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把这腰牌砸在萧决脸上,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坐在太后宝座上,一把抓起御案上那块沾满鲜血的玄铁狼头腰牌,隔着晃动的白玉珠帘,狠狠掼在金殿的大理石地砖上。
当啷一声脆响,大殿里上百名文武百官吓得齐刷刷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先帝咽气才刚刚三天,灵堂上的白幡还在飘。
就在昨天夜里,三个黑衣刺客摸进乾清宫,刀尖距离我六岁儿子的咽喉只有不到一寸。
侍卫拼死砍翻刺客后,从领头那人的怀里搜出了这块只有摄政王萧决贴身亲卫才有的狼头腰牌。
大殿正中央,只站着萧决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暗紫色的蟒袍,身材高大挺拔,哪怕面对全朝堂的刀枪,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滚到靴子边的带血腰牌,弯下腰,慢条斯理地捡了起来,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血迹。
“太后娘娘这是认定,昨晚的刺客是臣派去的了?”萧决抬起头,隔着一层珠帘看向我,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半点惧意。
我死死攥着龙椅扶手,指尖上的金护甲在紫檀木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怀里六岁的幼帝还在瑟瑟发抖,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襟。
“物证就在眼前,摄政王还要狡辩吗?”我冷冷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先帝尸骨未寒,你就迫不及待要杀我母子二人篡位。萧决,你当真以为这天下姓萧,我苏青梧就治不了你?”
站在百官最前面的辅政王萧宏立刻跳了出来,义愤填膺地指着萧决大骂。
“萧决,你个狼心狗肺的乱臣贼子!十七年前你带兵抄了太后娘娘的娘家,害得苏老大人一家流放惨死,如今又想弑君夺位!太后娘娘,老臣恳请立刻削去萧决的摄政王爵位,收缴虎符,将他打入天牢凌迟处死!”
满朝文武跟着山呼万岁,纷纷磕头请旨杀萧决。
我透过珠帘的缝隙,死死盯着丹墀下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十七年了。
我等这一天,整整等了十七年。
我以为萧决手里握着三十万北境铁骑,听到削藩夺权的话,必定会当殿翻脸,拔刀逼宫。
我已经做好了跟他鱼死网破的准备,大殿外早就埋伏好了三千名弓箭手。
可萧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唾沫星子喷在他蟒袍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一下子压过了满殿的吵嚷。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珠帘正下方的台阶前,仰起脸看着我。
“十七年前,娘娘从围场的山坡上滚下来,正砸在臣的马背上。”萧决眼神深得像一口不见底的枯井,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那天娘娘抬头冲臣笑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们会有今天?”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记重锤,心脏猛地缩紧。
他怎么敢提十七年前的围场!
那年我才十五岁,惊马摔下山坡,是他伸手接住了我。
那时候他才十七岁,是满京城最耀眼的少年将军,抱着我在马背上红了耳朵,跟我说等他从北境打完仗回来,就去苏家提亲。
可结果呢?
三个月后,我爹被扣上通敌叛国的死罪。
带兵砸开我家大门、亲手给我爹戴上百斤重铁枷锁的人,是他萧决!
那年腊月大雪,为了攀附皇权,拿着选秀诏书逼我上花轿、把我送进老皇帝后宫里守活寡的人,还是他萧决!
“闭嘴!”
我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抓起手边的滚烫茶盏,撩开珠帘就朝他的额头狠狠砸了下去!
啪嚓!
青花瓷盏在他左额角炸开,滚烫的茶水混着鲜血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往下淌,滴进他的嘴唇里。
萧决连躲都没躲一下,硬生生受了这一砸。
“来人!”我猛地站起身,指着满脸是血的萧决,声音抖得变了调。“削去萧决摄政王爵位,夺回兵符,剥去朝服,给本宫押入天牢最底层的死囚房!没有本宫的懿旨,连一口水都不准给他喝!”
萧决伸手解下腰间的纯金虎符,双手平举过头顶,咔嚓一声单膝跪在碎瓷片上。
膝盖瞬间被瓷片扎穿,洇出一大片暗红的血迹。
“臣,领旨谢恩。”
他垂下眼帘,没有再看我一眼,任由几个如狼似虎的禁军冲上来,粗暴地撕掉他身上的蟒袍,用碗口粗的铁链锁住他的琵琶骨,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出了金銮殿。
退朝之后,百官散尽。
我跌坐在空荡荡的宝座上,看着台阶下那滩还没干透的血迹,心口不但没有半点报仇的痛快,反而堵得喘不上气。
贴身老嬷嬷端着安神汤走上来,看着地上的碎瓷片,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
“娘娘,有句话老奴憋在肚子里三天了。先帝前天夜里咽气前,曾经趁着您去给小皇上喂药的工夫,死死抓着老奴的手留了一句遗言。”
我猛地转过头,盯着老嬷嬷苍老的脸。“先帝说了什么?”
老嬷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直打颤。
“先帝看着大殿外头的方向,老泪纵横地说,这辈子他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娘娘您,另一个就是萧决。先帝还说,如果有一天萧决认罪求死,请娘娘千万去看看他后背上的东西,别做让自己悔断肠子的事啊!”
第二幕
我猛地一拍扶手,安神汤翻倒在御案上。
先帝对不起我,我懂,他比我大三十岁,把我困在这深宫里熬了十七年。
可他凭什么说对不起萧决?
