
我回头看他。路灯下，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大咧咧的，没心没肺的，该说傻的时候傻得没边的那张脸。
但好像又不太一样了。
”你谢什么？“我说，”是你拉我来的。“
”对啊，“他嘿嘿笑了，”所以我谢谢我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滚。“
六月七号。
高考第一天。
语文。
考场在隔壁学校，我和陈浩不在同一个考场，差了两层楼。
进考场之前，他拽住我。
”兄弟。“
”说。“
”如果我今天考砸了——“
”不会。“
”如果——“
”不会。你练了五百遍的选择题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深吸一口气。
”好。“
然后各自进了考场。
语文的作文题我看了一遍就动了笔。
新高考的作文题比去年开放很多，有发挥空间。
我写了一个关于”选择“的议论文。
写到一半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去年夏天烧烤摊上陈浩的那句话。
”陪我复读，够义气吧？“
如果那天我说了不——
我摇了摇头，继续写。
来不及想这些，还有下半场。
六门课，两天。人快散架了。
每一科结束，我都在考场外等陈浩。
第一天考完，他从考场出来，脸色还行。
”语文作文写完了？“
”写完了，写了‘坚持’。“
”数学呢？“
”选择题全做了。大题前两道应该对了，后面看天意。“
第二天考完，他走出来的时候，步子很轻。
”怎么样？“
”物理有两道不确定。化学最后一道没时间了。“
”正常。“
”正常吗？“
”你去年考多少？“
”489。“
”你觉得今年呢？“
他想了想。
”比489高。“
”多少？“
”不知道。但感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去年考完，我脑子里全是苏棠。今年考完——“他顿了一下，”脑子里是题。“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行了。“
【第十章】
六月二十五号。
出分的日子。
早上六点，我就醒了。
查分系统八点开放。
我坐在床上，手机攥得发汗。
八点整，系统崩了。
意料之中。
八点十七分，终于刷进去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
总分：681。
语文131，数学147，英语142，物理97，化学86，生物78。
681。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然后把手机倒扣在床上。
去年598，今年681。
涨了83分。
我没喊、没叫，就是坐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手机，给万成功发了条消息：681。
万成功秒回：全省排名出来了吗？
我又刷了一遍。
全省理科第三。
手机响了。
万成功打过来的。
他声音有点抖。
”顾野，你知道全省第三是什么概念吗？“
”知道。“
”清北随便挑。“
”嗯。“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挂了电话。
我翻开微信，给陈浩发消息。
”多少分？“
没有回复。
打电话，不接。
我穿上衣服出了门。
陈浩家离我家骑车二十分钟。
等我到的时候，看到他蹲在自家门口。
鞋都没穿，光脚踩在地上。
手里攥着手机。
我把车停好，走过去。
”多少？“
他抬起头。
眼眶通红。
”你猜。“
”你说。“
他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
屏幕上的数字——
总分：509。
我看了两遍。
509。
从267到509。
一年，涨了242分。
他蹲在地上，嘴唇哆嗦。
”五……五百了。“
”嗯。“
”我过五百了。“
”嗯。“
”顾野。“
”嗯。“
他咧开嘴笑了。
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混成一团糊在脸上。
丑得要命。
但我没笑话他。
因为我知道，从267到509的每一分，都是他拿命拼的。
那些咬着牙刷题的晚上。
那些听了三遍还不懂的录音。
那些五百遍的选择题。
那些放弃追苏棠、把脸埋进课本里的日子。
全部兑现了。
他站起来，一把抱住我。
力气大得我骨头嘎吱响。
”谢谢。“
”松手，我肋骨要断了。“
”谢谢你陪我复读。“
”是你逼我来的。“
”结果也不错不是吗？“他松开我，擦了擦脸，龇牙笑了，”你全省第三，我五百多，双赢。“
”你509跟我681，你管这叫双赢？“
”怎么不是？我赢了我自己。“
我看着他。
确实。
他赢了。
站在门口的这个人，不是一年前烧烤摊上那个为了女孩要拉兄弟一起复读的傻子。
是一个考了509分，光着脚蹲在地上哭着笑的男人。
后来的事，很简单。
我报了北大。
陈浩报了一所不错的一本大学。离北大不远。他选学校的标准不是专业排名，是——
”要能坐高铁去找你蹭饭。“
至于苏棠。
她考了661分。全省前一百。报的也是北京的学校。
高考结束后的聚餐上，陈浩终于跟苏棠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你好，我叫陈浩，你的同班同学。坐了一年，第一次正式自我介绍。“
苏棠看了他一眼，笑了。
”我知道你。“
陈浩愣了。
”你就是那个满学校喊‘谁认识苏棠’的人。“
”……“
”粉红色小熊杯子，也是你的。“
”……“
”元旦晚会的歌，我虽然没去体育馆，但有人录了视频发到班群里。“
陈浩那张脸的颜色换了三遍。
”全班都看过了。跑调跑得很厉害，但是——“
她停了一下。
”很认真。“
陈浩站在原地，嘴角抖了半天。
”那个……你能加我微信吗？“
苏棠拿出手机。
”早就加了。你找了我一天没找到那天，万老师把班级群二维码发了，我就在群里。“
”……你一直在群里？“
”一直在。“
”那你为什么不说？“
苏棠看了我一眼，又看回他。
”你又没问我。“
陈浩扭头看我。
我端着饮料，假装看风景。
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挤出一句：
“苏棠，咱们——大学之后能不能认识一下？”
”我们已经认识了。“
”我是说——好好认识。“
苏棠低头喝了口水。
”你先把大学念好再说。“
陈浩的表情定格了三秒。
然后他转向我，声音发颤。
”她没有拒绝。“
我放下饮料杯。
”嗯。“
”她说‘再说’，不是‘不行’。“
”嗯。“
”这是不是代表有希望？“
”代表你该回去收拾行李了，别在这儿杵着。“
他深吸一口气，咧开嘴，笑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后来我经常想起那个夏天。
烧烤摊上的啤酒，复读学校斑驳的墙皮，万成功搪瓷缸里泡了一天的枸杞。
陈浩蹲在自家门口光着脚哭的样子。
苏棠书堆后面露出半张脸递过来的那支笔。
还有黑板上一天天变小的数字。
153，100，87，30，1，0。
我不后悔。
如果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骂他八百遍，但最后还是会坐到那间教室里。
因为那一年，我不只考了681分。
我还得到了一个蹲在地上光脚哭、考了509分、从此能挺着腰板做人的兄弟。
这比全省第三值钱多了。
当然了。
蹭饭的事他说到做到。
大一第一个月，他坐高铁来北京找我了四次。
四次都是刷我的饭卡。
第四次走的时候，我把他轰出了宿舍。
他站在门口，理直气壮：
“兄弟，你底子好，少吃一顿也是重点大学的人。”
我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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