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敬茶不接盏
我嫁进苏家那日,秋雨刚歇,青石板上还汪着薄薄一层水光。花轿从侧门抬进来的时候,我隔着盖头听见有人在廊下笑了一声,不高不低,刚好够我听见:“续弦也走侧门,倒是省了正门那道槛。”
我没动。手拢在袖里,指尖捏着嫁衣内衬缝的一枚铜钱,那是出门前母亲塞给我的,说苏家门槛高,铜钱压袖,跌了也不至于太难看。
我叫沈云蘅。父亲是沅州做丝绸的小商户,不高不低的门第,把我嫁进苏家做续弦,算攀了。苏家在沅州是数得上的茶商,前头那位少夫人病故两年,留下一个六岁的哥儿,苏敬渊身边连个正经主母都没有。媒人上门时说得明白:苏家要的是能管事的人,不是娇滴滴的小姐。
我应了。不为别的,我爹那间绸缎铺子去年被对家挤兑得快撑不住,苏家答应在茶引上搭把手。嫁过来,是交易,也是出路。我不指望苏敬渊把我捧在手心,但我进这道门,就没打算只做个摆看的牌位。
拜过堂,送入洞房,苏敬渊挑盖头的时候手很稳。他看了我一眼,没笑,也没冷脸,只说了一句:“院里的灯给你留着,夜里要什么让丫头去库房领。”说完便去了前头陪客。我坐在床沿上,把铜钱从袖里摸出来,搁在妆台上,心想:灯留着就好。我不怕黑,怕的是被人当瞎子。
第二日天没亮我就起了。陪嫁来的崔嬷嬷替我梳头,嘴里念叨:“少夫人,头一日敬茶,您得把姿态放低些。老封君掌了半辈子家,最见不得新媳妇拿大。”我把一支素银簪插进髻里,对着铜镜整了整领口:“低是应当的,但低到哪一步,我自己有数。”
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婆母周氏端坐在上首太师椅上,五十来岁的模样,面皮白净,眼梢微垂,手里捻着一串沉香珠子。她左手边坐着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妇人,是二房的媳妇柳氏,嘴角噙着笑,眼睛却像两枚细针,从我跨进门就黏在我身上。右手边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小姑苏婉,咬着唇打量我,手里把玩着一条绣帕,拧来拧去。
我上前,从崔嬷嬷手里接过茶盏,双膝弯下去,把茶举到眉前:“母亲,请喝茶。”
周氏没接。她低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重,却把“新妇”两个字掂了又掂。然后她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让满厅的人都听见:“刚进门的新媳妇,先学着伺候人。内宅的事,还轮不到你。”
厅里静了一瞬。
柳氏用帕子掩了掩嘴,那掩法极妙——旁人看不出她在笑,可我就是知道她在笑。苏婉把绣帕往桌上一搁,脆声道:“嫂嫂别多心,母亲是为你好。我大哥前头那位嫂子,进门三个月才摸着账册的边呢。”
我端着茶没动。手没抖,茶面也没晃。
这时周氏身后闪出一个人来。五十来岁的妇人,脸盘宽大,鬓边簪一朵银丁香,穿一件半旧的酱色比甲,腰间挂着一串黄铜钥匙,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张妈妈,婆母从周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出身,如今是后宅里说话最响的管事妈妈。她笑吟吟地凑到周氏耳边,声音却半点没压着:“老夫人说得在理。少夫人年轻,先跟着奴婢认认各房的规矩,等熟了再接手也不迟。”说完转过头看我,那笑还挂在脸上,眼睛里却明明白白写着:你一个商户女,也配?
我把茶盏又往上举了半寸,对着周氏:“母亲教导得是。儿媳初来乍到,该学。只是有一桩,儿媳在娘家时替父亲管过几年铺面流水,看账对数的本事还过得去。母亲若信得过,儿媳不争管事的名分,只求给个学手的差事。跑腿、誊抄、对数目,什么都行。”
周氏捻珠子的手停了一停。她没料到我接了“伺候人”三个字,却把“学手的差事”递了回去。不应,显得她容不下人;应了,又怕我真摸到什么。张妈妈在旁边轻轻“嗐”了一声:“少夫人这话说得轻巧,内宅账目是能随便翻的?”
我终于把茶盏搁在了周氏手边的茶几上。不是递到她手里,是搁在桌上。搁得不重,但瓷底碰着木面,清清楚楚一声响。
“张妈妈,”我直起身,看着她,声音不高,“我敬母亲茶,母亲还没接。您一个陪房妈妈,先替母亲开了口,这是苏家的规矩?”
张妈妈脸色一僵。周氏的眼皮抬起来了。
我没等她接话,又转向周氏,把声音放缓:“母亲,茶凉了。儿媳再去换一盏热的。”说完端起那盏搁下的茶,转身往厅外走。走到门槛处我停了一步,没回头:“张妈妈腰上那串钥匙,是库房的吧?我方才听见响,像是后宅通库的那一把也在里头。母亲管了半辈子家,身边人自然得力。儿媳只是想着,钥匙挂在腰上走一路响一路,满院子都知道库房往哪开,不太妥当。”
我跨出门槛,听见身后张妈妈倒吸了一口气,柳氏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崔嬷嬷在廊下接了我手里的茶盏,嘴唇抿得紧紧的,一直走到拐角才低声说:“少夫人,您头一日就把张妈妈得罪了。”
“我没得罪她。”我把凉茶泼进廊下的花根,“我只是让她知道,我看得见。”
回到房里,我铺开一张纸,把今早在正厅里听见的每句话、每个人站的位置、谁先开口谁后接话,一条一条记下来。苏婉那句“前头嫂子三个月才摸着账册的边”最有用——账册在婆母手里,钥匙在张妈妈腰上,这两样东西中间,隔着一整套“规矩”。
要拿到账册,先得让婆母自己觉得,不给不行。
晌午过后,苏敬渊来了。他换了一身藏青直裰,坐在窗边喝茶,半晌没说话。我坐在他对面理线,也不催。他终于开口:“今早的事,我听说了。”
“听说哪一桩?”我没抬头,“是母亲没接我的茶,还是我多嘴说了张妈妈的钥匙?”
苏敬渊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张妈妈是母亲的陪嫁,在府里二十多年了。你第一日就点她的卯,不怕她给你使绊子?”
“她使绊子,我接着。”我把一根线头咬断,“我怕的是她不使。她使了,我才能知道绊子从哪个方向来。”
苏敬渊放下茶碗,看了我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热,但实。“沈云蘅,”他叫我的名字,没带称呼,“你要管中馈,我不拦。但有一件,母亲面上不能难看。她守了八年寡,这个家她攥着才睡得着。”
“我明白。”我抬起头,“所以我不抢。我要她自己给。”
苏敬渊没再说话。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从袖里摸出一枚小铜钥匙,搁在门边的矮柜上。“这是小库房的,里头搁着历年田庄租子的底册。母亲手里的总账,对的就是这个数。”他说完就跨出了门,脚步不急不缓,像只是顺手搁了一把钥匙。
我走过去把钥匙收进掌心。铜的,带着他袖里的体温。
当天夜里,我让崔嬷嬷把陪嫁箱笼里一本空白册子翻出来,裁成巴掌大的一叠,用棉线订上。灯芯剪到最短,只留豆大的光。我坐在桌前,先把今日正厅里听见的月份、节礼、各房份例默写了一遍,又从小库房底册里翻出近三年的田庄租子数,一笔一笔誊到纸片上。
西庄。苏家在西乡有三百亩水田,租给佃户,每年秋收后缴租。底册上写的是:去年西庄缴租一千二百两。可我在娘家替父亲对绸缎铺的流水时,听来往的茶商提过一嘴,西乡去年风调雨顺,稻谷价比前年还涨了两成。苏家西庄的租子,不该是这个数。
我把底册合上,手指按在“一千二百两”那行字上。差了多少,眼下还看不准。但账面上一定有一个人,每年从西庄的租子里舀走一勺。这一勺舀了几年,舀进了谁的口袋,我要在婆母把账册交出来之前,先摸清楚。
灯花爆了一声。我吹灭灯,躺在陌生的帐子里,闻着樟木箱笼的气味,心想:明天天不亮,还得去敬茶。
茶要敬,账要核,人要认。这三件事,一件都不能少。
只是我没想到,第二日婆母虽然接了我的茶,张妈妈却“病”了——病得真巧,恰好是各房月例银子要发下去的前一日。
第二章 夜里一盏灯
张妈妈“病”了的消息,是苏婉跑来告诉我的。她倚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咬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嫂嫂,张妈妈起不来床了,说是头风犯了。母亲让你这几日先把各房的月例银子帮着发一发。钥匙在张妈妈屋里挂着,你自己去拿。”
说完她歪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看戏的光。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笑了一下:“好,我去拿。”
苏婉大概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桂花糕嚼到一半停住了。她原本等着我说“那是张妈妈管着的,我不好插手”之类的话,好去学给柳氏听。
我没给她这个机会。张妈妈“病”得巧,婆母让我“帮着发”,这中间的缝隙窄得像刀刃,但我不走,刀就白架了。
张妈妈住在后罩房最东边的一间,屋里一股浓重的艾草味。她歪在床上,额上搭着湿帕子,见我进来,作势要起身:“少夫人怎么亲自来了,折煞奴婢了——”
“躺着。”我按住她肩膀,手劲不大,但按得稳。然后我转向墙上的黄铜钥匙挂板,一把一把看过去,嘴里不急不慢地说:“母亲让我帮着发月例,张妈妈管了这么多年,哪把钥匙开哪个匣子,您说,我记。”
张妈妈的嘴角抽了一下。她当然可以说“让丫头去办”,但她方才已经“病”了,若再推一个丫头出来挡我,那就是明着跟婆母的吩咐打擂台。她咬着后槽牙,一把一把指给我:“上头第三把,开银柜。底下第二把,开钱匣。最里头那把小的,是散碎银子的柜子。”
我取钥匙的时候,手指在挂板背面蹭了一下。背面贴着一张黄纸签,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小字:三月廿八,西庄,周宅,二十两。字迹潦草,像是临时记的,忘了揭。
我没多看,取了钥匙就走。出了门才把那行字在舌尖上又过了一遍。周宅。张妈妈的娘家姓周。
各房月例发下去那日,我在花厅里摆了一张长案,把银封一房一房码好。柳氏来得最早,笑盈盈地接过银封,当面拆开数了数,说:“嫂嫂辛苦。不过二房的月例,比上月少了二钱银子,是不是……”她话没说完,眼睛已经瞟向正院方向。
我早料到了。张妈妈“病”前把银封都封好了,我拆开重封时特意留了心眼,每房多添了五分银子进去,不多不少,刚好让柳氏挑不出大错,又够她心里犯嘀咕。此刻我不慌不忙翻开手边一张单子:“二弟妹,上月张妈妈发月例时,二房另支了一笔三百文的针线钱,走的是公账。这月月例里把那笔扣了,我算了算,正好抵上那二钱银子还多五十文。弟妹要是觉得不妥,我把那三百文的支条找出来,咱们当面对。”
柳氏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当然知道那三百文针线钱是怎么回事——二房自己支了做新衣裳,走的却是公账。她没料到我连支条都翻出来了。
“不必不必,”她把银封往袖里一拢,“嫂嫂算得清,我放心。”
苏婉在旁边看着,手里的帕子不拧了。她凑过来拿自己的月例,我递给她的时候多搁了一小包东西:“妹妹上回说桂花糕好吃,我让崔嬷嬷多做了些,你带回去。”苏婉接过去,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带刺的话来。
月例发完,我抱着空匣子回房,崔嬷嬷跟在后面小声说:“少夫人,您给二房那五分银子……”我推开房门,把匣子搁在桌上:“不给那五分,她怎么有由头当众问?她不问,我怎么把三百文的支条亮出来?”
崔嬷嬷愣了愣,随即笑了:“您故意的。”
“月例的事小,让满院子知道‘二房支公账’才是大事。”我坐下来倒了一碗凉茶灌下去,“柳氏往后想再走公账办私事,就得先想想今日这二钱银子。”
这只是第一勺水。真正要掀锅的,是西庄的租子。
当天夜里,我让小丫头去厨房要了一壶热水,说少夫人要泡脚。水提来了,我让崔嬷嬷在门外守着,自己在灯下把从张妈妈屋里看见的那行字默下来,又从小库房底册里把西庄近三年的租子数全部誊到棉纸册子上。
一千二百两。一千二百两。一千一百五十两。
第三年还少了五十两,批注写的是“佃户陈情,减租”。可我在娘家时听那位茶商说的是,西乡去年稻谷价涨了两成。谷价涨,佃户缴的租子要么跟着涨,要么至少持平。苏家的租子反倒降了。
我拿炭笔在棉纸上画了一条线:西庄——周宅——张妈妈。这条线中间还缺一个东西:银子的去向。租子从佃户手里收上来,入了苏家的账,再从这个账里少掉三百两,那三百两最后落在了哪里。张妈妈屋里那张黄纸签写的是“二十两”,二十两太小了,不像是一整笔亏空。它更像是一笔“过手钱”——从大数里抠出来,一笔一笔送到某处。
我把棉纸册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明日要去给婆母敬茶,我得想好一句话,一句让她自己生出疑心的话。
第二日敬茶,我没提账,也没提银子。我只在接过空茶盏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母亲,张妈妈这头风犯了两日了,我让崔嬷嬷去请个大夫来看看。张妈妈管着这么多钥匙,病久了怕底下人乱了手脚。”
周氏捻珠子的手没停,但眼皮动了一下。
张妈妈管钥匙管了二十年,从来没“病”过这么久。婆母可以不疑我,但她不能不想:钥匙在张妈妈腰上挂了二十年,底下人到底是听张妈妈的,还是听她周氏的?
我端着空茶盏退出来,在廊下遇见苏敬渊。他正从前院过来,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信。看见我,他把信折了折收进袖里,问:“月例发完了?”
“发完了。”
“听说你在花厅里把二房的支条翻出来了。”
“弟妹问得细,我答得实。”我侧身让他过廊,“夫君手里那封信,是西庄来的?”
苏敬渊脚步一停。他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像在掂一块玉的分量。“你怎么知道是西庄?”