萧决踏着我苏家满门的鲜血平步青云,从一个小小的偏将做到一人之下的摄政王,先帝有什么对不起他的!
更何况,刚才在金殿上,萧决交出虎符的动作太痛快了。
那可是他用命在死人堆里拼出来的三十万大军兵权,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交了出来,痛快得根本不像个权臣,倒像是个早就等死的囚徒!
“摆驾天牢!”
我坐不住了,一把扯下头上繁重的凤冠扔在桌上,只披了一件玄色大氅,带着老嬷嬷和四个贴身侍卫,顶着刺骨的寒风直奔刑部天牢。
天牢最底层的死囚房里阴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腐烂稻草味。
狱卒战战兢兢地打开铁栅栏门。
我提着灯笼走进去。
萧决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双手被碗口粗的玄铁链高高吊在十字木架上,双脚脚踝锁着五十斤重的铁镣。
他原本雪白的中衣上已经布满了暗红色的烙铁印和血痕,显然刚进牢房就被辅政王萧宏派人私下用过了重刑。
听到脚步声,他费力地抬起头。
借着昏黄的灯光,我看见他额头上被我茶盏砸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嘴唇干裂起皮,可那双眼睛在看清是我之后,竟然亮了一下。
“娘娘怎么亲自到这种脏地方来了。”萧决声音沙哑得厉害,扯了扯嘴角,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地上凉,别冻着脚。”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居然还在假惺惺地关心我冷不冷!
我心头的火气蹭地窜上天灵盖,几步走到他面前,一把夺过旁边狱卒手里端着的认罪状,狠狠甩在他胸口上。
“萧决,你少在本宫面前装深情!这是刑部给你列的十七条死罪,从当年构陷我父亲通敌、私吞苏家家产,到昨晚派刺客谋害幼帝,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你认还是不认!”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他脸上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或者辩解。
只要他敢狡辩一句,我就有理由把这些年受过的苦全骂出来。
可萧决连低头看一眼那张罪状都没有。
“臣,全认。”
他答得干脆利落,甚至主动挺直了满是血污的胸膛。
“苏老大人是臣害死的,选秀诏书是臣求来的,昨晚的刺客也是臣指使的。罪状在哪里,把印泥拿来,臣现在就按手印,明早就能绑去菜市口开刀问斩,绝不耽误娘娘垂帘听政。”
我握着灯笼的手猛地一抖,烛火剧烈摇晃起来。
他认得太快了,快得让我一拳砸在了空棉花上,憋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你就这么想死?”我怒极反笑,眼眶不受控制地发酸,上前一步死死揪住他染血的衣领。“萧决,你以为你痛痛快快死了,这十七年的账就能一笔勾销了吗!”
我的手指触碰到他冰冷的锁骨,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十七年前那个大雪封门的早晨。
那天我苏家三百口人被五花大绑押在菜市口,我穿着单衣跪在雪地里,拼命给他磕头,把额头都磕烂了,求他念在围场那一面之缘救救我爹娘。
可他骑在高头大马上,连马镫都没下,只让太监把一纸选秀诏书扔在我脸上。
送我进宫门的那天,轿子外头刮着白毛风,我掀开轿帘想看他最后一眼,他却背对着我站在宫墙下,冷冰冰地吐出三个字。
别回头。
想到这里,我恨得牙根发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仰着头不肯掉下来。
“当年在围场,是你说要八抬大轿娶我进门。结果转头你就拿我爹的人头去换你的锦绣前程,还亲手把我推进这吃人的皇宫里去伺候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
我声音发颤,指甲几乎嵌进他胸口的肉里。
“这十七年,我在冷宫里吃馊饭、冻出满手冻疮的时候,你在干什么?我难产血崩两天两夜、差点死在产床上的时候,你又在干什么?你踩着我苏家的骨头当上了威风凛凛的摄政王,现在看先帝死了,连我六岁的儿子都不放过!萧决,你的心到底是肉长的,还是石头做的!”
萧决被我揪着衣领,被迫低下头看着我。
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铁锈血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药味。
他静静地看着我通红的眼眶,眼神里没有半点怨恨,反而涌上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凉与温柔。
他想要抬手替我擦眼角,可双手被铁链死死锁在木架上,动弹不得,手腕的皮肉被铁箍磨得鲜血淋漓。
“娘娘如今站在万人中央,享尽这天下万丈荣光,没人再敢欺负你们母子了。”
萧决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轻声说道。
“臣这一辈子,也就放心了。”
“你放屁!”
我彻底失去了理智,松开他的衣领,转身一把抓起刑架旁挂着的倒刺皮鞭,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鞭子抽在他胸口上!
啪!
倒刺勾住他残破的白色中衣,刺啦一声,直接将他胸前和肩膀上的布料整片撕扯了下来!
萧决闷哼一声,身体猛地绷紧,额头上青筋暴起,一口鲜血顺着嘴角溢了出来,却死死咬着牙关没喊出一声疼。
“都给我转过去,谁也不准看!”他突然脸色大变,拼命扭动肩膀想要往潮湿的墙壁上贴,试图挡住自己的后背。
可已经晚了。
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半边撕裂的中衣彻底滑落到腰间。
老嬷嬷提着灯笼上前一步,看清他后背的瞬间,吓得手里的灯笼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天哪!娘娘您快看,这是先帝爷的九十九道免死龙骨鞭痕啊!”
