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承和十七年,腊月。
北风裹着碎雪,从宣武门的城楼缝里灌进来,冷得人骨头发疼。
我站在金銮殿外的台阶上,铠甲上还沾着三天前攻克幽州的血渍。来不及换,八百里加急的旨意催我回京,说陛下有要事宣布。
我以为是封赏。
十年了。
从她还是个被废的冷宫公主时,我就跟在她身边。那年我十六,她十四,瘦得胳膊像柴火棍,躲在冷宫的墙角啃发霉的馒头。
我把自己的干粮塞给她,她抬头看我,眼睛又大又亮。
她说,沈策,等我坐上那个位子,天下与你共享。
我信了。
一信就是十年。
十年间,我替她拉拢旧部,替她策反边军,替她冲锋陷阵。
身上的刀疤,三十七道,每一道都能对上一场具体的仗。
左肩那道最深的,是四年前雍城之战。敌军主将的长刀劈下来,我拿肩膀硬扛了一刀,右手把长枪捅进了他的喉咙。
那一战,我替她拿下了整个西境。
而今天,她终于坐上了龙椅。
我站在殿外,听见里面丝竹声响,百官朝贺。
太监尖着嗓子喊我的名字。
我大步踏入殿中,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有敬畏,有忌惮,有讨好。
我目不斜视,走到殿中央,单膝跪地。
铠甲碰击地面,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我说,臣沈策,叩见陛下。
抬头看她。
龙袍加身,凤冠高耸,她和十年前判若两人。
当年那个啃馒头的小姑娘,如今端坐九五之位,眉目之间满是帝王威仪。
但她没看我。
她的目光,越过我的头顶,落在我身后某个方向。
我本能地回头。
百官队列中,一个白衣男人站在文臣那列,面如冠玉,手持折扇,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裴砚之。
我认得他。
准确地说,整个朝堂都认得他。
先帝在位时的状元郎,世家大族裴氏嫡子,写得一手锦绣文章,京城闺阁中流传最广的就是他那首什么明月照归人。
十年前兵荒马乱,他裴砚之在干什么?
在江南的庄子上办诗社。
我在战场上拿命拼,他在后方写酸诗。
她开口了。
朕登基大喜,当以国事为先。
她的声音稳,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今有一事,朕思虑良久,当于今日昭告天下。
我跪在原地,等着她说出那句封赏的话。
大将军沈策,十年征战,功勋卓著,封镇国公,赐——
她顿了一下。
我心跳快了半拍。
赐黄金万两,良田千顷,京中宅邸一座。
我愣了一下。
就这?
十年出生入死,封个镇国公,给点钱?
我本以为至少是个异姓王。
但我没开口。因为她说了,还有一事。
朕与裴卿,少年相识,情谊深厚。今日朕下旨——赐婚。
大殿里静了一瞬。
然后礼部尚书带头高呼,陛下圣明。
满殿恭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裴砚之从队列中走出,撩袍跪下,谢陛下隆恩。
他的声音温润好听,像泡在蜜水里。
我跪在他前面三步远的地方,膝盖硌在冰冷的金砖上。
脑子里嗡嗡的。
少年相识,情谊深厚。
这八个字在我耳朵里来回撞。
她和裴砚之少年相识?
什么时候?
她在冷宫啃发霉馒头的时候?
还是我替她挡刀的时候?
我闭了闭眼,把那股子血气压下去。
抬头再看她。
她正侧头跟裴砚之说话,嘴角带着我从未见过的笑意。
温柔的。
柔软的。
那种笑,我十年里没见过一次。
我替她打了十年的仗,她给我的从来都是军令、嘱托、大局为重。
没有一次,她用这种眼神看过我。
我站起来。
铠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几个离我近的文臣吓了一跳。
我说,陛下,臣还有一事。
她终于看向我,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帝王的端庄。
沈卿请讲。
沈卿。
不是沈策了。
我攥了攥拳头,指甲扣进掌心的肉里。
我说,臣常年征战在外,身上旧伤未愈,想请旨回营休整几日。
她点了点头,很痛快。
准。
我转身往殿外走。
每一步都很重,铠甲叮当作响,整座大殿安静得能听见我的脚步声回荡。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裴砚之的声音。
沈将军留步。
我停住。
他走过来,折扇收在手里,朝我拱了拱手。
将军十年辛劳,砚之一介书生,不敢与将军相较。日后还望将军多多指教。
他笑得诚恳,眼神里甚至有几分真心实意的客气。
我盯着他白净的手。
那双手,没握过刀,没拉过弓,没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攥着冻裂的缰绳。
我嘴角动了一下。
裴大人客气。
转身,出殿。
风雪打在脸上,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全是冷的。
身后追出来一个人。
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
是程虎。
我的副将,跟了我八年的老兵。
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从左眉劈到右颧骨,那是雍城之战留下的。
他喘着粗气,满脸涨红。
将军,我刚在殿里差点没忍住。什么玩意儿啊?咱们弟兄拿命打下来的天下,她赐婚给一个写诗的?
我说,闭嘴。
程虎不闭嘴。
八千弟兄死在幽州城下,骨头还没凉透呢。她倒好,赐婚赐得欢天喜地。将军,你就不气?
我回头看他。
他眼眶红了。
我说,气有什么用?
程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回营。
我们翻身上马,出了宣武门,一路疾行。
马蹄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
身后的皇城越来越远,恢弘的殿宇在风雪中模糊成一团暗影。
我没有回头。
回到大营已经是后半夜。
营地扎在京城外三十里的平原上,连绵的帐篷在雪地里铺开,军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将士们还没睡。
消息传得比马快。
我一进营门,校场上乌压压站了一片人。
火把的光映着一张张粗糙的脸,有愤怒的,有不甘的,有红着眼眶的。
打头的是老赵,步兵营的统领,五十多岁了,胡子花白,左手少了两根指头,那是十年前第一场仗丢的。
他一见我就开口,声音嘶哑。
将军,弟兄们都听说了。
我翻身下马。
都听说什么了?
老赵咬着牙,她——陛下赐婚了。嫁的不是将军。
我环顾一周。
火光跳动,映着数不清的面孔。
有人攥着拳,有人摸着刀柄,有人低声骂着什么。
我说,都看着我干什么?仗不打了?回去睡觉。
没人动。
程虎牵着马站在我身后,闷声说,将军,弟兄们心里不服。
不服也得忍着。
这话一出,校场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老赵开口了。
忍?将军,我们忍了十年了。他声音发颤,十年前在乱石沟,我们三百人断后,活着回来的不到六十个。那时候她说什么来着?等她登基,亏待不了弟兄们。
他抬起残缺的左手,晃了晃。
现在呢?封个镇国公,给几两银子打发了?将军你忍得了,我老赵忍不了。
我盯着他。
他没躲,脖子上的青筋跳着。
营地里彻底安静了。
只有风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我深吸一口气。
我说,老赵,你跟了我多少年?
