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五年,我被老婆当众扫地出门,离婚协议甩在脸上,丈母娘骂我是条狗。
签完字那一刻,老管家的电话打进来:少爷,五年期满了,老爷子的遗嘱可以开封。
她追到门口求复婚时,我身边已经站了三位未婚妻。
我说:抱歉,您认错人了。
【第一章】
结婚五年纪念日,肖倾城订了江城饭店的八号厅。
我提前两小时下班,把攒了半年的钱换成一条项链,揣在怀里捂着。
电梯上到八楼,服务员推门。
一屋子人。
她公司市场部的十几号人,围着长桌,杯盘狼藉。
我丈母娘周玉兰坐主位,剔着牙。
小舅子肖振把两个行李箱横在门口,我进门时膝盖撞上了拉杆,哐一声。
满桌人回头看我。
“来了?”肖倾城放下酒杯,手指在桌布上敲两下,“坐。”
我拉开椅子。
那椅子腿在地毯上刮出一道声儿。
她没看我,从包里抽出一叠纸,推过来。
纸滑过桌面,蹭到我手背。
离婚协议。
签字处已经写好了她的名字,笔锋很利。
“签吧。”她说。
我喉咙里干得发涩,咽了一口唾沫。
“倾城,今天是我们……”
“我今天升副总。”她打断我,“集团任命下来了,下个月去香港路演。”
她抬眼。
“陆承渊,你呢?你还在给人修空调。”
桌上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用手捂住。
周玉兰把牙签往盘子里一扔,椅子往后一推。
“修空调都是好话。”她站起来,指头戳到我额头上,“我女儿当年眼睛被屎糊住了!嫁个这玩意儿!五年!你给这个家挣回来一分钱没有?”
她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
我没擦。
“妈,我每个月工资都交给倾城了。”
“你那四千块钱?”肖振把行李箱踹了一脚,“够我一晚上酒水吗?姐夫,哦不对,前姐夫。你知道那边那位送我姐什么了吗?”
他下巴一挑。
左边坐着个穿定制西装的男人,手腕上一块表,表盘转着。
他站起来,端着酒走到我跟前。
“赵天宇,宏远地产江城区的。”他笑着伸手,又在半空收回去,往裤腿上擦了擦,“哎,一身机油味。”
一屋子人哄笑。
我手还抬着。
就那么悬在桌子上方。
肖倾城终于看我了。
她看了我三秒,眉头皱起来。
“把手放下。”
我放下了。
“签字。”她把笔推过来,笔尖滚了半圈,掉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
赵天宇的皮鞋尖正好踩住笔。
“弯着腰挺合适你的。”他说。
我的后背绷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肖倾城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陆承渊,别闹。给赵总道个歉,他是我们最大的合作方。”
我抬头看她。
她手指上还戴着我们结婚时那只两百块的银戒指,边都磨掉漆了。
她顺着我的目光,把那戒指褪下来,扔进了酒杯。
“叮”一声,沉底。
“这下干净了。”她说。
我捡起笔。
我签了。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周玉兰一把抽走协议,吹了吹,喜笑颜开。
“行李都在门口,钥匙留下。咱家那房子,我女儿名字。”
“知道。”我说。
我把怀里的项链盒子掏出来,放在桌上。
肖倾城瞥了一眼,用筷子把盒子拨到了桌边。
“这种货色,我秘书都不收。”
盒子掉在地上,开了。
肖振一脚踩过去。
链子断成两截。
我提着两个箱子往外走。
门关到一半,里面传来掌声和笑声,赵天宇在喊开瓶。
我站在走廊的消防栓旁边,手心全是汗。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那头是个老人的声音,发抖,压着气。
“少爷。”
我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栏杆。
“今天是老爷子订的日子。五年整。”周叔说,“遗嘱今晚开封。车已经在饭店楼下了。”
我往下看。
饭店门口那条路,黑着灯。
一辆、两辆、七辆车,车头大灯同时亮起来。
照得我睁不开眼。
【第二章】
我没上那车。
我让周叔等。
那天夜里我拖着箱子,去城西租了个一千二的单间,水龙头滴到天亮。
我在床板上躺了一晚,手机里是五年来的转账记录,一条条往上翻。
每个月四千块,交给她。
剩下的那些,走的是另一条线,她永远查不到。
第三天,她升总经理的庆功宴,在同一家饭店。
她把离婚登记要用的户口本忘在了旧屋抽屉里,是她助理打电话求我送过去。
我去了。
大堂门口,保安拦我。
“哪位?”
