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接回沈家那天,假千金沈瑶正在客厅里练钢琴。
她看见我的瞬间,手指一颤。
眼泪立刻滚了下来:
“爸爸妈妈,你们真的要不要我了吗?”
沈母冲过去抱住她:“瑶瑶别哭,妈妈怎么会不要你。”
沈父也走过去,大手轻拍她的后背:“别胡思乱想,你永远是爸爸的女儿。”
我哥沈礼更是直接瞪了我一眼,仿佛一切都是我的错:
“沈瑶最近心脏不好,别刺激她。”
我站在玄关,拎着一个编织袋。
袋子里装着我全部的家当。
我笑了。
还没进门呢,就先给我立了个规矩。
行。
那就看看,到底谁刺激谁。
---
【第一章】
我叫沈辞。
沈家的亲生骨肉。
在外面吃了十八年苦,今天才被“请”回来。
说“请”都是抬举了。
沈家的司机把车停在村口,摁了两下喇叭,连车都没下。
是村长跑过来通知我的。
“辞哥儿,你亲爹妈来接你了,快去快去。”
我当时正蹲在灶台前烧火。
手上全是灰,脸上还有一道被柴火燎的红印。
灶里煮的是挂面,卧了一个鸡蛋,我今天生日。
十八岁生日。
我把鸡蛋捞出来吃了,面没舍得倒。
端着碗上了车。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车开了三个小时。
从黄土路开到柏油路,从砖瓦房开到独栋别墅。
沈家的宅子三层高,门口停着两辆车,草坪修得比我住的房子还平整。
门开着。
客厅里传出钢琴声,弹的是《致爱丽丝》。
我在音乐课本上见过这首曲子。
没听过,因为我们学校没有钢琴。
我拎着编织袋进去的时候,钢琴声停了。
弹琴的女孩转过头。
白裙子,长头发,手指搭在琴键上,指甲是浅粉色的。
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秒。
然后——
眼圈一红,泪珠子直接砸下来。
“爸爸妈妈,你们真的要不要我了吗?”
这哭得叫一个及时。
我编织袋还没放下呢。
沈母第一个冲过去。
“瑶瑶别哭,妈妈怎么会不要你!”
沈父跟着上,大手拍她后背,声音低沉又温柔:
“别胡思乱想,你永远是爸爸的女儿。”
我哥沈礼从楼梯上下来,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熟悉。
我在村里偷鸡被抓的时候,村长也是这么看我的。
“沈瑶最近心脏不好,别刺激她。”
他对我说。
好家伙。
我还没开口呢。
我连呼吸都是错的?
客厅里一家三口围着假千金,搂的搂,哄的哄。
没有一个人看我。
我就站在玄关,灰扑扑的,脚上的布鞋沾着泥巴,手里的编织袋已经磨毛了边。
袋子里是我全部家当。
两件换洗衣服,一本翻烂的课本,还有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养母留给我的三百块钱。
养母去年冬天走的。
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辞儿,你亲爹妈是有钱人,以后回去了就享福了。
我没享着福。
但我确实见识到了什么叫“有钱人的排面”。
一家四口,主角不是亲儿子,是一个外人。
我把编织袋放在地上。
没人注意到。
沈瑶还在哭。
哭得梨花带雨的。
沈母心疼得不行,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带着点埋怨。
好像在说:你看你,来了就惹事。
我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那个……”
我开口了。
所有人看向我。
沈瑶的哭声卡了零点三秒,然后加大了音量。
“我的房间在哪?”我问。
沈母愣了一下。
“哦,在三楼,最里面那间。阿姨会带你上去。”
然后她就转过头继续哄沈瑶了。
三楼最里面那间。
我上了楼。
楼梯是实木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二楼走廊经过两个房间,门都开着。
一间是沈礼的。
游戏椅、三块屏幕、墙上贴着赛车海报。
另一间是沈瑶的。
粉色墙纸,公主床,梳妆台上瓶瓶罐罐摆了一排,光口红就十几支。
我继续往上走。
三楼只有一间房。
门推开。
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窗户对着后院的围墙。
没有空调。
八月份,没有空调。
床上放着一套叠好的衣服,白T恤和牛仔裤。
衣服上还贴着标签。
我翻了一下。
均码。
沈家甚至不知道我穿多大号的。
我把编织袋放在床上,坐下来。
弹簧咯吱响了一声。
窗外传来楼下的说话声,隔着两层楼,听不太清。
但笑声很明显。
沈瑶不哭了。
她好像在跟沈母撒娇。
沈礼说了句什么,沈瑶笑了。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
我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灰。
在灶台前烧火留下的。
搓了搓,搓不掉。
算了。
我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个蜘蛛网。
我盯着那个蜘蛛网,想了很多事。
想养母走的那天晚上,外面下着雪,炉子里的炭烧完了,我抱着她的手,已经凉了。
想村里人背后说我命硬,克死了养母。
想沈家找到我的时候,是因为沈瑶要出国,需要做亲子鉴定办手续,才发现血型对不上。
十八年。
他们花了十八年才发现女儿不是亲生的。
不是因为想念我。
是因为——手续需要。
我闭上眼睛。
算了。
来都来了。
……
晚饭是阿姨叫我下去的。
“沈少爷,吃饭了。”
沈少爷。
叫得挺生疏。
我下楼的时候,饭桌上已经坐了四个人。
沈父坐主位,沈母在他旁边,沈礼和沈瑶坐一边。
沈瑶换了身衣服,眼睛还有点红,但看起来情绪稳定多了。
桌上全是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里脊、虾仁西兰花。
还有一个汤。
我在村里过年都没见过这阵仗。
“坐吧。”沈父说。
他指了指沈瑶对面的位置。
我坐下了。
拿起筷子。
“等一下。”沈母开口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
“洗手了吗?”