第三幕
我握着皮鞭的手猛地僵在半空,整个人如遭雷击,死死盯着萧决裸露出来的后背。
那根本不能算是一块完整的皮肉!
从他的左肩一直延伸到后腰,密密麻麻交错着九十九道深可见骨的陈旧鞭痕,每一道伤疤都有手指头那么宽,把整片后背犁得像一块烂泥地!
而在他脊椎骨正中央的位置,还死死烙着一个巴掌大的青黑色印记。
我认得那个印记!
那是皇家宗人府最高酷刑“代罪铁烙”!
按照大周祖制,只有替犯了株连九族大罪的死囚顶罪,甘愿在冰天雪地里生受九十九记长满铁刺的龙骨鞭而不死的人,才会被烙下这个免死印记!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在那些十七年前留下的陈旧鞭痕下面,他的右侧后腰上,竟然还有一道翻卷发黑、深达两寸的新鲜箭伤,伤口周围全是被毒血腐蚀烂掉的紫黑色坏肉!
“这伤,这伤是怎么回事!”
我扔掉手里的皮鞭,双腿一软,扑过去一把扳住他的肩膀,手指颤抖着悬在那些狰狞的疤痕上方,连碰都不敢碰一下。
“十七年前先帝到底因为谁抽了你九十九鞭?还有你腰上的毒箭伤,昨晚刺客用的根本不是箭,你这伤是从哪来的!”
萧决脸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却拼命用被锁住的胳膊肘往后缩,声音慌乱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没什么,臣早年犯了军规被先帝罚的,娘娘别看,脏了娘娘的眼。”
“犯军规会被烙上宗人府的代罪铁印吗?萧决你当本宫是傻子吗!”我冲着他嘶吼,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砸在他冰冷的肩膀上。
就在这时,天牢外面的甬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的贴身侍卫统领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
“启禀太后娘娘!不好了,辅政王萧宏刚刚带着五百禁军围了太医院和午门,把当年替您接生的徐老太医,还有您身边那个伺候了十七年的哑巴老太监全抓了起来,说是搜出了他们跟摄政王私通害死先帝的罪证,现在正押在午门外头,要当众斩立决呢!”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徐老太医!还有哑巴老太监福全!
那两个人从我在冷宫当才人的时候就一直护着我,怎么可能害先帝!
被锁在木架上的萧决听到这话,原本死寂的瞳孔猛地缩紧,第一次露出了彻骨的惊慌。
他猛地挣扎起来,手腕上的铁箍卡进骨头缝里,鲜血顺着铁链哗哗往下流。
“苏青梧,快去午门!别让萧宏杀徐太医,他是要杀人灭口,快去!”
他连太后娘娘都不叫了,直接喊出了我的名字,急得一口黑血喷在地上。
我再也顾不上多问,抓起地上的玄色大氅裹在萧决血肉模糊的身上,转身像疯了一样带着侍卫冲出天牢,直奔午门。
午门外的广场上火把通明,刺骨的北风卷着雪沫子刮在人脸上。
辅政王萧宏正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握着一把尚方宝剑。
广场中央的青石板上,七十多岁的徐老太医和哑巴太监福全被剥掉了棉衣,死死按在断头台前。
福全已经被人用乱棍打断了双腿,嘴里塞着破布,满脸是血地朝我的方向拼命磕头,呜呜直叫。
两个膀大腰圆的刽子手高高举起了鬼头大刀!
“刀下留人!谁敢动本宫的人!”
我冲下汉白玉台阶,直接挡在徐老太医和福全面前,冷冷逼视着马背上的萧宏。
萧宏看到我来了,眼底闪过一丝阴毒,随即翻身下马,假惺惺地拱手行礼。
“太后娘娘来得正好!老臣刚刚在萧决的王府密室里,搜出了这两人十七年来给萧决传递后宫消息的密信!原来您当年在冷宫里每年收到的江南云锦,还有您每次去护国寺求来的平安符,全都是萧决这逆贼买通他们送进宫的!他们吃里扒外,私通外臣,老臣这是在替您清理门户啊!”
我浑身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向跪在血泊里的徐老太医和福全。
深宫十七年,先帝对我敬而远之,后宫贵妃更是恨不得把我踩死。
支撑我活下来的,只有三件事。
第一件,是每年八月十五我的生辰,内务府都会偷偷塞给我一匹最顶级的江南云锦,让我能裁件过冬的棉衣;
第二件,是六年前我生幼帝时难产血崩,贵妃锁死了宫门不准请太医,是早就被贬出宫的妇科圣手徐老太医突然翻墙进来,扎了三十六针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第三件,是我每次去佛堂祈福,案头都会多出一枚盖着护国寺金印的血檀木平安符。
老嬷嬷跟我说,那是先帝念及旧情暗中赏我的。
可现在萧宏说什么?
这些东西,全都是萧决送的?
“太后娘娘,您别听萧宏这老贼放屁,更别恨摄政王啊!”
跪在地上的徐老太医突然一把吐掉嘴里的血沫,老泪纵横地抱住我的裙摆,扯着嗓子大喊。
“六年前您难产那夜,根本不是先帝派老夫来的!是摄政王萧决!他刚从北境打了胜仗回京,听说您血崩快不行了,连铠甲都没脱,单枪匹马闯进太医院,把刀架在老夫脖子上,硬生生把老夫背在背上,踩着三丈高的宫墙翻进冷宫救了您母子两条命啊!”
