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下午五点十分,是李思秋的死期。
第一次,叶时带她绕开校门外的老街,坠落的广告牌还是没能留住她;第二次,他把她藏进门窗封死的器材室,火焰却从墙缝里涌了出来。每一次,他都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化作白光。
然后,他会在六月七日早上七点四十分醒来。
她依旧坐在他身边,穿着那条白裙,笑着递来一颗橘子糖。只有那条湿透的灰色围巾,静静垂在她的桌洞边,像是从另一个季节带来的遗物。
叶时以为,只要换一条路、找一间足够安全的房间,就能把她留下。可第三次醒来时,李思秋的身体已经透明,连声音都轻得像要散掉。
而他的朋友却指着身旁的空座位,颤声问:
“叶时,你到底在跟谁说话?”
她究竟是谁?为什么只有叶时能看见她?又为什么,他每靠近真相一步,她就离消失更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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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橘子糖
耳膜像是被一柄滚烫的铁锤狠狠砸穿。
轰鸣声还在颅骨深处疯狂震荡,滚滚浓烟顺着鼻腔往肺管里倒灌,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皮肉焦糊与刺鼻燃气混杂的剧痛。视野里全是坍塌的焦黑横梁与乱舞的火舌,有人死死扑在他背上,用一截冰凉湿透的织物捂住他的口鼻,将他整个人护在身下。
“思秋——!”
叶时嘶吼着弹起身,双手在半空中徒劳地乱抓,胸口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校服衬衫。
没有砸落的预制板,也没有炙烤皮肤的火浪。
撞进耳膜的是一片嗡嗡作响的早读声,夹杂着头顶老旧吊扇转轴发出的“吱呀”轻响,以及窗外香樟树冠里聒噪不休的盛夏蝉鸣。
叶时僵在座位上,瞳孔剧烈收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十指干净修长,没有被火燎出的血泡,也没有被碎石划破的血口。面前的课桌上堆着半尺高的高考总复习资料,晨光透过教室玻璃窗斜切进来,在《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封面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这是高三(二)班的教室。
怎么回事?他不是应该在放学后校门外的老街上吗?那家沿街老餐馆的液化气罐突然炸开,气浪直接掀翻了半条街的屋顶,李思秋为了推开他,被坍塌的砖墙和火海死死压在了下面……那种滚烫的鲜血顺着他脖颈往下淌的触感,真实得让他连骨髓都在发抖。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柔软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叶时浑身一颤,转过头去。
邻座的阳光里,女孩正微微偏着头看他。她没有穿那件肥大的蓝白校服,而是穿了一条干净素雅的白色连衣裙,裙摆垂在膝盖下方,领口带着一点老式的蕾丝折边。乌黑的发梢搭在锁骨旁,那双眼睛干净得像盛夏刚掬起的井水,没有半点烟熏火燎的痕迹。
是李思秋。
叶时的呼吸骤然一滞,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他盯着女孩完好无损的侧脸,眼眶在短短两秒内迅速充血发烫。
“做噩梦啦?”李思秋弯起眉眼,趁着讲台上值日生低头记黑板报的工夫,飞快地把手伸过来,往他摊开的掌心里塞了一样小东西,压低声音笑道,“看你一头冷汗,吓死人了。喏,给你压压惊。”
叶时下意识低头。
躺在他掌心里的,是一颗用透明玻璃纸包裹的橘子糖。糖纸正中间印着一瓣有些掉色的橘子图案,两端的玻璃纸拧成了小巧的麻花状——那是早就停产多年的老牌硬糖,只有她口袋里总能摸出几颗。
玻璃纸摩挲掌心的微痒触感,连同那股熟悉的、清甜微酸的橘子香气钻进鼻息。
她还活着。
没有震耳欲聋的燃气爆炸,没有坍塌的火海,李思秋就完好无损地坐在他右手边,甚至还能笑着给他塞糖。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叶时残留的惊惧与悲恸。他合拢五指,将那颗橘子糖死死攥进掌心,坚硬的糖块硌得掌骨生疼,他却反手一把抓住了李思秋还没有收回的手腕。
指腹下传来温热的、平稳跳动的脉搏。
“叶时?”李思秋被他抓得微怔了一下,脸颊在晨光里泛起一点浅浅的红晕,小声提醒道,“还在早读呢,你抓疼我了。”
“对不起……我只是……”叶时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触电般松开几分力道,目光却怎么也舍不得从她脸上移开,“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李思秋无奈地笑了笑,抽回手,低头去整理课桌洞里的书本:“我能有什么事呀,大清早的说胡话。”
叶时的视线顺着她的动作自然下移,落在了她的课桌洞口。
一摞整齐的课本旁边,突兀地露出了一截深灰色的粗毛线织物。那是一条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毛线围巾,边角已经微微起球,更古怪的是,那截垂在桌洞边缘的围巾尾端竟然是湿漉漉的,深色的水渍浸染在粗毛线上,甚至在木质课桌内侧洇出了一小块暗色的湿痕。
窗外的蝉鸣声撕心裂肺,黑板右上角的温度计红柱已经爬到了三十二度。在这酷暑盛夏的清晨,她的课桌里为什么会塞着一条湿透的冬日旧围巾?而且,那湿冷的触感……莫名让他联想到火海里捂住他口鼻的那团冰凉。
“思秋,你桌洞里那是……”叶时下意识开口。
“叮铃铃——”
刺耳的下课铃声骤然炸响,瞬间盖过了他的后半句话。教室里紧绷的早读氛围一哄而散,前排几个男生立刻蹿起来往小卖部冲,椅子拖拽地面的嘈杂声响成一片。
叶时心头那点刚刚浮起的违和感被铃声打断。比起一条莫名其妙的旧围巾,眼下有更重要、更紧迫的事需要确认。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依旧狂跳的心脏,从裤兜里摸出自己的手机。
按亮屏幕的瞬间,顶栏的日期清晰地映入眼帘——6月7日,星期五,早上七点四十分。
真的是这一天。
叶时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战栗。在他的记忆里,就是今天下午放学后,他带着李思秋抄近路走校门外的老街去买复习资料,结果在经过那家老餐馆时遭遇了燃气爆炸。
老天爷竟然真的让他重活了一次,回到了悲剧发生之前的清晨!
他强忍着指尖的颤抖,滑动屏幕解锁,想要设一个下午放学前的闹钟提醒自己。然而屏幕刚一跳进主界面,并没有显示桌面图标,而是直接停留在系统自带的备忘录页面上。
叶时的动作顿住了。
白底的备忘录最上方,不知何时已躺着一行被标成血红色的加粗字迹——
【下午五点十分,别带她走校门外的老街。】
叶时怔怔盯着那行刺目的红字,心口骤然发紧。
无论是简短急促的断句方式,还是句末随手点上的句号,分明都是他自己平时记事的习惯;甚至下方的手写涂鸦栏边缘,还留着一道他握笔急划时惯有的熟悉笔锋。可他对什么时候打开过备忘录、什么时候留下过这行字,竟然没有半点印象。
难道是刚才趴在桌上被噩梦魇住时,他在半梦半醒的混沌里凭着本能无意识按出来的?他努力回想,脑海里却只有浓烟与烈火,对写下这行字的过程一片空白。那行血红的字静静悬在白底屏幕上,像极了他在被火海吞没意识的最后一瞬,潜意识里最绝望的悔恨与执念顺着这场重来,一道烙印下来的示警。
“发什么呆呢,叶哥?叫你两声都没反应。”
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叶时心头一凛,下意识按灭手机屏幕,转过头去。
后座的死党周叙正单手支着下巴,手里转着一支黑色水笔,一脸奇怪地看着他:“刚早读的时候就看你跟触电了似的弹起来,脸色白得像纸。昨晚熬夜刷题刷魔怔了?”