“您袖口沾着一点茶渍,是今早盖印时蹭的。前院来信要盖印的,不是茶引就是田庄的呈文。茶引的呈文用的是蓝皮封,田庄的是黄皮。您袖口那点渍是黄的。”
苏敬渊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真正的笑,嘴角弯得不大,但眼睛里那层冷雾散了一瞬。“沈云蘅,”他又叫了我的名字,“你这样的人,不该在后宅里核月例。”
“那该在哪?”
“账房里。”他把信从袖里抽出来,递给我,“西庄送来的秋租呈文。你先看,看完告诉我,你看出什么来了。”
我接过信。信封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拆开一看,呈文写得漂亮极了:西庄今秋缴租一千二百两,如数入库,佃户安堵,账目清明。落款是庄头赵四的印,旁边还附了张妈妈的画押——“经手人张周氏”。
我把呈文看完,折好,还给苏敬渊。“夫君,西庄的庄头赵四,是谁举荐的?”
“张妈妈的外甥。”
我点了点头。这条线上的人,齐了。
第三章 三百两的窟窿
西庄的呈文我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数字,第二遍看落款,第三遍看纸背。
纸背左上角有一小块洇开的墨痕,像是写废了的字被裁掉了,只剩下一个半截的“周”字。我把呈文对着灯翻过来,叫崔嬷嬷认。崔嬷嬷年轻时在铺子里当过账房帮手,眼睛毒。她看了半晌,说:“这半截字底下,原来还压着一个数。像是‘三百’两个字的头。”
三百两。
张妈妈在呈文上画了押,庄头赵四是她外甥,租子比底册少了三百两,婆母手里的总账却对得上——因为总账上记的就是一千二百两。窟窿不在账面,在账面底下。有人把三百两从收租到入账之间截走了,然后在呈文和总账之间做了个平账的手脚。
我缺的是一份旁证。底册对总账,只能看出数少了,看不出银子去了哪。张妈妈屋里那张黄纸签写的是“周宅,二十两”,那是零碎的过手钱,不是整笔。要找整笔三百两的去向,得有人从外面递话进来。
我没等太久。
第三日晌午,门房递进来一张帖子,说“西庄佃户周老实的婆娘来了,说要见少夫人,给少夫人请安”。崔嬷嬷接了帖子直皱眉:“佃户婆娘怎么够得着少夫人的面?别是来打秋风的。”我把帖子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少夫人若想知道西庄的实情,晌午后角门见。
“让她进来。”我把帖子收进袖里,“走角门,别惊动正院。”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粗布衣裳洗得发白,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里搁着几把水灵灵的秋菠。她进门先蹲了个福,自称周婶子,男人周老实租种苏家西庄的田。我让崔嬷嬷给她倒了碗热茶,她双手捧着,不喝,先开口:“少夫人,我来不是为打秋风。我男人让我来的。今年秋收,庄头赵四收租的时候多收了二百斤稻子,说是什么‘损耗’。可那稻子明明晒得干干的,哪来的损耗?我男人气不过,跟赵四顶了两句,赵四就说要抽田。我们一家六口指着那几亩田活命,抽了田,冬天就得喝西北风。”
她说着从竹篮底下摸出半张皱巴巴的纸,是佃户缴租的收据,上头写着“缴租稻二百斤,损耗另计”。二百斤稻子折银不到二两,可她说的事不在二两银子上。
“赵四多收的稻子,往哪里送?”
周婶子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送进城里周宅。我男人跟车去过一回,赵四让我们把稻子卸在周宅后门,出来接的是个胖妇人,鬓边簪一朵银丁香。”
银丁香。张妈妈。
“周宅的人给赵四银子吗?”
“给。我男人亲眼看见的,赵四从周宅出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一个布包,用手一按,硬邦邦的,像是银锭子。”
我让崔嬷嬷拿了一串钱给周婶子,又把篮子里的秋菠留下了。周婶子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声音更低了:“少夫人,还有一桩。赵四每回收了租,先在庄上过一遍秤,把多收的稻子单独码一边。码稻子的仓房,钥匙在赵四自己腰上,不在庄上公仓的钥匙串里。”
她走后,我把收据和那张黄纸签并排放着。二百斤稻子,三百两亏空,一条线从西庄的私仓通到周宅的后门。张妈妈一个人吞不下三百两,她背后还有人。周宅是张妈妈的娘家,可一个陪房妈妈的娘家,哪来的宅子?
崔嬷嬷在旁边说了一句:“少夫人,张妈妈的男人早没了。她一个寡妇,在苏家攒了二十年月钱,够不够在城里置一处宅子?”
“不够。”我把收据折起来,“但有人帮她置,就够。”
当晚我把誊本重新理了一遍,把西庄三年的租子差额、周婶子口述的私仓、黄纸签上的“周宅二十两”,一条一条按时间排好,用朱笔圈出三处对不上的地方。誊本写了七页,每一页都只抄数字和事实,不写推断。推断写在另纸上,留着说给婆母听。
做完这些,我把誊本锁进自己陪嫁箱笼最底下一层,钥匙贴身收着。明日不是敬茶的日子,但我要去。我要在婆母心情最好的时辰——早饭后、她还没见各房管事之前——把誊本递上去。
第二日早晨,我比往日更早到了正院。婆母刚用完粥,张妈妈在旁边伺候漱口。见我进来,张妈妈的眼神闪了一下,手停在漱盂上。
我手里没拿茶盏。我拿的是那七页誊本,用一块干净帕子包着,双手递到周氏面前。
“母亲,儿媳这几日帮发月例,顺手把各房份例和田庄底册对了一遍。别处都还清楚,只有西庄的租子,儿媳对不上。”
周氏的手没接,但眼睛已经落在帕子上。
我把帕子掀开,露出第一页的数字:“底册上记的西庄租子是每年一千二百两。可儿媳在娘家时听茶商说,西乡去年稻谷价涨了两成,租子不该往下走。儿媳又把张妈妈屋里那张黄纸签上的数核了核——周宅,二十两,经手人张周氏。母亲,这张妈妈经手的银子,跟西庄的租子,走的是一条路。”
张妈妈的脸白了。
周氏终于把手伸出来,接过了那叠纸。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沉香珠子磕在纸面上,一下一下地响。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呼吸变了——不长,只重了一拍,但我听见了。
“母亲,”我把声音放到最稳,“这账得让人重对。不是儿媳信不过谁,是数字自己不对。三百两的窟窿,要是今年不补,明年就是三百五,后年就是四百。苏家的银子,不能年年从西庄的田埂上漏进别人的宅子里。”
周氏把誊本合上,搁在膝头。她看着我,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恼,有疑,还有一丝我没料到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
“张妈妈,”周氏开口了,声音不高,“你外甥赵四,是不是该叫来问问?”
张妈妈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磕在砖地上,响得满屋人都缩了缩脖子。
第四章 张妈妈跪在院子里
张妈妈跪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周氏就让她起来了。婆母原话是“跪着像什么样子,回你自己屋里去”。张妈妈爬起来的时候腿打了个趔趄,扶着门框才站稳,腰上那串钥匙响得零落,像散了架。
人走了,正厅里只剩我和婆母。周氏把誊本又翻了一遍,这回翻得慢,指头点着西庄那几行数字,点了好几下。
“你核了几天?”她问。
“三个晚上。”
“张妈妈跟了我二十二年。”周氏把誊本搁在茶几上,声音里有一种沉下去的东西,不像是恼怒,倒像是憋着一口气不知往哪处出,“她从周家陪过来的时候才十七,我生敬渊那夜,是她冒着雨去请的稳婆。”
我没接话。婆母说这些,不是要我附和,是她自己得把这些话说出来,才能走到下一句。
“你打算怎么办?”她看着我。
“儿媳不打算怎么办。”我把誊本收起来,重新用帕子包好,“张妈妈是母亲的人,怎么处置,母亲说了算。儿媳只把数字摆出来。三百两的亏空,要么让她补,要么从她往后的月钱里扣,要么送官。三条路,母亲选。”
周氏盯着我:“你不趁机把张妈妈撵了,好安插你自己的人?”
“母亲,”我把包好的誊本放在她手边,“儿媳要是想撵张妈妈,今日就不会把誊本先递给您,而是递给夫君了。苏家后宅的事,名分上您掌着。儿媳越过去,今日撵了张妈妈,明日就有人撵儿媳。这个道理,儿媳懂。”
周氏没说话。但她把茶几上的誊本拿起来,搁进了自己手边的抽屉里,没还给我。
我退出正院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崔嬷嬷在廊下等着,见我出来,压低声音:“张妈妈回屋就关了门,里头有哭声。”
“让她哭。”我往自己院里走,“哭完了,才知道路怎么走。”
我没想到张妈妈会夜里来。
亥时刚过,院门外有人拍门,拍得急,但声音压着。崔嬷嬷去开门,回来时脸色古怪:“少夫人,张妈妈来了。没戴钥匙,也没簪花,头发散着。”
张妈妈进门就跪。这回不是跪在砖地上做样子的跪,膝盖实实在在砸下去,闷响一声。她没哭,眼睛红着,脸上全是汗,酱色比甲的前襟湿了一片。
“少夫人,奴婢求您一件事。”她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粗布,“西庄的亏空,奴婢补。三百两,奴婢砸锅卖铁也凑出来。只求少夫人别把这事捅到前头去。奴婢男人死得早,儿子在周家那边当差,媳妇刚生了孩子。这事要是闹到衙门,奴婢一家就全完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让她起来。“张妈妈,三百两不是小数。你一个陪房妈妈,月钱才多少?你拿什么补?”
她抬起头,嘴角哆嗦了一下:“周宅……周宅那处宅子,是奴婢攒了半辈子置的。卖了,够补。”
“周宅是你置的,还是别人替你置的?”我问得直,“赵四从西庄拉走的稻子进了周宅,赵四怀里揣的银锭子也是从周宅出来的。你一个陪房妈妈,替谁经手这些银子?”
张妈妈的嘴唇合上了。她看着我,眼里的泪退下去,换成了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硬。“少夫人,有些事奴婢不能说。您就当奴婢贪了,奴婢认。奴婢把亏空补上,自请去家庙礼佛,三年,五年,都行。只求您别再往下挖。”
我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五十来岁的妇人,头发散了,比甲湿了,手上全是粗茧——那是二十二年在苏家后宅里一把钥匙一把钥匙磨出来的。她贪了,但她不全是贪。她背后有人,那个人她不敢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崔嬷嬷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袖口,意思是:见好就收。
“张妈妈,”我开口,“三百两,你补。补银子的凭据我要看。家庙三年,你自己去跟母亲说,我不替你说。还有一件——周宅后门那条路,从明日起断了。赵四的庄头差事,你自己去跟母亲说撤。撤了之后西庄的租子谁来收,母亲定,但经手人不能再姓周。”
张妈妈伏在地上,额头碰了碰砖面:“奴婢谢少夫人。”
“别急着谢。”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背后那个人,我不挖,不代表我不知道。你替人经手银子,替你儿子在周家谋差事。你护的是你儿子,我护的是苏家的账。咱们各护各的。但从今往后,你腰上那串钥匙,开哪把锁、锁哪扇门,我都要知道。”
张妈妈走了之后,崔嬷嬷把门关上,长出了一口气:“少夫人,您真不往下查了?她背后肯定有人。”
“查。”我把灯芯挑亮,“但不是现在。张妈妈补银子、去家庙,是她自己的体面。她体面了,婆母体面才在。婆母体面在,账册和对牌才会到我手里来。至于她背后那个人——”
我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
“那个人要是自己不动,我挖不出来。但她断了西庄这条线,背后的人迟早要换一条路走。换路就会露脚。”
第二日一早,我去正院敬茶。张妈妈也在,换了干净衣裳,头发拢得齐齐整整,腰上那串钥匙摘了,换了一根素银簪。她跪着把补银的票号凭据呈给周氏,又把自己请去家庙的话说了。
周氏接凭据的时候手顿了顿。她看了张妈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她把凭据搁在茶几上,对张妈妈说:“你去家庙住一阵也好。静静心。”
张妈妈退出去之后,周氏从茶几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朝我推过来。
是那串黄铜钥匙。库房的、银柜的、钱匣的,一把不少。钥匙串下面压着一张对牌——苏家后宅中馈的管事对牌,榆木的,磨得油亮,中间刻着一个“苏”字。
周氏的手按在对牌上,没松。
“钥匙你先拿着,对牌——”她看着我,“对牌先搁我这儿。你把西庄的事理清楚了,把赵四撤了、新庄头定下来,对牌再给你。”
我双手接过钥匙,沉甸甸的一串,铜的凉意硌着掌心。
“母亲,”我把钥匙拢进袖里,“赵四撤了之后,西庄的租子,儿媳想换个收法。佃户直接缴到苏家账房,庄头只经手过秤和登记,不经手银子。”
周氏的手从对牌上松开了。她往后靠在椅背上,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动了动,不算笑,但也不是冷脸。
“你比前头那个有主意。”她说完这句就端茶送客了。
我走到门口,听见她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张妈妈的事,你办得不算狠。算你懂事。”
我跨出门槛,秋天的太阳照在廊下,亮得人眯眼。钥匙在袖里响了一声,对牌还在婆母手边。账册我还没摸着,但银柜和钱匣的钥匙已经在我腰上了。
崔嬷嬷跟上来,小声说:“少夫人,对牌没到手呢。”
“急什么。”我把钥匙串摸出来看了一眼,铜面被日光晒得发暖,“钥匙开了库房门,账册自己会走出来。”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清楚:赵四撤了,新庄头还没定。婆母让我“定新庄头”,就是在试我——试我会不会安插沈家的人,试我会不会比张妈妈贪得还狠。
这个人选,我得找一个婆母挑不出错、夫君信得过、佃户服气的人。
晚上苏敬渊回来,我把钥匙串往桌上一搁。他看了一眼,没说话,先给自己倒了碗茶。
“赵四撤了,新庄头的人选,你有没有数?”他问。
“有一个人。”我坐下来,“周老实。就是来递话那个周婶子的男人。他是西庄的老佃户,认田认人,跟赵四顶过嘴,在佃户里说话有人听。”
苏敬渊端着茶碗看我:“周老实不识字。”
“不识字能管秤,能管人。账目我另派人按月下去核。庄头不碰银子,只要认得稻子的干湿、佃户的脸面。识字的人管账,不识字的人管田,两条线分开走,谁也别想一手遮天。”
苏敬渊放下茶碗。他看了我一会儿,那目光里有一层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赞许,又比赞许多一点温度。
“沈云蘅,”他第三次叫我的名字,“明日我让人把赵四叫来,你当面撤他的差。撤完了,新庄头的契书你来写。”
“契书我来写,但得盖你的印。”
“印在书房桌上。”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自己去盖。”
他走了之后,崔嬷嬷笑得嘴角压不住:“少夫人,大爷这是把印都交给您了。”
“印是苏家的印,不是我的印。”我把钥匙串收好,“他让我盖印,是让我把事办实。办实了,印才不是白盖的。”
只是赵四这个人,我在心里盘算着——撤差容易,但一个贪了三年的庄头,被撤了差会乖乖走吗?