他愣了一下。
十年。
十年里,我说过一句空话没有?
他摇头。
那就信我。
我没多说。
转身进了帅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目光。
我坐在桌案前,盯着桌上摊开的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山川河流、兵力部署、粮草路线。
每一处标注都是我亲手画的。
我的手指从京城的位置滑过,划过幽州,划过雍城,划过乱石沟。
一路的鲜血和白骨。
都是为她。
帐篷里没生火,冷得我呼出的气都是白雾。
我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木牌,巴掌大小,磨得包了浆。
上面刻着两个字。
沈策。
是她刻的。
十年前在冷宫,她用簪子尖在木头上一笔一画地刻,刻完递给我,说你替我打仗,我怕你忘了自己叫什么,这个你拿着。
那时候她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脸上还脏兮兮的。
我攥着这块木牌打了十年的仗。
每次上阵前都摸一下,觉得自己不会死。
现在我把它放在桌上。
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帐外有人禀报。
将军,京城来人了。
我说,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进来一个太监。
穿着厚厚的棉袍,冻得鼻尖通红,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他行了礼,尖着嗓子说。
陛下口谕——将军辛苦,特赐锦袍一件,玉佩一枚,望将军好生歇息。
他把锦盒搁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件织金锦袍,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搁着一枚青白玉佩。
我没碰。
太监等了一会儿,试探着说,将军不看看?
我说,看了。替我谢陛下。
太监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件锦袍。
好料子。
值不少钱。
可八千条人命,不是一件锦袍赔得起的。
我伸手把锦盒合上,推到桌角。
拿过地图,重新铺开。
我的手指再次落在京城上。
然后慢慢地,沿着京城周围画了一个圈。
东面是裴家经营了三代的粮道。
南面是忠于旧党的豫州军,兵力三万,但战力稀烂。
西面是我打下来的,铁板一块。
北面——幽州刚拿下,守将是程虎的人。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的兵力布局,粮草储备,将领名单。
一个荒唐的念头从脑子深处冒出来。
其实,不是她给了我这天下。
是我给了她这天下。
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帐篷外面,晨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带着刺骨的冷。
程虎掀帘进来。
将军,京城又来消息了。
什么消息?
他脸色不好看。
陛下下旨,让将军交出虎符,由兵部统一调配西境和北境兵权。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什么时候的旨意?
就刚才,八百里加急。程虎压着声音,话说完还没半天呢。
我沉默了。
这么急。
虎符是调兵的凭证。
西境二十万大军,北境新编八万人,全认虎符。
她这是要收我的兵权。
赐婚不够,还要收权。
我低头笑了一声。
程虎急了。
将军,这虎符不能交。交了咱们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说,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桌上的地图,目光落在我昨晚画的那个圈上。
程虎,你去把老赵和几个营的统领叫来。
他愣了一下,眼睛亮了。
将军,你是要——
我打断他。
叫人。
程虎转身就跑。
半个时辰后,帅帐里坐了七个人。
都是跟我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弟兄。
我站在地图前,扫了一圈。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说清楚。
七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虎符的事,你们应该都知道了。
老赵率先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的。
知道了。将军,我这条老命是你救的,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其他几个跟着点头。
我按住地图上京城的位置。
她让我交虎符。
我不交。
帐里没人说话,但呼吸声都重了。
不交,就是抗旨。
抗旨,就是谋反。
我直起身,把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看着他们。
但我说了,谋反这两个字,我不认。
这天下是我们打出来的。
老赵站起来,椅子往后一蹭。
将军,你说吧,我们干。
我说,坐下。
他坐下了,但眼睛里全是光。
我说,今天不谈打谁。
先谈一件事——你们愿不愿意跟我走到最后?
七个人齐声,愿意。
声音不大,但字字带着铁味。
帐外的风突然大了,军旗哗啦啦地响。
我点了点头。
三天。
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后,我给所有弟兄一个交代。
他们陆续出去了。
帐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坐回桌前,拿起那块木牌。
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拉开抽屉,把它放了进去。
拿起笔,在地图上开始标注新的行军路线。
从今天起,这条路不再通向京城的龙椅。
而是通向一个新的方向。
我自己的方向。
【第二章】
三天。
我说给三天,就是三天。
第一天。
我让程虎带亲兵封锁了大营方圆十里的所有出入口。
对外的说辞是——将军旧伤复发,闭帐养病,任何人不得打扰。
实际上我一宿没睡。
帅帐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我把过去十年间所有的军务档案、粮草出入账、各地守将的私信全部翻了出来。
这些东西,一部分是我自己留的底,一部分是程虎这些年替我收集的。
有些东西,我本来不想看。
比如三年前雍城之战的伤亡报告。
当时报上去的数字是阵亡两千三百人。
实际数字是四千七百。
多出来的两千多人,朝廷不认。
因为他们不在正式的军册上。
他们是沿途投奔我的流民、逃兵、猎户、铁匠。
没编制,没军饷,但上了战场一样拿命填。
死了,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我当时给她写过信,请求追认这些人的军功。
她回了四个字——从长计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把这些档案按时间顺序排好,挑出几份关键的,锁进一个铁箱子里。
这些东西,以后用得上。
第二天。
我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天没亮我就出了帅帐,带着程虎和两个亲兵,轻骑快马,赶到了大营西面六十里外的一处山谷。
这地方叫鸦岭。
不在任何官方地图上。
因为这里藏着我最后的底牌。
翻过两道山梁,穿过一片枯死的松林,山谷里豁然开朗。
一座粮仓。
确切地说,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粮仓。
入口伪装成废弃的矿洞,里面却存着够三万人吃半年的粮食。
这是我五年前开始偷偷囤的。
每次打完仗,上报的缴获数字我都会少报一些,把多出来的粮食运到这里。
不是贪污。
是直觉。
十年前我就隐隐觉得,有些事不能全指望别人。
看守粮仓的是一个叫老六的退伍兵,瘸了一条腿,但人精明得很。
他见我来了,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
将军,来查账?
我说,不查账。老六,准备搬家。
他愣了一下。
然后咧嘴笑得更开了。
等这一天很久了。
我没接话。
绕着粮仓走了一圈,又检查了地下通道的排水和通风,确认没有问题。
回去的路上,程虎骑在马上,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
将军,你五年前就开始囤粮了?