“没有,刚打瞌睡魇着了。”叶时勉强扯出一个笑,把手机塞回兜里,手心里还紧紧攥着那颗橘子糖。
周叙“哦”了一声,视线随意地越过叶时的肩膀,往叶时身旁的座位方向扫了一眼。
也就是这一眼,周叙手里的黑色水笔突然停住了转动。
他的目光落在了李思秋所在的位置上。没有平时打招呼的熟稔,也没有调侃的笑意,周叙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眼神在那个方向停留了足足三四秒。那眼神说不出的古怪,像是在看什么让他无法理解、甚至有些惊愕的画面。
周叙张了张嘴,似乎想对叶时说句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神色复杂地移开了视线,低头去翻自己的英语卷子:“行吧……快高考了,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实在难受就去医务室躺会儿。”
叶时敏锐地捕捉到了周叙刚才那欲言又止的停顿,但此刻他满脑子都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只当周叙是看见了自己刚才紧紧抓着李思秋手腕的亲密举动,不好意思当面打趣,便随口敷衍道:“放心吧,我清醒得很。”
转回身时,身旁的李思秋正安静地低头看着书,清晨的微风吹起她耳畔的碎发,白裙子的衣角在桌沿下轻轻晃动。
叶时没有再去深究课桌里那条湿漉漉的旧毛线围巾,也没去细想周叙刚才那道异样的眼神,甚至连手机备忘录里那行毫无印象的血红警告,也被他理所当然地当成了噩梦混沌间潜意识留下的重生示警。
那些微小的违和感,在活生生的李思秋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叶时低头摊开掌心,看着那颗被自己体温焐得微热的橘子糖,又重新将它牢牢握紧。
下午五点十分。校门外的老街。
他在心里将这几个字死死钉进骨血里。既然上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今天下午,他绝不会再让李思秋踏进那条老街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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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坠落的广告牌
整个白天,叶时都没让李思秋离开自己的视线超过三步。
讲台上老师讲评最后一套理综模拟卷的声音嗡嗡作响,叶时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把手机藏在垒高的书堆后,拇指每隔几分钟就按亮一次屏幕。每跳动一分钟,他的手心就多渗出一层冷汗。
李思秋似乎对他的反常习以为常。课间他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去走廊接水,她也只是安静地侧过头,冲他弯一弯眉眼。那条带老式蕾丝折边的白裙子在穿堂风里微微摆动,在一众宽松的蓝白校服里显得格外扎眼,却奇怪地没有引来走廊上任何一个同学的侧目。
下午四点五十分,放学铃声终于炸响。
原本沉闷的教室瞬间嘈杂起来,桌椅碰撞声此起彼伏。叶时在铃响的第一秒就弹起身,连桌面上的卷子都没收拾,抓起单肩包就一把攥住了李思秋的手腕。
“走,我们现在就回家。”叶时的声音绷得发紧。
李思秋顺从地合上课本站起身,另一只手伸进课桌洞里,把那条深灰色的旧毛线围巾拉了出来。三十二度的傍晚,教室里的吊扇还在头顶呼呼地转,那条起了毛球的厚围巾依然湿漉漉的,沉甸甸地搭在她纤细的小臂上,边缘甚至没有滴水,只是透着一股阴凉的潮气。
叶时眼角余光瞥见了那抹深灰,眉头下意识跳了一下,但急切压倒了一切。他没多问,拉着她就往教室后门走。
经过后排时,正在往书包里塞卷子的周叙猛地抬起头。
他看见叶时铁青着脸,右手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悬在半空——不,在叶时眼里那是牵着李思秋的手腕,可在周叙的视线里,那场面显然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周叙拉书包拉链的动作僵住了,嘴巴微张,眼神里交织着比早上更深的骇然与担忧:“叶时,你干嘛去?你这手……”
“今天有急事,先走了!”叶时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几乎是半拽着李思秋冲出了教室,将周叙那道见了鬼似的目光彻底甩在身后。
教学楼外的柏油路被西斜的烈日晒得发白,蝉鸣声撕心裂肺地刮着耳膜。乌泱泱的学生顺着林荫道涌出校门,按照往常的习惯,超过大半的人都会右转拐进校门外的老街主路。那里有小吃摊、文具店,也是叶时和李思秋每天回家的必经之路。
站在校门口的分岔处,热浪扑面而来。叶时停下脚步,往右看了一眼。
老街主路人声鼎沸,几家餐馆的排风扇正嗡嗡地往外吐着油烟,巷口摆着几个深绿色的液化气罐。叶时的瞳孔骤然一缩,早上惊醒前那股灼穿肺腑的火浪仿佛又扑到了脸上。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16:58。
手机备忘录里那行血红加粗的字迹还在脑海里跳动——“下午五点十分,别带她走校门外的老街。”
“今天不走那边。”叶时深吸一口气,五指收紧,强行拉着李思秋往左拐,一头扎进了与老街背道而驰的后巷。
后巷是一片待拆迁的旧厂房背阴面,与喧闹的主路仅隔着几栋老居民楼,却僻静得连个人影都没有。两侧是高耸的红砖围墙,墙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头顶横七竖八地拉着几根早年废弃的黑电线。
“叶时,走这边要绕好远呢。”李思秋小步跟在他身侧,白裙子的下摆擦过墙角的狗尾巴草,声音轻软,带着点疑惑,却半点挣脱的意思都没有。
“老街那边今天修路,太挤了,走这边凉快。”叶时随口胡扯,眼睛像雷达一样快速扫视着整条巷子。
没有餐馆,没有燃气管道,没有液化气罐,甚至连一辆驶过的机动车都没有。整条巷子空旷、破败,安全得近乎死寂。
叶时停在一截平整的水泥台阶前,后背抵着微凉的砖墙,再次按亮手机屏幕。
17:06。
还有四分钟。
他把李思秋拉到自己跟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仔细打量着她白皙安静的脸庞。那条湿漉漉的旧围巾还挽在她臂弯里,手背不小心蹭上去,凉丝丝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颤。但他很快移开了注意力,听着远处隔了几栋楼隐约传来的市井嘈杂,紧绷了一整天的脊背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避开了。这里离老街主路至少隔了两条街,就算五点十分那边真的发生爆炸,冲击波也绝不可能波及到这里。备忘录的预警是真的,而他成功改写了路线。
17:08。蝉鸣声似乎低了下去,巷子里的风停了,闷热得让人有些喘不上气。
17:09。叶时咽了口唾沫,嘴角甚至忍不住向上牵起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弧度。只要熬过这最后一分钟,一切就都过去了。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屏幕右上角的数字。
五十九秒,六十秒——数字跳成了17:10。
就在那一瞬间,头顶原本刺眼得晃人的盛夏晴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日那种渐变的阴沉,而是像有人在天幕后猛地拉下了一道厚重的黑闸。巷子里的光线在短短一秒内被抽干了大半,四周红砖墙的阴影瞬间拉长、扭曲,空气骤然冷得像结了冰。
叶时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他猛地抬头看天。
“轰——!”
一声极其沉闷、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又像是隔着厚重水层的巨响,突然从街道尽头炸开。脚下的水泥地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还没等叶时反应过来这声音是从哪传来的,头顶上方突然爆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咔嚓——嘎吱——”后巷高处原本死死焊在砖墙外侧的一块巨型锈蚀铁皮广告牌,膨胀螺丝竟在同一秒齐根崩断。
几百斤重的铁架裹挟着呼啸的劲风,像一把生锈的断头台,朝着两人的头顶当空砸落!
“思秋!”
叶时大脑一片空白,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为什么没有风广告牌会断,身体的本能快过一切,猛地扑上前去,一把将李思秋死死按进自己怀里,转身用整个后背迎向坠落的黑影,拼命往墙角扑倒。
“哐啷——轰!!”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紧贴着他的脚后跟炸开。巨大的铁皮广告牌重重砸在水泥地上,铁角擦着叶时的小腿裤管飞过,激起漫天呛人的灰尘与碎石。
没有砸中!偏了半米!
叶时摔在墙角的草丛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他双臂像铁箍一样死死抱着怀里的人,声音发颤地低喊:“没事了,没砸到,思秋你有没有……”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没有预想中的回应。一阵尖锐到极致的耳鸣声毫无预兆地刺穿了叶时的耳膜——“滋————!”那声音不像自然界的声响,倒像是某种高压电流瞬间过载的啸叫。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猛地攥住了他的胸口,仿佛有一记重锤裹着高压电狠狠砸在他的心窝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连呼吸都被瞬间截断。
他痛苦地睁大眼,却看见怀里的缝隙间,骤然亮起了一道刺目欲目的白光。
那白光没有任何温度,也不知从何处燃起,惨白、冰冷、霸道得不讲道理,一瞬间就穿透了昏暗的后巷,将坠落的广告牌、红砖墙、连同怀里李思秋那袭干净的白裙子吞噬得干干净净。
“思秋?!”
叶时惊恐地想要收紧双臂,视网膜却被白光灼得一片惨白,眼泪不受控制地狂涌而出。他拼尽全力往怀里抓去,指尖擦过她柔软的发丝,擦过白裙蕾丝的折边,可下一秒,怀里的重量就像烈日下的泡沫一样,毫无征兆地溃散了。
双臂猛地合拢,重重撞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空的。
尖锐的电流啸叫声戛然而止。天地间的光线像接触不良的灯泡一样闪了一下,骤然恢复了傍晚五点十分应有的昏黄。
叶时跪坐在满地狼藉的碎石旁,剧烈地喘息着,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着气。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他胡乱抹了一把眼睛,低头看向自己的怀抱。
没有人。
僻静的后巷里,生锈的广告牌静静歪倒在半米外,连一片衣角都没压住。刚才还活生生站在他面前、冲他弯起眉眼的女孩,就在他死死护住她的怀抱里,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唯有他的掌心里,还残留着一点湿冷粗糙的触感。
叶时浑身僵硬地低下头。在他空荡荡的臂弯间,散落着那条深灰色的旧毛线围巾。它依然湿漉漉的,沉甸甸地搭在他的膝盖上,起了球的毛线蹭着他沾满灰尘的校服裤管。
一阵风穿过死寂的后巷。
叶时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整个人如坠冰窟。
在这条根本没有餐馆、没有管道的荒僻巷弄里,空气中不知何时竟弥漫开了一股浓烈到极点、令人作呕的刺鼻煤气味,里头还死死缠绕着皮肉与织物烧焦后的黑烟糊味。
他颤抖着十指,一点点攥紧了膝上那条冰凉潮湿的旧围巾,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砸在深灰色的毛线上,瞬间没了踪影。
备忘录骗了他,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老街没有炸,广告牌也没有砸中她。可五点十分一到,她还是没了。根本不是什么意外事故,而是有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诡异东西,正卡着分秒不差的倒计时,硬生生把李思秋从他怀里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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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空座位
“叮铃铃——!”
尖锐的下课铃声像一根钢针,狠狠扎穿了那片死寂的焦糊与黑烟。
叶时猛地从座位上弹起身,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指节泛白。胸骨正中央还残留着被高压电流重锤砸穿的剧痛,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麻。他大口喘着粗气,鼻腔深处那股令人作呕的刺鼻煤气味和皮肉烧焦味还没散尽,眼前却已经不是昏暗僻静的后巷。
刺目的晨光透过窗户泼洒进来,头顶的老旧吊扇正“吱呀吱呀”地转着。四周全是高三(二)班嘈杂的背书声、翻动试卷的哗啦声,以及后排男生打哈欠的动静。
黑板左上角的电子万年历跳动着红字:**6月7日,星期五,07:40**。
他又回来了。在五点十分那道刺目的白光吞没一切之后,时间再一次重置到了早读下课的这一秒。
“小叶?”
一道清浅温和的嗓音在右手边响起。
叶时浑身一颤,脖颈僵硬地转过去。
邻座的阳光里,李思秋正完好无损地坐在那里。她依然穿着那条和满屋子蓝白校服格格不入的白色连衣裙,领口和袖口缀着老式的蕾丝折边。她微微偏着头,白皙纤长的手指正剥开一颗透明玻璃纸包装的糖果。
“哗啦”一声轻响,玻璃纸被拧开。那颗早就停产多年的老牌橘子糖露了出来,在晨光下泛着晶莹的橙黄光泽。
“发什么呆呀,额头全是汗。”李思秋弯起眉眼笑了笑,把剥好的橘子糖递到他嘴边,压低声音同他交谈,“刚才英语老师往这边看了好几眼呢,快含着,压压惊。”
酸甜的橘子香气钻进鼻端,瞬间冲淡了残存的煤气恶臭。
叶时死死盯着她,视线发颤地往下移了一寸——在她那张课桌的桌洞边缘,一截深灰色的旧毛线围巾正垂落下来,毛线微微起球,在三十二度的盛夏清晨里依然湿漉漉地往下渗着水汽。
她还活着。她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对十分钟前那条待拆迁后巷里的天色骤暗、坠落的广告牌,以及将她硬生生抹去的诡异白光毫无记忆。
叶时一把攥住她递糖过来的手腕。温热的脉搏在指腹下跳动,真实的触感让他从灭顶的绝望中猛地抽出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可仅仅两秒钟,那股失而复得的庆幸就被更深的寒意压了下去。
没用的。单靠他一个人带她改道,根本躲不过下午五点十分。不管是走老街还是走后巷,只要时间一到,那股伴随着电流耳鸣和白光的力量就会准时降临,把她从他怀里抹掉。
他需要帮手。他需要一个在学校里、在现实中足够清醒的人,帮他一起在下午五点十分死死拽住李思秋。
“等我一下,思秋,千万别乱跑。”
叶时飞快地叮嘱了一句,甚至没敢松开太久,立刻猛地转过身,一把死死抓住了后座周叙的小臂。
“周叙!”叶时压低了嗓音,语速快得像是在倒豆子,眼底布满血丝,“你听我说,今天下午放学你别走,五点十分的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你帮我一起拉住李思秋!老街不能去,后巷也不能去,有一道白光会……”
“叶时。”
周叙没有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甚至没有挣脱被抓痛的手臂。他只是放下了手里的红蓝铅笔,脸色凝重到了极点,眼神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惊惧与悲悯,硬生生打断了他的话。
“你够了,叶时。”周叙的声音在发抖,“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行不行?”