第二日赵四被叫到前院偏厅的时候,脸上堆着笑,手里提着一只风鸡,说是“给少夫人尝鲜”。我把风鸡搁在一边,把撤差的文书推过去,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裂开了。
“少夫人,”赵四没接文书,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前探了探,“您撤我的差,我没话说。可西庄那三百亩田,佃户认的是我赵四的脸。换了人,明年春耕的时候,少夫人别怪佃户们不听话。”
我看着他撑在桌沿上的手,那双手粗大、黑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一个庄头的手。他敢当着我的面说这话,说明他背后的人还没倒。
“赵四,”我把文书又往前推了半寸,“佃户认的是苏家的田,不是你赵四的脸。你替苏家收了三年租,多收的稻子进了谁的宅子,你自己心里清楚。今日让你自己走,是给你留脸。你要是不接这文书——”
我把话停在这里,看着他。
赵四的手从桌沿上收回去了。他盯着我看了三息,然后伸手拿了文书,折了两折塞进怀里,风鸡也不要了,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没回头,扔下一句:“少夫人,苏家后宅的水,比西庄的田沟深。”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偏厅里把这句话嚼了一遍。水深处有人。赵四只是沟面上的一层浮萍,底下那块石头还没露头。
崔嬷嬷进来收风鸡,问我要不要扔了。我说留着,晚上炖汤。
“少夫人不怕他下东西?”
“他不敢。”我把文书底稿收进匣子里,“他要是敢在风鸡里动手脚,就是自己把把柄往我手里送。赵四贪,但不蠢。”
那天晚上风鸡汤炖出来,苏敬渊喝了两碗。他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赵四今天出门的时候,在照壁后面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人。”
“等到了吗?”
“等到了。柳氏院里的翠屏从那头过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我把汤匙搁下来。柳氏。二房的柳氏,月例那日被我当众翻出三百文支条的柳氏。
水底下的石头,露了一个角。
第五章 花厅分权
花厅议事那日,柳氏来得比我早。
我跨进门槛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下首左边第一张椅子上,面前的茶喝了一半,嘴角的笑纹却新得发亮。苏婉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把瓜子,磕得咔咔响,眼睛在我和柳氏之间来回转。
婆母坐在上首,手里没捻珠子。珠子搁在茶几上,这意思我懂——今日议事是公事,不是闲话。
我行了礼坐下。柳氏先开口了,语气像商量,话头却来得又快又准:“母亲,昨儿听说西庄赵四撤了差,嫂嫂要换个佃户当庄头。我娘家那边挨着东庄,我爹跟东庄几个老佃户熟,我想着替嫂嫂分担些——东庄的租子往后不如由我帮着照看,也省得嫂嫂一个人忙不过来。”
她说“分担”,眼睛里写的是“分权”。苏婉在旁边补了一句:“二嫂心细,肯定办得好。”这话听着是帮腔,其实是在催婆母点头。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二弟妹肯帮忙,那是再好不过。”我笑了一下,“我正愁东庄西庄两头跑,顾不过来。不过有一桩,西庄那边我刚定了新庄头,契书上写得明白:庄头只管过秤登记,不经手银子,佃户的租子直接缴到苏家账房。东庄要是也照这个法子办,二弟妹帮着照看,那是替母亲分忧的大好事。”
柳氏脸上的笑纹顿了顿。
她当然听懂了。按我这个法子,她“照看”东庄,只能在田埂上转、在秤台边站,银子从佃户手里直接进苏家账房,她连银锭子的边都摸不着。她想要的差事是经手银子的差事,我给她的是跑腿看秤的差事。
“这……”柳氏缓了一拍才接话,“嫂嫂的法子倒是新,只是东庄那边历来是庄头收齐了银子统一缴上来,佃户一家一户零碎缴,怕是不方便。”
“怎么不方便?”我把茶盏搁下,声音不急不慢,“西庄的佃户周老实,昨日签契书的时候已经应了,说一家一户缴到账房不算事,往年缴给赵四也是缴,多走两步路而已,好歹知道银子进了苏家的柜,不往别处拐。东庄的佃户要是嫌远,我让账房每季在庄上设两天临时收银点,账房派人下去当场过秤入账,庄头在边上看着,谁也别沾手银子。二弟妹只管盯着秤、记个数,清闲又体面,比管银柜省心多了。”
柳氏嘴角的笑快挂不住了。
我这话当着婆母的面说出来,她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不应,就是她真想沾银子的手;应了,她就得乖乖当个看秤的摆设。苏婉在旁边嗑瓜子的声音慢了下来,大概也品出味了。
婆母一直没说话。她端起茶喝了一口,眼皮抬起看了看柳氏,又看了看我。
“老二家的,”婆母开口了,“你嫂嫂说的法子,你看呢?”
柳氏的手指在膝上绞了一下帕子。她脸上重新堆起笑,只是比方才薄了一层:“母亲说好,自然是好。我不过是想着替嫂嫂分担,怎么着都行。”
“那就这么定了。”婆母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里带了断,“东庄照西庄的规矩办。老二家的帮着照看秤台,账房的人手让敬渊拨。云蘅——”她转向我,“你两头盯着,费心。”
我起身应了。柳氏也站起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嫂嫂好手段。”
“二弟妹这话说的。”我笑着看她,“是你自己开口要帮忙的,我哪有什么手段。”
柳氏嘴角一抽,甩袖走了。苏婉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往日不一样——往日是看戏,今日像是琢磨。
苏婉走后,婆母叫住我。她从手边抽屉里摸出一本蓝布封的册子,推到桌面上。
“这是东庄的底册。你拿回去看看,柳氏要什么,你心里先有个数。”
我双手接过来,没急着翻。婆母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东庄的租子比西庄少两成,地薄,佃户也穷。柳氏她爹在那边有个小田庄,挨着苏家的地界。这些年两家田埂子挪来挪去,你心里得有杆秤。”
我抱着底册出来,崔嬷嬷在廊下接了,掂了掂:“少夫人,婆母今日怎么舍得给底册了?”
“她不是舍得。”我往前走,脚步放得快,“她是让我去挡柳氏。柳氏要东庄,婆母不想给,又不好自己开口驳儿媳妇的面子,就把我推到前头当挡箭牌。底册是刀,我是握刀的人。这刀握得好,婆母省心;握不好,柳氏记恨的是我,不是她。”
崔嬷嬷咂了咂嘴:“那您还接?”
“接。为什么不接?”我拐进自己院门,“底册到手了,东庄的账我就摸着了。柳氏想伸手,我就得先知道她的手往哪伸。”
当晚我翻东庄底册。翻到第三页,灯花爆了一声。崔嬷嬷凑过来看,我指着上头一行字:“你看这里。东庄佃户刘二,租种苏家田八亩,每年缴租四两二钱。柳家田庄挨着他那块地,底册附录里写着‘界石于光绪二十三年重立’。”
崔嬷嬷眨眨眼:“界石重立怎么了?”
“光绪二十三年,苏家跟柳家重立界石。可底册里夹着一张旧契,是光绪十八年的,上面写的苏家东庄田界,比二十三年重立的时候多出三丈。三丈宽、八亩长的地,够柳家多种一季麦子。”
崔嬷嬷倒吸一口气:“少夫人是说,柳家把界石往苏家这边挪了三丈?”
“挪了五年了。”我把旧契抽出来,跟新契并排放着,“五年的麦子,柳家白种了。东庄的租子比西庄少两成,婆母说地薄,我看不是地薄,是地被挪走了。”
我把两张契纸折好,夹进棉纸册子里。明日得去东庄一趟,亲眼看看那几块界石。
第二日一早,我跟婆母禀了一声,说去东庄看田。婆母挥了挥手:“去吧,让敬渊给你拨两个护院跟着。”我应了,出门的时候苏敬渊已经在二门外等着,手里牵着一匹温驯的青骢马。
“我陪你去。”他把缰绳递给我,“东庄那边路不好走,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多说,翻身上了自己的马。一路上他走在我外侧,遇着田埂窄的地方就勒马靠边,让我先过。骑到半路他忽然开口:“柳氏昨晚上回了趟娘家,今早才回来。”
“回娘家做什么?”
“说是她爹身子不爽利。但门房看见她走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匣子,回来的时候匣子没了。”
我把缰绳攥紧了些。柳氏连夜把东西送回了娘家。送的是什么?是东庄历年经手的账目,还是别的什么见不得光的物件?
“得快。”我夹了夹马肚子,青骢马小跑起来。
到了东庄,周老实已经在地头等着。他领着我和苏敬渊沿田埂走了一圈,指到东南角的时候我停下了脚。那块界石半埋在土里,上半截新崭崭的,下半截苔痕斑驳,明显是后来换上去的。我蹲下去摸了摸石面,又让崔嬷嬷把旧契上的田界方位念了一遍。
周老实听完,拍了一下大腿:“怪不得!我就说柳家那块地怎么越种越宽,前年他家犁地都犁到我家田垄上了,我跟他家佃户吵了一架,赵四还压着不让我声张。”
苏敬渊站在田埂上,脸色沉下来。他没看我,看着那块界石,半晌说了一句:“我回去跟母亲说。”
“你先别急。”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界石的事要掰扯,但不能单拿界石说事。柳家挪了五年,要算账得把五年的麦子一起算。你单说界石,柳家咬死说立界时就是这块石,你拿不出人证物证,反倒打草惊蛇。”
苏敬渊转过头看我:“那你的意思?”
“先量地。”我踩了踩脚下的田埂,“让周老实找几个老佃户,把苏家东庄实际田亩丈量一遍,跟底册上的数对。量出来的差额,就是柳家这些年多占的地。有了数,再谈界石。”
苏敬渊看了我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你连量地都想好了?”
“量地的人得是佃户,不能是柳家的人。周老实牵头,我再让账房派个书办跟着记数。量完了,数往婆母面前一摆,她老人家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办。”
从东庄回城的路上,苏敬渊的马靠得近了些。他忽然说了一句:“前头那位,从来不管这些事。”
“前头那位是大家闺秀,体面人。我是商户女,从小看铺面流水长大的,眼里揉不得沙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勒了勒缰绳,语气里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我是说,你管的这些事,本该是男人在外头管的。让你在后宅里跟这些田埂子、界石、秤台打交道,委屈你了。”
我偏头看他。秋阳打在他侧脸上,把眉骨的棱角照得分明。
“不委屈。”我把脸转回来,看着前面的路,“你在外头管茶引、管铺面,我在里头管田庄、管账册。你把外头的事管好了,我在里头才有底气跟人拍桌子。咱们各管一头,谁也别把谁的活当成是帮忙。”
苏敬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短,像茶碗盖磕了一下碗沿。
“沈云蘅,你这个人,”他摇了摇头,“说话跟签契书似的,一条一款的。”
“签契书好。”我催马快走了一步,“契书签明白了,往后谁也别赖账。”
回到府里,天色将暗未暗。我刚进院门,崔嬷嬷就迎上来,脸色不对:“少夫人,柳氏院里的翠屏方才去厨房传话,说二奶奶今晚要请少夫人过去坐坐,吃杯茶。”
我解披风的动作停了停。柳氏请我吃茶。白天刚在花厅里被我按住了手,晚上就请我吃茶。
“还有,”崔嬷嬷压低了声音,“翠屏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我在后门那头看见赵四的兄弟赵五蹲在巷口,翠屏过去跟他说了几句话。说了什么没听见,但赵五手里提着一包东西,像是药包。”
药包。柳氏请我吃茶,赵五提着药包跟翠屏接头。
我把披风挂好,在屋里走了两步。“跟二奶奶说,我换身衣裳就去。”
“少夫人真去?”
“去。她摆的茶,我要是躲了,往后她天天摆。今日去了,我倒要看看她这杯茶里,泡的是什么。”
第六章 量地量出个窟窿
柳氏的茶,摆在二房西厢的小花厅里。
我去的时候换了件家常的藕色褙子,头上只插了一根银簪。柳氏迎出来,笑得比白天热络三分,亲手给我掀帘子:“嫂嫂肯来,是给我面子。”
桌上四碟果子、一壶新沏的雨前龙井。翠屏在旁边执壶,倒茶的时候手稳得很,脸上也瞧不出什么。柳氏拉着我说了些家常话,问她侄儿在学里怎么样、问我院里缺不缺使唤人,絮絮叨叨绕了半炷香的工夫,一句没提东庄。
她不提,我也不提。她倒茶我就喝,她递果子我就接。喝到第二盏的时候,柳氏忽然叹了口气,把茶盏搁下:“嫂嫂,有句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二弟妹有话直说。”
“东庄那几块界石,我听说嫂嫂今日去看过了。”她抬起眼看我,语气里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我爹昨夜犯了喘症,今早才好些。他让我给嫂嫂带句话——柳家跟苏家做了二十年地邻,两家的田埂子早年就立过契,若嫂嫂觉得界石不妥,柳家愿意退让三尺,只求别为这点田边地角的事伤了亲戚情分。”
三尺。柳家挪了三丈,现在说退三尺。这是拿三尺来堵我的嘴。
我端着茶盏转了转,没接话。柳氏等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我爹还说,东庄的租子往后柳家帮着照看,保证比往年多缴一成。”
一成租子,加三尺地。柳家让这两样小利,换我闭嘴。要是我应了,东庄往后就是柳家的地盘;我要是不应,柳氏就把“不念亲戚情分”的帽子往我头上扣。
我把茶盏放下,笑了一下:“二弟妹,你爹身子不好还惦记着这事,真是费心了。不过界石的事,我已经禀了母亲,母亲的意思是把东庄的田亩重新丈量一遍,量完了再说退让的事。你放心,量地的时候柳家田庄也一起量,两边地界清清楚楚画出来,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你爹犯喘症就别操这些心了,我让账房派下去的人顺手把柳家那块地的四至也画清楚,省得往后又挪。”
柳氏脸上的笑彻底僵了。量地,连柳家的地一起量。她爹挪界石的事一旦量出来,柳家丢的不只是三尺三丈的地,是脸面。
“嫂嫂,”她语气沉下来,“这是非要把事情做绝?”