“我送东西。”
“后门走。”
肖振从里头出来,叼着烟,看见我笑出声。
“哟。”他冲里面喊,“姐!你那前夫送快递来了!”
一堆人涌到门口看。
肖倾城穿着红裙,手里端着香槟,站在台阶上。
她从上往下看我。
“放门口吧。”
赵天宇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本子,翻了翻,然后把半杯酒倒在我鞋面上。
酒水顺着鞋帮往下淌。
“脏了。”他说,“擦擦。”
他从裤兜里抽出一张百元钞,塞进我衬衫口袋。
“洗鞋的。我这双鞋八万,你那双擦干净还能穿。”
我没动。
肖倾城喝完了杯里的酒。
“陆承渊。”她说,“你到今天还是不明白。这世界上有的人生来站在这上面,有的人一辈子在下面。我跟你过了五年,是我瞎。”
她转身进去。
红裙的下摆扫过门槛。
我站在原地,鞋里是湿的。
然后路口来了车。
第一辆停下,车门弹开。
周叔下来了。
七十岁的人,一身中山装,小跑了十几米,到我面前,弯腰九十度。
“少爷。”
他后面下来十六个黑衣人,整齐地站成两排,低头。
肖倾城回头了。
她皱起眉,往台阶下走了两步。
赵天宇先笑了。
“哪家酒店的车队?”他拍手,“哎,陆承渊,你现在给人家当司机了?开这种车不错啊,比修空调有前途。”
肖振跑下来,绕着车头摸了一圈。
“劳斯莱斯!真的假的?姐夫你给哪个老板开车?引荐引荐啊!”
周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肖振的手从车头上缩回来了,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要缩。
“少爷,上车。”周叔替我拉开门。
我弯腰坐进去。
车门关上前,肖倾城站在台阶上喊了一句。
“陆承渊,你做司机也好,总算干点正经的。”
我没应。
车开出两百米,周叔才敢回头。
“少爷,这五年……”
他眼圈红了,声音哑掉。
“老爷子临走前说,这五年你受什么委屈都不许声。可刚才那杯酒,老奴看着,心口像有火在烧。”
“周叔。”我把袖子撩起来,擦掉鞋面上的酒,“她第一笔大单,你还记得吗?”
“记得。”周叔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厚得压手,“五年前,盛宁集团要倒,一个两亿三千万的文旅订单从天枢的子公司转出去,指定给市场部一个叫肖倾城的专员签。这是批文。”
纸袋拉开。
一摞纸,每一张右下角都压着一个暗红的印。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有我的名字缩写。
“她升副总的那个项目,”我说,“是我批的。”
“她去读的那个商学院班,名额是咱们家捐的。”周叔说,“她家那栋别墅,首付是您用化名打的。她弟弟那份工作,是您让人安排的。少爷,这五年她手上握着的每一样东西,没有一件不是从您手里出去的。”
车窗外头,饭店的灯牌还亮着。
我把那摞批文合上。
“她不知道。”
“她永远不会知道。”周叔说,“除了今天。”
我把纸袋放在膝盖上,手指压在封口。
“开快点。”我说。
“老宅那边,三位小姐已经到了。”
【第三章】
陆家老宅在江城北郊,一条两公里的私路,两边的灯笼从头亮到尾。
铁门打开,院子里站了四十多号人。
见我下车,整院子的人全都弯下腰。
脚步声、衣料声,然后是死静。
我祖父陆崇山的遗像挂在正厅中央,香烧了一半。
我跪下磕了三个头。
地砖很硬,膝盖撞上去,响。
老律师从红木盒子里取出一个封漆的信封。
“陆先生,这是陆崇山先生五年前留下的全部文件。他生前立下规矩,五年期内不得开封,也不得向任何人透露。”
他拆漆的声音很脆。
“第一条:孙陆承渊自成婚之日起,五年之内不得动用陆家一分资产,不得以陆家身份示人,不得对外说明身份。”
“第二条:五年之内,若其妻无论贫富与之相守,陆家全部资产由陆承渊继承,此后婚配自由,三家旧约作废。”
老律师停了一下,抬眼看我。
“第三条:若五年之内婚姻破裂,陆承渊须按陆崇山与顾、苏、温三家旧日盟约,接受三家联姻。陆家资产同日交付。”
厅里有人吸气。
“今日为五年期满之日。”老律师说,“陆先生,请出示您的婚姻状况证明。”
我把离婚证放在桌上。
红色的皮,崭新。
老律师闭了一下眼。
“那么,第三条生效。”
我站起来。
正厅东边的屏风后面,三个人走出来。
第一个穿黑色套装,手里一把车钥匙转了半圈,扣进掌心。
“顾青鸾。顾氏重工。”她看着我,“我十八岁就知道我要嫁谁。等了七年。陆承渊,你让一个姓肖的女人踩了你五年。”
她把钥匙拍在桌上。
“我昨天查了她。盛宁集团总经理,年薪一百二十万。她一年赚的钱,还不够顾氏一条生产线停一个小时的损失。”
第二个走过来,白大褂还穿在身上,口袋里一支笔。
“苏锦书。苏氏生物。”她抬手,指节贴了一下我的额头,又摸了一下我的手腕,眉头拧起来,“脉太快。五年没睡好。你胃出血过两次,药是我寄的,对不对?”