她看着我的手。
我手上的灰搓了半天没搓干净。
“洗了。”我说。
沈母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往我指甲缝里扫了一下。
我把手缩到桌子下面。
“吃吧吃吧。”沈父打圆场,“辞儿刚来,别讲究那么多。”
辞儿。
他叫我辞儿。
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出来,比村长叫“辞哥儿”还别扭。
我夹了一块排骨。
刚送到嘴边,沈瑶开口了。
“这道糖醋里脊是哥哥特意让阿姨做的,说是我最爱吃的。”
她看着沈礼,笑得甜。
沈礼嘴角翘了一下:“少吃点,你胃不好。”
“知道啦。”
沈瑶撒了个娇。
然后她扭头看我。
眼睛很大,很清澈。
但我总觉得那双眼睛底下有一层东西。
“你……平时在家都吃什么呀?”
她问得很温柔。
像在关心我。
“挂面。”我说。
“啊?天天吃挂面吗?”
“有鸡蛋的时候卧个鸡蛋。”
沈瑶捂嘴:“那也太可怜了……”
她回头看沈母。
“妈妈,以后让阿姨多给他做点好吃的嘛。”
沈母点头:“当然当然。”
你看。
多好的姑娘。
多善良。
可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说的是“给他做”。
不是“给我们做”。
“他”和“我们”,分得清清楚楚。
我没点破。
低头吃排骨。
排骨是真好吃。
我在心里默默记了一下:红烧排骨,沈家阿姨做的,比村口刘婶的好吃一百倍。
吃了半碗饭的时候,沈父放下筷子。
“辞儿,有些事跟你说一下。”
来了。
“你的户口已经迁回来了,下周一去办身份证。”
我点头。
“学校的事也在安排,你之前在村里读到高二?”
“高三。”
“高三?”沈父有点意外,“成绩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少?”沈礼插嘴了。
他放下筷子看我,表情不太友好。
“年级第一。”
桌上安静了两秒。
沈礼挑了下眉:“乡镇中学的年级第一?”
他笑了一声。
那声笑不大,但意思很明确。
村里的第一名,搁这儿什么都不是。
“你之前那个学校,一共多少人?”他问。
“全年级一百二。”
“一百二……”沈礼摇头。
他没继续说。
但沈瑶接话了。
“没关系的,到了城里好好学就行。哥哥当年也是从年级两百多名追到前五十的,对吧哥?”
沈礼脸色变了一下。
被戳了短处。
但他没发作。
“我给你联系的是景华中学。”沈父说。
景华中学。
我知道这名字。
省重点。
每年考清北的人数都是两位数。
“景华高三的月考刚结束,你过去之后先参加一次摸底测试,看看分到哪个班。”
“好。”
“还有。”沈父停了一下。
“瑶瑶也在景华。”
我看了沈瑶一眼。
她对我笑了笑。
“到了学校,你们互相照应。”
沈母补充了一句:“瑶瑶在学校人缘很好,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
让假千金照顾真千金。
这剧本写的,真绝。
“行。”我说。
“还有一件事。”
沈母放下筷子,表情认真了一些。
“瑶瑶在我们家养了十八年,我们对她的感情是真实的。她就是我们的亲女儿,这一点不会因为你回来就改变。”
她看着我,语气温柔但坚定。
潜台词是:你别想来争宠。
“我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
“没问题。”我说。
筷子夹起一块鱼。
好吃。
“妈,我吃好了。”沈瑶站起来。
“今天怎么吃这么少?”沈母担心。
“不太饿,我上楼弹会琴。”
她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
低头凑近我耳边。
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哦。”
然后她直起身,笑着上了楼。
钢琴声很快响起来。
弹的是什么曲子我不认识。
但那个旋律很轻快。
轻快得像是在庆祝什么。
我把碗里最后一粒米扒干净。
“阿姨,还能再添一碗吗?”
阿姨愣了一下:“当然可以。”
吃饱了才有力气。
干什么的力气?
住下来的力气。
我又不是来走亲戚的。
我是回家的。
回到属于我的家。
【第二章】
沈家给我安排的作息和规矩,是第二天早上开始的。
早饭七点。
沈瑶七点十分下楼,妆化得精致,校服都熨过。
我六点五十就到了。
因为在村里,我五点半就起来喂鸡。
没有鸡可喂了,醒了也睡不着。
阿姨煎了鸡蛋,烤了吐司,热了牛奶。
我把三个鸡蛋吃完的时候,沈瑶刚坐下。
她看了眼空盘子,顿了一下。
“你吃了三个?”
“嗯。”
“那是全家的量。”
“哦。”
她笑了笑,那种很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笑。
“没事,阿姨再煎就好了。”
然后转头跟阿姨说:“王姨,麻烦再煎两个。辛苦了。”
体贴、得体、大方。
全家人看到的都是她的好。
而我成了不懂事的那个。
我没解释。
因为没用。
一个吃了十八年挂面的人,看见三个鸡蛋不多吃,那才有鬼了。
沈礼下来得最晚。
走到餐桌前看了我一眼:“今天去学校办手续,你跟我走。”
他是景华的校友。
去年刚毕业,现在在沈父公司实习。
大清早的,穿着衬衫西裤,皮鞋擦得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沈家给我买的白T恤和牛仔裤。
均码。
T恤大了一号,裤子短了一截。
布鞋是我从村里穿来的。
洗过了,但还是能看出磨损的痕迹。
沈礼的目光在我布鞋上停了两秒。
“走吧。”
他没多说什么。
但车上他打了个电话。
“李主任,今天带我弟过去办入学,对,就是那个……嗯,乡下来的,您多关照。”
“乡下来的”四个字,他说得很随意。
像在描述一个包裹的产地。
景华中学的门口有一块石头,刻着“景华”两个字。
进了校门是一条林荫道。
教学楼五层高,玻璃幕墙。
操场是标准四百米跑道。
我读的那个高中,跑道是煤渣铺的,跑一圈鞋底全黑。
教务处在二楼。
李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见了沈礼很热情。
“沈礼啊,好久不见!你弟弟是吧?”