“为了不让贵妃事后报复您,他当天夜里自断了一根左手小指头向先帝请罪,说他是喝醉了酒闯错宫门!还有那些平安符,哪是什么先帝旧藏!护国寺的血檀木平安符,按规矩只有拿北境主帅的一等军功章才能换一枚!这十七年,摄政王在战场上替先帝挨了十七刀,换了十七个一等军功,他不要封赏不要黄金,全都换成平安符让人偷偷放在您的佛堂里啊!”
轰隆!
我只觉得耳朵里一阵尖锐的耳鸣,整个人晃了两晃,差点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左手小指头!
怪不得刚才在金殿上他双手奉上虎符的时候,左手戴着一只玄铁指套!
我一直以为他是为了练箭戴的扳指,原来他是为了救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亲手斩断了自己的一根手指!
“疯言疯语!这老东西被萧决收买了,来人,快堵上他的嘴,直接砍了!”萧宏脸色铁青,拔出宝剑就要亲自去刺徐老太医。
就在这时,午门外的长街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马蹄声!
十几骑满身风霜、战马口吐白沫的北境老兵,冲破了城门守军的阻拦,疯了一样杀进午门广场!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缺了左胳膊、头发花白的老副将。
老副将背上,竟然还背着一个身穿粗布棉袄、满脸老年斑、双腿虽然瘸了但活生生的七旬老人!
我看清那个老人脸庞的瞬间,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狂涌而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爹!”
第四幕
“梧儿!我的梧儿啊!”
马背上的老人哭喊着,在独臂老副将的搀扶下滚落马背,一瘸一拐地朝我扑了过来。
那是我以为早在十七年前就惨死在流放路上的亲爹,当朝前任兵部尚书苏怀远!
我扑过去死死抱住我爹苍老瘦削的肩膀,摸着他温热的脸颊,哭得浑身剧烈抽搐。
“爹,您没死,您真的没死!萧宏跟我说,十七年前萧决带人抄了咱们家,在流放路上把您和我娘全都害死了!”
马背旁的萧宏看到我爹活生生地站在这里,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宝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转身就想去召集禁军。
“给本宫拦住他!”
我猛地站起身,侍卫统领带着人哗啦一下拔出佩刀,连同那十几个北境老兵一起,将萧宏的去路死死堵住。
我爹指着面无人色的萧宏,气得胡子直抖,从怀里掏出一封保存了十七年、上面盖着北境敌军帅印的通敌密信原件,狠狠摔在地上。
“梧儿,你恨错人了!十七年前咱们苏家三百口人,要是没有萧决那孩子拼死相救,早就变成菜市口的一堆白骨了!”
我爹扑通一声朝着天牢的方向跪了下来,老泪纵横地拍着青石板。
“当年真正跟北狄敌军私通、倒卖军粮的人,就是辅政王萧宏!他怕老夫查出他的马脚,买通了老夫书房的管事,把伪造的通敌信塞进咱们苏家祠堂,还撺掇多疑的先帝下旨,要把咱们苏家满门三百口人全部凌迟处死!”
我脑子里像是有无数道惊雷同时炸响,死死捂住胸口,连呼吸都不会了。
“那,那为什么带兵来抄家、给我爹戴枷锁的人是萧决?”我声音抖得不成调,眼泪模糊了视线。
旁边那个独臂老副将虎目含泪,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拍着胸口大吼。
“太后娘娘,因为当时先帝原本派去抄家主审的人是萧宏!要是让萧宏拿到主审权,他当天夜里就会在牢里把苏老大人一家全部毒死灭口!”
“我们家王爷那时候才十七岁啊!他得知消息后,连夜跪在乾清宫外的雪地里,主动把老王爷留给他的三十万镇北军兵符交还给先帝,还甘愿替苏家生生挨了先帝九十九记带铁刺的龙骨鞭,把后背的肉都抽烂了,这才求得先帝收回成命,把主审权交给他,硬是把满门抄斩压成了流放三千里!”
“王爷之所以亲自去苏家抄家、当众对苏老大人破口大骂,是为了演戏给萧宏的眼线看!出了京城三十里地,王爷就派末将带着死士,用死囚换下了苏老大人和老夫人,偷偷送去江南隐姓埋名养伤,这十七年来每个月都是王爷拿自己的俸禄在奉养二老啊!”
我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雪地里,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积雪,指甲崩裂,鲜血染红了白雪。
九十九道龙骨鞭!
刚才在天牢里,我亲手用皮鞭撕开他囚衣时看到的那九十九道深可见骨的鞭痕,还有那个宗人府的代罪铁烙,竟然是他十七岁那年,为了救我爹娘、为了救我苏家三百口人的命,替我们苏家挨下来的!
“那他为什么,为什么要送我进宫?”
我哭得喘不上气,仰起头看着我爹,心口疼得像是被人用钝刀子一刀刀活剐。
“既然他救了你们,为什么不把我也一起送去江南?为什么要拿着选秀诏书逼我嫁给那个老皇帝,还在轿子外头让我别回头!”
我爹蹲下身抱住我,哭得老泪纵横,从怀里摸出一块早就褪了色、洗得发白的葛布帕子。
帕子的一角,用青丝线绣着半朵歪歪扭扭的青梧叶。
那是我十五岁那年在围场滚落到他马背上时,不小心掉在他怀里的贴身手帕!