“二弟妹这话说的。”我站起来,把茶盏往桌上一搁,“量地是母亲定的,我不过是跑腿的。你要觉得不妥,明日去跟母亲说。”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这茶真好。就是翠屏倒茶的姿势,怎么看着像跟人递药包似的?手腕子太僵了,得练。”
翠屏的手一抖,壶盖磕在杯沿上。柳氏的脸白了。
出了二房院门,崔嬷嬷跟上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痛快:“少夫人,您最后那句话……”
“诈她的。”我快步往前走,“赵五提药包的事我没拿到实证,但翠屏那个手抖,够柳氏琢磨一宿了。她一琢磨,就会去找翠屏问话;她一问话,底下人就会慌;一慌,就有人露马脚。”
量地的事定在三天后。周老实牵头,账房派了书办,苏敬渊拨了两个护院跟着。我本来想亲自去,苏敬渊拦了:“你在府里坐镇。量地的人要是看见你去了,柳家那边就知道是你在盯,反倒缩回去。我去,柳家只当是我例行公事。”
他说得在理。我留在府里等信,但没闲着。
第二日晌午,婆母身边的大丫鬟彩屏来传话,说母亲让少夫人过去一趟。我到了正院,婆母坐在窗下翻一本册子,面色不大好看。见我进来,她把册子往桌上一搁:“东庄的底册你翻过没有?”
“翻过了。光绪二十三年的新契和十八年的旧契,田界差了三丈。”
“还有呢?”
我顿了一下。婆母这语气不像是考我,倒像是她自己也翻出了什么东西。“母亲,底册里除了田界,别的儿媳还没来得及细看。”
婆母把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推到我面前。那一页上贴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条,展开一看,是柳氏她爹五年前写给婆母的一封信,信上说东庄地薄佃户穷,请求苏家把柳家的租子减两成,两家共度时艰。婆母在信尾批了一个“准”字。
“减了两成。”婆母的手指点在信纸上,“可柳家在东庄的田,这五年交的租子,连一成都没少。减的那两成,是苏家佃户的租子减了,柳家的租子没减。银子从苏家的口袋流出去,流进了柳家的口袋。”
我明白了。五年前柳家不光挪了界石,还借着“共度时艰”的由头,让婆母免了两成租子,但免的是苏家佃户的租子——婆母以为柳家也跟着减,其实柳家一分没少收,多的那两成进了柳家的仓。
“母亲打算怎么办?”
婆母把信纸收回去,折好,压在册子里。“等敬渊量完地,把柳家这些年多占的地、多收的租,一笔一笔算清楚。柳氏那边——”她看了我一眼,“你那杯茶喝得好。她既然敢伸这个手,就得知道烫。”
我应了声是,退出来的时候婆母又叫住我:“东庄的事办完,对牌给你。”
这话婆母头一回说得这么痛快。我谢了恩出来,崔嬷嬷在廊下问:“婆母这回真给?”
“真给。”我脚步轻了些,“柳家的事她本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柳家是她给二房娶的媳妇,打柳家的脸就是打二房的脸。可柳家把算盘打到了她眼皮子底下,她忍不了。婆母这人,最恨别人拿她当傻子。”
第三日傍晚,苏敬渊从东庄回来了。靴子上全是泥,脸上却带着笑。他进院先灌了一壶凉茶,然后把一沓丈量图铺在桌上。
“量出来了。苏家东庄实有田亩比底册少十一亩三分。柳家田庄实有田亩比契书上多十一亩三分。一亩不差,全在界石那条线上。”
十一亩三分。五年的麦子、稻子,按市价折银,崔嬷嬷在边上拨算盘,拨到一半抬头:“少夫人,这个数可不小。”
“多少?”
“连租子带地被,柳家这些年从苏家身上刮走的不下二百两。”
二百两。加上张妈妈西庄的三百两,苏家后宅两年被挖了五百两的窟窿。
苏敬渊把丈量图收起来:“明日我去跟母亲回话。柳氏那边,母亲说让二弟自己去说,不让女眷掺和。”
“二弟怎么说?”
“苏敬渊看了我一眼:“二弟那个人,你还不知道?他但凡能管住柳氏,月例的事也不会由着柳氏走公账。母亲的意思是让二弟把柳氏带回娘家住一阵,等柳家把多占的地退出来、多收的租补上,再回来。”
“柳氏肯走?”
“不肯也得肯。她爹的信还在母亲手里攥着。”
我点了点头,把丈量图折好收进匣子里。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远处二房院子那边亮着灯,隐隐约约有人影走动,像是在搬东西。
“柳氏今晚在收拾箱笼?”我问。
苏敬渊往窗外看了一眼:“母亲下午派人去二房传的话。柳氏哭了一场,二弟劝了半天,最后翠屏出来说二奶奶收拾东西呢。”
我坐回椅子里,心里盘算着:柳氏走了,二房空出来,翠屏是跟过去还是留下来?赵五那包药是给谁吃的?柳氏在娘家还有个当家的爹,这老头子能把界石挪五年,可见不是个省油的灯。
“想什么呢?”苏敬渊问。
“想赵五。”我把茶推到他手边,“翠屏跟赵五在后门接头,赵四又跟翠屏在照壁后面说过话。柳氏走了,翠屏要是跟着走,这条线就断了。翠屏要是不跟着走……”
“不跟走。”苏敬渊端起茶喝了一口,“我问过母亲,母亲说翠屏是苏家的家生子,不是柳家的陪嫁。柳氏可以走,翠屏得留下,先调到浆洗房。”
浆洗房。从二房的大丫鬟到浆洗房粗使,翠屏肯定不乐意。不乐意就会生怨,怨了就会找旧主。找旧主就会露踪迹。
“留着她比带走强。”我把灯芯挑亮,“翠屏留在府里,赵五就会来找她。赵五来了,我就能知道那包药到底是给谁吃的。”
第七章 翠屏的包裹
柳氏是第三日一早走的。
二房的箱笼搬了整整一上午,抬出去六抬。柳氏戴着帷帽上的马车,苏二在车边站着,脸上讪讪的,跟婆母行了礼,又跟我拱了拱手:“嫂嫂,这些日子劳烦你替我照看二房院子。”我点头应了。柳氏在车里没露面,车帘子一动没动。
翠屏果然没跟走。婆母传下话,翠屏调到浆洗房,当日就去点卯。翠屏接了调令没吭声,收拾了自己的铺盖卷就往浆洗房去了,路过正院的时候脚步都没停。崔嬷嬷回来说:“这丫头沉得住气。”
“沉得住气是好事。”我正对着东庄补回来的租银数,手里拨着算盘,“沉得住气的人才会去找后路。”
柳氏走的头三天,翠屏没出浆洗房半步。第四天夜里,崔嬷嬷手底下的粗使婆子来报:翠屏收了工没回下房,往后门那条巷子去了。
我让婆子别惊动她,自己披了件深色斗篷,带了崔嬷嬷和一个护院,从侧门绕到后巷。巷子里黑,只有尽头豆腐坊门口挂着一盏灯笼。翠屏就站在灯笼底下,对面蹲着个瘦男人,一看脸——赵五。
我没往前走,贴着墙根站住了。风把翠屏的声音刮过来,断断续续:“……二奶奶临走留了话,那件事你先别动了,等她在娘家站稳了再说……包裹你收好,别往家拿,找个稳妥地方……”
赵五声音粗,压得也低:“东西在我这儿你放心。倒是你,浆洗房那活计又累又湿,你能撑几天?”
“撑不住也得撑。”翠屏的声音尖了一些,“苏家这位新少夫人眼睛毒得很,我但凡挪一步她都看得见。你回去告诉二奶奶,我在浆洗房反而好,粗使婆子进进出出,没人盯着。”
赵五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看形状像个小布包。翠屏接了,捏了捏,塞进袖子里。
我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响了一声。赵五猛地抬头,翠屏反应快,一转身就往巷子另一头跑,步子快得像兔子。赵五也蹿起来往反方向跑,护院要追,我拦了:“追赵五,翠屏不用管。”
护院脚程快,追出去半条巷子就把赵五按住了。我从他怀里搜出来一只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拆开一看——是三封书信,一封是柳氏写给赵四的,吩咐他把西庄多收的稻子“照旧例送往周宅”;一封是张妈妈回给柳氏的,上头写着“西庄事已办妥,少夫人查不到底”;还有一封没署名,只画了个记号,信里写的是东庄界石“往南再移二尺,苏家无人细看”。
翠屏跑得快,但没跑远。护院按住赵五的动静惊了豆腐坊的狗,狗一叫,巷口巡夜的更夫提着灯过来,正撞上翠屏从巷口往外冲。更夫伸扁担一拦,翠屏摔了个跟头,袖子里那小布包滚出来——里头是一包药粉,用油纸包着,上面写着“断肠草”三个字。
崔嬷嬷倒吸一口凉气。我也心头一紧,但脸上没露。断肠草,剧毒。这包东西是赵五给翠屏的,翠屏揣在袖子里要往哪送?
我把三封信和药包收好,让人把翠屏和赵五分别关进柴房看管,连夜去了正院。
婆母已经睡下了,彩屏叫了门,婆母披衣裳起来,见我拿着信和药包进来,脸色一下子沉了。她看完三封信,手抖得纸哗哗响。看到药包上“断肠草”三个字,她把纸往桌上一拍:“这东西要往哪送?”
“翠屏嘴硬,还没招。赵五在柴房里嚷嚷着要见二爷,说他是柳家的下人,苏家管不着。”
“柳家的下人?”婆母冷笑了一声,“赵五的卖身契在苏家,他哥赵四的也在苏家。柳家陪嫁过来的只有柳氏一个光身人,什么下人不下人。”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母亲,赵五和翠屏我先关着,明日审一审。药包的事可大可小——要是翠屏认了是给浆洗房某个婆子下的,那是私怨;要是不认,这包东西就是冲着府里主子来的。”
婆母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是冲谁?”
“儿媳不敢妄断。但翠屏是柳氏的人,赵五是赵四的兄弟,赵四贪的是西庄的银子,柳家占的是东庄的地。这一串人连在一起,药包不管最后送到谁碗里,根都在柳家。”
婆母沉默了很久。灯花爆了两回,她才开口:“审。审明白了,柳家那丫头就不用回来了。”
第二日审翠屏,我没用刑。我把三封信摆在她面前,又让人把赵五从柴房提出来,隔着门板让他俩互相听见对方说话。
赵五先撑不住了,隔着门板喊:“翠屏你招了吧!那药是二奶奶让我弄的,说是给苏婉小姐院里那个多嘴的丫头吃的,那丫头撞见过二奶奶往东庄递东西。二奶奶说只是让她拉拉肚子,不是要命!”
翠屏在门这头闭着眼不说话,嘴唇咬得发白。
我把药包拿起来,搁在翠屏面前的桌上。“断肠草,拉了肚子人就没了。柳氏说是拉肚子,赵五说是给苏婉院里的丫头吃。翠屏,你自己说,这包东西你原本打算往哪送?”
翠屏的眼皮终于抬起来了。她盯着那包药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少夫人,我说了,您能保我不死?”
“你不说,我现在就把你送官。断肠草是禁药,持有禁药意图害人,送到衙门里先打二十板子再问话。你说不说?”
翠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我说。这药……是二奶奶让我找机会搁在少夫人您院里的茶壶里。她说只要您病上十天半月,东庄的事就没人盯了,她爹就能把地界上的痕迹收拾干净。赵五说给苏婉院里的丫头吃,是他自己编的,他怕您知道是冲着您来的,下手会更狠。”
崔嬷嬷在旁边脸都白了。我攥着药包的手指紧了紧,面上没动。
“二奶奶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这话?”
“就是请少夫人吃茶那日。她在茶里没动手脚,是怕您当场出事赖到她头上。她让我等半个月,等事情淡了再动手。”
我把药包收好,让人把翠屏带回柴房看管,赵五送去前院交给苏敬渊处置。出了柴房,日头正高,晒得人脸上发烫。崔嬷嬷跟在后头,声音打颤:“少夫人,这柳氏也太歹毒了。”
“歹毒归歹毒,蠢也是真蠢。”我往正院走,“她让翠屏往我院里下药,翠屏是苏家的家生子,卖身契在苏家手里攥着。翠屏但凡有点脑子就知道这事干不得,干了就是把自己的命搭进去。柳氏用这种法子,说明她手里能用的牌已经打完了。”
婆母听了翠屏的供词,当场摔了茶盏。碎瓷崩了一地,彩屏蹲下去捡,婆母指着门口说:“去,把二爷给我叫来!”
苏二来了之后跪在地上听完了翠屏的供词,脸一阵红一阵白。婆母问他:“这媳妇你还留不留?”
苏二磕了个头,声音闷在嗓子眼里:“儿子听母亲的。”
“那就写休书。”婆母把茶盏碎片踢到一边,“柳家占的地退回来,多收的租补上,补完了拿着休书来接人。少一个子儿,柳氏就在娘家待着吧。”
苏二写了休书,按了手印。婆母让人把休书和翠屏的供词抄了一份,连同三封信一起装进匣子,派管事送到柳家去。管事出门的时候,婆母叫住他补了一句:“跟柳家说,药包的事苏家不报官,是看在亲戚一场的情分上。但柳家要是再动什么歪心思,苏家的状纸随时递得进衙门。”
管事走了。婆母转回身看着我,从抽屉里把那块榆木对牌拿出来,搁在桌面上。
“拿着。”
我没急着伸手。“母亲,东庄的租子还没补回来,柳家那边……”
“柳家补不补是他们的事,对牌是你的了。”婆母的手按在对牌上没松,“这宅子里里外外,往后你说了算。我只有一个要求——苏婉还没出门子,她院里的事你上点心。那丫头嘴坏心不坏,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把对牌双手接过来,榆木的,掂在手里比钥匙串沉得多。
“母亲放心。”我把对牌拢进袖里,“妹妹那边,儿媳知道怎么处。”
出了正院,苏敬渊在廊下等着。他看见我袖口露出对牌的一角,笑了一下:“拿到了?”