我说,嗯。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一会儿才说,将军,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我没回答。
马蹄踩在雪地上,声音闷闷的。
其实我不知道。
我只是不敢把所有赌注押在一个人身上。
哪怕那个人,曾经是我最信任的人。
第三天。
这是最关键的一天。
天刚亮,我的帅帐里来了一个人。
不是我的人。
是她派来的。
来人是个文官,礼部侍郎,姓方,四十出头,白面长须,一看就是个老官僚。
他带着圣旨来的。
表面上是催我回京述职,实际上就是来要虎符的。
方侍郎进帐的时候,我正坐在桌前喝粥。
小米粥,没什么味道,但热乎。
他先行了个官礼,不卑不亢。
沈将军,陛下挂念将军安危,特遣下官前来慰问。
我嚼着一口咸菜,头都没抬。
大人远道而来,辛苦。坐。
他坐下了。
看了看帐里的陈设——简陋的行军桌,几张旧地图,角落里扔着一副带血的铠甲。
他的目光在那副铠甲上停留了一瞬,喉结动了动。
将军,下官就开门见山了。陛下希望将军尽快回京,虎符之事——
我放下筷子。
方大人,你在京城做了多少年的官?
他被我打断,怔了一下。
十二年。
十二年。那你应该知道,西境二十万将士的粮饷,有多少是朝廷拨的,有多少是我自己筹的。
他沉默了。
我说,我替你说。朝廷拨的,不到三成。剩下七成,是我打仗抢的,跟商队借的,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这些兵,吃我的粮,穿我的甲,认我的旗。
你现在一纸圣旨,说收就收?
方侍郎脸色变了几变。
将军,这话——
我站起来。
方大人,你回去告诉她一句话。
他下意识站了起来。
我说,虎符,我不交。
她要是想要,让她自己来拿。
方侍郎的脸白了。
将军,这是——抗旨。
我说,我知道。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
转身掀帘出去了。
走得很快,脚步都乱了。
他前脚走,程虎后脚进来。
将军,让他走了?
我说,放心,让他回去传话。
程虎挠了挠头。
就不怕她直接发兵来打?
我拿起桌上的粥碗,把最后一口喝完。
她用什么打?
京城的禁军总共两万人,其中一万五是仪仗兵,穿得漂亮,打仗稀烂。
南边的豫州军三万人,统领是个酒鬼,去年冬天连军粮都差点让硕鼠啃光了。
东边的裴家——有钱,但没兵。裴家是文官世家,靠垄断粮道和盐铁发家,手底下养的那些家丁护院,连土匪都打不过。
而我手里,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二十八万铁骑。
她不敢打。
她只会——谈。
果然。
方侍郎走后第二天,京城来了第二拨人。
这次不是文官了。
是裴砚之。
他骑着一匹白马,穿着一身素白锦袍,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排场不大不小。
到了营门口,被拦下了。
程虎亲自出去迎的。
回来跟我说,那个白面书生,脾气倒是好。被拦了也不恼,就笑呵呵地站在雪地里等着,还跟守门的兵卒聊了几句。
我说,让他进来。
裴砚之进帅帐的时候,身上沾了些雪花。
他看起来确实不像个威胁。
文质彬彬,见了我先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得像科举考场上的示范。
沈将军。
裴大人。
他扫了一眼帐内,目光掠过墙上挂着的弓,桌上摊开的地图,以及角落里那副带血的铠甲。
和方侍郎不同,他的目光没有回避,而是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将军是做大事的人,砚之佩服。
我说,裴大人来找我,不是为了说这句话的吧。
他收了笑。
不是。
坐下,我给他倒了碗热水,营里没茶叶。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没嫌弃。
将军,我今天来,是以私人身份。
我挑了一下眉。
他说,陛下和我的婚事,是陛下的意思。但我知道,这件事伤了将军的心。所以我来,是想跟将军说一句实话。
你说。
他放下水碗。
我对陛下,确实有感情。但这份感情,不值得用二十八万将士的血来换。
我盯着他。
他没躲。
将军要什么,可以谈。兵权也好,封地也好,甚至——
他顿了一下。
甚至裂土分疆,也不是不能谈。
我忽然笑了。
裴砚之,你倒是比她实在。
他没接这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我说,你回去吧。
他站起来,又拱了拱手。
走到帐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将军,我多说一句。陛下她——不是不在乎你。只是她觉得,你不会在乎这些。
帐帘落下。
他的话在帐里飘了一会儿,像烟一样散了。
不会在乎。
她觉得我不会在乎。
十年。
三十七道刀疤。
四千七百条无名亡魂。
她觉得我不会在乎。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满是茧子,指节粗大,虎口的旧伤结了痂又裂开,反反复复。
这双手递给她过一整个天下。
她觉得我不会在乎。
我把桌上的水碗推开。
程虎。
他掀帘进来。
传我的令。
全军拔营。
三天之期已到。
程虎眼睛瞪圆了。
现在?
现在。
他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跑出去。
片刻后,营地里号角声起。
沉闷浑厚的牛角号声在雪原上滚过,一波接一波。
帐篷被推倒,辎重被装车,马匹被牵出。
二十八万人的大营像一台庞大的机器,轰隆隆地运转起来。
我穿上铠甲,走出帅帐。
站在高处,看着脚下如潮水般涌动的军队。
程虎骑马过来。
将军,方向呢?
我指了指西边。
先回西境。
他点了点头,又问。
然后呢?
我翻身上马。
然后——
马蹄踏碎一层薄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然后,我自己当皇帝。
程虎愣了一瞬。
然后他仰头大笑,笑声粗犷,惊起了营地边枯树上的几只寒鸦。
好。
他拨转马头,朝着队伍的方向奔去。
传令——全军西进!
号角声变了调子,从集结号变成了行军号。
二十八万大军,浩浩荡荡,踏着没膝的积雪,向西而去。
我骑在队伍的最前面。
身后是绵延十几里的军队和辎重车辆。
风从正面吹来,冷冽而干燥。
我没有回头看京城的方向。
一次都没有。
【第三章】
大军西进的消息,当天就传到了京城。
我知道。
因为我没有封锁消息。
我要让她知道。
让所有人知道。
大军走了三天,到了西境的门户——潼城。
潼城是西境的第一道关,城高墙厚,驻军五千,守将叫周彪,是我一手提拔的。
大军到城下的时候,周彪已经带着人在城门外迎接了。
将军。
他单膝跪地,身后五千将士齐刷刷跪下。
哗啦啦的甲片碰撞声。
我说,起来。城里情况怎么样?
他站起来,脸上有些复杂的表情。
将军,京城来了旨意。
什么旨意?