我没说话。
“我在你那栋出租楼对面租了三年房子。”她说,“每个月往你信箱里塞药。你以为是社区发的。”
第三个年纪最小,穿着一身短裙,蹦了两步过来,直接抓住我袖子。
“温绮罗。南洋温家。”她仰头,“我哥说,要是你五年没死,我就得嫁你。我来看过你三次。第一次你在给人通下水道,第二次你蹲在马路边啃馒头,第三次你老婆骂你废物,我当时就在马路对面坐着,手里抓着一块砖。”
她松开我的袖子,下巴抬起来。
“我现在还想拿那块砖。”
厅里安静。
周叔捧着一只黑色托盘走到我面前。
盘子里是一枚印,一张卡,还有一本名册。
“少爷,天枢资本执行人之印。”他跪下去,双手举过头顶,“旗下控股企业两百七十一家,参股四千余家,总规模一万一千亿。从今天起,您一句话,这一万一千亿往哪边倒,就往哪边倒。”
我拿起那枚印。
沉。
“周叔。”
“在。”
“盛宁集团那个文旅项目,天枢的授信额度多少?”
“十九亿。”
“明天早上九点,撤回。”我说,“全部。一分不留。”
周叔手一抖。
“少爷,盛宁的现金流撑不过三天。”
“我知道。”
顾青鸾笑了一声,掏出手机。
“我这边有盛宁三家供应商的控股权。”
苏锦书翻开一个本子。“盛宁名下那条健康产业线,技术授权在苏氏手上。明天到期。”
温绮罗举手。
“我!我什么都没有,但我有钱。她那个姓赵的男朋友,宏远地产,我买下来给他拆了行吗?”
我把印放回托盘。
“不急。”我说,“先让她自己来找我。”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零四分,盛宁集团停摆。
十九亿授信撤回的通知,是直接发到他们董事会邮箱的。
下午两点,盛宁的三家核心供应商同时停止供货。
下午四点,他们那条健康产业线的技术授权被终止。
六点,股价跌停。
晚上八点,盛宁集团董事长亲自给天枢的办公室打了十一个电话。
没人接。
第三天,天枢总部大楼二十八层,会客厅。
周叔推开门。
“肖总,陆总在里面等您。”
肖倾城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头发扎得很紧,额角那根筋凸着。
她走到长桌前,习惯性地往主位看了一眼。
然后她停住了。
文件夹从手里滑下去,散在地毯上。
我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她送来的项目补救方案,第十二页。
“你……”
她喉咙里的声音断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往后退了半步,又猛地往前走,“陆承渊,你在这家公司打工?你知道我现在在谈什么吗?你马上出去!你一个修空调的坐在人家董事长的位子上,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
她伸手过来要抓我胳膊。
两个保镖从门两侧上前一步。
她的手停在空中。
“陆先生。”周叔在门口开口,“方案看完了吗?”
“看完了。”我把第十二页抽出来,往桌子那头推过去。
纸滑到她手边。
“你的补救方案里,有一条写着请求天枢宽限九十天。”我说,“你拿什么担保?”
她没动那张纸。
她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睁大。
“陆先生。”门口又进来两个人,西装、工牌、低头,“天枢投决会要您签字。盛宁这个案子,撤还是不撤,您一句话。”
两份文件摊在我面前。
我拿起笔。
肖倾城的呼吸一下重了。
“等等。”
她手扶在桌沿上,指甲抠进桌面的皮垫。
“你叫他什么?”
“陆总。”那人说,“天枢资本执行人,陆承渊先生。”
安静了大概四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扯得很难看,嘴角拉上去,眼睛没跟着动。
“不可能。”她摇头,“不可能。陆承渊,你五年每个月往家里交四千块。你穿的衬衫是我五年前给你买的,领子都磨破了。你上个月还在给楼下王姐修空调,收人家八十块钱。”
“收了八十。”我说,“她家孩子上学,我没多收。”
“那你现在算什么?”她声音拔高,“你装!你骗我!你凭什么坐这里!”