叶时一怔,抓着他的手指收紧:“我没开玩笑!今天下午五点十分李思秋会出事,我试过了,我一个人护不住她,你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得帮我盯着她——”
“我帮你盯着谁?!”
周叙猛地拔高了一点音量,又在周围同学投来零星视线时迅速压低。他反手一把扣住叶时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眶甚至有些发红,死死盯着叶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从早上七点十分早读课开始,这整整半个小时里,你就一直在对着你右手边的空座位自言自语!一会儿对着空气点头,一会儿抓着半空发抖!叶时,你往旁边看看,那里到底有谁?!”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叶时脸上的表情骤然僵滞,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后背窜起一股刺骨的凉意,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闪过上一轮循环里的画面——早上周叙看向邻座时那惊愕难解的眼神,走廊上迎面走来的同学对那条扎眼白裙的视若无睹,还有下午四点五十分放学时,周叙看着他牵着李思秋的手、却如同见鬼般的骇然神色。
不。不可能。
两秒钟前她才刚刚剥开玻璃纸,把橘子糖递到他嘴边。他还摸到了她温热的手腕,闻到了那股酸甜的橘子香!
“你胡说什么……”叶时喉咙发干,声音都在劈叉,他像是要证明什么一样,猛地转回身朝右手边抓去,“思秋她明明就坐在——”
话音在舌尖骤然截断。
叶时的右手僵在半空中,五指抓了个空。
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在邻座的木椅上。
没有人。
那个穿着老式蕾丝白裙、眉眼弯弯的女孩不见了。没有剥开的透明糖纸,没有酸甜的橘子糖,甚至连桌洞边缘那截湿漉漉的深灰色旧围巾,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一张空荡荡的课桌,孤零零地立在晨光里。
“她刚出去!”叶时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碎肋骨,他猛地扭头冲周叙低吼,胸口剧烈起伏,“她刚才还在跟我说话!她就是趁我转头跟你说话的时候去走廊了,或者去洗手间了!周叙你瞎了吗,李思秋一直坐在这儿,她是咱们班的人!”
“咱们班根本就没有叫李思秋的人!”
周叙咬紧牙关,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样反驳。他动作极快地从自己桌角那摞课代表专用的文件夹里,一把抽出了一张硬卡纸打印的表格,还有一张塑封的八寸照片,“啪”地一声重重拍在叶时的课桌上。
“你自己看!睁大眼睛看清楚!”周叙指着那张盖着教务处红章的高三(二)班花名册,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全班四十六个人,学号从01到46,一个不差!你自己找,哪一行写着‘李思秋’这三个字?!”
叶时死死盯着那张花名册。
01号陈默,02号林凯……19号叶时,20号周叙。
他的目光疯了一样在密密麻麻的宋体字间扫视,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倒着往上找。没有。没有李思秋。连一个姓李的女生都没有。
“这表印错了……”叶时嘴唇哆嗦着,伸手去抓那张塑封照片,“高三刚开学拍的集体照,她当时就站在第二排最左边,她穿着那条白裙子——”
周叙一把按住照片边缘,指尖重重戳在第二排最左边的位置上:“看清楚!第二排最左边是团支书赵芸,穿的是蓝白校服!全校拍高考档案集体照,谁敢不穿校服穿白裙子?!”
叶时的瞳孔剧烈收缩。
照片上,四十六张青涩的面孔整整齐齐地对着镜头,清一色的蓝白运动校服,严丝合缝。第二排最左边站着戴黑框眼镜的赵芸,根本没有什么穿老式蕾丝白裙的李思秋。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叶时像是溺水的人一样大口喘着气,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额角的青筋暴起,“那这张桌子呢?!全班四十六个人,单人单桌,如果没这个人,我旁边为什么会多出一张课桌?!她这三年一直跟我同桌,她刚才还在这张桌子上给我剥橘子糖!”
“那是因为前天后排饮水机漏水,把角落那张备用空桌泡了,昨天值日生刚从杂物间搬出来晾在这儿的!”
周叙看着叶时濒临崩溃的模样,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心。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按住叶时的肩膀,强行压着他的脑袋往右手边那张空课桌的桌面上凑过去。
“你不是说她坐了三年吗?你低头看啊!”周叙的声音近乎低吼,“高三狗的课桌什么样你不知道吗?你看看你自己的桌子,再看看你旁边这张!”
叶时被按得不得不低下头,视线被迫死死钉在了不到半尺外的木质桌面上。
先入眼的是他自己的课桌——桌面边缘早就被校服袖口磨得发亮包浆,左上角是用小刀刻出来的“早日上岸”四个歪歪扭扭的凹痕,中间渗着好几块洗不掉的蓝黑钢笔墨渍,右上角还贴着半张磨破了边的英语不规则动词表,桌洞里塞满了卷成筒的雪白试卷。
那是被上千个日夜、无数次刷题与伏案实打实浸润出来的痕迹。
叶时的眼珠一点点往右转动,落在了邻座那张课桌上。
晨光安静地平铺在浅黄色的木纹清漆上。
平整,光洁。
整张桌面连一道最细微的圆珠笔划痕都没有,没有一点墨渍,没有半片胶带残留的印子,棱角分明得还带着杂物间里常年不见光的生涩感。叶时颤抖着垂下眼帘看向桌洞——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薄薄的浮灰,既没有塞得满满当当的高三复习资料,也没有那条湿漉漉的深灰色旧围巾留下的半点水渍。
叶时伸出冰凉的手指,指腹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片光滑如新的木头表面。
就在不到一分钟前,他还清楚地看见李思秋的手肘支在这张桌面上,听见玻璃糖纸在这儿拧开时的清脆声响。他脑海里同桌交谈的画面鲜活得连她睫毛的颤动都一清二楚,可手下触碰到的,却是一张崭新得从未有任何人使用过的死物。
那股荒谬绝伦的割裂感,像一把钝刀,顺着他的指尖一路剖开了他的头皮。
彻骨的寒意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如果课桌是空的,花名册和照片上都没有她,那刚才给他剥橘子糖的人是谁?昨天下午在后巷里被白光吞没、留下一条湿围巾的人又是谁?难道真的是他疯了,在一场莫名其妙的臆想里对着空气演了一出独角戏?
“叶时,听哥们一句劝。”周叙松开手,声音低沉而担忧,“离高考就剩几天了,你从早读开始状态就不对劲。我现在陪你去医务室,或者给阿姨打个电话接你回家休息……”
“不用!”
叶时猛地甩开周叙的手,从座位上撞开椅子站了起来。铁质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引得周围好几个同学纷纷侧目。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胸口那阵电击般的隐痛还在一下下抽紧。
他没疯。他绝对没有疯。
后巷里那条湿冷粗糙的旧围巾是真的,李思秋手腕的温度也是真的。既然教室里的痕迹被某种诡异的规则抹平了,既然周叙记不得她,那校园里一定还有别的死角,还留着他们两个人一起留下的、绝对抹不掉的物理证据!
叶时连看都没再看周叙一眼,死死咬着牙,顶着满教室惊疑不定的目光,疯了一样撞开后门冲出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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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器材室密语
早操铃声在走廊里凄厉地炸响,抱着书本往返的学生被叶时撞得东倒西歪。身后隐约传来周叙焦急的呼喊,叶时连头都没回,沿着楼梯三步并作两步疯跑下去,心脏在肋骨后面狂乱地擂动,每喘一口气,胸骨正中那阵残留的电击钝痛就跟着抽紧一分。
他没疯。那些盖着红章的花名册、没有划痕的空课桌,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冲出高三教学楼的阴影,刺目的盛夏阳光迎面砸下来,晃得他眼前发黑。他顺着樟树林掩映的僻静小路,发疯似的往校园最北角的旧实验楼跑去。那里早就停用了大半,平时连保洁都不怎么去,是他和李思秋逃掉晚自习时最常躲藏的秘密基地。教室里的东西能被换掉,但那里一定还留着她存在过的证据!
穿过最后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时,叶时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旧实验楼一楼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依然是那身领口带着老式蕾丝折边的白色连衣裙,裙摆垂在沾满青苔的水泥地上。听见动静,女孩转过头来,臂弯里搭着那条与三十二度高温格格不入的深灰色旧毛线围巾,围巾边缘还在往下滴着极细微的水珠。
“叶时?”李思秋看着满头冷汗、气喘吁吁的他,微微弯起眉眼,“你怎么跑这么快,不去上课吗?”
叶时死死盯着她,喉咙发紧,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攥住了她的右手手腕。
温热的皮肤,清晰的骨骼轮廓,甚至能摸到脉搏在指腹下平稳的跳动。不是空气,绝对不是周叙嘴里那个对着空座位自言自语的幻觉!
“跟我来!”
叶时一句话也顾不上解释,拽着她的手腕往走廊最深处的旧器材室冲去。器材室的挂锁早就坏了,他一把推开沉重的实木门,拉着李思秋闪身进去,反手将门内侧那根粗重的铁插销死死推到底。
咔哒一声闷响,外面的蝉鸣与铃声被隔绝了大半。
器材室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木头和粉笔灰混杂的霉味。高大的铁皮置物架挡住了大半光线,几束阳光从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叶时松开李思秋的手,像个溺水的人一样冲向角落里堆叠的废弃桌椅,拼命搬开上面压着的破损地球仪和旧三角架,将最底下那张早年淘汰的浅褐色实验桌拖了出来。
他的手指抑制不住地发抖,顺着粗糙起刺的桌沿一点点往右下角摸索。
一下,两下。
指腹猛地顿住,陷进了一道极深的凹槽里。
叶时屏住呼吸,低下头凑近。只见那块饱经岁月侵蚀的木头表面,深深地镌刻着两个大写英文字母——“L.Q”。
刀痕极深,笔画转折处带着一点略显生涩却用力的顿挫,刻痕内壁早已被漫长岁月磨出了暗沉圆润的包浆。叶时死死盯着那两个字母,紧接着又把手伸进满是蛛网的桌洞深处,指尖很快触碰到一个硬纸盒的棱角。
他把纸盒掏出来,里面静静躺着半盒透明玻璃纸包装的老牌橘子糖。糖纸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黄的陈旧光泽。
“在的……东西都在……”
叶时浑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实验桌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眶一阵发酸。木头上的凹痕扎着他的指腹,手心里的糖盒有着实打实的重量。周叙说得不对,高三(二)班的空课桌才是假的,这间器材室里的刻痕和橘子糖,就是他们两个人留下的铁证!