说将军抗旨不遵,擅调兵马,令各地驻军不得接应,违者同罪。
我说,然后呢?
周彪咧了一下嘴。
然后末将把那个传旨太监关进柴房了。
程虎在后面噗嗤笑出声。
我说,你做得对。进城。
大军入城的时候,潼城的百姓自发地站在街道两边。
没有欢呼,没有鲜花。
但他们看我的眼神,和看朝廷那些官员不一样。
这些人,十年前生活在兵荒马乱里,匪患横行,朝不保夕。
是我的军队扫清了匪患,修了城墙,通了商路。
他们认我。
进了城守府,我把各路将领召集到一起。
潼城的周彪,雍城的马平,苍州的韩远,北境新编军的统领常青。
加上程虎和老赵。
六个人,代表着三十多万兵力。
我在地图上把当前的态势画清楚。
京城那边,她的反应很快——下了三道旨意。
第一道,收我的虎符。被我拒了。
第二道,让各地驻军不得接应。除了南面的豫州军照办了,其他人都没理会。
第三道——这是今天刚到的。
程虎递过来一份抄录的圣旨。
我展开看了一遍。
册封裴砚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总领各路军务,限沈策七日内赴京领罪。
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老赵冷笑了一声。
裴砚之?那个写诗的?他连马都骑不稳,当什么兵马大元帅?
周彪摸着下巴。
将军,她这是要用名义压我们。
马平更直接。
压什么压?她把裴砚之扔到战场上来,我让他连他家祖坟朝哪个方向都忘了。
我抬了抬手,示意安静。
她不会真派裴砚之来打仗。这道旨意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我指着地图上的豫州。
真正要注意的是这里。
豫州军虽然战力差,但三万人堵在南面,能切断我们和江南产粮区的联系。
她是想困死我们。
常青皱起眉。
将军,我们有鸦岭的存粮,但那只够半年。如果被长期封锁——
我说,不会长期。
所有人看着我。
因为她撑不了那么久。
我把一叠文书推到桌中间。
这是我三天里整理出来的东西。
第一份,是朝廷过去十年的粮草拨付记录。白纸黑字,拨给西境和北境的军粮,七成被中间的官员层层克扣。真正到军队手里的,连糊嘴都不够。
第二份,是裴家粮道的详细路线和利润分成。裴砚之家族垄断了全国六成的粮食运输渠道,每年的利润相当于朝廷税收的两成。而这些利润,有一部分直接流入了宫中内库。
第三份——最要命的一份。
是她登基前,与裴家的秘密协议。
裴家出钱出粮,支持她夺位。
条件是:登基后嫁裴家嫡子,并给裴家三代不征税的特权。
我把这份协议摊在桌上。
帐里死寂。
老赵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将军,这——
他声音发抖。
所以从头到尾,她和裴家就是一伙的?
我说,不完全是。她需要裴家的钱,也需要我的刀。只是到了最后——刀不如钱好用。
程虎一拳砸在桌上,茶碗跳起来又落下。
用完了就扔?
我看着他。
所以我们不能等。
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七天之内,她让我去京城领罪。
我不去。
但我也不打算干等着。
我指着地图上的三个点。
第一步,切断裴家的粮道。
裴家的粮食从江南出发,走水路到汴口,再转陆路北上。汴口是咽喉。我要派一支轻骑,三天内拿下汴口渡口。
不需要打。
汴口的守军只有八百人,装备差,士气低。只要我们的旗帜出现在渡口,他们会自己跑。
周彪说,我去。
我点头。
第二步——
我指向豫州。
不打豫州军,但要吓他们。
马平,你带骑兵营在豫州边境来回拉练三天。不进城,不接触,就让他们看着我们的旗帜在边境线上晃。
马平笑了。
这我在行。
第三步。
我的手指落在京城。
发檄文。
帐里又安静了。
老赵小心翼翼地开口。
将军,发檄文——那就是公开造反了。
我说,不是造反。
是清君侧。
这两个字一出来,所有人都懂了。
历史上每一个起兵的将领,打的都是清君侧的旗号。
不说皇帝有错,只说皇帝身边有奸臣。
而现在,裴砚之就是那个现成的奸臣。
檄文的内容我已经想好了。
裴氏乱政,以商乱国,妖惑君心。
大将军沈策,不忍社稷倾覆,起兵清君侧,还天下太平。
老赵吸了一口凉气。
将军,这事儿一旦干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看着他。
老赵,我们的回头路,在她赐婚那天就断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缓缓点头。
行。
周彪、马平、常青、程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将军下令。
我说,三日后,檄文传天下。
七日后,兵进中原。
帐外,号角声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行军号。
是战号。
沉闷的号声在雪原上轰鸣,像滚过天际的雷。
我站在帐外,看着远处连绵的营帐和如林的军旗。
二十八万铁骑,这是我十年的心血。
现在,他们不再是为她而战。
而是为我。
为他们自己。
当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城墙上。
潼城的城墙面向东方,远处是黑漆漆的平原,更远的地方是京城。
风很大,吹得军旗哗啦啦响。
程虎端着一壶酒找到我。
将军,喝一口。
我接过来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辣得眼眶发热。
程虎在旁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才说。
将军,你是不是——其实还是有点在意?
我没说话。
他挠了挠头。
我是说,她。
我把酒壶递还给他。
程虎,你问多了。
他嘿嘿笑了一声,没再问。
我抬头看天。
今夜无月,满天繁星。
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
她从冷宫的小窗户里探出头,指着天上说,沈策你看,那颗最亮的星星就是帝星。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爹告诉我的,他说帝星照着谁,谁就能当皇帝。
我说,那它现在照着你呢。
她笑了。
脏兮兮的脸上,笑容比星星还亮。
她说,如果我当了皇帝,你就当我的大将军,好不好?
我说,好。
我低下头,把这段记忆塞回脑子深处。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走了。
该干活了。
【第四章】
檄文发出去的那天,天下震动。
我没有亲眼看到,但消息源源不断地传回来。
首先是京城。
据程虎安插在京城的眼线回报——檄文传到京城的时候,正好是早朝。
一个御史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檄文念了出来。
龙椅上的那位,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红,最后铁青一片。
她把面前的奏折全扫到了地上。
退朝。
就两个字。
然后满殿文武面面相觑。
裴砚之倒是沉得住气,据说还在旁边安慰了几句。
但具体说了什么,眼线没听清。
然后是各地的反应。
豫州军统领——那个酒鬼——据说收到檄文的时候正在喝酒,酒杯直接掉桌上了,脸色跟见了鬼一样。
他连夜给京城写了一封信,大意是:陛下,沈策的骑兵在我边境线上来回跑,末将这三万人……守不住啊。
请求支援。
但京城拿什么支援?