他看了我一眼。
目光从上到下。
白T恤、短一截的牛仔裤、布鞋。
那个眼神我太熟了。
估价的眼神。
“你之前在……什么学校来着?”
“白泉镇中学。”
“白泉镇?”李主任想了想,“没听过。”
沈礼在旁边说:“乡镇中学,他成绩还行。”
“还行是多少?”
“年级第一。”我说。
李主任笑了。
和沈礼昨晚笑的角度一模一样。
“乡镇中学的年级第一……这样吧,按流程你得参加摸底考试。我先把试卷拿给你,你在会议室做。”
“行。”
“考出来的成绩决定你分到哪个班。景华高三有十六个班,前四个是重点班。”
他翻了翻抽屉,掏出一套卷子递给我。
“给你两个半小时。语数英理综全在里面。”
我接过试卷。
纸张比我们学校用的厚,印刷比我们学校用的清晰。
题目我扫了一眼。
前面几道选择题,高考难度。
后面的大题……
也是高考难度。
并不比我在村里做的那些真题卷难。
只不过我的真题卷是村长从县城二手书店里五毛钱一张买回来的,纸都泛黄了。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李主任说。
我点头,拎着试卷走了。
身后传来李主任小声跟沈礼说的话。
“沈礼,实话说,乡镇来的孩子基础普遍差,你做好心理准备。普通班应该没问题,重点班嘛……”
沈礼说:“我知道。随便考考就行,能进去就不错了。”
我把会议室的门关上。
坐下来。
打开试卷。
笔是沈礼车上给的。
黑色水笔,金属笔杆。
比我平时用的那种一块钱三支的圆珠笔好写得多。
数学。
第一道大题。
椭圆与直线联立。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直接落笔。
过程写得很快。
村里没有补习班,没有名师,没有一对一。
但我有的是时间。
养母走后的那个冬天,我每天除了烧火做饭,就是做题。
一天十张卷子。
做完了对答案,错了的用红笔抄三遍。
不是因为我多爱学习。
是因为不做题的话,脑子就会去想养母的脸。
想她临走时拉着我的手说“辞儿,以后就享福了”。
我不想哭。
做题就不会哭。
两个半小时的卷子,我一个小时十分钟做完了。
检查了一遍,没什么问题。
把卷子放在桌上,出去找李主任。
“做完了?”李主任看了看表,“这才一个多小时。”
“做完了。”
他接过试卷,翻了翻。
“那你先等等,我批完了通知你。”
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
沈礼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大概是去忙他的事了。
走廊里陆续有学生经过。
都穿着景华的校服,白色上衣蓝色裤子。
有人看了我一眼。
看完就走了。
没人多停留。
因为我看起来不像这个学校的学生。
坐了大概四十分钟。
李主任从办公室出来。
手里拿着我的试卷。
表情有点微妙。
“沈辞,你过来一下。”
我走进去。
李主任把试卷放在桌上。
“你这个卷子……”
他顿了顿。
“满分多少?”我问。
“七百五十。”
“我多少?”
“七百一十二。”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
李主任抬头看我。
“数学满分,理综满分,英语扣了三分,语文作文扣了三十五分。”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不可置信。
“你在乡镇中学的时候,平时考多少?”
“六百八左右。”
“那你现在怎么……”
“因为你们的卷子比我们那边的简单。”
李主任愣住了。
我没说假话。
白泉镇中学没钱买新卷子,用的都是前几年的高考真题。
而且是最难的那几年。
我们数学老师说过,高考难度是波动的,有的年份简单,有的年份难到哭。
我做的那些卷子,都是“难到哭”那一批。
景华这套摸底卷,对我来说真不算什么。
“行。”李主任深吸一口气。
“那你就分到一班。”
“一班是重点班第一名?”
“对。”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一班的学生都很厉害。月考平均分在六百五以上。”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
李主任看着我。
“你妹妹沈瑶也在一班。”
我笑了一下。
“那挺好。”
李主任把校服和书领给我。
校服是新的,塑料袋包着,还带着工厂的味道。
书是一整套高三复习资料,码得整整齐齐。
比我在白泉镇中学用的那些翻烂的书厚得多。
“明天周一,你直接去一班报到。班主任是王老师,到时候她会安排你的座位。”
“好。”
走出教务处的时候,我低头看了眼手机。
沈礼发来一条消息:
“办完了自己打车回来,钱找我妈报销。”
他连接我都懒得接。
也对。
在他眼里,我大概只是一个拖后腿的乡下人。
不值得浪费时间。
我拎着校服和书往校门口走。
经过教学楼的时候,有一个班级门口挂着牌子:
高三(1)班
我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坐满了人。
黑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公式。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生。
白色校服,长头发,侧脸对着我。
是沈瑶。
她正在低头写东西。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打在她的侧脸上。
画面看起来很美好。
安静、认真、岁月静好。
我收回视线,继续往外走。
明天开始。
我们就是同班同学了。
真期待她看到我坐在同一个教室里的表情。
……
回到沈家的时候是中午十一点。
我拎着校服进门。
客厅里一个人都没有。
沈父去公司了。
沈母带着沈瑶去医院做心脏检查。
阿姨在厨房做饭。
我上楼回房间,把校服拆开。
白色上衣,蓝色裤子,还有一件外套。
尺码是均码。
我套上试了试。
袖子长了一截。
裤腿也长。
需要改。
我找了把剪刀,把裤腿剪掉一截,用针线缝了一下。
不太平整,但能穿。
袖子也折了个边。
缝完之后,我把校服挂在椅背上。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是沈母的车回来了。
我下楼的时候,沈瑶正坐在沙发上喝水。
脸色有点苍白。
沈母在旁边削苹果,一边削一边说:
“医生说你最近压力太大了,心脏有点不好。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别太累。”
“妈,我没事。”沈瑶说。
“怎么没事?刚才检查的时候你心率都一百二了。”
沈母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
沈瑶咬了一口,抬头看见我。
她愣了一下。
“办完手续了?”