他用指腹一遍遍摩挲着“L.Q”那道温润发暗的陈年凹槽,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恍惚间,由于过度紧绷而嗡嗡作响的脑海里,忽然毫无预兆地闪过一个极模糊的画面——
好像是很小的时候,家里的老风扇吱呀呀地转着,母亲林秋坐在藤椅上翻着一本泛黄的旧相册,指着自己少女时代的照片笑着对他说:“妈以前也是你们这所高中毕业的呢。那时候贪玩,还在实验楼最角落的旧桌子上刻过自己的名字缩写,也不知道现在那张桌子还在不在……”
叶时的手指微微一僵。
林秋。L.Q。
那道刻痕里明显带着几十年岁月沉淀的暗沉包浆,甚至比他的年纪还要老旧。而且李思秋的缩写,为什么会是L.Q?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太阳穴,引得胸口那股电击般的闷痛再次翻涌起来。叶时脸色一白,几乎是本能地掐紧手心,强行把这段莫名其妙的儿时记忆碎片狠狠压了下去。
不可能。怎么可能扯到妈身上去?一定是因为李思秋名字里有个“李”和“秋”,他们当时随手省掉了中间那个字!对,就是这样,糖盒还在桌洞里,这就是李思秋留下的,是他记混了!
为了把心底那股荒谬的寒意彻底驱散,叶时猛地抬起头,抓紧手里的半盒橘子糖,几步走到李思秋面前,双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膀。
“思秋,你告诉我,这盒糖是你上个月藏在这儿的对不对?”叶时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眼神里带着近乎偏执的渴求,“还有桌角那个缩写,是我们高二逃课躲进来的时候,你用美工刀刻上去的,你还记得吗?你快跟我说说,我们第一次逃课来这儿是哪天?你当时跟我说了什么?”
他急切地盯着她的眼睛,迫切需要她亲口说出那些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恋爱细节,好把周叙那些疯话彻底砸碎。
然而,被他紧紧抓着肩膀的李思秋,脸上却并没有露出羞怯或怀念的神情。
她安静地看着叶时,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层如雾般的恍惚与空白。她微微张了张嘴,视线越过叶时的肩膀,落向角落里那张布满灰尘的实验桌,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似乎在极其吃力地检索着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高二……逃课?”她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语调飘忽得像随时会散开的烟,“我……我记不清了……”
叶时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抓着她肩膀的手指骤然收紧:“你怎么会记不清?那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小时候在老街哪家店门口认识的,你总记得吧?!”
李思秋没有回答。她甚至完全没有去接关于老街和初遇的话题,只是看着叶时惨白如纸、满是冷汗的脸,眼神里的迷茫一点点化作了某种极其深沉、令人心颤的悲悯与心疼。
她抬起有些冰凉的手,越过叶时紧绷的手臂,极其自然地放在了他的头顶,顺着他汗湿的发丝轻轻拍了拍。
“别想那么多了,阿时。”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历经岁月般的温软与宽容,“你看你,一着急就爱钻牛角尖,先歇会儿,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
叶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阿时。一着急就爱钻牛角尖。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
这不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同龄女孩会对暗恋对象说的话。这是从小到大,每次他考砸了或者闯了祸、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时,母亲林秋坐在床边摸着他的头,说了成百上千遍的口头禅!连那个尾音微微下沉的语调,都和母亲一模一样!
一股难以言喻的毛骨悚然顺着脊椎疯长上来,叶时嘴唇哆嗦着,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白皙的少女面孔,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为什么?为什么李思秋连他们怎么认识的都答不上来,却会用他妈的语气摸他的头?
就在他骇然失语的瞬间——
“滋——啪!”
旁边铁皮置物架最高层,一台落满厚厚灰尘、连电源线都早就扯断了的破旧半导体收音机,毫无预兆地爆出一阵极其刺耳的高压电流杂音!
尖锐的啸叫声在密闭的器材室里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叶时猛地转过头,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紧接着,在那阵疯狂跳动的“刺啦”白噪音深处,隐约漏出了一阵极其模糊、仿佛隔着厚厚水层传来的急促人声,伴着某种规律而尖锐的电子仪器“滴滴”声——
“……心率还在掉……快!患者……叶时!叶时听得见吗?!”
那声音急促、紧绷,夹杂着金属器械碰撞的脆响,像是在某个空旷冰冷的房间里对着谁大声呼喊。
谁在喊他?什么患者?!
叶时浑身一颤,一把甩开李思秋的手,几步冲到铁皮置物架前,双手死死扒住冰冷的铁架边缘,屏住呼吸,把耳朵拼命凑近那台破旧的收音机。
“谁?谁在里面说话?!”他对着满是铁锈的喇叭网孔嘶声低吼。
“滋——”
最后一声微弱的电流声闪过,收音机里彻底归于死寂。没有仪器声,没有呼喊声,整间器材室安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闷闷蝉鸣。
叶时死死盯着那台连电池仓都空空如也的破收音机,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刚才那阵声音里的“患者”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有人在电流声里喊他的名字?还有李思秋刚才那句和母亲一模一样的话……这栋楼、这所学校、甚至他自己的脑子,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隐秘而巨大的恐慌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吞没。
“叶时?”身后传来李思秋轻柔的呼唤。
叶时猛地后退一步,后腰再次撞上了那张破旧的实验桌。他下意识地反手一抓,右手五指死死抠进了桌角那道深深的“L.Q”刻痕里。
坚硬粗糙的木头棱角狠狠硌着他的指骨,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阵真实的痛感像一根救命稻草,强行拉回了他濒临溃散的意识。叶时死死抠着那两个字母,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在极度的惊惶与挣扎后,一点点变得近乎偏执的阴鸷与坚定。
别胡思乱想了。收音机只是年久失修串了广播信号,李思秋记不清以前的事,一定也是因为昨天下午五点十分那道该死的白光在抹杀她的痕迹,连带着把她的记忆也一起冲散了!
对,一定是这样!正因为这个世界正在一点点抹掉她,所以周叙才看不见她,花名册上才没有她,连她自己都开始忘记过去!
叶时转过身,看着安静站在光尘里的白裙女孩,又抬头环顾了一圈这间器材室。
这里在旧实验楼最底层的死角,四周是加厚的承重砖墙,只有一扇高处的铁栅栏气窗和一扇厚重的实木门。这里没有燃气管道,没有高空悬挂的铁皮广告牌,只要把门窗彻底封死,任何物理意外都绝对不可能闯进来!
如果改走后巷还不够安全,那他就直接把这里变成一座密不透风的堡垒。
“我们今天哪儿也不去。”叶时死死抓着桌角,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就在这儿守着。我倒要看看,到了下午五点十分,到底是什么东西敢从我手里把你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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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浓烟
话音未落,叶时已经松开桌沿,转身扑向了墙角的杂物堆。
前两次惨剧的画面在他脑海里疯狂交替——老街餐馆炸裂的液化气罐、后巷高处崩断坠落的铁皮广告牌。无论过程怎么变,源头全都是不可控的外部意外!只要把她护在绝对封闭、没有任何隐患的实心砖墙里,隔绝掉外界所有的失控车辆、高空坠物和易燃管道,五点十分的死劫就绝不可能找到下手的机会!
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双手搬起两张沉重的实木旧讲台,咬紧牙关将它们连拖带拽地推到实木门后。木腿刮擦水泥地面的刺耳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但这还不够。门缝太宽了,万一有不明气体从外面渗进来怎么办?还有头顶那扇铁栅栏气窗,万一外面的枯枝或者碎石砸破玻璃飞进来怎么办?
叶时呼吸粗重,汗水顺着额角滑进眼眶,蛰得眼皮生疼。他连抬手擦汗的工夫都顾不上,直接踩上实验桌,把角落里几卷发霉的旧遮光窗帘扯下来,一层接一层地塞进气窗的铁栅栏缝隙,又抄起半截木尺用力捣实,直到最后一丝天光被严严实实地堵绝。器材室里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门底漏进的一线微弱光线。
“叶时,这里太闷了……”李思秋站在阴影里,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满头大汗的背影,“你手流血了。”
叶时低头看了一眼被生锈铁钉划破的手掌,胡乱在裤腿上蹭了一把,快步走回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别动,思秋,你就坐在这张凳子上,半步都不准离开我的视线!”
他的力道大得惊人,眼神在昏暗中亮得骇人。他把李思秋按在房间正中央、距离四面墙壁最远的一把木椅上,自己则搬了块青砖坐在她正对面,目光寸步不离地落在她身上,右手始终拢着她微凉的腕骨,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像先前在教室里那样凭空蒸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闷热的空气在密闭的房间里发酵,混合着陈年灰尘和腐木的气味。
叶时每隔十分钟就会神经质地弹起来一次,一手拉着李思秋,一手去推搡门后的讲台、按压窗框上的遮光布,反复确认每一处插销都咬合在卡槽里,确认每一条缝隙都塞得严丝合缝。他的嘴唇干裂起皮,污浊燥热的空气压得肺叶发沉,太阳穴突突直跳,可他硬是绷紧全身神经,用近乎自虐的警觉巡视着每一寸砖墙。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推拉教室门板的声响。
“叶时!叶时你在不在里面?!”
是周叙的声音,带着焦急的喘息,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走廊尽头这扇器材室门外。门板被拍得砰砰作响:“高三那边的走廊我都找遍了,有人看见你往旧实验楼跑了!你把门锁着干什么?开门!”
叶时浑身一僵,眼底骤然掠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算计。
周叙看不见李思秋,周叙以为他疯了。好,很好!既然周叙代表的是那个不断抹杀李思秋的“正常世界”,那他就让周叙亲眼守在门外!两个大活人一里一外守住这间屋子,他倒要看看,在没有任何外力介入的情况下,五点十分到底还能耍什么花样!
叶时猛地站起身,对李思秋低声嘱咐了一句“坐着别动”,随后飞快地挪开半边讲台,拔掉铁插销,将门拉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观察的窄缝。
门外刺眼的午后斜阳晃得叶时眯起了眼。他一把揪住周叙胸前的校服衣领,将满头大汗的死党硬拽到门前。
“叶时!你他妈吓死我了,你躲这破地方干嘛……”周叙话音未落,就被叶时布满血丝的眼睛骇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少废话!”叶时一手撑住门框,用肩膀抵住门板,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周叙,你不是觉得我精神失常吗?你不是觉得这屋里没人吗?行,你现在就给我站在这扇门外面,一步都不准走!”
周叙看着他掌心半干的血迹和彻底失控的偏执神态,嘴唇哆嗦了一下,试图往门缝里探头:“里面黑漆漆的到底有什么?你把窗户都封了?叶时,里面缺氧,你先出来……”
“你别管里面有什么!”叶时暴躁地打断他,低头扫了一眼手机屏幕——下午16:58。
距离五点十分,只剩下最后十二分钟。
“你就给我守在门口!看着这扇门,看着这条走廊!”叶时指着空荡荡的水泥走廊,字字泣血般低吼,“这里没有煤气罐,没有广告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等过了五点十分,我会把门打开,让你亲眼看看她是不是好好地活着!”