禁军那两万人,抽不出来。
一旦禁军离京,京城就成了空城。
她不敢赌。
东边的裴家更有意思。
周彪的轻骑还没到汴口呢,裴家自己先慌了。
他们开始大量转移财产,据说裴砚之的老爹连夜把家里的金银细软装了三十车,准备往南边跑。
被裴砚之拦住了。
眼线传回来的原话是——裴砚之对他爹说,现在跑,等于告诉天下人裴家心虚。只要朝廷还在,裴家就不会倒。
不得不说,这个人有点脑子。
但脑子归脑子,挡不住刀。
周彪拿下汴口的速度比我预计的还快。
不是三天,是一天半。
守军确实只有八百人,而且一半是老弱。
周彪的骑兵出现在渡口的时候,守军的将领看了看对面黑压压的骑兵,又看了看自己手下那些连盔甲都穿不齐的兵卒。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了城门。
周彪传回来的战报上写——未发一箭,汴口归附。
我批了个“好”字,让人送了十坛酒过去。
汴口一失,裴家的粮道就断了。
从江南到京城的粮食运输线被拦腰切断。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京城的粮价,三天之内涨了四倍。
老百姓开始抢粮了。
她坐不住了。
檄文发出第五天,京城来了第三拨使者。
这一次,来的不是文官,也不是裴砚之。
是个女人。
宫里的尚宫——慕容芷。
她是御前第一女官,从小跟着她长大的心腹。
慕容芷到潼城的时候,只带了两个侍女,没有随从,没有排场。
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常服,头上只插了一根银簪。
进帅帐的时候,她先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
将军。
我说,慕容尚宫。
她直起身,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很淡的……同情?
将军,陛下让奴婢带一句话。
说。
她停顿了一下。
陛下说——沈策,你要的,朕都可以给。封王也好,裂土也好。但你必须退兵。
我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回答。
慕容芷等着。
帐里很安静,只有炭盆里的炭偶尔爆一声。
我说,裴砚之也说过类似的话。封地、兵权、裂土分疆——你们的价码都差不多。
她眉头微皱。
将军觉得不够?
我说,不是不够。
我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份秘密协议推到她面前。
是太迟了。
慕容芷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协议,脸色变了。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
将军从哪里得到这个的?
重要吗?
她沉默了。
我说,慕容尚宫,你回去告诉她——我沈策这辈子只信两样东西。一是手里的刀,二是兄弟的命。
她把这两样都辜负了。
慕容芷的嘴唇动了动。
将军——
所以现在,我不要她给的东西。我自己拿。
慕容芷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她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平静。
将军的意思,奴婢会如实转达。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将军,最后一件事。陛下让奴婢转交一样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然后离开了。
我看着那个布包。
犹豫了一会儿,伸手打开。
里面是一块木牌。
巴掌大小,磨得包了浆。
上面刻着两个字——
沈策。
和我抽屉里那块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
我拉开抽屉,把那块木牌拿出来,放在一起。
两块一样的木牌。
一块我留了十年。
另一块——
我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小字,是用簪子尖刻的,歪歪扭扭。
等你回来。
三个字。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手指摩挲着木牌粗糙的表面。
然后我把两块木牌都放回抽屉里。
关上。
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军报。
最新的情报显示——豫州军开始调动了。
不是北上来堵我,是南撤。
那个酒鬼统领怂了,根本不敢跟我对峙,打算带着部队缩回老窝保命。
她的包围圈还没合拢就散了。
而京城的粮价已经涨到了普通百姓买不起的地步。
时间在我这边。
程虎进来。
将军,周彪发回消息——汴口下游的三个县,地方官主动投了。说只要将军保证秋毫无犯,他们开城迎接。
我说,告诉周彪,进城后第一件事,开仓放粮。
程虎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
他回头。
我说,传令全军——进入中原后,不得扰民。不抢、不杀、不欺。违令者,斩。
程虎一怔,然后郑重点头。
明白。
他走了。
帐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看着地图上那条从西境直插京城的行军线。
六百里。
按骑兵的速度,最快五天。
但我不打算急行军。
我要一步步走,每到一地,开仓放粮、安抚百姓、收编降军。
让天下人看清楚——我沈策不是来造反的。
我是来给这天下换个活法。
窗外传来操练的号声。
城墙上军旗猎猎。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地图上重重画下了一条线。
从潼城出发。
终点——京城。
【第五章】
大军开拔那天,天气放晴了。
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雪终于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雪地照得刺眼。
二十八万大军分三路推进。
北路——常青率八万北境军,沿太行山脉南下,切断京城与北方的联系。
南路——周彪率五万兵力,从汴口沿水路东进,控制整个漕运。
中路——我亲率十五万主力,走官道,直奔京城。
出发前,我在城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潼城的城墙。
城墙上站着一排留守的士兵,朝我们挥手。
城下的百姓也出来了,有人喊将军一路顺风,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路边看着。
一个老妇人挤到队伍边上,把一个布包塞到一个骑兵手里。
那个骑兵打开一看,是几个杂粮饼。
他鼻子一酸,连声道谢。
老妇人摆摆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
把那帮王八蛋赶下来,换你们将军坐那位子。
旁边的人笑了。
我没笑。
催马走了。
行军第二天,遇到了第一个意外。
不是敌军。
是一支溃兵。
大约三千人,衣甲不整,旗帜歪歪斜斜,从东边的方向狼狈而来。
前锋哨骑回报——是豫州军的一个营。
但不是来打仗的。
是来投降的。
领头的是个中年军官,姓陈,名叫陈北。
满脸尘土,嘴唇干裂,铠甲上有干涸的血迹——不是敌人的血,是他自己的。
胳膊上绑着一条布条,渗着血。
他在我的马前跪下。
末将陈北,原豫州军前营副将。率三千兄弟前来归附沈将军。
程虎骑马过来,皱着眉。
怎么受伤的?
陈北苦笑了一下。
想带兄弟们出来,挡了一下。
他说得简单,但意思我听懂了。
他的长官不让他走,他是打了一架才带着人跑出来的。
你为什么来投我?
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谄媚,只有一股子疲惫和认真。
将军在汴口开仓放粮的事,传遍了。末将的兄弟们已经三个月没拿到军饷了,饿着肚子连刀都握不稳。将军让我们吃上饱饭,我们就替将军卖命。
我看了他一会儿。
你的人里有伤员?