“嗯。”
“分到哪个班了?”
“一班。”
沈母手上的水果刀停了一下。
沈瑶的表情也僵了零点五秒。
然后她笑了。
“一班啊?那太好了,我们是同学了。”
“嗯。”
“那以后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她说得很自然,就好像她真的很乐意帮我。
但我注意到她握着苹果的手收紧了一点。
指尖陷进苹果肉里。
“不用,我自己能行。”我说。
沈瑶点点头:“那也行,你要是有需要随时说。”
说完她就上楼了。
背影看起来有点急。
沈母看了我一眼。
“辞儿,瑶瑶是好意,你别冷着她。”
“我没冷着她。”
“那你刚才说话的语气……”
“我只是实话实说。”
沈母皱了下眉。
“你知道瑶瑶在一班是什么成绩吗?”
“不知道。”
“班级前五。”
她强调道:
“景华一班的前五,相当于全省前一百。”
“哦。”
“所以她说帮你,是真的能帮到你。”
我点头:“知道了。”
沈母看我这个态度,有点无奈。
“算了,你先去吃饭吧。”
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
阿姨端上来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我吃得很快。
因为习惯了。
在村里的时候,我得赶紧吃完去干活。
不然天黑了柴火就湿了。
吃完之后,我回房间。
把明天要带的书整理好,放进从村里带来的旧书包里。
书包是帆布的,磨得发白。
拉链还坏了一条。
但能用。
我坐在桌子前,翻开景华发的复习资料。
数学第一页是函数专题。
知识点整理得很清晰。
比我在白泉镇中学用的那些资料系统得多。
不过内容差不多。
我刷过的题比这些多得多。
翻到晚上六点的时候,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
是沈父回来了。
紧接着是沈礼的声音。
“爸,今天公司那个项目怎么样了?”
“还在谈。”
“需要我做什么吗?”
“你先把手上的报表整理好。”
父子俩说着话上了楼。
经过我房间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辞儿,下来吃饭。”
是沈父叫我。
我放下笔,下楼。
晚饭比昨天丰盛。
因为沈礼回来了。
桌上多了一道红烧肉。
沈礼最爱吃的。
“辞儿,今天办手续怎么样?”沈父问。
“挺顺利,分到一班了。”
沈礼正在夹红烧肉,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
“一班?”
“嗯。”
“你考了多少?”
“七百一十二。”
筷子掉在桌上。
沈礼瞪着我,像在看一个外星人。
“你开玩笑的吧?”
“没有。”
“七百一十二?”
“嗯。”
沈礼看向沈父:“爸,这不可能吧?他一个乡镇中学出来的……”
“礼儿,别这么说。”沈父皱眉。
但他看我的眼神也变了。
不再是昨天那种敷衍的关心。
而是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打量。
审视。
“辞儿,你成绩一直这么好吗?”
“还行。”
“那你高考目标是哪?”
“清华或者北大。”
沈瑶的筷子也停了。
她抬头看我。
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情绪。
不再是那种温柔的、体贴的、大度的关心。
而是——警惕。
就像一只护食的猫。
发现有人要抢它的碗。
“那挺好。”沈父点头。
“我们家还没出过清北的学生呢。”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期待。
沈礼脸色很难看。
他高考考了五百八十分。
上的是本地的一本。
当年沈家为了这个成绩办了一桌酒席。
结果现在我一个乡下来的,张嘴就是清北。
他心里估计在骂娘。
“哥,你别多想。”沈瑶突然开口。
她看着沈礼,轻声说:
“每个人擅长的东西不一样。你在公司做得那么好,比考试厉害多了。”
沈礼脸色缓了一点。
“也是。”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但那个咀嚼的动作,看起来像在咬碎什么东西。
晚饭后,我回房间继续看书。
看到晚上十点的时候,楼下传来钢琴声。
还是沈瑶弹的。
曲子我不认识。
但旋律听起来有点急促。
像在发泄什么。
我没理。
继续刷题。
一直刷到十二点,困了才睡。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准时醒了。
洗漱完下楼,阿姨已经在准备早餐。
“沈少爷,今天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给你煎鸡蛋?”
“行。”
“要几个?”
我想了想:“两个吧。”
昨天吃了三个,被沈瑶阴阳怪气。
今天少吃一个。
省得麻烦。
七点的时候,沈瑶下楼了。
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扎成马尾,刘海用夹子别在一边。
脸上化了淡妆。
她看到我也穿着校服坐在餐桌前,愣了一下。
“你今天就去上学?”
“嗯。”
“这么快?”
“李主任让我今天去报到。”
沈瑶点点头,坐下来。
阿姨给她端了一杯牛奶和一片吐司。
她吃得很慢,很优雅。
一小口一小口咬。
跟我这种三两口扒完的吃法完全不一样。
“对了。”沈瑶放下吐司。
“你知道我们班的座位安排吗?”
“不知道。”
“我们班是按成绩排座位的。”
她看着我。
“月考前十坐前两排。”
我点头:“那挺好。”
“你第一次来,王老师应该会让你先坐后面。”
“无所谓。”
“后面有点吵,因为后排都是成绩中等的,上课喜欢说话。”
她说得很认真,好像真的在为我考虑。
“你要是受不了可以跟王老师说,让她给你换个位置。”
“不用。”
“那行吧。”
沈瑶笑了笑。
然后低头继续吃她的吐司。
七点二十,司机开车送我们去学校。
沈瑶坐在后排,我坐在副驾驶。
车上她一直在看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聊天群。
群名叫“一班学习小组”。
里面有人在讨论昨天的作业。
有人@她:
“瑶瑶,第三道大题你算出来了吗?我算了半天都不对。”
沈瑶回:
“算出来了,等会儿到学校给你讲。”
“瑶瑶你真好!”
“爱你么么哒!”