“拿到了。”我把对牌摸出来给他看,“你母亲给的,可不是我抢的。”
“我知道。”他跟我并肩往院里走,走了几步忽然说,“柳氏的事,谢谢你没赶尽杀绝。她到底是我二弟的媳妇,闹得太难看,二弟往后在族里抬不起头。”
“我没赶尽杀绝,是因为没必要。”我偏头看他,“柳氏把把柄递到我手里,我要是往死里整她,族里人该说我这个续弦容不下人了。留她一条路,往后谁再想动歪心思,先掂量掂量。”
苏敬渊点了点头,又走了一段,说:“苏婉那边你多担待。她前头那个嫂子在世的时候惯着她,养得嘴刁。你要管她,得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她爱吃。”苏敬渊嘴角弯了弯,“你让崔嬷嬷多往她院里送几回点心,比讲道理管用。”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对兄妹,一个面冷心热,一个嘴坏心软,倒是一家人。
第八章 对牌换了手
对牌到手第二日,我起得比往常还早。
崔嬷嬷不解:“少夫人,对牌都到手了,还这么早起?”
“对牌到手了,事才刚开始。”我把头发绾紧,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衫,“婆母给了对牌,满院子的人都在看,看这个续弦少夫人拿到权之后头一件事干什么。头一件事办得漂亮,底下人就服;办砸了,对牌还得还回去。”
头一件事,我去了账房。
账房先生姓孙,五十多岁,戴一副铜边眼镜,在苏家管了二十年账。张妈妈管钥匙的时候他没少受气,但人老实,没跟着张妈妈掺和西庄的事。我进门的时候他站起来行礼,手有点抖。
“孙先生坐。”我把对牌搁在桌上,又把东庄补租的数目和西庄新定的章程推过去,“往后各庄的租子直接缴到账房,庄头只过秤登记。账房这边收银、入账、开收据,一天一结,三天一小对,五天一大对。孙先生掌总,我再派崔嬷嬷来帮着对账,两个人四只眼,谁也别嫌谁麻烦。”
孙先生推了推眼镜,把章程看了一遍,抬头时脸上松快了不少:“少夫人,这法子好。从前张妈妈管着钥匙,账房只管记数,银子进了谁的柜子账房都不知道。如今银子直接入账房,我这儿有进有出,月底盘一次库,对得上对不上,一目了然。”
“还有一桩。”我把声音放低了些,“张妈妈补了三百两,柳家东庄的租子还在追。这两笔银子进账的时候单独列册,别跟公账混在一起。往后婆母要查、族里要问,单拿这本册子出来,清清楚楚。”
孙先生连声应了,当场翻出两本新册子,一本写“西庄补亏”,一本写“东庄追租”。我看着他落了笔,才从账房出来。
第二件事,去了库房。张妈妈交出来的钥匙对上了库房的锁,我让崔嬷嬷带着孙先生一起盘库。盘到第三间的时候,崔嬷嬷出来跟我说:“少夫人,库房里头有两匹织金缎子搁在角落,上头的签子写的是‘苏婉小姐嫁妆备用’。签子是新的,缎子是旧的,搁了少说三年了。”
“谁管的库?”
“从前是张妈妈。签子上经手人写的是张周氏。”
我进库房看了一眼那两匹缎子。织金缎,颜色鲜亮,但边角有压痕,是久搁的痕迹。苏婉今年十六,嫁妆预备了三年不稀奇,稀奇的是签子上的日期是去年腊月,可缎子明显是三四年前的货。
我让崔嬷嬷把签子抄下来,缎子原样搁回去。出了库房才说:“张妈妈拿旧缎子充新缎子入库,签子上写去年的日期,中间差价又落了一笔。这人不光贪,还精。西庄三百两她认了,库房里这些小打小闹她当没人看得出来。”
“要追吗?”
“先记账上。张妈妈在家庙里,这时候追她这些小账,她反咬一口说我翻旧账逼人太甚。等西庄和东庄的事都平了,再一起跟她算。”
第三件事,去了苏婉的院子。
苏婉正在窗下绣花,见我进来,嘴一撇:“嫂嫂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对牌到手了,不该忙着各处点卯立威么?”
我把手里的食盒搁在她桌上,掀开盖子——崔嬷嬷新做的桂花藕粉糕,还冒着热气。苏婉的鼻子动了动,嘴上还硬:“我不饿。”
“不饿也尝尝。崔嬷嬷放了新磨的藕粉,比外头买的细。”我坐下来,自己先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苏婉忍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绷着的脸松了:“还行。”
“妹妹,”我把食盒往她那边推了推,“我今日来是有件事跟你说。翠屏和赵五的事你听说了?”
苏婉的嘴停住了,腮帮子鼓着,点了点头。
“翠屏原本想往我院里下药,后来改成往你院里那个多嘴的丫头身上使。你院里的人,你比我清楚——哪个丫头嘴快、哪个丫头爱传话,你心里有数。我今日来问你,是想让你自己把那个人找出来,该敲打的敲打,该调走的调走。你的院子,你自己先过一遍手。”
苏婉把嘴里的糕咽下去,看着我:“你让我自己管?”
“你是苏家的小姐,你院里的事本来就该你管。我替你管,那是打你的脸。你自己管,管好了是你的本事,管不好——”我把剩下的半块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管不好我再替你兜底。”
苏婉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她把手里的绣绷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嫂嫂,那个多嘴的丫头叫小鹊。前几日翠屏来找过她,两人在院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我本来没当回事,你这么一说……”
“小鹊这人留不留?”
“留。”苏婉答得干脆,“我明日把她叫来,当着全院人的面问她话。她要是认了,我扣她三个月月钱,让她长长记性;她要是不认,我就把她调到外院去。我这院子里不留吃里扒外的。”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走。苏婉在后面叫了一声:“嫂嫂。”
我回头。
她别别扭扭地绞着帕子,声音小了一半:“那个……柳氏的事,我原先帮着她说了几句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往心里去干什么?”我把食盒盖子盖好,“你帮柳氏说话,是因为她从前对你不错。往后谁对你好、谁拿你当枪使,你自己看清楚了就行。”
苏婉没再说话,但等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追上来把食盒塞回给我:“糕再给我留两块。”
我笑着把食盒递给她,出了院门。崔嬷嬷在外面等着,低声说:“少夫人,苏婉小姐那边算是稳住了。”
“小姑娘家家的,顺着毛捋,比呛着来管用。”我往自己院里走,“还有一件事没办——赵四那边,撤了差之后人还赖在城里。苏敬渊说赵四在城东赁了间屋子住着,没回西庄。这人多留一天就多一天隐患。”
“让大爷把他撵出城?”
“撵什么撵。”我拐进院门,“赵四知道西庄所有田的沟沟坎坎,撵走了便宜他。让周老实去递个话,说苏家西庄还缺一个看水渠的短工,赵四要是肯干,每月二百文,管一顿晌午饭。他要是接了,人就在眼皮子底下;他要是不接,说明他另有所图,那就更好办了。”
崔嬷嬷乐了:“少夫人,您这是把赵四当长工使。”
“他本来就是长工出身,只是这些年当庄头当飘了。我让他重新踩踩泥巴地,踩上三个月,他就知道庄头那位置不该他坐。”
傍晚苏敬渊回来,我把今日的事一件一件说给他听。他听完没评价,只问了一句:“累不累?”
“累。但累得踏实。”
他坐到我旁边,自己倒了碗茶,给我也倒了一碗。“苏婉今日没跟你闹?”
“没闹。还追着我要了两块糕。”
苏敬渊笑了一声,低头喝茶。喝了两口,他忽然说:“我前头那位,进门头一年跟苏婉吵了三回。苏婉那时候才十岁,嘴坏,前头那位也硬,两个人见面就顶。母亲夹在中间,头发都白了几根。”
“那你呢?你夹在中间怎么办?”
“我?”苏敬渊端着茶碗想了想,“我躲到铺子里去。铺子里清净。”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苏敬渊也笑了,笑着笑着收了声,认认真真地看着我说:“云蘅,往后我不躲了。”
我把茶碗搁下来,看着他。
“你管后宅,我管外头。你累了跟我说,我来管。我累了也跟你说,你来管。谁也别躲。”
窗外的月亮爬上来了,照在院里的石榴树上,亮堂堂的。我端起茶碗跟他碰了一下:“这话我记下了。往后你要是躲,我就拿对牌砸你。”
苏敬渊笑着把茶喝了。
第九章 三叔公看章程
家宴定在晌午,我辰时就醒了。
崔嬷嬷端了碗银耳羹进来,见我坐在妆台前翻族谱,凑过来看了一眼:“少夫人查这个做什么?”
“三叔公管族中公账二十多年,苏家各房跟他都有银钱往来。他要‘看章程’,我得先知道他都管过谁的账。”我把族谱翻到苏敬渊他祖父那一辈,指头点到三叔公的名字上,“他年轻时在族里做过采买,后来管公账,手里过了三代人的红白事。这么一个人,柳家送他一匣子东西,他不会白收。”
崔嬷嬷放下银耳羹,压低声音:“少夫人怀疑他跟柳家……”
“不怀疑。”我把族谱合上,吃了两口银耳羹,“他收柳家的东西,替柳家说话,这都在明面上。我要弄明白的是,他收的东西是什么。翠屏说匣子沉——沉的东西不一定是银子,也可能是地契、当票、字画。柳家在东庄占了苏家十一亩地,这些地的四至文书写在纸上没多重,可要是把它当一样东西‘存’到三叔公手里,那就沉了。”
崔嬷嬷咂摸了一会儿,忽然瞪眼:“少夫人是说,柳家把多占的地写成文书,存在三叔公那儿当凭据?”
“存东西的人得有个由头。柳家是苏家的姻亲,把‘自家’田产的文书存到族老手里,说得通。可那田产本身就是从苏家偷来的,她把偷来的东西寄存在管族规的人手里,这就叫把柄递到人手上。三叔公攥了这么个把柄,柳家往后就得听他的。他再替柳家说话,说到底是替自己的把柄说话。”
银耳羹喝完,我让崔嬷嬷去前院问苏敬渊拿了一样东西:三叔公名下经管的族中公账近三年的抄本。苏敬渊问做什么用,崔嬷嬷照我的话回了:“少夫人说,家宴上三叔公要看她的章程,她也想看看三叔公的章程。”
巳时末,苏敬渊亲自把抄本送来了。他搁下就要走,我拉住他袖子:“你坐下,我跟你说几句。”
他坐了。我把想好的话跟他说了一遍:家宴上三叔公若拿柳家的事说项,我不当面驳,我只把柳家做的事摆出来——挪界石五年、多占十一亩三分、多收租子二百两、断肠草药包——然后问三叔公一句:“三叔公管族规,您说这三件事哪一件不该办?”三叔公要是聪明,自己就退回去了;他要是硬顶,我再把柳家送匣子的事点出来,但只点“送礼”,不说当票。
苏敬渊听完看了我一会儿,问:“为什么不把当票的事直接说破?”
“说破了,三叔公的脸就掉地上了。他掉了脸,往后在族里怎么抬得起头?他抬不起头,就得恨我。我今日让他一步,他往后就欠我一分。这一分,比当面打他的脸值钱。”
苏敬渊笑了一下,伸手把我鬓边一缕碎发拨到耳后:“你比我想得远。”
“你负责在外头跟茶商打交道,我负责在后宅跟族老打交道。咱们说好的,各管一头。”
晌午开席,正厅里摆了两桌。上首一桌坐婆母、三叔公、苏敬渊、苏二,下首一桌是我、柳氏空出来的位子、苏婉和族里两个堂婶。柳氏没来,她的位子空着,婆母没让人撤,也没让人坐。
三叔公七十来岁,瘦高个,留一把山羊胡,进门先跟婆母行了礼,又笑呵呵地冲我说:“这就是敬渊媳妇?好,好,看着就利落。”这话听着客气,其实什么都没说。他落了座,端起茶喝了一口,便开口了:“我今日来,一是瞧瞧新妇掌家的章程,二来也是替族里传个话——东庄的事闹得族里都知道了,有些老辈人觉得,家丑不可外扬,事情办到差不多就得了。柳家毕竟是二房的亲家,休了媳妇、追了租,气也出了,往后还得见面不是?”
苏二在旁边低着头,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夹菜。
我放下筷子,没急着回话,先给三叔公续了茶。续完茶我才开口:“三叔公说的老辈人,侄媳明白他们的意思。家和万事兴,这话没错。但侄媳有一件事没想明白,想请教三叔公。”
三叔公捻着胡子:“你说。”
“柳家挪界石挪了五年,多占苏家东庄十一亩三分地。这事要是只挪了一年,侄媳可以当不知道;可挪了五年,年年犁地都多犁一垄,年年收麦都多收一车。侄媳让人量地的时候,柳家那边的老佃户还说,前年柳家犁地犁过了界,苏家佃户跟他们吵,赵四压着不让声张。三叔公,您管族规,侄媳问您一句——这十一亩三分地,苏家是该要回来,还是不该要?”
三叔公捻胡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又说:“第二桩。柳家五年前跟母亲递信说东庄地薄,求减租两成。母亲准了,减的是苏家佃户的租。可柳家自己的租子一分没减,还借着这个由头多收了两成。五年下来,两百两银子从苏家佃户的口袋流进柳家的仓。三叔公,这笔银子侄媳该不该追?”
三叔公的胡子不捻了。
“第三桩。”我把声音放平,不高不低,“柳氏的丫鬟翠屏手里有一包断肠草,是柳氏让她往侄媳院里的茶壶里搁的。翠屏招了,赵五也招了,供词画了押,母亲看过了。三叔公,往新妇茶壶里下毒,按苏家的族规该当如何?”