他点头。
跑出来的时候被追了一段路,伤了七十多个。
我说,程虎,让军医去看一下。伤员留下休整,能走的先编入后军辎重营。
陈北愣了一下。
然后重重磕了一个头。
多谢将军。
我说,不用谢。吃饱了就行。
这种事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反复发生。
不只是豫州军的溃兵,还有各地的民壮、地方团练、甚至几个小县城的县令直接带着衙役来投。
大军从二十八万膨胀到了三十五万。
虽然新加入的这些人战力参差不齐,但人心是真的。
中路大军走到第四天,到达了一个叫凤栖关的地方。
这是中原腹地最后一道天然屏障,过了凤栖关,前面就是一马平川的京畿平原。
凤栖关不大,驻军两千,守将是个叫刘仲的老将。
和之前那些望风而降的地方官不同,刘仲把城门关得死死的。
城墙上旌旗密布,滚木擂石准备充分。
摆出了一副死守的架势。
程虎在关下骂了两嗓子,城上没人理他。
他回来跟我说,将军,这个姓刘的是个硬骨头。
我说,我知道。
刘仲这个人,我听说过。
先帝在位时的老将,打过北狄、平过南蛮,六十多岁了,一身硬骨头。
忠于朝廷——或者说,忠于那个位子。
不管坐在上面的是谁。
在他眼里,我就是反贼。
我没有攻城。
两千人守一座关隘,要强攻当然能打下来,但要死人。
死的是我的人。
不值。
我让大军在关下扎营,围而不攻。
然后我写了一封信,让人射进城里。
信很短。
刘老将军台鉴。
策非贼寇,将军亦非昏臣。
今天下饥困,百姓嗷嗷,朝堂奸佞当道,将军岂不知?
策无意为难将军。
明日正午,策在关下备酒一壶,恭候将军赏面。
不谈兵事,只叙旧情。
沈策敬上。
信射进去之后,城上安静了很久。
一夜无事。
第二天正午,我一个人坐在关下的空地上。
一壶酒,两个杯子。
程虎带着亲兵远远地站着,手按刀柄,一脸紧张。
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仲一个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旧甲,头发全白了,脊背却依然笔直。
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瘸——那是二十年前跟北狄打仗时留下的。
他走到我对面,没坐。
站着看了我一会儿。
我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酒。
老将军,请坐。
他坐下了。
接过酒杯,没喝。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降?
我说,因为您忠于朝廷。
他摇头。
跟忠不忠没关系。
他看着酒杯里的酒,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些东西。
我这辈子打了四十年仗。见过太多起兵的人。每一个都说自己是清君侧,每一个都说自己是为天下。最后坐上那把椅子的——有几个是好东西?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
沈策,我问你一句话,你给我一句实话。
你问。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视着我。
你坐上那个位子之后,你会怎么对那些跟着你打仗的人?
我说,让他们吃饱饭,有田种,老了有人养,死了有人记。
他盯着我。
盯了很久。
然后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酒不行。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
我开关放你过去。不是投你。是——我选择相信你这句话。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沈策。
在。
如果你骗了我,我就算死了,也从棺材里爬出来找你。
我说,好。
他走了。
城门洞开。
两千守军列队在关内两侧,沉默地看着我们的大军通过。
刘仲站在城门洞里,一动不动。
我骑马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在马上抱拳。
多谢老将军。
他没回礼。
只是哼了一声。
程虎从后面赶上来。
将军,这老头倔得跟石头似的。
我说,这种人,比那些见面就跪的可靠一百倍。
他想了想,点头。
也是。
过了凤栖关,眼前一片坦途。
京畿平原在冬日的阳光下铺展开来,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座城的轮廓。
京城。
我勒马停在一座小丘上,看着远处。
程虎策马过来。
将军,按这个速度,明天傍晚就能到京城外围。
我点头。
最新的情报呢?
常青的北路军已经到位,封死了京城北面。周彪控制了整个漕运,京城的粮食彻底断了。
她现在——
程虎压低声音。
据说昨晚连夜召了三次紧急朝议。裴砚之建议她弃城南逃,被她驳了。
哦?
程虎挑了一下眉。
她说——朕是天子,天子不逃。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倒像她说的话。
程虎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传令下去。我说。
明天到了京城外围之后,扎营列阵,围而不攻。
程虎应了一声。
我补了一句。
围城期间,放百姓出入,不得阻拦。只断粮道,不断人路。
他点头走了。
我独自坐在马上,看着远处京城的轮廓。
最后一步了。
这座城,我来过无数次。
作为臣子,作为将军,作为那个替她打仗的人。
现在——
我以另一个身份来了。
【第六章】
大军抵达京城外围的时候,是黄昏。
落日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城墙上的守军盔甲反着光。
京城比我离开时更安静了。
城门紧闭。
城墙上每隔十步站一个士兵,但从他们的站姿和握枪的姿势就看得出来——这些人没上过战场。
禁军。好看的花架子。
我的大军在京城南门外三里处扎营。
营帐铺开,绵延数里。
入夜后,城墙上的守军能看到我们营地里密密麻麻的篝火,像地上的星海。
当天夜里,第一批人从京城里出来了。
不是军队,是百姓。
老的少的,拖家带口,从城门的小角门里鱼贯而出。
守城的禁军没拦。
不知道是不想拦,还是不敢拦。
我下了令——放他们过去,给热粥,搭帐篷。
出城的百姓越来越多。
到第二天早上,已经有两三千人涌到了我们营地外围。
程虎忙得脚不沾地,调粮食、搭帐篷、维持秩序。
他抹了一把汗,跑来跟我说。
将军,城里出来的人说,京城的米价已经涨到了二十两银子一石。普通人家根本吃不起。那些粮商囤积居奇,裴家的粮铺更是狠——有粮不卖,坐地起价。
我说,意料之中。
又说。
告诉出来的百姓,管饭。吃到饱。吃不完的打包带走。
程虎嘿嘿一笑。
将军大气。
第二天中午,城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不是使者,不是太监。
是一个和尚。
光头,灰色僧袍,脚踩一双布鞋,在雪地里走得不紧不慢。
哨兵拦住他的时候,他双手合十,说贫僧法号慧空,求见沈将军。
程虎来问我见不见。
我说,让他进来。
慧空进帅帐的时候,我正在吃饭。
一碗杂粮粥,两个馒头。
他行了个佛礼,站在那儿也不着急,等我吃完。
我咽下最后一口馒头。
大师找我什么事?
他笑了一下。
不找将军,只是替人传句话。
谁?