不等周叙伸手去拉他的胳膊,叶时猛地缩回身子,“砰”的一声巨响,厚重的实木门重重甩上!
“咔哒!”铁插销被狠狠推到底。紧接着,叶时用尽全身力气,把两张沉重的旧讲台重新顶回门板上,又从角落抱来几捆废旧铁架和破布垫,连门底最后一条窄缝也压得密不透风。
门外传来周叙焦急的拍门声和喊叫声:“叶时!你别犯傻!快把门打开!”
叶时充耳不闻。他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密室里大口喘息,后背抵着冰凉的讲台边缘,视线穿过昏暗,牢牢定在房间中央那个模糊的白色身影上。
手机屏幕幽冷的微光映着他惨白如纸的脸。
17:05。
17:08。
17:09。
周围安静得可怕,连门外周叙的拍打声似乎都隔着厚重的木门变得遥远模糊。承重砖墙纹丝不动,头顶的水泥楼板没有任何震颤,空气里感觉不到半点外界的气流。
安全了。这一次,绝对没有任何意外能闯进来。
叶时的心脏剧烈擂动着耳膜,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伤口里,眼皮都不敢眨一下,数着屏幕上跳动的最后几秒。
17:10。
屏幕上的数字跳变的瞬间,器材室里凝滞的寂静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秒,两秒。
墙壁没有塌,屋顶没有掉下任何东西。叶时紧绷到极致的嘴角刚刚扯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鼻翼却毫无征兆地耸动了一下。
一股极其浓烈、滚烫而刺鼻的焦糊味,毫无来由地直接钻进了他的鼻腔!
叶时的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可能?!门窗全都被堵绝了,这股烟味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他骇然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脚下的实木地板缝隙里、四周毫无裂痕的承重砖墙表面、甚至连那张刻着“L.Q”字样的旧实验桌桌洞里,竟然在同一秒凭空渗出了滚滚黑烟!
这里根本没有火源,没有老化电线,没有半点易燃物!可那些滚烫的黑烟就像是从整个空间的最深处、从他的骨血与记忆底层直接涌出来的一样,在短短两三秒内轰然炸开,瞬间填满了每一寸密闭的角落!
“咳咳!思秋——!”
浓烟灼热得如同实质的火舌,一口吸进去,气管和肺部就像被滚油浇过一般火辣辣地疼。叶时彻底慌了神,什么物理隔绝、什么安全堡垒,在这凭空生成的滔天黑烟面前脆弱得像个荒唐的笑话!
“叶时!里面什么味儿?!怎么有烟从门框边冒出来了?!叶时!!”门外传来周叙撕心裂肺的踹门声,实木门板剧烈震颤,却被门后重重交叠的讲台和铁架牢牢抵住,根本推不开分毫。
叶时已经顾不上门外的动静,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窒息浓烟中发疯似的向前扑去,双膝重重磕在地上,在滚烫的地面上摸索着撞翻了木椅:“思秋!你在哪儿?!抓紧我!”
暗红色的烈焰幻影在黑烟深处诡异地升腾起来,明明没有引燃屋内任何一件桌椅,耳畔却响起了房梁坍塌与烈火爆燃的恐怖轰鸣。
就在叶时被浓烟呛得头晕目眩、几乎要窒息栽倒的瞬间,一双微凉而柔软的手突然从黑烟中伸出,准确无误地捧住了他的脸颊。
跳动的火光幻影映亮了身前的一小片空隙。
李思秋就跪坐在他对面,那身老式蕾丝白裙的裙摆已经在虚幻的火舌中染上了焦黑的痕迹。可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面对死亡的惊恐,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焦灼、心疼与决绝。
那神态,那动作,与叶时记忆最深处老街火海里的一幕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不等叶时去拉她,李思秋已经凭着近乎本能的速度,一把解下搭在臂弯里那条浸透了冷水的深灰色旧毛线围巾,迅速对折几层,倾尽全力按在了叶时的口鼻上!
“别吸进去……阿时,闭上眼睛,别怕……”
冰凉潮湿的粗毛线紧贴着滚烫的皮肤,带着一股熟悉的、混杂着廉价肥皂香气的冷水味,替他挡住了那股致命的焦糊毒烟。
“不……不要!这次换我护着你,你把围巾给自己捂上!!”叶时目眦欲裂,隔着厚实的毛线发出含糊而绝望的嘶吼,双手慌乱地向前探去,想要扳开她的肩膀把围巾推回去。
然而,指尖还没碰到她的衣料——
叶时的胸腔深处猛然爆开一阵剧烈的撕裂痛楚!
“呃啊——!”
他痛呼一声,整个人脱力地重重仰倒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双手本能地抓紧胸前的校服布料。那不再是先前隐约的闷胀,而像是有把无形的利刃将他的胸膛从内部生生劈开,整副肋骨仿佛寸寸断裂,五脏六腑都在剧烈的震荡中被搅得粉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血肉模糊般的锐痛,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连完整的嘶喊都被生生截断在喉咙里。
就在这阵足以让人休克的剧痛攀上顶峰的刹那,一道尖锐、急促、毫无温度的电子长鸣声,突兀地在他耳道深处炸响——
“滴——滴滴——滴滴滴————!”
那是医院重症监护仪特有的报警声!
那刺耳的鸣响穿透了烈火的轰鸣,穿透了周叙在门外的哭喊,伴随着一道从四周翻涌而出的刺目白光,瞬间将昏暗的器材室照得亮如白昼!
“思秋……!”
叶时蜷缩在地上剧烈喘息,视线被生理性的泪水与白光刺得一片模糊。他拼命抬起颤抖的手臂,想要拉住近在咫尺的女孩。
可他的手指却直接穿过了她的手腕。
在持续不断、催命般的监护报警声中,李思秋还保持着俯身替他按住湿围巾的姿势。她垂眸望着痛苦挣扎的叶时,嘴唇微动,似乎流着泪最后叮嘱了他一句什么,紧接着,她单薄的身影在翻涌的浓烟与白光中迅速变得透明。
从发梢,到白裙,再到那双满含悲悯与不舍的眼睛,一点点碎裂成无数细碎的白色光点,顺着滚烫的气流,第二次在他眼前彻底消散!
“啪嗒。”
失去了支撑的深灰色旧毛线围巾滑落下来,吸饱了水分的粗毛线带着沉甸甸的寒意,覆在了叶时的脸上。
为什么……为什么连彻底封锁的密室内部都会凭空涌出火灾的浓烟?为什么她每一次消失前都在用这条浸透冷水的围巾救他?还有胸口这阵快要把人撕碎的剧痛,耳边这阵尖锐的医院报警声,究竟是从哪儿传来的?!
她到底是谁?!
无边的白光彻底吞没了视野,叶时手指扣紧脸上那条冰凉潮湿的旧围巾,在胸腔欲裂的痛楚与刺耳的电子鸣响中,带着满心迷茫再一次坠入了黑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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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透明的她
早读下课铃骤然响起,盖过了耳膜深处那道刺耳的电子长鸣。
叶时猛地扑在课桌上剧烈呛咳起来,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胸腔里仍残留着一股被生生撕裂般的剧痛,连带着每一次吸气,喉管深处都泛着旧器材室里黑烟滚过后的干涩与焦苦。头顶的老式吊扇慢吞吞地转着,吹来一阵温热的夏风,周围陆续响起同学们伸懒腰和合上书本的嘈杂声。
他弓着背喘了好几秒,视线才从模糊的白光里重新聚焦。撑在桌面上的右手掌心光洁完好,昨天钉窗户时被生锈铁钉划破的血口子已经不见了。
黑板左上角的电子万年历跳动着醒目的红字——6月7日,星期五,07:40。
第三次早读课。他又回来了。
“叶时?”后座传来椅子腿刮过水磨石地面的轻响,周叙探过身,看着他瞬间汗湿的后背,语气有些发慌,“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刚下早读就一直咳,脸色差成这样,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叶时根本顾不上理会周叙,甚至没敢往后看。上一轮周叙按着他的肩膀逼他看空课桌的那一幕还梗在心头,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偏过头望向右侧,伸手就想去拉邻座的人。
密闭的器材室不行,挂着广告牌的后巷也不行。今天他得直接带她去操场正中央的草坪,或者干脆冲出校门去城郊空旷的河滩——
横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右手边的邻座上,李思秋确实还在。
可看清她模样的那一刻,叶时的呼吸却骤然停滞,连胸口那阵翻涌的余痛都仿佛被冻住了。
七点四十分的盛夏晨光斜斜切进靠窗的走廊,穿过玻璃,落在李思秋单薄的脊背上。然而那束明亮的光线并没有在她身前投下阴影,而是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她的左肩。
她的整个身体轮廓已经变得半透明了。隔着她微垂的肩头,叶时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后方课桌边缘浅浅的木纹,以及不远处讲台桌角剥落的一块褐色油漆。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她身上的白裙。前两次重来时还干净整洁的裙摆边缘,此刻竟浮现出了一圈参差不齐的焦黑锯齿——那根本不像是布料烧焦的痕迹,倒像是一张存放了多年的泛黄老照片,在火苗舔舐下卷曲、炭化后留下的焦黑残边,仿佛窗外的风稍微大一点,就会簌簌地散成黑灰。
只有桌洞口垂着的那截深灰围巾还洇着深色的水迹,桌角依然静静躺着那颗橘子糖。
“思、思秋……?”
叶时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子。他屏住气,极轻、极慢地把悬在半空的手指贴向她的手背。
指腹只触到了一点微弱的凉意,虚浮得像是在触碰一团快要散尽的水雾,又像是隔着薄冰去摸水底的倒影。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稍微往下按一分,五根手指就会像昨天傍晚在浓烟里那样,直直地穿透过去。
这一次,李思秋没有像前两回那样笑着拿起橘子糖往他手心里塞。
她安静地坐在那束穿透了自己肩膀的晨光里,缓缓转过头,用那双带着淡淡哀伤与怜惜的眼睛望着满头冷汗的叶时。
“我们走,现在就走。”叶时慌忙收回手,生怕不小心碰碎了她,拼命压低嗓子,语无伦次地用气音急促说道,“旧实验楼不能去,有屋顶的地方都不能待。我带你去体育场草坪正中间,那儿周围几百米什么建筑都没有,没有煤气罐,也没有木头桌子和砖墙,就算起火也烧不过来——”
“阿时。”
李思秋轻轻开口,唤出了昨天在火光与浓烟中让他灵魂震颤的称呼。
叶时呼吸一滞,所有脱口而出的逃亡计划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李思秋微微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点极淡、极温和的苦笑:“不用再找地方躲了。”
“什么叫不用躲了?!”叶时眼圈瞬间红了,手掌无措地抵在课桌边缘,连尾音都在剧烈发颤,“昨天在器材室是我没算到,我不知道砖墙缝里为什么会冒出烟来……但现在才七点四十,我们还剩九个半小时!只要找一个连风都吹不着、周围什么杂物都没有的地方……”
“去哪里都一样的。”李思秋静静地注视着他近乎失控的眼睛,声音轻柔得像是一声随时会散去的叹息,“今天下午五点十分之后,我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不会再有下一次早读课了,阿时。”
轰然之间,教室里嘈杂的说笑声、翻书声、后座周叙困惑的询问声,仿佛都在这一刻退到了极其遥远的地方。
叶时怔怔地看着眼前轮廓模糊的少女,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缓慢地漫上来,瞬间盖过了胸腔里的抽痛。
她全都知道。
她不再像前两次那样毫无察觉地陪他演着高三同桌的日常。她清清楚楚地知道时间的重置,知道前两场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的下午五点十分,更知道今天就是事不过三的终局。
“你……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叶时嗓音嘶哑,积压了两轮循环的惊恐与迷惘在这一刻彻底决堤,颤着声追问,“前两次你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后巷的广告牌没砸中你,你却消失了?为什么锁死的器材室里会凭空烧起大火?还有那台没放电池的旧收音机……里面为什么会有人喊我的名字,说我心率在掉?!”