一堆彩虹屁。
沈瑶打字的时候,嘴角是带着笑的。
到学校的时候是七点四十。
校门口已经有很多学生了。
都穿着一样的校服。
背着书包往教学楼走。
我跟在沈瑶后面。
她走得很快。
一进教学楼就有人跟她打招呼。
“瑶瑶早啊!”
“瑶瑶,昨天检查结果怎么样?”
“瑶瑶,今天真好看!”
沈瑶一一回应。
笑得温柔又甜美。
走到一班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我。
“到了。”
我点头。
跟着她进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都在低头写作业或者看书。
有几个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收回去。
大概是在想:这谁啊?
沈瑶走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然后她扭头对旁边一个女生说:
“萌萌,这是我哥,沈辞。今天刚转过来。”
那个叫萌萌的女生看了我一眼。
“哥?你还有个哥?”
“对啊,之前在老家,现在接回来了。”
“哦。”
萌萌点点头,没再多问。
但她看我的眼神有点微妙。
就好像在看一个从山沟沟里冒出来的土包子。
我没在意。
往后排走。
后排靠墙有个空位。
我坐下,把书包放在桌肚里。
刚坐下,旁边的男生就凑过来。
“哥们儿,新来的?”
“嗯。”
“哪个学校转来的?”
“白泉镇中学。”
“白泉镇?”他想了想,“没听过。”
“乡镇中学。”
“哦。”
他点点头。
然后就没再说话了。
大概是觉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没什么好聊的。
八点整,上课铃响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走进来。
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裤,戴着眼镜,手里拿着教案。
“大家早上好,我是王老师。”
“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
她看了我一眼。
“沈辞,你起来介绍一下自己。”
我站起来。
教室里所有人都看向我。
包括坐在第二排的沈瑶。
她脸上还是那副温柔的笑。
但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
“我叫沈辞,从白泉镇中学转来。”
说完我就坐下了。
王老师愣了一下:“就这些?”
“嗯。”
“那……好吧。”
她顿了顿,补充道:
“沈辞同学在入学测试中考了七百一十二分,数学和理综满分。大家可以多向他请教。”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小声的讨论。
“七百一十二?”
“数学满分?真的假的?”
“乡镇中学也能考这么高?”
“那可是入学测试啊……”
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包括沈瑶。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手指握着笔,指节泛白。
王老师敲了敲黑板。
“好了好了,安静。现在开始上课。”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道题。
“这是上周月考的压轴题,有几个同学没做出来。我们今天讲一下思路。”
她写完之后,回头扫视全班。
“谁来试试第一道?”
没人举手。
大家都在低头看题。
王老师点名:“沈瑶,你来。”
沈瑶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拿起粉笔,开始写解题步骤。
写得很流畅。
字也漂亮。
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皱着眉看了看题目。
然后继续写。
写完之后,她放下粉笔。
“老师,我写完了。”
王老师看了看黑板。
“嗯,思路是对的。不过这里有个小问题。”
她拿起红色粉笔,在某一步下面画了个圈。
“这一步你跳过了一个条件判断,虽然结果对了,但过程不够严谨。”
沈瑶脸色有点红。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她回到座位上。
旁边的萌萌小声安慰她:
“没事,这道题本来就难。”
沈瑶点点头,但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王老师继续讲第二道题。
讲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来。
“沈辞,你来试试这道。”
我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题目我扫了一眼。
圆锥曲线。
离心率求参数。
很常规的题型。
我拿起粉笔,开始写。
没有停顿。
一步接一步,逻辑很清晰。
写到最后一步的时候,我顿了一下。
因为突然意识到这道题有个隐藏的陷阱。
如果不注意,会漏掉一个解。
我把那个解也写上去。
放下粉笔。
“写完了。”
王老师看了看黑板。
然后她笑了。
“非常好。不仅过程严谨,还注意到了这道题的隐藏条件。”
她转向全班。
“大家看到了吗?这道题有两个解,很多人会漏掉第二个。”
教室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在看黑板上我写的步骤。
包括沈瑶。
她盯着黑板,脸色很难看。
因为她刚才就是漏掉了那个条件判断。
而我不仅没有漏,还把隐藏的陷阱也找出来了。
我回到座位上。
旁边那个男生凑过来,小声说:
“哥们儿,你有点东西啊。”
“还行。”
“你在乡镇中学的时候成绩多少?”
“年级第一。”
“牛逼。”
他竖起大拇指。
然后继续低头做题。
这节课结束的时候,王老师留了几道作业题。
“这些是本周的重点题型,大家回去好好做。周三测验会考。”
下课铃响了。
沈瑶立刻站起来,走出教室。
萌萌追上去:“瑶瑶,你去哪?”
“厕所。”
她声音有点冷。
萌萌愣了一下,没再跟。
我坐在位置上,翻开作业本。
开始做王老师留的题。
做到第三道的时候,有人站在我桌子前。
抬头一看。
是个男生。
戴着眼镜,个子很高。
“你好,我叫林枫。”
“沈辞。”
“我知道。”他笑了笑,“刚才听王老师介绍了。”
“有事吗?”
“想问你一道题。”
他把作业本递过来。
指着其中一道大题。
“这道题我做了两遍,答案都不对。你能帮我看看吗?”
我接过作业本。
扫了一眼题目。
然后看他的解题步骤。
“你这一步错了。”
我指着第二步。
“这里应该用分离变量法,你直接代数了。”
“啊?”林枫愣了一下。
“等等,我给你写一遍。”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把正确步骤写出来。
林枫看完,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我说怎么一直算不对。”
“嗯。”
“谢谢啊兄弟。”
他拿着作业本回去了。
但没过五分钟,又有人过来问题。
这次是个女生。
“那个……我能问你一道题吗?”
“可以。”
一节课下来,我被问了七道题。
到最后我桌子旁边围了一圈人。
都拿着作业本等着问问题。
有个男生笑着说:
“哥们儿,你这是开补习班了?”