我在第一份文件上签了字。
撤销授信,确认执行。
笔尖划过纸的声音很清楚。
她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被保镖拦住。
“你撤我的钱?”她喊,“盛宁有一千八百个员工!我熬了五年才坐上这个位子!你凭什么——”
“你那个位子。”我把笔盖扣上,“是我给的。”
她愣住了。
“五年前,盛宁快倒了。天枢旗下的文旅公司,把一个两亿三千万的订单指定给你签。你拿了这个单子,从专员升到经理。”
我把那摞批文从桌下拿出来,推到她面前。
最上面那张,右下角压着暗红的印。
她低头去看。
然后她的手开始抖。
那纸哗啦哗啦响。
“这是假的。”她说,“这是你伪造的。”
“你去年谈下的港岛那个盘,对方的实际控制人是天枢。”我说,“你读的商学院那个班,一个名额八十万,捐款方是陆氏。你家那栋别墅首付两百四十万,打款人叫陈山,化名。你弟弟在宏源那份月薪一万八还不坐班的工作,是我打了一个电话。”
每说一句,她的脸就白一层。
“你不是瞎。”我站起来,“你是从来没睁开眼。”
我走到门口。
她在后面突然喊我。
“陆承渊!”
我没回头。
“你养我五年,你就是想看我今天这个样子对吗?”她声音拔得撕裂,“你在玩我!”
“我在等你。”我说,“等了五年。”
我推开门。
“现在不等了。”
【第五章】
当天晚上,她去查我。
查了一整夜。
她动用了盛宁所有的人脉,花了六十万买资料。
第二天中午,她带着赵天宇,带着她妈,带着一帮记者,杀到天枢楼下。
她站在旋转门外,手里举着一张纸。
“陆承渊,你出来!”
我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大堂已经围了两百多号人。
“各位!”她转身冲记者喊,“这个人叫陆承渊,我前夫。他五年前娶我的时候,身无分文。一个修空调的!他现在冒充天枢资本的执行人!他是替人挡事的!他是个傀儡!”
周玉兰在她旁边拍腿。
“我女婿我还不知道?他要是有钱,我女儿会让他睡阳台?我们家五年没让他吃过一顿好的!他要有一万亿,他能忍?”
赵天宇往前走了两步,手插裤兜。
“陆承渊啊。”他摇头,“你这戏演得有点大了。我在宏远干了八年,天枢什么级别我清楚。你一个连西装都要租的人,坐人家主位,是谁让你坐的?人家老板知道吗?”
我看着他。
“宏远地产。”我说,“江城区,区域经理?”
“经理。”他下巴一抬,“怎么?”
“周叔。”
“在。”
“宏远地产,天枢持股多少。”
“百分之六十一。”周叔说,“全资控股的子公司,去年并进来的。”
赵天宇的手从裤兜里慢慢抽出来。
“周叔,宏远集团董事长现在在哪?”
“在十六楼开季度会。”
“叫他下来。”
两分钟。
电梯门开。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冲出来,领带歪着,一路小跑。
他跑到我面前,刹住。
然后他弯腰,手撑在膝盖上。
“陆先生。”他喘得说不出整句,“您……您怎么在大堂……”
赵天宇的嘴张着。
“黄董?”他喊了一声。
黄董回头,一看见他,眼睛一下瞪圆了。
“你怎么在这?谁让你在这闹?”
“黄董,我——”
“闭嘴!”黄董一巴掌扇过去。
啪。
赵天宇的头偏到一边,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裂成蛛网。
“陆先生,这是我们江城区的一个经理,不懂事,我今天就让他滚。”黄董转过来又弯下腰,“您放心,宏远绝对——”
“不用了。”我说。
“陆先生?”
“宏远这个季度的工程款,天枢不批了。”我说,“你们自己想办法。”
黄董整个人晃了一下。
“陆先生,三十七亿工程款,我们拖一天就要赔六千万违约金——”
“是四十二亿。”周叔说。
黄董转身,一脚踹在赵天宇腿弯上。
赵天宇跪倒在大理石地面上。
膝盖撞地,声音闷。
“跪下!道歉!”黄董抓着他后脖领子往下按,“你知不知道你惹的是谁!”