他俯下身去,心口随着急促的喘息阵阵发紧,压抑到极致的质问里终于带上了崩溃的哭腔:
“每次起火你都拿这条湿围巾捂住我的嘴,你叫我阿时……你连我们高二逃课去哪儿都答不上来,却说着跟我妈一模一样的话!李思秋,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谁?!”
面对他近乎绝望的连声追问,李思秋脸上却没有半点被拆穿的慌乱。
她的眼底只有深不见底的悲悯与不舍。沉默了片刻,她缓缓垂下眼帘,没有直接回答他的任何一个问题,只是将放在桌面上的双手轻轻抬起来,摊开在晨光下。
明亮的阳光穿过她纤细的手指,那五根指尖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轮廓了,像投入温水里的薄冰,边缘正泛着极其微弱的细碎白光。而随着指尖的消融,她白裙下摆那圈老照片烧灼般的焦黑锯齿痕,又悄无声息地向上蔓延了一丝。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李思秋低头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手指,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一字一句地低语道:
“只是每次你想起一些事情,我就会少掉一点东西。”
叶时僵在座位上,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每次他想起一些事情……她就会少掉一点东西?
前两天的画面在脑海里骤然串联成线——
第一轮醒来时,他毫无保留地相信她是死在老街事故里的青梅竹马,相信只要改写放学路线就能救下她。那时候的她完好无损,连盛夏毒辣的日头都穿不透她的裙角;
可到了昨天,周叙拿出了没有她名字的花名册和毕业照;他在旧器材室里摸到了那张刻着“L.Q”缩写的浅褐色实验桌,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了母亲林秋少女时代念书刻字的往事;他听见了母亲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听见了收音机里疑似医院抢救的仪器警报,甚至在最后五点十分的滚烫浓烟里,闻到了围巾上那股母亲用了十几年的肥皂味!
昨天在密室里,他每怀疑一分,每从记忆深处撬开一点关于母亲林秋和那场火灾的真实碎片,她的存在就会随之剥落一分。
所以今天清晨醒来,她的裙摆成了烧焦的旧相纸,她的身体变得半透明,连手指都快要看不见了。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外来的死神在下午五点十分追杀她。维系她存在的,恰恰是他自欺欺人的遗忘;而正在一点点抹杀她的,竟是他自己死死封锁、却即将复苏的记忆!
一股沉甸甸的酸楚与苍凉瞬间冲垮了叶时的防线,比刚醒来时的撕裂剧痛还要让人窒息。他望着眼前这个明明正在一点点消融、却依然用看孩子般温柔包容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女孩,滚烫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砸在校服裤膝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逃去操场没有用,加固门窗也没有用。因为那场大火根本不在外面的世界,而在他的脑海里,在他最不敢掀开的那个下午五点十分里。
“叶时!你他妈别吓我啊!”后座的周叙彻底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伸手去抓叶时的肩膀,“你怎么对着张空桌子掉眼泪啊?你坐着别动,我现在就去办公室叫老班,再给你妈打个电话——”
听到“你妈”两个字的瞬间,叶时清晰地看见,李思秋原本就透明的指尖又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仿佛随时会彻底碎裂开来。
“别碰我!”
叶时深吸了一口气,在周叙的手搭上他肩膀的前一秒,偏身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像昨天那样惊慌失措地夺路而逃,而是抬起校服袖口,用力擦干了脸上的冷汗与泪痕。胸口深处的钝痛还在隐隐发紧,耳畔似乎仍回荡着监护仪若有若无的滴答声,但原本满腔的惊惶与盲目,此刻已经尽数沉淀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距离下午五点十分,只剩最后不到十个小时了。日落之后,再也不会有第四次重来的机会。
既然躲不开,既然想起真相是她注定消散的代价,那他也绝不能让她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碎在白光里。哪怕最后揭开的是连他自己都恐惧到极点的残酷现实,在今天太阳落山之前,他也必须查清楚自己究竟遗忘了什么——查清楚眼前这个一次次在火海里护住他的女孩,到底是谁!
在周叙错愕的注视下,叶时弯下腰,一把抓起邻座桌面上的那颗橘子糖塞进口袋,又伸手将桌洞里那条浸了水的深灰围巾整个抽出来,一圈圈紧紧缠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晨光里半透明的李思秋,哑声说道:“跟我走。这次我们不躲了,我们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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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真相?
“叶时!你……你在跟谁说话?!”
周叙脸色煞白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翻了身后的课椅,在安静的教室里拉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响动。在他惊骇欲绝的视线里,叶时先是对着那张落满薄灰的空课桌抓了一把空气攥进右拳,接着又把手探进空荡荡的桌洞,像扯着什么看不见的绳索似的,一圈又一圈往自己光秃秃的左手腕上缠绕,最后竟转过头,对着过道旁空无一人的空气开了口。
叶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在他的视野里,右手掌心分明躺着那颗玻璃纸泛黄的橘子糖,硬糖的棱角硌得皮肉生疼;左腕上也明明缠着那条湿透的深灰色旧毛线围巾,冰凉的水珠正顺着指尖往下滴落,砸在干燥的水磨石地面上,晕开一团深色的水渍。
可在周叙近乎看疯子般的瞳孔倒影里,他的手腕空空如也,脚下的地面更是干干净净,连半点湿痕都没有。
叶时胸口起伏了一下,没有半句辩解。他伸出右手,握住身旁半透明的李思秋,掌心里只有一团近乎虚无的微凉水雾;紧接着,他探出左手一把扣住周叙的小臂,将他整个人从座位旁拽了出来。
“连糖和围巾你也看不见,是吧?”叶时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粗砂,眼底布满血丝,掌心渗出的冷汗冰得周叙打了个寒颤,“你说她是我的幻觉,说这桌子上什么都没有。行,我现在就带你去老城区,去买这颗糖的地方,把她存在过的源头全找出来摆在你面前!”
“你疯了!马上第一节课了,老班就在走廊头——”
“闭嘴!走!”
叶时根本不管走廊上嘈杂的早操铃声和周围同学惊愕的目光。他拽着周叙冲下楼梯,避开正门,穿过操场边缘的香樟树林,直奔学校西侧那段坍塌了半截的红砖矮墙。
李思秋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影子。翻过矮墙跳进外面的梧桐巷时,叶时回头托了她一把。清晨的阳光穿过树冠照在她身上,她白裙下摆那圈焦黑的炭化锯齿痕在光影里格外刺眼,整条左臂几乎已经透明得能看见后面的红砖墙缝。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顺从地跟着他,用那种悲悯又哀伤的眼神看着他发红的眼眶。
从学校西墙穿出两条街,就是老城区的青石板巷口。
上午八点刚过,巷口那家开了二十多年的“兴旺杂货铺”刚卸下最后一块木门板。头发花白的陈伯正佝偻着腰,往玻璃柜台里摆零散的蚊香和火柴。
叶时拉着气喘吁吁的周叙冲到柜台前,胸口那股高压电击般的钝痛因为剧烈奔跑而一阵阵发紧。他重重喘息了两声,猛地抬起右手,将掌心里那颗老牌橘子糖按在玻璃柜面上。
啪的一声脆响。
周叙撑着膝盖在旁边大口喘气,目光落在玻璃柜台上——叶时五指微张按在台面上,掌心底下除了几道湿冷的汗印,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周叙后背瞬间窜起一层白毛汗,又惊疑不定地瞥向叶时身侧空荡荡的空气。
陈伯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低头看了眼叶时空无一物的手掌,又抬起头古怪地打量着他:“阿时啊,今天周五,你们怎么没在学校上课?你拍柜台干啥?”
叶时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在他的视线里,那颗糖明明就躺在玻璃板上,泛黄的透明玻璃纸在晨光下折出陈旧的光泽。
“您看不见没关系,您听我说!”叶时手指抠紧了玻璃柜台的铝皮包边,指节用力到泛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糖果,急促地报出每一处细节,“透明玻璃纸包装,两头拧花,里面裹着月牙形的深橘色硬糖,玻璃纸边角还印着半个褪色的红五角星——老红星厂出的橘子糖!陈伯,这糖是从您这儿买的,对不对?是不是有个跟我们差不多大、经常穿白色连衣裙的女生叫李思秋,总在放学的时候来您这儿买这种糖?”
陈伯原本满脸莫名,可听完叶时这番分毫不差的描述,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什么白裙子女孩?什么李思秋?阿时,你读书读糊涂啦?老红星厂的月牙橘子糖,前些年厂子改制早就停产啰!现在哪个小姑娘还吃这种粘牙的老古董?”
叶时的呼吸骤然一滞:“不可能!既然停产了,我怎么会认得这么清楚?还有我们学校旧器材室里那半盒——”
“那是你妈林秋买的呀!”
陈伯一句话,像一记闷锤狠狠砸在叶时的耳膜上。
叶时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一下:“……谁?”