“傻丫头,因为当年萧宏早就盯上你了!”
我爹指着那块沾满陈年血迹的帕子,声音悲恸欲绝。
“当年萧宏向先帝进谗言,说要把你充入军妓营,还派了三十个死士埋伏在流放必经的十里亭,打算在半路上毁了你的清白再把你杀害!那时候萧决刚刚挨完九十九鞭,连路都走不了,兵权也交出去了,全天下唯一能护住你性命、让萧宏不敢动你的地方,就只有皇宫了!”
“那天他求来选秀诏书送你上花轿,他之所以背对着你让你别回头,是因为他后背上的九十九道鞭伤全都崩裂了,鲜血把雪地都染红了一大片!他跪在轿子后面的雪地里哭得满脸是泪,他怕你一回头看见他那副快死的样子,就死活不肯进宫活命了啊!”
“啊!”
我死死攥着那块绣着半朵青梧叶的旧帕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把头重重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额头瞬间磕破,鲜血顺着眉心流进眼睛里,把眼前的一切都染成了刺目的血红色。
别回头!
原来那句让我恨了整整十七年、在无数个冷宫寒夜里咀嚼得满嘴是血的“别回头”,不是绝情,也不是攀附皇权。
那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将军,在被打烂了脊梁骨、交出了全部家底之后,跪在漫天风雪里,用自己一辈子的骂名和眼泪,给我铺出的一条唯一能活命的路!
他把生路给了我,把父母还给了我,把万丈荣光捧到了我面前。
而我刚才在天牢里,都对他做了些什么!
我用滚烫的茶盏砸破了他的额头,我骂他是石头心肠的畜生,我甚至亲手拿起倒刺皮鞭,抽在了他当年替我苏家挨了九十九鞭的后背上!
“还有他腰上的毒箭伤!”
独臂老副将突然焦急地大喊起来。
“太后娘娘,王爷三天前得知萧宏联络了北狄刺客要趁先帝驾崩进宫杀小皇上,他为了不打草惊蛇引萧宏现身,独自一人在京郊密林里截杀了整整五十名北狄死士!昨晚潜入乾清宫的那三个刺客,其实是萧宏用王爷丢在密林里的腰牌假扮的!”
“王爷在截杀死士时,后腰中了一支涂了北狄腐骨剧毒的冷箭!太医说那毒一旦攻心,十二个时辰内必定五脏溃烂而亡!王爷知道萧宏买通了半数朝臣,如果他不假装认罪交出虎符、主动住进天牢当诱饵,萧宏就绝不会在今天彻底露出狐狸尾巴!王爷现在在天牢里,怕是已经毒发撑不住了啊!”
第五幕
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啪的一声彻底崩断了。
他后腰那道翻卷发黑、流着腥臭紫血的伤口,不是什么旧伤,而是三天前为了救我六岁的儿子,生生替我儿子挡下的致命毒箭!
难怪他在金殿上那么痛快地交出虎符,难怪他在天牢里那么痛快地认下十七条死罪!
他根本不是想死,他是知道自己中了腐骨剧毒活不长了,要在临死之前,用自己的命做最后一个局,替我和幼帝把萧宏这颗毒瘤连根拔起!
“来人!快备马,跟本宫去天牢救人,快!”
我疯了一样从雪地里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就要往天牢冲。
就在这时,皇宫四面八方的角楼上,突然同时响起了沉闷而急促的造反警钟声!
当!当!当!
大地开始剧烈震动,午门外、东华门、西华门,黑压压的铁甲禁军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手里端着上好弦的强弩,转眼间就把整个午门广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原本吓得瘫在地上的萧宏,听到这阵钟声,脸上的惊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他慢条斯理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雪,退到了三万禁军弓箭手的阵营最前面。
“哈哈哈哈!苏青梧,你现在才知道真相,太晚了!”
萧宏一把扯掉身上的辅政王朝服,露出里面穿戴整齐的明黄色龙鳞软甲,从怀里掏出一卷盖着传国玉玺的明黄圣旨,高高举过头顶。
“三万京营禁军已经彻底接管皇城!实话告诉你,先帝咽气前被本王喂了迷魂散,早就按着本王的手印立下了传位遗诏!遗诏上写得明明白白,妖后苏氏与逆贼萧决早有私情,如今的六岁幼帝根本不是先帝骨肉,而是你跟萧决私通生下的野种!”
全场哗然!
赶过来查看情况的几十名皇室宗亲和老臣听到这话,一个个脸色大变,议论纷纷。
我气得浑身发冷,指着萧宏厉声喝道。“萧宏,你满嘴喷粪!本宫入宫十七年,与摄政王从未私下见过一面,幼帝是先帝亲封的太子,你敢污蔑皇室血脉,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天打雷劈?这天下谁手里的刀硬,谁就是天!”
萧宏狰狞地狂笑起来,一挥手,十几个禁军刀斧手押着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从天牢通道口一步步拖上了午门高台。
是萧决!