赵天宇的额头贴在地上,嘴里嗡嗡响,说什么听不清。
记者的闪光灯响成一片。
肖倾城手里那张纸落到地上。
她低头看跪着的赵天宇,又抬头看我。
嘴唇在动,没出声。
周玉兰往后退,退到旋转门上,门转了半圈,把她带进去又带出来。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他真的是……”
我往电梯走。
走到一半,肖倾城追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她的手指冰得很,抠在我胳膊上。
“承渊。”
她声音软下来了,软得不像她。
“我错了。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早说一句,我——”
我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我说过。”我说,“五年前我说,我家里以前做过点生意。你当时说什么?”
她眼睛开始找地方躲。
“你说,做生意?你能做得起摆摊吗。”
我松开她的手。
“那天我就不打算说了。”
电梯门合上。
隔着那条缝,我看到她站在原地,两条腿往下沉了一截,被周叔的人扶住。
晚上九点,我手机响。
“少爷。”周叔的声音不太对,“肖倾城报警了。”
“什么案子?”
“盗窃商业机密。她说您五年在她家,偷走了盛宁的核心客户资料和她的项目方案。还有,她妈到咱们老宅门口去了,带了十几个人,拉了横幅。”
“横幅写什么?”
“陆家骗婚,还我女儿清白。”
我靠在车窗上。
“周叔,她还找了别人吧。”
“您怎么知道?”
“她没这个本事。”我说,“她手上一定有人给她递东西。那个人在我们里面。”
【第六章】
那个人叫方耀。
八年前他在工地上扛钢筋,我把他从包工头手里捞出来,送他去读书,一路把他推到天枢旗下一家子公司副总的位子上。
他是知道我五年素身这件事的三个人之一。
第三天,报纸头版。
标题是:天枢神秘执行人身份存疑,前妻控诉五年骗婚盗窃。
内文里有一张照片。
我五年前穿着工装,蹲在楼道里修空调。
照片是肖倾城偷拍的,她当年发在朋友圈,配字是:家里养的祖宗。
现在它被印成了黑白,底下写着:此人自称手握万亿。
同一天,盛宁集团开记者会。
肖倾城坐在中间。
她化了妆,眼下的青色还透出来。
“我手上有一份账目。”她举起一叠纸,“这份账目显示,陆承渊在婚内通过代持的方式,挪用盛宁集团的资金一共四千七百万。他所谓的万亿身家,来源不明。”
记者问:“这份账目是谁提供的?”
她顿了一下。
“一位有良心的天枢内部高管。”
当晚,方耀在他家楼下被周叔的人请上了车。
他坐在我对面,手一直在抖,不停地擦手心。
“陆总。”
“八年前,你跟我说什么?”我问。
他不敢看我。
“你说,陆哥,你给我一条命,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他把脸埋进手里。
“你把账做成四千七百万,”我说,“她给了你多少?”
“……两千万。”他声音从手指缝里挤出来,“还有,她说,她说您这五年是在装,一万亿是别人的,您就是个替身。她说您倒了,天枢就是她的,她让我做执行总裁。”
“你信了。”
“陆总!”他从座位上滑下来,膝盖跪在车厢的地毯上,“我不是信她,我是……我是看了五年。我看您每个月领四千块,看您老婆让您睡阳台,看您在雨里给人修空调,我那时候住三百平,开保时捷。陆总,我以为您废了。”
车厢里只有空调的风声。
“周叔。”我说,“他挪的那两千万,哪来的?”
“子公司的项目备用金。”
“报警。”我说,“按条款,追到底。”
“陆总!”方耀扑过来抓我的鞋,“我家孩子才三岁!”
我把脚移开。
“你孩子三岁。”我说,“我祖父的遗嘱放了五年。方耀,这五年我一个字没对外说,不是因为我装得起,是因为那是我祖父的最后一句话。你帮她做假账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在踩的是一个死了的老人。”
他瘫在车厢里,手抓着座椅的皮,抓不住。
“签。”周叔把一份陈述书放在他面前,“把那份假账怎么做出来的,谁授意的,哪天在哪家咖啡厅拿了多少钱,一条一条写清楚。”
方耀的手抖得写不成字。
他写了四十分钟。
写完,周叔把那张纸装进袋子。
“少爷,明天上午十点,盛宁集团要开第二场记者会。”
“她还敢开?”
“她请了两家卫视。”周叔说,“她要公布所谓的证据链。”
我看着车窗外头。
“让她开。”
“您不去?”
“去。”我说,“把东西都带上。那五年的台账、批文、打款凭证、她那栋别墅的资金流水、她弟弟的入职审批单、她读商学院的捐款回执。一样不要落。”
周叔应了一声。
“还有一样。”我说。
“什么?”