正厅里静得能听见廊下鸟叫。苏婉在下首那桌筷子都停了,两个堂婶面面相觑。
三叔公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搁下,搁得有点重。他看了看婆母,婆母没看他,正低头用帕子擦筷子。他又看了看苏敬渊,苏敬渊正给婆母添茶,也没看他。
“敬渊媳妇,”三叔公终于开口了,语气比方才软了大半截,“你办事……是急了些。不过你说的这三桩,一桩一桩拿出来,倒是都站得住。族里那些老辈人,回头我去说。不过——”他看了我一眼,山羊胡翘了翘,“你今日当着我的面把话摆得这么齐整,是早就备好了的?”
我笑了,给他碗里夹了一块糟鹅:“三叔公,侄媳要是没备好,今日这桌菜您吃得也不踏实不是?您管了半辈子公账,最讲个‘数’字。侄媳把数摆出来,您看得清楚,侄媳也说得明白。至于备没备——跟您这样管了一辈子账的老长辈说话,不备怎么行?”
三叔公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山羊胡直抖。他端起茶盏冲婆母举了举:“老嫂子,你这个新媳妇,嘴比刀子快,脑子比秤砣实。行,我没话说了。”
婆母这才抬起眼皮,不冷不热地说:“三叔别夸她。她年轻,办事还得您多指点。”
“指点什么?”三叔公把茶一饮而尽,“她方才那三句话,我回去照原样跟族里那帮老东西说,他们比我还没话说。”
家宴散了,苏敬渊送三叔公出门。回来的时候他跟我说:“三叔公上车前撂了一句话——‘匣子我回头让人送回去’。”
“送哪儿?”
“他没说送柳家,就说‘送回去’。”苏敬渊靠过来,压低声音,“他这是给自己找台阶。今日你要是不给他这个台阶,他那把老骨头今天就得折在正厅里。”
“所以我给了他一块糟鹅。”我收了桌上的残席,往厨房走,“一块鹅换一个台阶,便宜。”
苏敬渊在后面跟上来:“三叔公管族里公账二十多年,从来没在饭桌上被人堵得说不出话。你今日开了先例。”
“先例开了就开了。”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往后族里谁再想拿‘家和万事兴’来劝我吞委屈,先想想三叔公那碗茶喝得顺不顺。”
第十章 家庙问话
三叔公走后第三日,我去了家庙。
家庙在城北,挨着苏家祖坟,一处青砖小院,三间正殿供着祖宗牌位,东西厢房住着看庙的老仆和张妈妈。我去的时候带了一提食盒、两匹素缎、一包新茶。崔嬷嬷问带这些做什么,我说:“张妈妈在家庙里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旧衣裳。我今日去不是跟她翻旧账,是跟她问话。问话之前先给东西,她心里松快些,话才说得实。”
张妈妈见我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她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衫,头上没簪花,腰上没钥匙,人瘦了一圈,颧骨显了出来。她蹲身行了礼,我扶了她一把:“别多礼了。我给你带了些吃的用的,天凉了,家庙里潮气重,那两匹缎子你裁两件夹袄。”
张妈妈接过东西,手在缎面上摸了一下,嘴抿得紧紧的。她把我让进厢房,倒了碗粗茶,坐在炕沿上,半天没开口。
我先说的:“西庄的亏空你补了,赵四的差撤了,周老实接手之后租子收得比往年还多一成。你经手过的那些账,孙先生盘了,除了库房那两匹缎子的签子,别的没查出大毛病。你贪是贪了,但账做得还算干净,没把苏家的底子掏空。”
张妈妈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少夫人这是……还夸我?”
“不算夸。实话。”我端起粗茶喝了一口,涩得皱眉头,“今日来问你三件事。第一件,柳氏给三叔公府上送的那只匣子,里头是什么?”
张妈妈的肩膀绷了一下。她抬头看我,眼里有一瞬间的慌,但很快就泄了气,像皮球被扎了个眼。“少夫人,奴婢要是说了,您能别把我送回柳家那边去么?”
“你本来就不是柳家的人。你的卖身契在苏家,柳家使唤你,是仗着柳氏是二房媳妇。如今柳氏回了娘家,你跟柳家没关系了。”
张妈妈把粗茶碗搁在炕桌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搓了半天。“匣子里,是当票。”
“哪家当铺的?”
“城东永昌当。柳氏走之前三天,让她爹把东庄多占的那十一亩三分地写成了三张当票,每张当票上写的都是三叔公的名字。意思是地是柳家的,柳家把地‘当’给三叔公换银子使,苏家就算追地,地也在三叔公名下押着,一时半会儿拿不回去。”
我心里一沉,但面上没动。“三叔公收了?”
“收了。三叔公府上的管事亲自来取的匣子。那管事还跟柳氏说,‘我们老爷说了,这地既然是柳家的,苏家追不到三叔公头上。’”
我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柳家把地写成当票押给三叔公,三叔公收了当票,等于替柳家挡着苏家的追讨。家宴上他拿“家丑不可外扬”来劝我松手,根子在这儿——他不是替柳家说话,他是替自己手里攥着的当票说话。我要是松了手,那十一亩三分地就永远押在三叔公名下了。
“第二件,”我搁下茶碗,“永昌当的掌柜姓什么,跟赵四什么交情?”
张妈妈这回没犹豫:“姓钱,叫钱有旺。赵四跟他喝酒喝了七八年了。钱有旺明面上是柳家的掌柜,其实当铺的本钱有一半是三叔公出的。三叔公不便自己出面开当铺,就让柳家挂名,钱有旺管铺面,三叔公在后头拿分成。”
一条线从柳家连到三叔公,中间串着赵四和钱有旺。赵四在西庄贪的银子、柳家在东庄占的地、三叔公在族中管公账——三股绳拧在一处,难怪赵四临走时敢说“苏家后宅的水比西庄的田沟深”。
“第三件,”我看着张妈妈,“永昌当除了柳家的事,还替谁经手过银子?”
张妈妈这回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我从前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怕。“少夫人,奴婢说了前两件,已经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了。第三件……奴婢只知道钱有旺这两年经手的银子比往年多了好几倍,柳家那点地当不了这么多银子。别家的银子也走永昌当的账,是谁家的,奴婢真不知道。但有一回赵四喝多了酒说漏了嘴,说什么‘沅州来的银子在当铺里搁三天,出来就变了个名儿’。”
沅州。我爹在沅州开绸缎铺。沅州的银子走永昌当的账,出来变了个名儿——这是洗银子。
我没再往下问。张妈妈知道的说完了,不知道的逼她也逼不出来。我把食盒里的点心拿出来摆在炕桌上,又把新茶搁下:“你在庙里安心住着。礼佛三年,满了我跟母亲说,让你回来。到时候是回府里当差还是放你出去跟你儿子过,你自己选。”
张妈妈愣住了:“少夫人还肯让我回去?”
“你贪了三百两,补上了。你替柳家经手过银子,供出来了。账算得清,人就不该一棍子打死。”我站起来整了整衣裳,“但你记着一件事——往后再有人让你替他们经手银子,你先想想家庙里这碗粗茶。”
张妈妈送我到院门口,忽然在我背后说了句:“少夫人,永昌当的事您要查,别从正门进。钱有旺那个人,眼睛毒得很,见着生面孔就缩。”
回府的路上我把张妈妈的话跟崔嬷嬷说了。崔嬷嬷问:“少夫人打算怎么查?”
“不查。”我把马车的帘子掀开一条缝,“查当铺得从外头查,我是后宅的人,手伸不了那么长。回去跟大爷说,让他从铺面上找人去永昌当探探底。”
当晚我跟苏敬渊说了沅州银子的事。他本来靠在椅背上听,听到“沅州来的银子在当铺里搁三天,出来就变了个名儿”的时候坐直了。
“沅州的银子走永昌当的账,”他重复了一遍,“沅州谁家在往外走银子?”
“我爹的绸缎铺去年差点倒了,今年苏家在茶引上帮了一把才缓过来。我爹那个人胆子小,攒了银子就搁在铺子里,不敢往外放。但沅州做茶叶生意的不止我爹一家,走永昌当账的可能是别家茶商。”
苏敬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明日让人去永昌当存一笔银子,存三天,取的时候换个名字取,看他们接不接。”
“让谁去?”
“铺子里的老伙计,姓吴,脸生,嘴紧。存二百两,存三天,取的时候用一个假名。要是钱有旺接了,说明这路子是敞开的;他要是不接,说明他只做熟客的生意,那我们就得从熟客身上找路子。”
我点了点头。苏敬渊看了我一眼,忽然说:“你今日去家庙,不光问了当铺的事吧?”
“还问了张妈妈愿不愿意回来。她说愿意。”
“你真打算让她回来?”
“她经手过柳家和三叔公的银子,这些人脉关系都在她脑子里。她回来,比在外面有用。”我把灯芯挑亮了些,“再说了,我今日给她一条路,她往后替我办事就会实心实意。后宅里能用的人不多,张妈妈虽然贪过,但脑子清楚,手脚利落。她在家庙里蹲了这些天,该想明白的都想了。”
苏敬渊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你这个人,连仇人都用得起来。”
“她不是仇人。她是个犯了错、补了亏空、现在想好好过日子的人。”我把针线筐拉过来,开始补他前日刮破的一件袍子,“后宅里过日子,光靠好人不行。好人有时候太好说话,办不成事。得有几个知道深浅、晓得厉害的人帮衬着,这宅子才转得动。”
苏敬渊没再说话。他在灯下看了会儿书,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那绸缎铺的爹,喜欢什么茶?”
“问这个干什么?”
“过几日让人往沅州捎两斤好茶去。老丈人帮衬了茶引的生意,我还没谢过。”
我捏着针的手停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想起谢我爹了?”
“今日。”他把书翻了一页,眼皮都没抬,“我媳妇替苏家把后宅理得清清楚楚,我替老丈人送两斤茶,应该的。”
第十一章 赵四没走远
吴伙计去永昌当存银子的结果,第三日就回来了。
苏敬渊把他带到我院里说话。吴伙计三十来岁,穿一件半旧棉袍,脸晒得黑红,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苏敬渊让他坐,他侧着身子坐了半个凳子。
“二百两银子,存三天,用的假名。”吴伙计说话带着铺面上跑腿的利索劲儿,“钱掌柜接是接了,但问得细——问我做什么生意的、银子哪来的、取的时候是不是本人来取。我说做茶叶生意的,银子是卖了茶收回来的,取的时候我们东家自己来。钱掌柜听了没再问,开了当票,盖了戳。”
“取的时候呢?”我问。
“取的时候我换了身衣裳,戴着斗笠去的。钱掌柜把银子数出来,二百两一分不少。但他多问了一句——‘你们东家是不是姓沈?’”
我和苏敬渊对视了一眼。
吴伙计接着说:“我说东家姓吴,是我本家。钱掌柜笑了一下,没再说话。可他笑的那个样子,像是压根不信。”
吴伙计退出去之后,苏敬渊把茶盏往桌上一搁:“钱有旺起疑了。”
“起疑不打紧。”我把针线筐收起来,“他起了疑,就会去问赵四。赵四见过我,知道我是沈家的人。钱有旺从赵四嘴里问出吴伙计是我派去的,他就会想:苏家少夫人派伙计来当铺存银子,存的还是假名,这是要干什么?他一想,就得动。”
“动了才好。”苏敬渊站起来,“他不动,我们摸不着他的底。他一动,就会露马脚。”
马脚来得比预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周老实从西庄跑来报信,跑得满头大汗:“少夫人,赵四昨晚没回庄上。他这些天隔三差五往城里跑,我都跟着,昨晚他出了庄就没回来,今早也没见人。我让庄上伙计去他城里赁的屋子看了一眼,门锁着,屋里衣裳被褥都在,灶是冷的,人没影了。”
“他城里那间屋子是谁赁的?”
“说是柳家帮着赁的,钱是柳家出的。”
赵四跑了。他一个撤了差的庄头,西庄看水渠的短工不干了,人跑了,这不算大事。可他跑之前跟翠屏在后巷接过药包、跟柳家管事在城外递过包袱、跟永昌当的钱掌柜喝了七八年酒。他跑了,说明有人让他跑。
我让周老实先回去,又让人把翠屏从浆洗房提出来问话。翠屏在浆洗房干了这些天粗活,手上全是皴裂的口子,见了我也没从前那股硬气了。
“赵四跑了,”我开门见山,“你知不知道他跑之前跟钱有旺见过面?”
翠屏的手在围裙上搓了搓,犹豫了一下:“奴婢在浆洗房听粗使婆子说,赵五前几日托人给他哥带话,让赵四去城外避一避。带话的人说,是钱掌柜让带的。”
钱有旺让赵四避风头。我让吴伙计去当铺存银子,钱有旺起了疑,先让赵四跑了。赵四跑了,我查当铺的线就断了一头。
“赵四能往哪跑?”
“赵四在城外柳家田庄上有个相好的,是个寡妇,帮着柳家看庄子。赵五提过一嘴,说赵四要是出事了就往那边躲。”
我让崔嬷嬷去前院跟苏敬渊说,苏敬渊派了两个护院去城外柳家田庄蹲着。护院蹲了两天一夜,第三天傍晚把赵四堵在田庄后头的小院里。赵四正跟那个寡妇在灶间喝酒,桌上还摊着两封没来得及烧的信。
护院把赵四和信一起带回来了。信是钱有旺写给赵四的,一封说“当铺的事有人来探,你先避几日”,另一封说“柳家那边的银子已转到庄上,你走的时候带一半,剩下的过几日我来取”。
银子。柳家的银子转到城外田庄上。我让人搜了田庄,从寡妇屋里的炕洞里刨出来三只坛子,坛子里装着碎银和银锭,一数——四百多两。
柳家从苏家东庄多收的租子、多占的地,折成银子全在这儿了。柳家把银子藏在城外田庄,等风头过了再慢慢花。赵四替他们看着这笔银子,钱有旺替他们管着当铺,三叔公替他们攥着当票。三伙人分着工,把苏家的银子从田埂上一点点搬到城外,再从城外一点点搬进当铺的账里。
我让人把赵四关进柴房,银子抬进库房入了账。赵五听说他哥被抓了,自己跑到前院来找苏敬渊,把知道的事全撂了:钱有旺不光替柳家管当铺,还替沅州几家茶商走账,每走一笔抽两分利。沅州的银子进当铺,搁三天,出来的时候当票上写的是别人的名,银子就“洗”白了。赵五说,钱有旺最忙的时候一个月经手过三千多两银子,当铺后头的库房里堆的全是各家的“货”。
我把这些事理了一遍,跟苏敬渊说:“永昌当得查,但不能从当铺正门查。钱有旺在当铺里经营了七八年,后头又有三叔公,从正门查,他前脚听见风声,后脚就把账本换了。”
“那从哪查?”