他身上的玄色大氅已经被扯掉了,只穿着那件被血浸透的破烂中衣,琵琶骨上的铁钩因为刚才的拖拽,拉出两条长长的血道子。
他脸色已经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灰色,嘴角不断往外涌着发黑的毒血,连站都站不稳,只能靠双手死死撑着汉白玉栏杆才没有倒下。
“萧决!”我心如刀绞,提着裙摆就要往高台上冲,却被萧宏手下的一排长枪兵死死逼退。
萧宏走到萧决身边,一脚踩在他正在流血的左手手背上,得意洋洋地冲我喊道。
“苏青梧,本王今天给你指两条路!第一条,你现在就当着满朝宗亲的面,亲手拿这把剑砍下萧决的脑袋,承认他是弑君逆贼,再把军权交出来由本王摄政,本王就大发慈悲留你那六岁儿子一条小命,让他当个富贵闲人!”
“第二条,你要是舍不得杀你的老情人,那就正好坐实了你们俩通奸生下野种的罪名!本王现在就下令万箭齐发,把你们这对奸夫淫妇连同那个小杂种一起射成刺猬,顺理成章登基称帝!”
好毒的计策!
萧宏这是吃准了我既要保儿子的性命和皇位,又刚刚得知萧决护我半生的真相,故意把刀递到我手里,逼我亲手杀死这个爱了我十七年、替我背了一辈子黑锅的男人!
高台之上,狂风吹起萧决凌乱的黑发。
他剧烈地咳出一大口黑血,费力地抬起眼皮,隔着漫天风雪和密密麻麻的刀枪,看向台下满脸泪水的我。
他知道我已经见到了我爹,知道我已经看穿了他隐瞒了十七年的所有秘密。
可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求生欲,反而带着一丝解脱般的笑意。
“太后娘娘,还犹豫什么呢。”
萧决猛地往前一步,主动把自己的脖子迎向萧宏拔出来的宝剑剑刃,锋利的剑锋立刻在他喉结下割出一道血线。
他用尽全身力气,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臣萧决谋逆篡位,罪该万死!请太后娘娘亲手斩下臣的狗头,以正大周国法,保大周江山万年稳固!”
他闭上眼睛,仰起脖子,连死前的最后一刻,都在替我选那条最容易走、最能保住我母子万丈荣光的路!
“我杀你个混账东西!”
我彻底哭了出来,却突然迎着凛冽的北风,仰天大笑起来。
我一把扯掉头上象征太后威仪的白玉珠帘冠,任由满头长发在风雪中狂舞,一步一步踩着台阶,迎着几百支明晃晃的枪尖走上高台。
“萧宏,你真以为萧决昨天晚上乖乖交出虎符住进天牢,是怕了你吗?”
我站在离萧宏只有三步远的地方,从袖袋里掏出萧决在金殿上交给我的那块纯金虎符,高高举起,然后当着萧宏的面,啪的一声将虎符捏碎成了两半!
里面根本不是实心的金子,而是空的,掉出来一张早就写好的调兵血令!
“他在金殿上交出来的本来就是块假虎符!真正的镇北军虎符,早就在三天前他截杀北狄刺客的那天夜里,送出京城调兵去了!他故意认罪下狱,就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把你藏在京营里的三万反贼全部钓进皇城里一网打尽!”
我话音未落,皇城外围的九座城门方向,突然同时炸响了震天动地的号角声与战鼓声!
轰隆隆!
地面剧烈颤抖起来,仿佛有万马奔腾踏碎了京城的青石长街。
一个禁军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午门城楼,吓得嗓子都劈了叉:“报!王爷,不好了!北境三十万镇北铁骑的主力先锋五万人已经撞破正阳门杀进来了!领兵的副将手里拿着先帝亲笔密诏,说谁敢跟着萧宏造反株连九族,外面的两万禁军已经全部扔掉武器投降了!”
第六幕
“什么?这不可能!”
萧宏脸上的狂笑瞬间僵住,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头看向城外。
只见火光冲天而起,黑压压的镇北军重甲铁骑如同钢铁洪流一般冲进午门外围,将萧宏带来的那几千名心腹死士瞬间冲得七零八落!
那些原本围在台下的皇室宗亲和老臣一看风向变了,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后退,纷纷指着萧宏破口大骂。
“乱臣贼子!原来通敌叛国、伪造遗诏的人是萧宏!”
“快护驾!保护太后娘娘和摄政王!”
萧宏看着大势已去,眼珠子瞬间充血变得通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狗。
“既然不让我活,那你们全都给本王陪葬!”
萧宏嘶吼一声,没有去砍身边的萧决,反而猛地调转剑尖,一脚踹翻挡在前面的老嬷嬷,举起削铁如泥的尚方宝剑,朝着被侍卫护在台阶下的六岁幼帝当头劈了下去!
“皇儿!”
我肝胆俱裂,扑过去想要替儿子挡剑,可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高台上突然响起一声令人牙酸的骨头碎裂声!
咔嚓!
原本被碗口粗的玄铁镣铐死死锁住双手的萧决,竟然硬生生用蛮力掰断了自己的左手拇指和腕骨,从鲜血淋漓的铁箍里强行抽出了双手!
他像一头扑食的黑豹,从两丈高的汉白玉高台上直接纵身跃下,在半空中甩出身上拖着的十斤重铁链,精准无比地缠住了萧宏的后脖颈,猛地往后一拽!
萧宏被拽得重心不稳,劈向幼帝的剑锋偏了三寸,贴着幼帝的头皮砍在石柱上,火星四溅。
萧宏反手一剑,狠狠刺向扑过来的萧决胸口!