“我那五年的工资条。”我说,“六十张。”
【第七章】
盛宁集团一楼大厅,上午十点。
两百多个座位坐满,摄像机架了九台。
肖倾城坐在台上,左边是她妈,右边是集团的法务。
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的名字。
“陆承渊,骗了我五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压在那叠假账上。
“各位,我不是输不起。我是不甘心。我二十四岁嫁给他,二十九岁离婚。这五年我养他,我妈给他做饭,我弟给他找过工作。他拿着我们家的资源,在外面经营他的所谓天枢。各位,这是吸血。”
台下记者举手。
“有没有证据证明陆先生挪用资金?”
“有。”她把那叠纸举起来,“这是天枢内部高管方耀先生提供的——”
大厅后门开了。
一声响,所有人回头。
周叔走在最前面。
他后面是十二个人,每人抱着一个铁皮箱。
箱子在地砖上落下去,咚。
一排十二个,摆在台前。
肖倾城举着那叠纸,手停在空中。
我从后门走到台前。
“陆先生!”记者全涌过来,“您对骗婚的指控有什么回应?”
我没理他们。
我看着台上的她。
“方耀在这里。”我说。
两个人把方耀带上来。
他低着头,走路打晃。
肖倾城的脸色变了。
“方总。”她喊,“你跟记者说,你说啊,那份账是真的——”
方耀跪下去了。
就在台上,膝盖砸在地板上,啪一声。
他对着摄像机磕了个头。
“那份账是假的。”他说,“是我做的。肖倾城给我两千万,让我做出来,她说她要拿下天枢。我已经向警方自首。”
大厅里炸了。
肖倾城手里的纸散了一地。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
“你胡说!是你主动找我的!你说他是替身!”
“是我说的。”方耀抬起头,“我瞎。你也瞎。”
我走到第一个铁皮箱前,打开。
“各位。”我说,“她刚才说,这五年是她在养我。”
我拿出第一份文件。
“这是五年前,天枢旗下文旅公司的订单批文。两亿三千万。指定承接人:盛宁集团市场部专员肖倾城。右下角的审批签名,是我。”
闪光灯一片。
我打开第二个箱子。
“这是她家别墅的购房资金流水。首付两百四十万,打款人陈山。陈山是我用了八年的化名,身份资料在第三箱,附带公证。”
第三个箱子。
“这是她读的那个商学院高管班的名额来源。捐赠方陆氏,捐款八十万,收据在这。”
第四个。
“这是她弟弟肖振的入职审批单。推荐人栏,是空的。因为那个电话是我打的,宏源的人事总监的证词在后面一页。”
第五个。
“这是她去年谈下的港岛项目。对方实际控制人是天枢控股的离岸公司。她以为她是谈下来的。实际上我批了十一次,才让对面把价格压到她能拿到奖金的程度。”
第六个。
“这是盛宁集团近五年所有的融资记录。十九亿授信,天枢。上一家银行拒了他们四次。”
我一个箱子一个箱子打开。
台下没人说话了。
只有快门声。
到了第十二个箱子。
我把它打开,里面只有一个小信封。
我抽出来,倒在手心里。
六十张纸条。
“这是我这五年的工资条。”我说,“每个月四千块,一共二十四万。全部交给她。我用这二十四万,在这个城市,吃了五年食堂。”
我把那六十张工资条放在台沿上。
“各位说说。”我抬头看她,“到底谁养谁。”
肖倾城站在台上。
她的腿在发软,一点点往下,撑着桌子跪坐下去。
周玉兰扑过来扶她,自己也坐倒在地上。
“我女儿不知道啊。”她哭,一边哭一边往我这边爬了两步,“承渊,妈不知道啊!要是知道,妈能把你当宝贝供着——”
“我知道。”我说。
她抬头。
“要是知道我有一万亿,你会把我供着。”我说,“这就是我祖父要看的东西。”
我转身。
肖倾城突然爬起来,扑下台,抓住我的裤腿。
她指甲抠进裤子的布料。
“承渊,我们复婚。”
大厅两百多个人,一起看着她。
她抬头,脸上的妆花了,眼泪从下巴滴到地板上。
“我把盛宁给你,我什么都不要,我给你端茶倒水,我给你洗衣服,我这辈子——”
“你起来。”我说。
她不动。
“你起来。”我又说一遍,“你现在跪着,我不好走。”
【第八章】
她没起来。
大厅门口进来三个人。
顾青鸾走在最前面,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步一声。
她走到肖倾城身边,低头看了两秒。