“没有。”
“那你怎么这么厉害?”
“多做题就行了。”
“你在乡镇中学的时候每天做多少题?”
“十张卷子。”
“十张?”
所有人都愣了。
“一天十张?”
“嗯。”
“那你得做到几点?”
“十二点。”
“卧槽……”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太狠了。”
我没多说。
因为他们不知道。
那些日子里,除了做题,我还得烧火,做饭,喂鸡,劈柴。
做完这些才能坐下来做题。
有时候写着写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脸贴在作业本上,口水把答案都晕开了。
但没办法。
不做题就会想养母。
想她临走时说的那句“以后就享福了”。
我不想哭。
所以只能做题。
中午下课的时候,沈瑶回来了。
脸色恢复了正常。
她坐在位置上,拿出饭盒。
萌萌凑过去:“瑶瑶,你没事吧?”
“没事啊。”
“刚才看你脸色不太好。”
“可能是昨天没睡好。”
沈瑶笑了笑。
然后她扭头看了我一眼。
目光在我桌子周围围着的那几个同学身上停留了两秒。
她收回视线。
低头吃饭。
但我注意到她握筷子的手收得很紧。
指节泛白。
下午第一节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姓李。
她进教室的时候抱着一摞试卷。
“上周的英语测试批完了,现在发下去。”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我听见前排有人在小声讨论。
“你考了多少?”
“一百二十三。你呢?”
“一百一十八。”
“沈瑶多少?”
“她肯定一百三以上,她英语最好了。”
试卷发到沈瑶手上的时候,李老师停了一下。
“沈瑶,这次考得不错。一百三十五。”
沈瑶笑了:“谢谢老师。”
周围几个人立刻凑过去:
“瑶瑶你好厉害!”
“果然是你。”
沈瑶笑着说:“运气好而已。”
李老师继续发试卷。
发到我这里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你是新来的沈辞?”
“嗯。”
“这是你的入学测试英语卷。”
她把试卷递给我。
试卷右上角用红笔写着一个数字:
147。
李老师顿了一下,补充道:
“你的作文扣了三分。其他都对了。”
然后她回到讲台上。
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名字:
沈辞——147分
沈瑶——135分
“这次测试,沈辞是全班英语最高分。大家可以向他学习。”
教室里又是一阵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我。
包括沈瑶。
她盯着黑板上那两个名字。
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手上的试卷被她捏出了褶皱。
萌萌小声说:“瑶瑶,没事,你已经很厉害了。”
沈瑶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试卷。
然后突然站起来。
“老师,我去一下厕所。”
说完就往外走。
李老师愣了一下:“现在?马上要上课了。”
“我肚子不舒服。”
沈瑶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萌萌看着她的背影,皱了皱眉。
我收回视线。
低头看试卷。
试卷上的题目我都见过。
都是那种很常规的高考题型。
没什么难度。
李老师开始讲试卷。
讲到阅读理解的时候,她点了我的名字。
“沈辞,你来说说这道题的思路。”
我站起来。
把思路说了一遍。
李老师点头:“很好。答得很完整。”
然后她转向全班。
“大家注意,这道题的关键在于抓住文章的主旨句。不要被细节干扰。”
她说完继续讲下一道题。
沈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课前五分钟了。
她脸色还是很白。
坐下之后一言不发。
萌萌凑过去问:“你没事吧?”
“没事。”
“真的?”
“嗯。”
沈瑶点头。
但她握笔的手一直在抖。
下午放学的时候,司机来接我们。
我跟沈瑶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
她走得很快。
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上车之后,她坐在后排。
拿出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一班学习小组”的聊天记录。
有人在群里@她:
“瑶瑶,今天怎么没看到你?下午英语课你怎么了?”
沈瑶没回。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打字。
把手机锁屏了。
车开到沈家门口的时候,她第一个下车。
连我都没等。
直接进了屋。
上楼。
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我拎着书包慢慢走进去。
沈母正在客厅喝茶。
看到我,她笑了笑:
“辞儿,今天上学怎么样?”
“还行。”
“老师同学都还好相处吧?”
“挺好的。”
“那就好。”
沈母顿了顿,又说:
“你看到瑶瑶了吗?她今天回来脸色好像不太好。”
“看到了。”
“你知道她怎么了吗?”
我想了想。
“可能是考试没考好。”
“考试?”沈母皱眉,“她不是一直考得挺好的吗?”
“这次有人考得比她高。”
沈母愣了一下。
“谁?”
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沈母突然反应过来。
“是你?”
“嗯。”
沈母的表情复杂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只是说:
“那……那你也别太骄傲。要好好学。”
“知道了。”
我上楼回房间。
经过沈瑶房间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压抑的哭声。
很轻。
但还是能听见。
我没停。
继续往上走。
回到三楼的房间,把门关上。
坐在书桌前。
拿出作业本。
开始写作业。
写到一半的时候,楼下传来沈母的声音。
“瑶瑶,下来吃饭。”
没人回应。
“瑶瑶?”
还是没人回应。
沈母叹了口气。
然后是上楼的脚步声。
敲门声。
“瑶瑶,妈妈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吃饭还是要吃的。”
门开了。
沈瑶的声音传出来:
“妈,我不饿。”
“怎么能不吃饭呢?”
“我真的吃不下。”
“那你至少喝点粥?”
”……好吧。“
沈母下楼了。
没过多久,又上来了。
端着一碗粥。
敲门,进去,关门。
母女俩在里面说话。
声音很轻,听不清。
但大概能猜到在说什么。
无非是安慰,鼓励,还有”别放在心上“之类的。
我收回思绪。
继续写作业。
一直写到晚上十点。
楼下传来钢琴声。
这次弹的曲子很激烈。
音符密集,节奏快。
听起来像在砸琴键。
我放下笔。
走到窗户边。
窗外是一片黑暗。
只有远处的路灯亮着。
钢琴声还在继续。
一遍又一遍。
直到十一点才停。
我回到桌子前。
把今天的作业全部做完。
然后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
想了很多事。
想沈瑶今天在教室里的表情。
想她握试卷时泛白的指节。
想她压抑的哭声。
她大概没想到。
那个从乡下回来的”哥哥”。
不仅没有拖后腿。
反而成了她最大的威胁。
我闭上眼睛。
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这才刚开始。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沈瑶没下楼吃早饭。
沈母上去叫了两次,她都说不舒服。
最后沈母只能让阿姨把早饭端上去。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煎蛋。
沈父边看报纸边问:
“瑶瑶怎么了?”