萧决手里没有任何兵器。
为了不让剑尖伤到后面的幼帝和我,他连半步都没退,直接伸出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五指张开,死死抓住了锋利无比的剑刃!
噗嗤!
剑锋瞬间割穿了他的掌心,连带着刺穿了他的左肩琵琶骨,从后背透体而出,滚烫的鲜血顺着剑槽喷了我满脸!
“萧决!”我发出绝望的哭喊,扑上去抱住瑟瑟发抖的幼帝。
萧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宝剑插在自己肩膀上,右手死死攥着剑刃往前一送,左手抡起五十斤重的玄铁锁链,照着萧宏的太阳穴和膝盖骨狠狠砸了下去!
砰!咔嚓!
萧宏的两条腿骨当场被铁链砸得粉碎,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惨叫着跪倒在地,满嘴的牙齿混着血水喷了一地。
萧决单膝跪在血泊里,拔出插在自己肩头的断剑,反手将剑尖死死抵在萧宏的咽喉大动脉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得像来自九幽地狱。
“这一剑,替十七年前苏家流放路上受的苦。”
噗嗤!他手腕一转,挑断了萧宏的右手手筋。
“这一剑,替十七年前雪地里跪着求情的人。”
噗嗤!他又挑断了萧宏的左手手筋,一脚将如同死狗般的萧宏踹翻在台阶下。
“给本王绑起来,押入天牢,照着本王受过的刑罚,给他翻十倍千刀万剐!”
冲上来的镇北军铁骑轰然应诺,像拖死猪一样将惨叫连连的萧宏连同他的党羽全部捆成粽子拖了下去。
广场上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我推开搀扶我的侍卫,跌跌撞撞地冲到萧决面前,一把抱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用袖子拼命去堵他左肩和掌心疯狂涌出的鲜血。
“太医!徐太医快过来,快救救他!”
我哭得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他领口里,把他的血衣泡得更湿。
“萧决,你撑住,我命令你撑住!我不恨你了,我什么都知道了,你当年在围场答应过要娶我的,你不准说话不算数,你不准死!”
徐老太医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拿出银针飞快地封住萧决胸口的大穴,又往他嘴里塞了一颗保命的千年参丸,可探完脉之后,徐老太医的脸色却白得像纸一样。
“太后娘娘,王爷刚才为了救小皇上,强行催动气血,把后腰那点腐骨毒逼进了心脉一半。好在北狄刺客头目身上搜出了解药,死是死不了了,可王爷这具身子骨早就被那九十九鞭和常年的边关寒气掏空了,这辈子怕是再也离不开汤药,更受不得半点风寒了啊!”
只要他活着就好!
我死死握住萧决冰凉刺骨、满是刀伤的右手,哭着直点头。“不怕,以后他不用再去打仗了!皇宫里有最好的太医,有数不清的百年老参,本宫每天亲自给他煎药,把这十七年欠他的全都补回来!”
然而,就在我抱住萧决痛哭失声的时候,台阶下那几十个刚刚捡回一条命的皇室宗亲和礼部老顽固们,看着我披头散发、紧紧抱着萧决的模样,眼神却突然变得诡异起来。
几个老御史互相递了个眼色,议论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却像毒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你们看太后娘娘那样,连珠帘冠都扯掉了,当众抱着摄政王哭得这么伤心,莫非刚才萧宏说的那句话,不是空穴来风?”
“是啊,要是没点私情,当年苏家满门流放,摄政王一个外姓人凭什么替她家挨九十九鞭?算算日子,六年前小皇上出生前十个月,摄政王正好回京述职,这小皇上的血脉,该不会真有问题吧?”
“国有长君社稷之福,如今太后与外臣拉拉扯扯、不清不楚,如何能垂帘听政服众啊!”
我怀里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
我转过头,愤怒地瞪向那群嚼舌根的老臣,刚想拔剑杀了这群忘恩负义的畜生,一只冰凉而满是血污的大手,却轻轻按住了我的手背。
萧决缓缓推开了我的怀抱。
他撑着那把带血的断剑,咬着牙,一点一点从雪地里站了起来,然后向后退了整整三步,重新拉开了君与臣之间那道跨越不了的距离。
第七幕
他站在台阶之下,仰起头看着我,嘴角竟然又挂上了平时在朝堂上那种疏离而克制的微笑。
“诸位大人说得对,是臣逾矩了。”
萧决转过身,面对着台下成千上万的将士与百官,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结冰的青石板上!
他举起那只被剑刃割穿的右手,对准旁边镇北军军旗的铁杆,砰的一声闷响,将自己腰间那块象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金印”,当场砸了个粉碎!
“萧决,你干什么!”我惊恐地尖叫起来,想要冲下台阶去拉他。
“太后娘娘请止步!”
萧决厉声喝住我,眼神决绝得让我心惊肉跳。
“娘娘要是再往下走一步,臣现在就死在您面前!”
我的脚生生钉在了台阶边缘,眼睁睁看着他跪在漫天风雪里,对着太庙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砸在冰面上,留下三个清晰的血印。
“臣萧决,今日当着大周列祖列宗与满朝文武的面,立下血誓!”