然后她抬起脚,鞋尖挑开肖倾城抓着我裤腿的手。
“松开。”她说,“这条裤子,是我送的。”
肖倾城的手被挑开,整个人往后一撑。
苏锦书蹲下去,捏住她的手腕看了一眼。
“脉太乱,血压也高。”她松手站起来,“您五年没给他做过一次体检吧?他胃出血两次,一次在前年冬天,吐了血,自己走去的社区医院。急诊单上家属签名那一栏是空的。”
她从包里抽出那张单子,扔在肖倾城面前。
“我今天带来了。您自己看。”
温绮罗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块红砖。
真的是一块砖。
她往记者那边扫了一眼,笑了一下。
“别拍,我不打人。”
她把砖放在肖倾城面前的地上。
“三年前的夏天,我坐在你们家楼下马路对面的奶茶店里。”她说,“你站在阳台上骂他,骂了四十分钟。你说他是条狗,还说狗都比他会讨人喜欢。那天我抓着这块砖,在马路对面站了四十分钟。”
她弯下腰,凑到肖倾城耳边。
“我没扔。”她说,“因为他不让。”
她站直了。
“现在他还是不让。所以我把砖送给你。你拿着吧,看着它想想,你这辈子最值钱的那五年,被你自己丢在哪了。”
肖倾城坐在地上,一直看着那块砖。
记者挤上来。
“陆先生!请问这三位女士是——”
“顾氏重工,顾青鸾。”顾青鸾说,“我的未婚夫。”
“苏氏生物,苏锦书。”苏锦书说,“我也是。”
“温家的温绮罗。”温绮罗举手,“我也是!我们三个都是!老爷子遗嘱写的,不服去告他啊,他坟头在北郊。”
全场哗然。
肖倾城抬起头。
她看着那三个人,又看我。
嘴唇张了几下。
“三个?”她声音很细,“你……有三个?”
“祖父的遗嘱。”我说,“第二条:五年内,妻子无论贫富与我相守,陆家资产由我继承,婚配自由,三家旧约作废。”
我停了一下。
“第三条:若五年内婚姻破裂,须按三家旧约联姻。”
她的脸一下空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说,“你在饭店把那张离婚协议推给我的那天晚上,我本来可以把这一万一千亿和一个自由的后半辈子一起交给你。”
“你只要不签。”
“你只要那天晚上说一句,陆承渊,再难我们一起过。”
“那我今天就只有你一个妻子。”
她坐在地上。
过了很久她才开始哭。
不是喊的那种哭。
喉咙里出气,肩膀一下一下地抽。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有这个遗嘱……你为什么不说……你说一句我就不会……”
“对。”我说,“我说一句你就不会。”
我蹲下来,看着她。
“这就是答案。”
她伸手要抓我的手。
我站起来了。
“肖倾城。”我说,“这五年你问过我的人最多的一句话,是我什么时候死心,去找个正经工作。”
“现在我找到了。”
我往门口走。
“承渊!”她在后面喊,“我们还有机会的,我等你,我一直等——”
“盛宁的清算通知,下午到。”我说。
我没回头。
“你没有下午了。”
【第九章】
那天下午,盛宁集团收到三份文件。
天枢资本十九亿授信追偿,顾氏重工三家供应商的货款起诉,苏氏生物技术授权终止赔偿。
第四天,盛宁进入破产清算。
第七天,肖家那栋别墅被查封。
因为首付款的实际出资人是陈山,而陈山是我。
我没要那套房。
我让周叔把它卖了,钱捐给了当年我修过空调的那个老小区,装了电梯。
肖振被宏源辞退,那份月薪一万八的闲职没了。
他在天枢楼下蹲了三天,见我车过去就磕头。
磕到第三天,保安把他拖走了。
赵天宇被宏远开除,行业内所有和天枢有业务的地产公司都收到了一份名单,他的名字在第一行。
他现在在跑网约车。
陆氏继承的仪式,定在第二十天。
江城饭店八号厅。
就是五年前我被赶出来的那个厅。
那天下大雨。
厅里四百多个位子坐满了,江城能叫得上名字的人,一个没缺。
我站在台上签继承文件。
周叔捧着托盘站在我左边,手抖得托盘里的印在响。
“少爷。”他说,“老爷子要是今天在……”
“他不在。”我说,“所以你站着。”
他哭出来了。
七十岁的人,站着哭,一句话不说。
我签完最后一个字。
四百多人站起来,鼓掌。
门口有动静。
保安在拦人。
雨水顺着门缝灌进来一片。
肖倾城站在门外。
她没有伞。
头发全贴在脸上,身上那件外套湿透了,手里抱着一个塑料袋。
她举着塑料袋喊我的名字。
“陆承渊!”