“她说不舒服。”沈母皱着眉,“可能是昨天在学校累着了。”
“那让她在家休息一天?”
“我问过了,她说不行,今天有测验。”
沈父放下报纸:“测验?那更要去了。”
他看了我一眼:
“辞儿,你今天到学校记得照顾一下你妹妹。”
“好。”
“她身体不太好,你多留意点。”
“知道了。”
沈父点点头,继续看他的报纸。
七点二十,沈瑶下楼了。
脸色很白,眼睛有点肿。
明显是哭过的。
但她还是化了妆,遮住了眼睛的红肿。
校服穿得整整齐齐。
头发扎得一丝不苟。
“瑶瑶,你真的没事吗?”沈母担心地看着她。
“没事,妈。”
“要不然今天别去了?”
“不行,今天有英语测验。”
沈瑶说完就往门口走。
我拎着书包跟上。
车上,她坐在后排。
我坐副驾驶。
全程她一句话都没说。
只是盯着窗外。
手机放在腿上,屏幕亮了好几次。
都是“一班学习小组”里的消息。
但她一条都没回。
到学校的时候,她第一个下车。
走得很快。
我跟在后面,保持着距离。
进教室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了。
看到沈瑶,立刻有人凑上去:
“瑶瑶,昨天怎么了?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沈瑶笑了笑,“就是肚子有点疼。”
“那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关心。”
她说话的时候笑容很温柔。
完全看不出昨天哭过的痕迹。
我走到后排坐下。
林枫凑过来:
“哥们儿,昨天的作业我都做完了。多亏你教我那几道题。”
“嗯。”
“今天英语测验你紧张吗?”
“还好。”
“我听说这次测验挺难的。”
“多难?”
“李老师说是模拟高考难度。”
我点点头:“那就正常做。”
“你可真淡定。”林枫笑着说,“不愧是年级第一。”
“我以前不是年级第一。”
“啊?”
“我是乡镇中学的年级第一。”
“那不也是第一吗?”
“不一样。”
林枫愣了一下,没再接话。
八点整,英语测验开始。
李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来:
“大家把桌子清空,只留笔。”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我扫了一眼。
确实是高考难度。
阅读理解的文章很长,词汇量也大。
完形填空有几道题挖的是固定搭配。
作文题目是“人工智能对未来教育的影响”。
我拿起笔,开始做。
选择题做得很快。
都是常规题型。
阅读理解稍微花了点时间。
因为文章里有几个生僻词。
但我能从上下文推出意思。
做到完形填空的时候,我听见前排有人在小声叹气。
应该是遇到不会的题了。
我没理,继续做。
做完最后一道选择题,开始写作文。
作文我写得很快。
因为这个话题我之前在课外书里看到过类似的观点。
直接套用框架,稍微改一下就行。
写完之后检查了一遍。
时间还剩二十分钟。
我抬头看了看周围。
大部分人还在埋头苦写。
有几个人已经放弃了,趴在桌上发呆。
沈瑶坐在第二排。
她也在写作文。
写得很慢。
笔停了好几次。
每次停下来,她都会皱着眉看试卷。
然后继续写。
收卷的时候,她脸色很难看。
试卷交上去之后,她趴在桌上。
一动不动。
萌萌凑过去:“瑶瑶,你怎么样?”
“不太好。”
“哪里不会?”
“完形填空有几道不确定。作文也不知道写得对不对。”
“没事,大家都觉得难。”
沈瑶没说话。
只是趴在那里。
肩膀微微颤抖。
像是在哭。
但没有声音。
下课后,林枫转过头问我:
“哥们儿,你觉得这次难吗?”
“还行。”
“你都做完了?”
“嗯。”
“我完形填空有三道不会。”林枫抓着头发,“感觉要凉。”
“凉不了,你其他题应该对了不少。”
“希望吧。”
他叹了口气。
“对了,你英语平时多少分?”
“一百四左右。”
“那你肯定没问题。”
我没接话。
因为我知道这次我应该还是满分。
或者接近满分。
这套卷子对我来说真的不难。
我在白泉镇中学的时候,做的英语卷子比这难多了。
那些卷子是村长从废品站淘回来的。
纸张都泛黄了,有的还缺了角。
但题目是真的难。
我每天晚上做两套。
做不完就不睡觉。
所以现在这种高考难度的卷子,对我来说只是日常训练。
中午的时候,沈瑶没吃饭。
她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萌萌劝了好几次,她都说不饿。
最后萌萌只能放弃。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姓张。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
他进教室的时候拿着一根教鞭。
往讲台上一拍:
“上周的周测成绩出来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他。
“这次平均分一百零五。”
张老师推了推眼镜。
“比上次低了三分。”
他扫视全班:
“你们是怎么回事?越考越差?”
没人敢说话。
“尤其是后排那几个。”
张老师指着后排几个男生:
“你们三个,这次都没及格。”
那几个男生低下头。
脸涨得通红。
“还有前排的。”
张老师看向沈瑶:
“沈瑶,你这次怎么回事?才一百一十八?”
沈瑶身体僵了一下。
“对不起,老师。我……我最近状态不太好。”
“状态不好?”