“从沅州那头查。”我把赵五的供词抄了一份递给他,“沅州的茶商走永昌当的账,当铺就得有账目往来。钱有旺能换当铺的账本,换不了茶商那边的底账。你让人去沅州问问,哪几家茶商往永昌当走过账,走的是谁的银子、走的什么名目。茶商那边的底账对上了,永昌当的账就跑不掉。”
苏敬渊把供词接过去折好,揣进怀里。“我明日让人去沅州。”
“还有一件事。”我叫住他,“三叔公那边,我还没动。当票的事我暂且装不知道。他要是自己把当票退了,那这事就到此为止;他要是不退,等沅州那边的账对出来,我连当票带洗银子的账一起摆到他面前。到时候他丢的不光是脸。”
苏敬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佩服,又像是心疼。“云蘅,你日日跟这些事打交道,不觉得累?”
“累。”我把算盘拨了一下,归了零,“可你想想,我要是不管,这宅子里谁管?你母亲管了半辈子,管得手都僵了。苏婉还小,柳氏那样的再来一个,苏家就真被人掏空了。我管了,至少我晚上睡得着。”
第十二章 婆母交账册
沅州那边的回信,半个月后到了苏敬渊手里。
他拿着信来找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把灯挑亮,他把信往桌上一搁,先说了两个字:“查实了。”
信是苏敬渊在沅州的茶商朋友写的。永昌当近两年经手沅州茶商的银子一共七笔,合计四千多两。其中三笔走的是沅州“恒泰茶庄”的账,恒泰的东家姓周,是周氏远房族侄。另外四笔走的是散客的账,名字都是假的,但银子来的路子对得上——都是从沅州码头附近的钱庄转出来的,转银子的人里头有一个是苏家茶引上的旧伙计,去年辞了差,说是回老家,其实一直在沅州和城东之间跑。
“周家。”我把信看完折好,“婆母的远房族侄。婆母知道这事吗?”
“我问过了。”苏敬渊坐下来,自己倒了碗茶,“母亲说恒泰茶庄的周家,十年前跟她借过一笔本钱,后来还上了,还多给了两成利。母亲以为是周家会做生意,没多想。如今看来,那两成利多半是从永昌当的洗银子账里抽出来的。”
我把前前后后的事串了一遍:三叔公出本钱让柳家挂名开当铺,钱有旺管铺面,赵四跑腿押银子,周家茶庄在沅州那头把银子送进当铺“洗”一遍,出来换个名儿再流回各处。这条线从苏家后宅连到沅州码头,中间串着族老、姻亲、管家、庄头,每一个人都从苏家的银子上咬了一口。
“这事得摊牌。”我把灯芯剪短了些,“但不能在府里摊。在府里摊,三叔公的脸掉在自家院子里,他恼羞成怒反咬一口,族里那帮老辈人还得帮他说话。要在族里摊——当着各房的面,把账一笔一笔摆出来。他当着全族的面认了错,往后就翻不了案;他要是不认,族里人亲眼看见账目,他往后说话就没人听了。”
苏敬渊想了想:“冬至那天族里办宴,各房都到。要摊就那天摊。”
冬至宴设在苏家祠堂旁边的议事厅。各房长辈、男丁坐了满满三桌,女眷在隔壁花厅另坐一桌。婆母坐了上首,三叔公坐了左首第一位,我和苏敬渊坐在婆母下首。苏二坐在靠门的位置,柳氏没来,她还在娘家等着休书的事。
开席之前,我站起来,把一摞誊本捧到婆母面前,又让崔嬷嬷给各桌长辈一人递了一份摘要。
“母亲,各位长辈,”我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三桌人都能听见,“今日冬至宴,本该说些高兴话。但有些账,儿媳理了三个月,理到了年底,得当着大家的面交代清楚。”
我先说西庄,张妈妈贪了三百两,补上了;再说东庄,柳家挪界石占了十一亩三分地,租子追回来了。这两桩族里都听说了,没什么新鲜的。各房长辈点头,有人还夸了两句“新妇能干”。
然后我翻到第三页。
“永昌当。”我把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三叔公端茶的手停了一下,“城东永昌当,明面上是柳家的产业,其实本钱有一半是三叔公出的。当铺的掌柜钱有旺,替柳家管了七八年当铺,也替沅州几家茶商走账。走的是什么账?沅州的银子进当铺,搁三天,出来的时候当票上换个名儿,银子就‘洗’白了。近两年经手的银子一共四千多两,其中三笔走的是恒泰茶庄周家的账。周家是母亲的远房族侄,当年借过母亲的本钱,还的时候多给了两成利——那两成利就是从这四千多两的洗银子账里抽出来的。”
厅里炸了锅。各房长辈交头接耳,有人伸长了脖子看三叔公,有人低头翻手里的摘要。三叔公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茶盏搁在桌上,手按着盏盖,按得指节发白。
“敬渊媳妇,”三叔公开口,嗓子有点干,“你这些话,有凭据?”
“有。”我把赵五的供词、赵四的信、永昌当的当票抄件、沅州茶商的回信,一样一样摆在桌上,“三叔公要是不信,可以让人去沅州问恒泰茶庄的周东家,也可以去当铺问钱掌柜。赵四关在柴房里,赵五在前院当差,随叫随到。”
三叔公不说话了。他看着我摆在桌上的那堆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茶盏盖一揭,端起茶喝了一大口。
婆母这时候开口了:“三叔,你是我公公的堂弟,在族里管了二十多年公账。今日这事,你说怎么办?”
三叔公把茶盏放下,声音有点哑:“当票我退。柳家那十一亩三分地的当票,我回去就让人送到府上来。至于永昌当——”他看了我一眼,“敬渊媳妇,你既然查到了这个份上,当铺你想怎么处置,直说。”
“当铺我不动。”我这话一出,连苏敬渊都看了我一眼,“当铺留着,钱有旺也留着。但往后永昌当的账,每月往苏家账房送一份抄本。钱有旺要是不送,我就把今日这些凭据送到衙门去。当铺照常开,生意照常做,只是苏家得知道每一笔银子从哪来、往哪去。”
三叔公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点苦:“你这丫头,比衙门里那些师爷还狠。你不封我的当铺,让我留着它,往后当铺挣的每一文钱都在你眼皮子底下过——这比封了它还难受。”
“三叔公这话说的。”我把桌上的凭据收起来,“当铺是您的本钱,柳家挂的名,钱有旺管的铺面。我封了当铺,您损失了本钱,柳家丢了脸面,钱有旺没了饭碗,三个人恨我。我不封当铺,只让您每月送账本,您保住了本钱,柳家保住了脸面,钱有旺保住了饭碗,三个人都欠我一份情。三叔公,您说哪种划算?”
三叔公把茶盏端起来,冲婆母举了举:“老嫂子,你这个新媳妇,把人心算得比算盘还精。我没话说了。”
冬至宴散的时候,婆母把我叫到祠堂后头的小间里。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是祠堂里存族谱和地契的那口铁箱的钥匙。
“这个也给你。”婆母把钥匙搁在我手心里,“从今往后,苏家后宅的账、族里的地契、库房的钥匙、对牌,全在你手里。我老了,管不动了。”
我把钥匙收好,看着婆母。她脸上有一种松快下来的神色,像是卸了一副戴了半辈子的枷。
“母亲,”我蹲下来,把脸搁在她膝盖上,“往后有事儿媳拿不准的,还得来问您。”
婆母的手在我头顶上拍了两下,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我发间停了一会儿,有点抖。
回了自己院子,苏敬渊已经在屋里等着了。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用红绸子包着,见我进来,递到我面前。
我打开一看,是一枚小铜印,刻着“苏沈氏”三个字。
“我让人刻的。”他说,“往后账册上盖这个印。苏家的账,你签。”
我把印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问:“刻印花了多少钱?”
“一两银子。”
“从我月钱里扣。”
苏敬渊笑了一声,把印从我手里拿回去,搁在妆台上:“不用扣。算我送你的。”
第十三章 周家的口风
我爹那封帖子,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帖子前半截是家常话,说我娘腌的萝卜干晒好了、坛子封了口,开春让人捎来。后半截才是要紧的:恒泰茶庄的周东家来铺子里坐了一回,问了两句话,一句是“令爱在苏家过得惯不惯”,一句是“苏家茶引的生意往后还做不做”。
头一句是客套,后一句是探底。
我把帖子收进匣子里,让崔嬷嬷去前院请苏敬渊。他来得快,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封拆了一半的信,见我就笑:“你爹的帖子也到了?”
“你也有?”
他把手里的信递过来。是他沅州那个茶商朋友写的,信上说恒泰茶庄的周东家前几日摆了桌酒,请了沅州几家做茶引的商户,席间问了一句话:“苏家茶引今年走多少货?明年还走不走?”座上有人问周东家怎么忽然关心起苏家的茶引来,周东家笑呵呵地说“随便问问,茶引生意大,大家都有饭吃”。
“随便问问。”我把信搁下,“永昌当的账上他走了三笔洗银子的银子,冬至宴上三叔公退了当票、答应每月送账本,周家那头就坐不住了。他怕苏家茶引断了,他洗银子的路子就少了最大一笔。”
苏敬渊坐下来,把两封信并排放着:“他问你爹那两句话,不光是探苏家的底,也是在探你爹跟苏家还走不走动。你爹要是说‘苏家的茶引还做着呢’,他就知道苏家没跟他翻脸,他的当铺生意还能接着做。你爹要是支支吾吾,他就知道苏家要断他的路,他好早做打算。”
“我爹怎么答的?”
“你爹精着呢。”苏敬渊笑了一下,“帖子里没写他怎么答的,但周东家问完第二句,你爹就端茶送客了。周东家走了之后,你爹立马给你写了帖子。这意思还不够明白?你爹不想替苏家拿主意,让你自己定。”
我爹这人,做了一辈子小生意,最会看风向。周东家来探口风,他不接话,把球踢到我这儿。我接了,怎么踢回去,那就是我的事了。
“周家这头,得给他个准话。”我在屋里走了两步,“他问茶引还做不做,我就让人告诉他——做。不光做,还做大。苏家今年的茶引比去年多走两成货,明年的茶引已经跟几家大茶商签了意向。他周家要是想搭这趟车,可以,拿东西来换。”
“拿什么换?”
“永昌当的账。”我停下来看着苏敬渊,“三叔公答应每月送账本抄本,但三叔公是当铺的东家,他自己送的账本,谁知道他有没有做手脚?周家不一样,周家走的是沅州那头洗银子的账,他手里攥着的是当铺在沅州的底账。那本底账到了我手里,三叔公送来的抄本真假一对就清楚。钱有旺再想瞒,瞒不住。”
苏敬渊想了一会儿:“周家肯交底账?”
“肯不肯,看他怕不怕。”我把两封信叠在一起收好,“他怕苏家断了茶引的生意,他洗银子的路子少一大块。他更怕苏家把永昌当洗银子的事捅到衙门去。我给他两条路:交底账、断洗银子的买卖,往后老老实实做茶引生意,苏家带着他一起挣钱;不交底账,那就等着衙门来查。他要是聪明,就知道哪条路划算。”
苏敬渊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我去一趟沅州。”
“你去?”
“你爹铺子里那坛腌菜,我顺路捎回来。”他站起来,把信收进袖里,“周东家请的那桌酒,我也去坐坐。你一个后宅女眷跟周东家递话,递得太直接了不合适。我去,我以苏家茶引东家的身份跟他谈茶引生意,谈完了顺嘴提一句永昌当的账,他自然明白。”
我看着他,心里有一处地方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动身?”
“后日。早去早回,赶在腊月二十三小年之前回来。”
“那我给你备些路上用的。沅州路远,天又冷,多带两件厚衣裳。”
苏敬渊走后第三天,我正对着年货的账,苏婉跑来了。她进门就一屁股坐在我对面,手里攥着一封信,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嫂嫂,你看看这个。”
信是柳氏写来的。柳氏在娘家待了快两个月,苏二按婆母的吩咐把休书送了过去,柳家收了休书,但地还没退完,租子也没补齐。柳氏在信里跟苏婉哭诉,说她爹病重、家里日子难过,求苏婉在婆母面前替她说几句好话,让她回来给婆母磕头认错。
“她信里说的话,你信不信?”我问。
苏婉咬着嘴唇:“她爹病重是真的,我听人说了。可地没退完也是真的,租子没补齐也是真的。她求我说好话,可她当初让翠屏往你茶壶里搁断肠草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我留条路?”
我把信拿过来扫了一遍。柳氏这信写得巧,不说自己冤,只说日子难过,专挑苏婉这样心软的小姑娘下手。苏婉要是真去婆母面前说了话,婆母不答应,苏婉落一顿骂;婆母要是答应了,柳氏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找苏婉当枪使。
“这信你别回。”我把信折好还给她,“你回了,她就有由头接着写。她写十封你回一封,旁人看着就是你们俩还通着气。你爹娘那头我去说,柳家地退完了、租子补齐了,柳氏想回来磕头认错,苏家不拦。地没退完,她写一百封信也没用。”
苏婉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嫂嫂,我屋里那个小鹊,我把她调到外院去了。”
“你自己拿的主意?”
“我自己拿的。”苏婉抬了抬下巴,“小鹊走的时候哭了一场,我没心软。我屋里的人吃里扒外,我留着她是给自己埋钉子。”
我笑了一下:“办得好。往后你院里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拿不准的再来问我。”
苏婉走了之后,崔嬷嬷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粗布口袋:“少夫人,张妈妈从家庙托人捎来的。”
我打开一看,是几斤晒干的笋衣和一包庙里自己种的黄豆。口袋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字:永昌当的伙计前几日来庙里上香,跟看庙的老刘头打听少夫人去过几回家庙、问了些啥。老刘头没跟他多说,但伙计临走搁下二百文香火钱,说“张妈妈缺什么只管捎话”。
永昌当的伙计。钱有旺的人。他来家庙打听我,说明钱有旺还没死心。三叔公答应送账本抄本的事,钱有旺八成还蒙在鼓里。他要是知道了,不会只派个伙计来打听。
“让老刘头下回再来捎东西的时候多带句话——家庙的香火钱以后只收庙里的,外头人给的,一律不收。”
腊月二十,苏敬渊从沅州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肩上落着雪粒子,胡子没刮,眼底下一层青。崔嬷嬷端了热汤来,他灌了两碗,才把怀里一个油纸包递给我:“你爹让带的腌萝卜干,你娘说这坛晒得透,搁到开春不坏。”
我拆开油纸包,萝卜干的咸香味扑出来,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苏敬渊喝完汤,把外袍脱了,从袖里抽出两本册子往桌上一搁。“周东家交底了。这两本是永昌当在沅州走的账,一本是明面上的茶引往来,一本是洗银子的暗账。暗账上近两年一共走了五千多两,比三叔公说的四千多两还多一千。”
“多出来那一千是谁的?”