“你妈呀。”陈伯叹了口气,转身指了指身后货架最底下积灰的空铁皮罐,“前年冬天红星厂清最后一批尾货,全巷子就我这儿进了五斤。你妈打小就在这片长大,最认这个老牌子。她说你有低血糖的毛病,上高中以后天天熬夜做题,早上赶早读经常头晕冒冷汗,非要把我罐子里最后剩的半袋子全包圆了。她平时出门买菜、上班,兜里总揣着几颗备急……怎么,你在哪儿见着这糖了?不是你妈塞你书包里的?”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叶时垂下眼,怔怔看着玻璃柜台上那颗只有自己看得见的橘子糖。
不是青梅竹马在早读课上悄悄塞给他的甜蜜零食。是林秋。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他熬粥、生怕他在学校晕倒的母亲林秋,一颗颗攒在铁盒里、揣在衣服口袋里的保命糖。
“不……不对……”叶时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周叙身上,“不是的,这是思秋给我的,她昨天还剥了一颗……”
话音未落,他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身旁的李思秋晃了一下。
嗤——
一声细微到极点、却只有叶时听得见的火苗舔舐声响起。李思秋身上那件老式白裙的裙摆边缘,焦黑的炭化锯齿痕猛地往上蹿了一截,瞬间吞没了她小腿位置的布料,化作几点灰白的光斑消散在晨风里。她的小腿连同脚踝,彻底变成了毫无实感的透明轮廓。
“阿时……”她站在阳光下,嘴角勉强弯起一点温柔的弧度,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叶时心脏猛地抽紧,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她说过,他每记起一件事,她就会少掉一点东西。
就在这时,里屋门帘一挑,陈伯的老伴端着一盆刚洗好的毛巾走了出来。老太太一眼就瞧见叶时脸色惨白地杵在柜台前,右手怪异地揪着自己光秃秃的左手腕,指腹还在腕骨上方反复摩挲,像是在抓握什么看不见的布料。
“哎哟,阿时,你这是咋了?手腕扭着啦?”老板娘惊讶地放下脸盆,走上前两步。
叶时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左手腕递到老板娘面前,声音陡然拔高:“陈婶!糖就算是我妈买过的,那这条围巾呢?!您也看不见吗?!”
老板娘和陈伯面面相觑,周叙更是脸色铁青地看着叶时光裸的小臂。
“深灰色的细毛线旧围巾,洗得有些发白了!”叶时不管不顾地低头盯着腕上那团只有自己看得见的深灰毛线,右手食指顺着湿漉漉的围巾边缘比划着,急促地喊道,“还有这边的锁边收针!不是普通的平针,是三针一挑、再回钩半扣进去的织法!上面还带着一股很浓的老肥皂味!陈婶,您平时总坐在巷口做针线活,这几条街里,是不是有哪家姑娘是这么织围巾的?!”
老板娘脸上的关切一点点僵住了。她看着叶时在半空中比划出来的挑针手势,眼神变得无比古怪:“阿时,你手上哪有什么围巾啊……可你刚比划的这个三针一挑、回钩半扣的锁边法,全巷子就你妈林秋一个人这么织!”
“十年前她坐在我家门口晒太阳织那条深灰围巾的时候,我还笑话她针脚怪,她说这样锁边哪怕戴个十几年都不散线、不起毛边。”老板娘说着,越看叶时越觉得心惊,“还有你说的肥皂味,是不是有点微苦的老牌灯塔肥皂味?现在家家户户都用洗衣液了,也就你妈节俭,冬天洗毛衣围巾还非得用两块钱一块的老肥皂搓……阿时,这分明就是你妈那条老围巾,怎么可能是什么小姑娘的?”
手腕上那股熟悉的、廉价肥皂的微苦清香,混着冰冷刺骨的水汽,紧贴在叶时的皮肤上。随着老板娘的话音落下,叶时惊恐地看见,自己左腕上缠着的那条深灰色围巾,连同玻璃柜面上那颗橘子糖,竟然也在晨光里变得半透明起来,边缘浮现出一圈焦黑卷曲的火燎痕迹。
火海里浓烟滚滚,那个拼命抱住他、用浸湿的围巾捂住他口鼻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剧烈地震荡起来——
“阿时,别怕,捂住嘴……”
叶时脸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侧。李思秋的左半边肩膀已经彻底透明了,连带着她那张清秀柔和的脸庞,五官边缘也开始像水墨浸水一样微微模糊、晕散。
“不是的……不可能全都是……”
叶时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猛地转过身,双手用力抓住周叙的肩膀,近乎失控地摇晃着他:“周叙!糖和围巾就算是我记错了,那裙子呢?!还有旧器材室桌上的刻痕呢!”
周叙被他晃得头晕眼花,看着叶时布满血丝、濒临崩溃的眼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什么裙子?什么刻痕?”
“白裙子!她现在就穿着的那件白裙子!”叶时松开一只手,在自己领口和袖口疯狂地比划着,语速快得近乎语无伦次,“不是我们学校的蓝白校服!是很干净的纯白色连衣裙,棉布料的,领口是那种小圆领,边缘有一圈很密的老式蕾丝折边,袖口也是收紧的蕾丝边,裙摆刚过膝盖!你平时来我家玩,我们在老街逛,你一定见她穿过的!还有旧实验楼一楼最里面的器材室,那张浅褐色旧实验桌的右上角,刻着‘L.Q’两个字母!那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周叙原本惊慌担忧的脸色,在听完叶时这番具体到极致的描述后,一点一点彻底僵住了。
巷口吹过一阵燥热的夏风,卷起地上的几片梧桐落叶。
周叙张了张嘴,眼神从惊惧慢慢变成了彻骨的骇然与不可思议。他看着叶时,声音都在发抖:“叶时……你刚才说的那条小圆领、带老式蕾丝折边的白裙子……你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哪见过吗?”
叶时呼吸一窒:“什么意思?”
“那是八十年代才有的老款式啊!”周叙反手一把攥住叶时冰凉颤抖的手腕,手掌径直穿过了叶时眼中那层半透明的深灰毛线虚影,声音几乎破了音,“上个月我去你家给你送数学卷子,就在你卧室的书桌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黑白改彩色的老照片!那是你妈林秋阿姨十八岁在一中读书时候拍的照片!照片里她站在旧实验楼前面,穿的就他妈是这件小圆领蕾丝折边的白裙子!”
轰隆——
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惊雷在叶时天灵盖上狠狠劈开。
书桌玻璃板下的旧照片。泛黄的相纸边缘。十八岁的林秋穿着白裙子,站在盛夏的阳光里微笑。
而此刻,他身旁那个女孩白裙下摆的焦黑锯齿痕,分明就是一张存放了十几年的旧相纸,在熊熊烈火里被舔舐、卷曲、炭化后留下的残边!
“还有那个‘L.Q’!”周叙眼眶发红,几乎是吼着把最后一层窗户纸彻底捅破,“叶时你醒醒吧!李思秋是三个字!三个字怎么可能只刻两个字母?!L,Q——那是林秋!是你妈林秋的拼音缩写啊!”
“别说了……”
叶时踉跄着往后退了一大步,后背重重撞在杂货铺斑驳的砖墙上。手腕上那圈只有他能看见的旧围巾虚影,在这一刻彻底化作点点微光消散殆尽。
胸骨正中央猛地爆发出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耳膜深处再次炸响了尖锐刺耳的电流啸叫声,夹杂着冰冷机械的“滴滴——滴滴——”声。
老牌橘子糖,是林秋兜里给他备着防低血糖的。
湿透的深灰色旧围巾,是林秋亲手织的、带着灯塔肥皂味的。
带蕾丝折边的白裙子,是林秋十八岁照片里穿的。
旧实验桌上的“L.Q”,是林秋少女时代亲手刻下的。
连那句“阿时,一着急就爱钻牛角尖,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也是林秋从小到大哄他时的口头禅!
根本没有什么青梅竹马。
根本就没有李思秋这个人!
叶时顺着砖墙滑坐了下去,双手抱住剧痛欲裂的脑袋,指缝间全是冰冷的汗水。
为什么是李思秋?既然全都是妈妈林秋的东西,他为什么要凭空编造出一个叫“李思秋”的高三女孩,把妈妈的照片、妈妈的糖、妈妈的围巾,连同自己少年时代对青春异性的朦胧幻想,全都强行拼凑到这个虚构的影子身上?
L.Q……林秋……
思秋……
叶时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在彻骨的战栗中痉挛起来。
思秋。
思念林秋!
因为潜意识里在疯狂地思念林秋,却又因为某种巨大到他根本无法承受的恐惧,绝对不敢直接想起“林秋”这两个字,所以他的大脑才会把“林”拆开、换掉,将“思念林秋”生生扭曲、拼接成了“李思秋”!
“哈……哈哈……”叶时喉咙里挤出两声破碎的、不成调的抽气声,眼泪混着冷汗砸在青石板上。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巷口阳光下的那个身影。
随着名字的来历被彻底洞穿,李思秋的身体已经透明到了极点。裙摆上的焦黑炭化痕一路蔓延到了腰际,她的双腿已经完全消失在了空气里,只剩上半身一层薄如蝉翼的虚影,在晨光中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散成一捧白光。
她静静地飘在那里,看着崩溃发抖的叶时,眼神里没有半点被拆穿的怨怼,只有无尽的心疼与不舍。她抬起几乎看不见轮廓的右手,似乎还想最后摸一摸他的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阿时,别怕。
一股从未有过的巨大恐慌瞬间攫住了叶时的心脏。
如果“思秋”是因为他思念母亲林秋才造出来的幻影,如果每次下午五点十分吞没她的都是滚烫的黑烟、烈火和煤气爆炸……
那真正的林秋呢?!
他妈林秋现在到底在哪里?!昨天下午五点十分,他们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他连亲生母亲的名字都不敢想起来?!
“妈……”
叶时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猛地撑着地面从砖墙边爬了起来。他甚至顾不上去擦脸上的泪水,也顾不上身后周叙惊慌的呼喊,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周叙,转身朝着老街最深处——自己家的方向亡命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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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幻境破防
青石板路在脚下飞速倒退,两旁低矮的门面房拉扯成模糊的残影。
叶时张大嘴拼命喘气,滚烫的空气灌进肺管,却像混了玻璃碴一样刮得喉咙生疼。左手腕上缠着的深灰色旧毛线围巾湿答答地拍打着皮肤,那股熟悉的廉价肥皂味顺着风直往鼻腔里钻,每闻到一下,他心脏就跟着剧烈抽紧一分。
回家。必须马上回家!
只要跑过前面那个十字街角,拐进红砖砌成的老家属院,爬上三楼左拐那扇掉漆的墨绿色防盗门,他就能看到林秋了。这个时间是早上八点多,林秋应该刚买完菜回来,正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在厨房里择菜,听见他没上课突然跑回来,肯定会一边擦着手走出厨房,一边嗔怪地问他是不是又落了准考证或者忘带书本。
对,一定是他高考前太紧张,做了一场荒唐又漫长的噩梦。什么橘子糖,什么旧照片,全是他自己吓自己!只要亲眼看到林秋完好无损地站在家里,这所有让他快要发疯的错乱都会结束!
“叶时!你站住!别往那边跑——!”
身后几十米外传来周叙焦急变调的喊声,急促的脚步声正在拼命追赶。
叶时根本不听,脚下反而蹬得更狠,胸骨正中央那股仿佛被重锤砸碎的钝痛随着剧烈奔跑一阵阵翻涌上来,震得他眼前阵阵发黑。拐角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近在咫尺,他一把扶住粗糙的树干,借着惯性猛地折过弯去——
脚步在拐过街角的瞬间硬生生钉死在原地。
原本飘在杂货铺巷口、只剩下半截透明虚影的李思秋,不知怎么竟毫无征兆地挡在了街角正中央。
阳光穿透她薄如水雾的肩膀,腰际以下全是像旧相纸烧焦般卷曲炭化的锯齿残边。但这一次,她脸上那种从始至终温和、顺从、仿佛无论叶时做什么都会安静陪着他的悲悯神情彻底不见了。
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边缘模糊的五官都在剧烈地扭曲、战栗。就在叶时刹住脚步的刹那,她猛地扑上来,那双几乎看不见轮廓的手死死拽住了叶时的右手小臂!