保安拦着她的肩膀。
“我带了东西!”她喊,“你听我说!我带了我们的结婚照!我带了你那年给我买的项链,我粘好了!承渊你看一眼!”
她从塑料袋里掏出那条断成两截的项链。
链子在她手里晃。
厅里四百多个人回头看她。
周玉兰跪在她旁边,跪在雨里,膝盖下面是水。
“承渊!”她磕头,脑门撞在台阶的石头上,一下一下,“妈错了!妈那天说的话妈剜心!你让倾城进去吧!你让她说一句话!就一句!”
我站在台上,看着门口。
顾青鸾走过来,站在我右手边。
苏锦书站在我左手边。
温绮罗跑到门口,看了一眼,又跑回来。
“她手里那链子,是不是那天被她弟踩断的那条?”
“是。”我说。
“那你去不去?”
我没动。
厅里的人全看着我。
我开口。
“关门。”
保安把门往前推。
门缝越来越窄。
肖倾城突然挣开了保安的手,往里冲了两步,整个人滑在湿地上,膝盖砸在门槛。
她趴在那道门缝前,手伸进来。
“承渊!我就问一句!”
她抬着头。
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流。
“你那五年……有没有一天是爱过我的?”
厅里很静。
我看着她。
“有。”我说。
她的眼睛一下亮了。
“哪天?”
“五年里的每一天。”我说,“到你把那只两百块的戒指,扔进酒杯的那一刻。”
“那是半小时前的事。”我说,“对我来说,是一辈子。”
门合上了。
隔着两扇门板,外面的声音还传进来。
一下,两下,是她的手拍在门上。
后来变轻了。
后来就只有雨声。
那天晚上周叔告诉我,她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坐到了凌晨三点。
保安赶过她四次。
她每次都坐回去。
最后她把那条粘好的项链放在台阶上,走了。
链子第二天早上被清洁车扫走了。
【第十章】
半年后。
江城下第一场雪的那天晚上,我从苏锦书的实验室出来,让司机在路口停了一下。
我想买一瓶水。
便利店的玻璃门上贴着招聘单,灯管有一根在闪。
我推门进去,门铃响了两声。
收银台后面有人在给货架补货,背对着我,蹲着,手里一箱矿泉水。
我拿了一瓶水放在台上。
那个人站起来。
是肖倾城。
她瘦了很多,穿着便利店的蓝色制服,马尾扎在后面,手上有冻裂的口子。
她看着我。
水瓶在台面上滚了半圈。
“承……”
她的手扶住收银机,没扶稳,撞了一下。
“陆……陆总。”
她低头去扫条码,扫了三次,扫不上。
她的手抖得太厉害。
“两块。”她说。
我扫了码。
机器响了一声。
她拿着那瓶水不放手,手指捏着瓶身,捏得瓶子变形。
“承渊。”她抬头,眼睛一下就红了,“盛宁清算完了,我妈在老家,我弟在跑外卖。我现在上夜班,一个月四千二。”
她笑了一下。
“跟你当年差不多。”
我没说话。
“我现在知道那四千块是什么滋味了。”她说,“我每天下班走四十分钟回去,省三块钱公交。我现在吃食堂,一荤两素十二块。承渊,我想明白了,我以前——”
便利店的门铃响了。
温绮罗推门进来,裹着一身羽绒服,头发上有雪。
“这么慢,买瓶水买了五分钟。”她走过来,把我手里那瓶水抢走,拧开喝了一口,又塞回来,“青鸾在车上发火了,说你再磨磨唧唧她就自己开车走。”
她抬眼看了一下收银台后面的人。
然后她笑了。
“哎,这位姐姐看着有点眼熟。”
肖倾城的脸白了一下,手从台面上收回去,藏在身后。
温绮罗转过头问我。
“你认识?”
我拿起那瓶水。
“不认识。”
肖倾城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她的嘴张着,没有发出声音。
我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她在后面喊了一声。
“陆承渊!”
我停下。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她声音哑着,“五年啊。”
我拧开那瓶水的盖子。
“小姐。”我说,“您认错人了。”
我推门出去。
雪落在肩上,凉。
车门开着,顾青鸾在驾驶座上敲方向盘,苏锦书在后排看一份化验单。
温绮罗跟出来,钻进车里,顺手把我的大衣领子翻正。
“刚那个人是谁啊?”她又问了一遍,“她好像认识你。”
顾青鸾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苏锦书把化验单合上。
我坐进车里,关门。
“不记得了。”我说。
车开出去。
后视镜里,便利店那块招牌亮着,玻璃门后面有个穿蓝制服的人站着没动。
过了一个路口,就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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