“柳家的。”苏敬渊坐下来,揉了揉眉心,“柳家从东庄多收的租子、多占的地折的银子,也走永昌当的账洗了一遍。周东家说,这些银子有的流进了柳家在城外的田庄,有的从当铺出来转了一圈又回了苏家——回了苏家哪一房,周东家没说,但账上有一笔是转给‘苏宅二房’的。”
苏宅二房。柳氏的男人苏二。
我把账本翻开,找到那一笔的日期,正是柳氏被送回娘家前半个月。苏二从永昌当走了一笔银子,写的是“二房用度”。可二房的用度每月从公账上支,走不着永昌当。
“苏二自己知不知道这笔银子?”
“我问了周东家。周东家说银子是柳家托他走账的,走完了送到苏宅后门,接银子的是翠屏。苏二知不知道,只有柳氏和翠屏清楚。”
我把账本合上,在心里把翠屏的供词又过了一遍。翠屏当初招的是往我茶壶里下药,没说给二房走银子的事。她是真不知道,还是留了一手?
“这事我先不跟婆母说。”我把账本收进匣子里,“柳家走苏二名义上的银子,苏二要是知情,那是二房自己烂了根,婆母知道了也没法替苏二遮。苏二要是不知道,是柳氏背着他搂钱,那柳氏休得不冤,苏二反倒可怜。不管知不知道,眼下闹开了,二房的脸没处搁。等柳家把地退完、租补齐,我单独找苏二问一回。”
苏敬渊点了点头。他坐了一会儿,忽然问:“张妈妈在庙里怎么样?”
“上回捎了笋衣和黄豆来,还递了话,说永昌当的伙计去庙里打听过我。”
“钱有旺还不消停。”苏敬渊皱起眉。
“他消停不消停,过了年再说。”我把针线筐拉过来,给他袍子肘上磨破的地方补了两针,“腊月里天冷,人心也冷。等把年过了,开春再收拾这些烂事。”
苏敬渊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补衣裳,看了半晌,忽然说:“云蘅,你爹那坛腌菜,我尝了一块。”
“怎么样?”
“咸。”他咧嘴笑了笑,“下粥正好。”
第十四章 年关账
腊月二十三,小年。
苏家各铺面在这一天封账,账房把一年的总账拢到一处,等着当家主母过目。孙先生把账本捧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两个伙计,一人抱着一摞册子,往我桌上一搁,堆得像座小山。
“少夫人,各铺面今年的总账,连田庄的、当铺的、茶引的,都在这儿了。”孙先生推了推铜边眼镜,“您慢慢看,看完了咱们对一遍总。”
我让崔嬷嬷泡了壶浓茶,坐下来一本一本地翻。
先从田庄翻起。西庄周老实接手之后,租子收得比往年多了一成半,赵四在的时候多收的稻子都进了私仓,周老实一笔一笔记了公账。东庄的租子比去年少收了两成,但地被柳家占着的那十一亩三分已经重新量过了界石、立了契,开春就能收租。田庄这一块,进项比去年少了二百多两,但账面干净,每一文钱都写明了来路和去向。
再翻当铺。永昌当的账,三叔公果然按月送了抄本来。我让孙先生把抄本跟周东家交的沅州底账一对,对出了三笔对不上的——抄本上少了三笔洗银子的账,加起来一共八百两。三叔公送来的抄本,果然做了手脚。
“这三笔先记下来。”我把抄本和底账并排放着,“年前先不跟三叔公说,等正月里族里再聚的时候,我把底账和抄本一起摆出来。他要是自己认了,补上八百两的亏空,这事就了了;他要是不认,那就别怪我不给他留面子。”
孙先生连声应了,把底账和抄本收好,另拿了一本新册子出来:“少夫人,这是今年的总账。田庄、铺面、茶引、当铺,连二房三房的用度都在里头。您过目。”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半晌,把账本往桌上一搁,笑了。
崔嬷嬷凑过来:“少夫人笑什么?”
“你猜今年苏家的总进项比去年多了还是少了?”
“柳家、张妈妈、赵四这些事闹了一年,怕是少了?”
“多了。”我把账本翻给她看,“田庄的租子虽然少了二百两,但各铺面的生意比去年好,茶引多走了两成货,当铺的明面生意也涨了。里外里一算,总进项比去年多了四百多两。窟窿堵上了,进项还涨了。”
崔嬷嬷掰着指头算了算,乐了:“那今年各房的分红能多分些?”
“能。”我合上账本,“按老规矩,各房分红照去年加一成。二房那边——柳氏回了娘家,苏二一个人过,月例不减,但分红先扣着,等柳家把租子补齐了再发。三房照旧。母亲那边多分五十两,让她过年打牌用。”
崔嬷嬷一一记了,又抬头问:“少夫人自己呢?”
“我?”我端起浓茶喝了一口,“我的月钱照旧,分红不要。苏家这摊子事是我该管的,管好了是本分,管不好才该扣钱。”
年货单子年前三天送到了婆母手里。婆母翻了翻,别的没说什么,只问了一句:“二房的年货怎么比往年少了?”
“二房今年只有二弟一个人,柳氏不在,翠屏也调走了。年货按人头备的,少了一个人的份。”
婆母看了我一眼,把单子搁下:“按人头备是正理。二房那边你多送两坛酒去,他一个人过年,冷清。”
我应了,退出来的时候婆母又叫住我:“苏婉的嫁妆单子你理了没有?”
“理了。库房里那两匹织金缎子我让人换了新货,旧缎子折价卖了,差价补齐了。苏婉的嫁妆按四抬备的,开春再添两抬,凑六抬。”
婆母点了点头,忽然说了一句:“你比我会管。我那时候管这些事,只管得住明面上的账。底下的窟窿,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管不动了。”
我没接话。婆母这话不是要我附和,是她自己跟自己算了一笔账,算完了,搁下了。
腊月二十八,苏二来我院里送年礼,一坛酒、两尾鱼、一包红枣。他站在门口不肯进来,脸上讪讪的:“嫂嫂,今年二房的事,多亏你替我兜着。”
“进来坐。”我让崔嬷嬷倒了茶,“兜着谈不上。你二房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我只管账。”
苏二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半天,忽然问:“嫂嫂,柳氏那边……我还能不能把她接回来?”
我看着他。苏二这人,心眼不坏,就是耳根子软,被柳氏拿捏了这些年,家里的事一概不管。柳氏被送走之后,他一个人在二房过了两个月,大概是想明白了一些事,但想明白了多少,我还看不准。
“接不接她回来,不在我,在你。”我把茶推到他手边,“柳家把地退完、租子补齐,柳氏肯认错、肯老老实实过日子,你接她回来,我不拦。可有一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柳家走永昌当的账上,有一笔银子写的是‘二房用度’。这笔银子走的是你的名义,你知不知道?”
苏二愣了:“什么银子?二房的用度每月从公账上支,我没走过永昌当的账。”
“你不知道,那就是柳氏背着你办的。”我把账本翻到那一页,指给他看,“这笔银子经翠屏的手送进苏宅后门,翠屏是柳氏的人。柳氏休了,翠屏调了,这笔银子进了谁的口袋,你比我清楚。”
苏二的脸涨红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把茶碗往桌上一墩:“嫂嫂,柳氏接回来之前,让她先把这笔银子的事说清楚。说不清楚,我不要她回来。”
我点了点头。苏二这人,逼到墙角了也能硬气一回。
第十五章 满院春
除夕那天,苏家正厅摆了四桌年夜饭。
上首一桌是婆母、三叔公、族里两位长辈,苏敬渊和我作陪。下首一桌是苏二、苏婉和几个堂兄弟。再往下两桌是各房的女眷和孩子们。柳氏没来,她的位子撤了。翠屏在浆洗房过年,我让崔嬷嬷给她送了一碗红烧肉过去。
席间三叔公端了酒站起来,冲我举了举杯:“敬渊媳妇,这杯酒我敬你。今年苏家的事,你办得漂亮。当铺的账我看了,三笔对不上的我让人查了,是底下伙计做了手脚。那八百两亏空我补上了,账本开春按月送,再少一笔,你拿我是问。”
我把酒杯端起来:“三叔公这话言重了。当铺是您的本钱,账目清楚,大家都踏实。”
三叔公把酒喝了,坐下的时候嘟囔了一句:“这丫头,说话总是滴水不漏。”
婆母在旁边听见了,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年夜饭吃到一半,苏敬渊凑过来小声说:“苏婉那边你去看看,她好像有事。”
我端了碗汤走到苏婉旁边坐下。苏婉正拿筷子戳碗里的鱼,戳得稀烂。见我过来,她别别扭扭地往旁边让了让。
“嫂嫂,我明年开春出门子,嫁妆的事……你帮我看着点。”她声音压得低,脸有点红,“我前头那个嫂子在的时候,给我备过几样东西,我都不知道搁哪儿了。你帮我翻翻,别到时候抬出去让人笑话。”
“行。明儿初一开始翻,库房里的东西一样一样过。”
苏婉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还有,我屋里新换的那个丫头,你帮我掌掌眼。这回我自己挑的,不许多嘴的。”
“行。初二叫来我看看。”
苏婉把碗里那条戳烂的鱼夹起来吃了,脸上松快了不少。
正月初三,我爹从沅州来了趟苏家,带了两坛腌菜、一匹新绸子、一包沅州的桂花糖。苏敬渊在前厅陪他喝茶,我爹喝了两杯就开始唠叨,说铺子生意还行,茶引搭上苏家的路子之后周转开了,开春要添两架织机。苏敬渊在旁边点头,时不时给他续茶。
我爹走的时候,苏敬渊送到二门外。我爹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女婿,我闺女脾气硬,你多担待。”
苏敬渊笑了一下:“岳父放心,她脾气硬,我脾气软,正好。”
我爹走了之后,苏敬渊回来跟我说了这话,我瞪了他一眼:“你脾气软?”
“分对谁。”他坐下来,把脚搁在脚踏上,“对你软,对旁人硬。你管里头,我管外头。咱们说好的。”
正月初五,破五。按规矩要扫地出门、迎财神。我让崔嬷嬷把各房的灯笼换成新的,又让人把库房里积了一年的旧账、旧签子、旧凭据清出来,该烧的烧,该存档的存档。清到库房角落的时候,崔嬷嬷翻出一个旧匣子,上头落了一层灰,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本旧账册,封面上写着“光绪二十三年·苏宅田亩总册”。
“少夫人,这账册怎么处置?”
我翻开看了一眼。是苏敬渊祖父那一辈的田亩总册,上头记着苏家最早的三处田庄,西庄、东庄、南庄。南庄在底册里出现过,但近些年的账上没有南庄的进项,大概是早年间卖了。
“留着。”我把账册合上搁回匣子里,“老祖宗的东西,搁在库房里存着。往后哪一房要查祖上的田产,翻出来就是凭据。”
正月初十,苏家后宅开年第一件事:各房管事妈妈来领对牌、领钥匙、领新册子。张妈妈从家庙回来了,人瘦了一圈,精神头倒比从前好。我让她管浆洗房和针线房,她接了钥匙,站在院子里看了半天,眼圈红了。
“少夫人,奴婢没想到还能回来。”
“回来了就好好干。”我把新册子递给她,“浆洗房和针线房今年单独列账,每月一报。干好了,明年把针线房扩一扩,给苏婉备嫁妆用。”
张妈妈双手接了册子,蹲身行了个大礼。
正月十五,元宵节。苏家满院挂灯,廊下、院里、花厅、祠堂,一路红彤彤的灯笼照得人脸上发暖。苏敬渊从铺面上回来,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往我桌上一搁:“铺面旁边有小孩在卖,我顺手买了一个。”
我看了那兔子灯一眼,做得粗,红纸糊的兔子耳朵一边长一边短。我忍不住笑:“你买的这是什么?”
“兔子。”苏敬渊理直气壮,“你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就是这兔子——有点歪。”
“歪就歪吧。”他把兔子灯点着了,搁在窗台上,“反正院子里挂的灯笼比这个好看,这个给你搁桌上看着玩。”
我坐在窗边,看着那盏歪兔子灯,忽然想起刚嫁进来那日,花轿从侧门抬进来,有人笑了一声“续弦也走侧门”。那天晚上我坐在陌生的帐子里,心想这宅子里的事,得一件一件来。
如今一年过去了。账册在匣子里,对牌在桌上,钥匙在腰上,歪兔子灯在窗台上。婆母把中馈交了,三叔公的当铺账按月送,柳家的地退回来了,苏二自己拿主意等柳氏认错,苏婉的嫁妆单子理得差不多了。苏敬渊从铺面上回来会带歪兔子灯,出门跑远路会记得给我爹捎茶。
崔嬷嬷端着汤圆进来,见我看灯看得出神,笑问:“少夫人想什么呢?”
“想明年的事。”我把汤圆接过来,舀了一个咬开,芝麻馅淌出来,“明年开春苏婉出门子,田庄春耕,当铺的账按月对,茶引的生意跟周家搭上手——事还多着呢。”
“那您还笑?”
“事多怕什么。”我把汤圆咽下去,“有人跟我一起扛着就行。”
窗外苏敬渊正在院子里跟小厮说话,声音不大,但听得见。他大概是听见了屋里的话,回头往窗子这边看了一眼,冲我举了举手里的灯笼杆。
我端着汤圆冲他晃了晃碗。
歪兔子灯在窗台上亮着,红纸糊的耳朵一长一短,看着有点傻,但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