城里的人。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贫僧在京城的寺庙里住了三十年。这些日子以来,不断有百姓到庙里求签问卦,问的都是同一件事——沈将军何时进城。
他指着那张纸。
这上面是三千七百一十二个百姓按的手印。他们托贫僧转告将军——京城百姓,盼将军入城。
我看着那张纸。
三千七百一十二个手印,红的,大小不一,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工工整整。
我没说话。
慧空又说。
将军,贫僧还有一句自己的话。
说。
杀人容易,安民难。将军能不动刀兵进京城,善莫大焉。
他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和来的时候一样,不紧不慢。
帐里又安静了。
我把那张满是手印的纸折好,放进怀里。
围城第三天。
京城断粮的效果开始全面显现。
城里的粮价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有钱也买不到。
禁军的口粮也快见底了。
消息传回来,城里开始有士兵逃跑了。三三两两,趁夜色翻墙出来。
到了我这边,缴了械,给口饭吃,就老实了。
逃出来的禁军中有一个小队长,姓孟。
二十出头,看着就是个新兵蛋子。
被带到我面前的时候,腿在打颤。
问他城里的情况。
他支支吾吾说——
陛下和裴大人吵架了。
哦?
他说——
裴大人还是要走,说往南去投奔南疆。陛下不走,说死也要死在京城。两个人在御书房吵了大半夜。裴大人最后摔门走了。
我说,裴砚之走了?
那小队长摇头。
还没走。但他在收拾东西了。听说裴家的人已经开始往城外偷偷转移了。
我心里一动。
裴砚之要跑。
如果他跑了,她就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但——
他能跑到哪去?
北面被常青堵了,东面的漕运被周彪控制,西面是我的大本营。
唯一的缺口在南面。
我故意留的。
围三缺一,是兵法的基本。
给敌人一条生路,他们才不会做困兽之斗。
但这条路,不是给裴砚之留的。
是给城里的百姓留的。
我叫来程虎。
裴砚之如果往南跑,让他跑。
程虎瞪眼。
放他走?
我说,他一个写诗的,手里没兵没将,跑了又能怎样?
但是——
我加了一句。
他裴家的钱,一两也别让他带走。
程虎咧嘴一笑。
明白。
围城第四天夜里。
我接到了一封信。
不是从京城来的。
是从宫里来的。
送信的人是一个宫女,趁夜翻墙出来的。
信封上没有任何落款。
但那笔迹,我认得。
她的字。
当年在冷宫里,我教她识字的时候,她的字就歪歪扭扭,写得像狗爬。
十年过去了,这笔字工整了很多,但骨架还是那个味道。
信很短。
沈策,
我知道你恨我。
裴家的事,是我欠你的。
但我不后悔。
因为当年如果没有裴家的粮食,你的军队撑不过第一年。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我做了很多你不知道的选择。每一个都是为了活下去。
你要这天下,我可以给你。
但我有一个条件。
进城之后,不杀裴砚之。
他不是坏人。
如果你信我最后一次,就答应我。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和十年前在冷宫墙上画的一模一样。
我捏着这封信,坐了很久。
帐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闷。
她说裴家的粮食撑过了第一年。
我回忆了一下。
第一年。
那时候我们只有三千人,连像样的兵器都凑不齐,更别说粮食。
我当时以为粮食是从旧部的秘密渠道弄来的。
她跟我说的也是这个。
如果那时候的粮食真是裴家出的——
那她和裴家的关系,比我以为的要早得多。
也深得多。
我深吸一口气,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和那张满是手印的纸放在一起。
不杀裴砚之。
行。
我提笔,写了一个字——
好。
让那个宫女带回去。
围城第五天。
破晓时分。
城门开了。
不是小角门。
是正门。
宣武门。
两扇沉重的城门缓缓向两侧打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门洞里空荡荡的,没有守军,没有排场。
只有一个人。
她站在门洞正中央。
穿着龙袍,戴着冕旒。
冕旒上的玉珠在晨光中轻轻晃动。
她身后是空荡荡的长街。
没有禁军,没有文武百官。
只有她一个人。
我骑马走到城门前。
勒马。
两个人隔着三丈远的距离对视。
她比几天前瘦了。
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圈下面青黑一片,显然很多天没睡好了。
但她站得笔直。
龙袍穿在她身上,有点大。
她一直都瘦。
沈策。
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但稳。
我说,陛下。
她看着我身后绵延数里的大军,看着那些黑压压的旗帜,看着那些骑在马上的铁甲骑兵。
然后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你果然来了。
我说,你不是说,让我自己来拿吗?
她抬起头。
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你答应我的事——
我说,不杀他。我说到做到。
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伸手,从头上摘下冕旒。
玉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把冕旒捧在手里,看了两秒。
然后朝我走过来。
步子不快,龙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
走到我的马前,她停住。
抬头看我。
沈策,这个位子,我坐够了。
她把冕旒递上来。
给你。
我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通红的眼眶。
看着她头发上还沾着的一根枯草——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我翻身下马。
伸手接过冕旒。
入手沉甸甸的。
我没有立刻戴上。
而是低头看着她。
你本可以不开城门的。
她说,然后呢?让你攻城?让城里的百姓替我陪葬?
我不说话了。
她说,我做过很多错事,但这件事——我不想错。
身后传来铠甲碰撞的声音。
程虎带着亲卫骑兵列队进城。
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震长街。
城墙上,零星的禁军放下了武器。
有人跪下了。
有人沉默地看着。
有人转过身去。
我站在宣武门的门洞里,手里捧着冕旒。
身后是我的大军,浩浩荡荡涌入京城。
身前是她,孤身一人。
龙袍空荡荡地披在身上,风一吹,猎猎作响。
我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她说,你答应不杀裴砚之,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我说,我是问你自己。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是那种很轻的笑,带着疲惫,也带着一点释然。
我啊。
她转身,望着空荡荡的长街。
去找个安静的地方,养几盆花,写几首歪诗。
不争了。
我盯着她的背影。
瘦削的肩膀,在龙袍里显得那么小。
我说,冷宫后面有个小院子。
她回头看我。
你还记得?
那是十年前她住的地方。
破院子,漏风漏雨。
但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
夏天的时候,能遮出一片阴凉。
她曾经指着那棵树说,等我当了皇帝,就在这棵树下摆一张摇椅,谁都不见,躺一整天。
我说,那院子我让人修过了。
她又愣了。
什么时候?