他的声音不大,却用尽了胸腔里最后一点内力,清晰地回荡在皇城上空。
“昔日臣救苏氏满门,只为忠君报国,与太后娘娘清清白白,绝无半点私情!今日平叛已毕,臣自请废去摄政王爵位,交出全部兵权!从今往后,臣自愿贬为庶民,终身镇守西北极寒之地玉门关,有生之年,无诏绝不踏入京城半步!若违此誓,叫臣万箭穿心,死无葬身之地!”
“不!我不准!”
我死死抓着汉白玉栏杆,哭得撕心裂肺,拼命摇头。
“我是太后,我没有下旨,谁敢废你的王爵,谁敢让你去玉门关!徐太医刚才说了,你的身子根本受不得塞外的风寒,你去玉门关会死的!萧决,你给我起来!”
台下的文武百官和皇室宗亲听到萧决这番毒誓,刚才那些怀疑的眼神瞬间烟消云散,一个个感动得痛哭流涕,纷纷跪倒在地高呼摄政王高义、太后圣明。
萧决跪在万臣中央,最后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他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看懂的口型,对我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别往下走。
他在告诉我,他苦苦熬了十七年,替我挨了九十九鞭,替我挡了毒箭,亲手把我送上了这万人中央的太后宝座,绝不能因为流言蜚语,毁了我母子二人的江山与清白。
只要他死在塞外,只要他永世不见我,我就是大周最干净、最尊贵的圣母皇太后,我的儿子就是最名正言顺的天子!
他用自己余生的性命和一世孤苦,替我堵住了天下悠悠众口。
那天黎明,大雪初晴。
我没有下发那道准许他去西北的懿旨,那卷写了一半的明黄绸缎上,只滴落了一大团晕开的黑墨和血泪。
可萧决连伤都没养,就在当天清晨,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灰布棉甲,带着他那几百名同样伤痕累累的老亲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正阳门,消失在了通往西北的漫漫黄沙古道上。
这一别,就是整整三年。
三年来,我坐在垂帘后面,替幼帝批阅奏折,整顿朝纲,将大周治理得海晏河清。
每当百官山呼太后千岁、每当阳光穿过金銮殿照在我身上时,我看着空荡荡的丹墀之下,心口就会疼得喘不上气。
他把这万丈荣光留给了我,自己却退进了看不见光的寒夜里。
第三年深秋,九岁的幼帝亲政前夕,北境传来大捷,困扰边关数十年的北狄残部被彻底荡平。
我借口去塞北皇陵祭祖,带着老嬷嬷和几名侍卫,换上一身素雅的民间妇人衣裳,一路疾驰,登上了西北边陲那座高耸入云的玉门关城楼。
那天傍晚,塞外的落日红得像血,城楼下挤满了夹道欢迎凯旋将士的数万百姓,欢呼声震耳欲聋。
我站在高高的城墙垛口旁,双手死死抓着冰冷的城砖,在漫天黄沙与攒动的人头中,拼命寻找那个身影。
突然,一阵沉稳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披着残破铁甲的轻骑兵,缓缓穿过城门洞,从城楼正下方走过。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两鬓已经染上了刺目的白霜,身形比三年前更加消瘦单薄,嘴唇泛着常年久病不愈的苍白,时不时还要握拳抵在唇边低声咳嗽两声。
是萧决。
哪怕隔着十丈高的城墙,哪怕隔着山呼海啸的万千百姓,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我死死捂住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指缝滴落在城墙砖上。
仿佛是听见了风里的哭声,城楼下正在策马前行的萧决,身体突然猛地一僵。
他一把勒住缰绳,战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隔着攒动的万人头顶,隔着漫天飞舞的塞外黄沙,他猛地抬起头,精准无比地望向了城楼正中央的我。
他瘦削的脸庞在夕阳下微微颤抖,抓着缰绳的左手手背青筋暴起,那只戴着玄铁指套的小指死死扣进皮绳里。
隔得太远了,远到我看不清他眼底的血丝。
可我分明看见,在他仰头望向我的那一刻,那个哪怕挨了九十九记铁鞭都没掉过一滴泪的铁血将军,眼角突然滑落了一道亮晶晶的泪光。
他没有下马,也没有喊我,只是坐在马背上,隔着万人中央,对我遥遥地弯下了常年挺直的脊梁。
当天夜里,塞外刮起了刺骨的寒风。
城外三十里的镇北军大营里,帅帐的炭火早就灭了。
萧决没有脱那身冰冷的铁甲,独自一人坐在行军榻上,喝光了一整壶烈酒。
塞外的酒太烈,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他从怀里最贴心口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摸出那块早就被鲜血染成暗褐色、边缘绣着半朵青梧叶的旧帕子,紧紧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帐外风雪呼啸,漆黑如墨。
在无边的黑暗与醉意里,他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个春天。
没有深宫的高墙,没有满身的鞭痕,也没有君臣的死局。
他还是那个十七岁的鲜衣怒马少年郎,骑着骏马走过绿草如茵的山坡。
突然,一阵清脆的惊呼声响起。
那个穿着一身水绿色罗裙、眉眼如玉的十五岁小姑娘,从开满野花的山坡上咕噜噜滚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进了他的怀里,落在他的马背上,仰起头,用那双清水般的眼睛冲他甜甜地笑。
你在万人中央,感受那万丈荣光。
看不见你的眼睛,是否会藏着泪光。
我没有那种力量,想忘也总不能忘。
只等到漆黑夜晚,梦一回那曾经心爱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