张老师皱眉:
“你上次考了一百三十二,这次直接掉了十四分。这不是状态不好能解释的。”
沈瑶咬着嘴唇,没说话。
眼眶红了。
张老师叹了口气:
“算了,你自己好好反思一下。”
然后他拿起成绩单:
“这次数学第一名……”
他停了一下。
看了看名单,又抬头看了看教室。
“沈辞。”
所有人都看向我。
“一百五十分。满分。”
教室里又是一阵安静。
“沈辞,你上来说说这次压轴题的思路。”
我站起来,走到讲台上。
张老师把粉笔递给我。
我接过粉笔,在黑板上写思路。
压轴题是一道导数题。
题目给了一个函数,要求证明不等式。
我把思路一步一步写出来。
构造辅助函数,求导,判断单调性,最后证明不等式。
写完之后,我放下粉笔。
张老师点头:
“很好。思路清晰,步骤完整。”
他转向全班:
“大家看到了吗?这道题的关键在于构造辅助函数。很多人卡在这一步。”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错。继续保持。”
我回到座位上。
林枫小声说:
“大佬,你也太强了。”
“还行。”
“满分啊,我们班上次数学满分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
“好像是上学期期末,沈瑶考了一次满分。”
我没说话。
但我注意到前排的沈瑶。
她趴在桌上。
肩膀在微微颤抖。
萌萌一直在旁边安慰她。
但她还是哭了。
很压抑的哭声。
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整个教室都知道她在哭。
因为她的肩膀一直在抖。
张老师看了她一眼。
皱了皱眉。
但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只是继续讲题。
这节课结束的时候,沈瑶冲出了教室。
萌萌追上去:
“瑶瑶!”
但沈瑶没停。
直接跑出去了。
我坐在位置上。
低头继续做作业。
旁边的林枫小声说:
“沈瑶好像哭得挺惨的。”
“嗯。”
“你是她哥,不去看看?”
“她有朋友陪着。”
“也是。”
林枫点点头。
然后继续做他的题。
没过多久,萌萌回来了。
她脸色不太好。
坐下之后,旁边的同学问她:
“瑶瑶呢?”
“她在厕所。”
“还在哭?”
“嗯。”
“她怎么了?不就是一次考试没考好吗?”
萌萌犹豫了一下:
“她说……她说她觉得自己很没用。”
“怎么会呢?她明明很厉害啊。”
“但是……”
萌萌看了我一眼,又收回视线:
“但是她说,她努力了那么久,结果还是比不过一个刚来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我。
我没抬头。
继续做题。
萌萌小声说:
“她说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个笑话。”
“别这么说……”
“她还说,她以前一直是爸爸妈妈的骄傲,现在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了。”
教室里更安静了。
有人小声说:
“可是沈辞也没做错什么啊。”
“我知道。”萌萌叹气,“但瑶瑶就是接受不了。”
她顿了顿:
“而且沈辞是她哥。亲哥。”
“所以呢?”
“所以她觉得更难受了。”
萌萌说完就不再说话了。
教室里恢复了原来的嘈杂。
但气氛有点微妙。
有人开始小声讨论。
“沈辞是沈瑶的亲哥?”
“对啊,之前在乡下,现在被接回来了。”
“那沈瑶岂不是假千金?”
“应该是吧。”
“怪不得她情绪这么不好。”
“换我我也受不了。本来是家里的宝贝,结果突然来了个亲的,而且还比自己厉害。”
“那也不能怪沈辞啊。”
“我知道,但同情沈瑶也很正常吧。”
这些讨论声很轻。
但我还是听见了。
我没理。
继续做题。
一直做到放学。
放学的时候,沈瑶没回教室。
萌萌去找她,说她在操场上坐着。
让萌萌先走。
司机来接我们的时候,我一个人上了车。
司机问:“沈小姐呢?”
“她说晚点回去。”
“那我先送你回去?”
“嗯。”
车开到沈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进门的时候,沈母正在客厅看电视。
看到只有我一个人,她愣了一下:
“瑶瑶呢?”
“她说晚点回来。”
“晚点?”
沈母皱眉:
“她一个人在学校?”
“应该是。”
“她去干什么了?”
“不知道。”
沈母脸色变了。
立刻拿起手机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瑶瑶,你在哪?”
不知道沈瑶说了什么。
沈母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现在几点了你知道吗?”
”……“
”不行,你现在马上回来。我让司机去接你。“
”……“
”别跟我说没事!你一个女孩子晚上在外面,出了事怎么办?“
沈母挂了电话。
转头看我:
“她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你知道她为什么不回来吗?”
”不知道。“
”她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考试没考好。“
”什么考试?“
”数学周测。还有英语测验。“
沈母愣了一下:
“她考了多少?”
”数学一百一十八,英语还没出成绩。“
”一百一十八?“
沈母皱眉:
“她平时不是都一百三左右吗?”
”这次掉了一些。“
”为什么?“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答案。
但这个答案沈母不会想听。
沈母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突然问:
“你考了多少?”
”数学满分,英语应该也是满分或者接近满分。“
沈母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张了张嘴。
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摆摆手:
“你先上楼吧。”
我拎着书包上楼。
回到房间,把门关上。
坐在书桌前。
开始写作业。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
是沈瑶回来了。
紧接着是沈母的声音:
“瑶瑶,你怎么能一个人在外面待这么久?”
”我就是想安静一下。“
”安静也不能不回家啊。“
”对不起,妈。“
”算了算了,你上楼休息吧。明天还要上学。“
沈瑶上楼了。
脚步声很轻。
经过我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上走。
回到她自己的房间。
砰的一声关上门。
我继续写作业。
写到晚上十点的时候,楼下又传来钢琴声。
这次弹的曲子很慢。
旋律低沉,压抑。
听起来像在哭。
一直弹到十一点。
然后突然停了。
楼下传来沈母的声音:
“瑶瑶,这么晚了还不睡?”
”睡不着。“
”那也别弹琴了,会吵到别人。“
”……好。“
钢琴声没再响起。
我放下笔。
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
今天是沈瑶崩溃的第二天。
但这还不是结束。
这才刚开始。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