三年前。
打完雍城那次回京述职,我顺便让人把那个院子翻修了一遍。
换了新瓦,补了墙,那棵老槐树也请人修剪了枝条。
她一直不知道。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无声的。
一颗一颗砸在龙袍的袖口上。
我移开视线。
把冕旒抬起来,端正地戴在自己头上。
玉珠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帅帐——不,现在应该叫御帐了。
我转身走向金銮殿。
身后,她站在原地,龙袍拖在地上,风吹着她散落的头发。
我没有回头。
这一次,真的没有。
【第七章】
登基大典在三天后举行。
没有大操大办。
整个典礼快得像打了一场突击战。
原因很简单——京城刚经历了一场粮荒,百姓还在恢复中,大操大办不合时宜。
程虎对此有意见。
他觉得好歹该摆几桌酒。
我说,等天下太平了再说。
典礼当天,我穿着新做的龙袍走进金銮殿。
龙袍是连夜赶制的,针脚还有些粗糙,但穿在身上——说实话,感觉怪怪的。
十年来我穿惯了铠甲,突然换上这身软绵绵的料子,浑身不自在。
总觉得后背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
程虎站在殿门口,铠甲擦得锃亮,胸脯挺得老高。
他现在的身份是禁军统领——第一件事就是把原来那帮花架子禁军全部打散重编。
老赵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面,穿了一身新甲,左手那两个断指的位置格外显眼。
刘仲也来了。
他没有归顺我的军队,但他来参加了典礼。
站在大殿角落里,一言不发,像一根老树桩。
文官那边稀稀拉拉的。
裴砚之的人跑了大半,剩下的都是些老实本分的小官。
方侍郎也在——就是当初来收虎符的那个。
他站在队伍里,脸色灰白,但到底没跑。
典礼很简单。
祭天,宣诏,百官朝拜。
我坐上龙椅的那一刻——
屁股刚碰到椅面,就感觉到一股凉意从尾椎骨往上窜。
这椅子比我想象的硬。
而且凉。
大冬天的,屁股底下跟坐了块冰似的。
我心想,她坐在这上面那么多天,难怪脸色那么差。
但我没动。
端端正正坐着,接受百官朝拜。
程虎喊的嗓子都哑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里的声音参差不齐。
有的喊得真心实意,有的喊得敷衍了事,有的声音发颤——显然还没从恐惧中缓过来。
我没在意。
人心这东西,慢慢收。
典礼结束后,第一件事——论功行赏。
程虎,封骠骑大将军,掌禁军。
老赵,封征西将军。
周彪,封镇南将军。
常青,封镇北将军。
马平,封征东将军。
陈北——那个带三千豫州兵投奔的副将——封偏将军,暂管京畿治安。
刘仲,请他做太尉。
他拒绝了。
老臣年迈,不堪重任。
我说,那就挂个虚衔,以后朝上有事,我好请教。
他哼了一声。
没答应,也没拒绝。
算是默认了。
至于文官——暂时维持原状,该干什么干什么。
谁跑了不追,谁留下不亏待。
处理完人事,第二件事——粮食。
周彪控制的漕运立刻恢复通航。
鸦岭的存粮调了一批进京。
开仓放粮,平抑粮价。
三天之内,米价从二十两跌回了二两。
老百姓开始回城了。
街上重新有了人气。
有人支起了早点摊,热腾腾的蒸汽在冬日的空气里升起来。
程虎有天早上跟我汇报完军务,顺嘴说了一句。
将军——不,陛下,今早我在街上看到一个老太太买了五斤米,走路都带风。
我说,别叫我陛下,听着别扭。
那叫什么?
在私底下,叫我名字。
他咧嘴笑了。
那还是叫将军吧。叫名字我嘴瓢。
登基第五天。
我处理了裴家。
裴砚之在围城第四天夜里就跑了。
从南门出去的。
我让他跑了,但他裴家的产业——粮道、盐铁、商铺、田产——一样没让他带走。
全部查封,收归国有。
裴家在京城的族人,没跑掉的,该抓抓,该审审。
但我下了一道旨——不株连无辜,不牵涉妇孺。有罪的按律处置,没罪的放人。
这道旨意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有人觉得太轻了。
裴家跟前朝勾结那么深,就这么算了?
我说,裴家的钱已经在我手里了。人,留着比杀了有用。
——这话是在朝会上说的。
说完之后,殿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方侍郎第一个点头。
陛下圣明。
其他人跟着附和。
虚伪。但也正常。
朝堂就是这样。
登基第七天。
我去了冷宫后面的那个小院子。
院子确实修过了。
新瓦,新墙,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冬天的天空下伸展着。
院子里摆了一张竹制的摇椅。
她坐在摇椅上,裹着一件厚棉袄,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
脸上的气色比几天前好了一些。
至少嘴唇不干裂了。
我进院子的时候,她在发呆。
看着那棵老槐树。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
你怎么来了?
我说,看看这院子修得怎么样。
她笑了一下。
挺好的。比我住的时候好多了。
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看到墙角有几个花盆,里面种着什么东西,但冬天看不出来。
这是你种的?
她点头。
月季。等开春就能活了。
我站在槐树下,抬头看光秃秃的枝条。
她在身后说。
沈策。
嗯。
你当了皇帝之后,第一顿饭吃的什么?
我想了想。
小米粥。两个馒头。
她笑出了声。
当了皇帝还吃这个?
我说,御厨做的菜太淡了。回头让人放点辣椒。
她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老槐树的枝条上。
风轻轻吹过,摇椅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沈策。
嗯。
谢谢你修这个院子。
我没回头。
不客气。
出了小院,程虎等在外面。
将军——陛下,周彪发回军报,裴砚之跑到南疆了。南疆的驻军收留了他。
我说,随他。
程虎皱眉。
留着不是后患?
我说,一个没兵没钱的书生,翻不出什么浪花。
而且——
我答应过她。
程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行吧。
他转身走了。
嘟囔了一句什么。
好像是——将军心太软。
我没听清。也没追问。
回到御书房。
桌上堆着小山一样高的奏折。
我坐下来,拿起第一本。
是户部的。
说的是京畿地区今年冬天的赈灾粮分配方案。
我看了一遍,批了个准字。
拿起第二本。
兵部的。
说的是禁军重编的方案。
看了一遍,改了几处,批了。
第三本。
第四本。
第五本。
一直批到后半夜。
蜡烛换了三根。
程虎端着一碗面进来。
吃点东西吧。
我接过碗,闻了一口。
什么面?
鸡蛋面。御厨做的。这回让他放辣椒了。
我挑了一口,嗯——
辣得我直吸气。
放太多了。
程虎无辜地眨眨眼。
我默默地把面吃完了。
辣出了一头汗。
程虎收走碗筷,走到门口又回头。
将军,明天豫州那边的降表就到了。接下来——天下就真的是你的了。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看着窗外的夜空。
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多。
和十年前冷宫里看到的,是同一片天。
嗯。
我说。
是我的了。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