按理说她已经透明得像一团雾气,可这一抓之下,叶时手臂上竟传来一股冷入骨髓、近乎痉挛般的死力。
“别去……”
李思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狂风吹得快要碎裂的蛛网,完全没了先前的轻柔,只剩下一种近乎崩溃的惊恐,“阿时,别过去!求求你别往前走了!”
叶时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她。
无论是第一次在后巷面对砸落的铁皮广告牌,还是第二次被封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器材室里等待死亡降临,甚至刚才在杂货铺门口被他一寸寸剥开虚假的来历,李思秋从来没有露出过半点慌乱。她永远是安静的,顺从的,哪怕自己正在一点点消散,也只会温柔地哄他别怕。
可现在,她正拼了命地往后拽他,那双盛满水光的眼睛里全是赤裸裸的恐惧,整个人抖得像一片随时会被撕碎的枯叶。
“为什么不能去?”叶时嗓音嘶哑得厉害,死死盯着她惨白的脸,“那是我家!我妈在家里!我要回去见她,我要当面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有!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李思秋猛地摇头,眼泪顺着半透明的脸颊往下掉,还没落地就化作了细碎的微光。她死死攥着叶时的袖口,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刺目的白芒,哭喊声尖锐而绝望:“别去……阿时,听话,我们回学校好不好?我们回教室去,哪怕坐在空桌子旁边发呆也好,你别往那边看!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场已经结束的意外!已经结束了,你看了会受不了的,你会疼死的——!”
一场已经结束的意外。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叶时的太阳穴里。
他脑海深处轰然炸开一声闷响,鼻尖仿佛又嗅到了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刺鼻煤气味,还有皮肉与织物混杂在一起烧焦的糊味。
“什么叫已经结束的意外……我妈到底怎么了?!”叶时眼底瞬间布满血丝,那种抓不住任何实体的恐慌彻底压倒了错愕,“你放开我!我要回家找我妈!林秋——!”
“别叫这个名字!求你别去!”
李思秋哭得几乎蜷缩起来,腰间的焦黑炭化痕在随着他的吼声疯狂往上窜,转眼间就吞没了她的肋骨和胸口,整条老式白裙子像是被无形的烈火从内部点燃。可她还是死死挂在叶时胳膊上不肯松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回拖他,一遍遍发疯似的哀求:“别过去……阿时,别想起来,求求你待在这里……”
“放手!”
叶时被心头灭顶的焦灼逼红了眼,猛地一咬牙,狠狠甩开手臂。
原本死死箍着他的冰凉触感骤然崩断。李思秋那团本就残缺不全的虚影被这股力道猛地掀翻出去,化作无数细碎颤抖的光斑撞在街角的砖墙上,发出一声极轻、极碎的呜咽,再也聚拢不成型。
叶时心脏像是被生生剜掉了一块,疼得他差点栽倒,但他连头都不敢回,捂着剧痛翻搅的胸口,跌跌撞撞地朝着百米外的老居民楼发足狂奔!
十米、三十米、五十米……
脚下的水泥路面突然变了样。
原本晴朗刺眼的盛夏阳光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刀刃齐刷刷切断。就在前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那栋熟悉的六层红砖老居民楼本该矗立的位置,整条街道竟然凭空断绝,化作了一片翻涌不休、死寂无声的灰白色浓雾!
没有蝉鸣,没有风声,甚至连路面两侧的梧桐树、电线杆和早餐摊,都在延伸进那片灰白浓雾的边缘处褪去了所有色彩,像是一幅被水泡烂、被硬生生涂抹掉下半截的铅笔画。
浓雾深处隐约透出一点焦黑扭曲的轮廓,散发着令人骨髓发寒的死气。
叶时喘着粗气停在浓雾边缘两步外,瞳孔剧烈震颤。来不及多想,他咬紧牙关,抬腿一步狠狠撞进了那片灰白色的雾气里!
“嗡——!!!”
就在脚尖踏入浓雾的千分之一秒,一记足以劈裂头骨的恐怖剧痛在颅内轰然引爆!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头痛,就像有一根烧红的钢筋从他的眉心直直钉进后脑勺,在里面疯狂搅动、撕扯!与此同时,耳膜深处骤然炸响高压电流过载般的尖锐啸叫,冰冷急促的机械“滴滴——滴滴——”声瞬间放大了百倍,震得他七窍都在发麻,胸骨正中央更是猛地一缩,仿佛被几百伏的高压电迎面击穿!
“呃啊——!”
叶时惨叫一声,眼前瞬间被一片刺目的血红与白光交替糊满,整个人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铁墙,被那股生理性的剧烈痉挛狠狠弹了回来,重重摔跪在浓雾外的粗糙水泥地上。
膝盖磕破了皮,他却根本感觉不到膝盖的疼,双手死死抱住快要炸开的脑袋,指节插进发根里,痛得在地上蜷成一团,大口大口地干呕喘息。
为什么过不去……那后面明明就是他家!
“妈……林秋……”
叶时满脸全是冷汗和眼泪,牙齿咬破了舌尖,尝到满嘴腥甜。他不甘心地撑起发软的手臂,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沉重躯体,手脚并用地再一次朝那片灰白浓雾里爬去。
刚一探进半个肩膀,更加狂暴的颅内撕裂感夹杂着滚烫的浓烟幻觉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耳边的电流尖啸几乎要刺穿耳膜,浓雾深处仿佛有一扇正在熊熊燃烧的墨绿色防盗门一闪而过,紧接着又是那种天崩地裂般的闷响——大脑在发出最凄厉的警报,每一根神经都在用濒死般的剧痛阻止他往前多看一眼!
叶时再一次被那股无形的巨力掀翻在地,浑身剧烈抽搐着,手指死死抠着水泥地面的缝隙,指甲翻裂渗出血丝,却还是疯了一样昂起头,想要第三次往那片灰雾里撞。
“叶时!你发什么疯——!”
气喘吁吁追上来的周叙大步冲过来,从背后一把拽住叶时的胳膊想要把他拉起来。然而在触碰到叶时颤抖的身体、被浓雾边缘逸散出的灰白涟漪扫过指尖的刹那,周叙脸上的表情骤然一僵。
随着叶时刚才两次不顾一切地撞击浓雾禁区,这片六月七日盛夏幻境的屏障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周围的蝉鸣声猛地卡顿了一下,发出磁带绞带般的刺耳杂音;周叙身上那件原本干净挺括的蓝白夏季校服,竟在剧烈的视觉闪烁中迅速褪色、变厚,眨眼间变成了一件沾满黑灰与烟熏火燎痕迹的深秋连帽卫衣!
原本只停留在六月七日校园记忆里的周叙,双眼猛地睁大,瞳孔深处像是有一道大坝轰然决堤。无数被叶时的潜意识强行阻隔在幻境之外的现实画面、还有抢救室外声嘶力竭的呼喊,顺着这道被撞开的裂缝疯狂倒灌进这个投射出的躯壳里。
周叙浑身剧烈地一颤,原本因为叶时旷课而焦急责备的眼神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灭顶的悲恸与惊恐。他再也顾不上其他,猛地扑跪在地上,用颤抖的双臂死死箍住了叶时的肩膀和胸膛,拼尽全力将他整个人往后拖离了那片边缘!
“叶时!别撞了!你停下!你给我停下啊!!”
周叙用身体死死压住疯狂挣扎的叶时,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一滴滴砸在叶时的后颈和侧脸上,声音像是从极遥远的现实病房外穿透层层浓雾传来的回响。
“你放开我!周叙你放开我!”叶时拼命挥舞着缠着湿围巾的手臂,嘶哑地哭吼着,手往前方百米外那片死寂的灰白浓雾指去,“我妈在里面!那后面是我家,你看不见那些雾吗?!有什么东西堵着路不让我回家,我要去找我妈——!”
“那里早就没有家了!!”
周叙崩溃地哭喊出声,双臂箍得像铁钳一样紧,把头抵在叶时剧烈起伏的肩膀上,声音抖得几乎碎裂:
“叶时你醒一醒!求求你看看周围,哪有什么六月七号!六月七号和高考早在五个月前就已经过去了啊!”
叶时猛地僵住了。
原本拼命挣扎的四肢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血液,连颅内嗡嗡作响的耳鸣声都在这一刻突兀地滞涩了一拍。他怔怔地侧过头,看见周叙领口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深秋的厚卫衣,上面还沾着刺目的消防水渍和黑灰。
“你……你说什么?”叶时嘴唇哆嗦着,茫然地张着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什么五个月前……今天不是星期五吗?早读课刚下课,黑板上还写着高考倒计时……”
“高考早就考完了!现在根本不是夏天,现在已经是十一月底,是深秋了啊!”
周叙死死抱着他冰冷僵硬的身体,哭得涕泪横流,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将眼前这片虚假的盛夏阳光砸得粉碎:
“就在昨天晚上……昨天傍晚五点十分!你们家那栋老居民楼管道老化,发生了特别惨烈的燃气大爆炸!整层楼都炸塌了啊叶时——!!”
轰——
叶时睁大了布满血丝的双眼,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上天灵盖,将他整个人冻成了一尊动弹不得的冰雕。
深秋。昨天傍晚,五点十分。老屋燃气爆炸。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秒严丝合缝地扣死了。为什么每次循环都会在下午五点十分准时崩塌,为什么无论是后巷还是锁死的器材室都会凭空涌出滚烫的黑烟与煤气焦糊味,为什么三十二度的酷暑里会有冬天才戴的厚毛线围巾,为什么李思秋刚才死死拽着他哭喊“那里只有一场已经结束的意外”……
他缓缓抬起僵硬的脖颈,再一次望向百米外那片死寂翻涌的灰白浓雾。
阳光下的盛夏街道依旧蝉鸣阵阵,可他却感觉不到半点温度了。根本没有什么诡异的力量在抹杀世界,这整个六月七号的盛夏校园、高考倒计时、还有那个被他拆开母亲名字拼凑出来的白裙少女,全都是他自己编造出来的意识囚笼。就连身后的周叙,也是在刚才他拼命撞裂了记忆禁区的浓雾后,才终于褪去六月七日的校园伪装,将他一直拒绝听见的现实真相映射了出来。
而百米外那片一碰就会让他痛不欲生的灰白浓雾,根本不是什么迷障。
那是昨天傍晚五点十分被炸成废墟的老屋,是他潜意识里用尽全力死死封锁、绝对不敢踏入半步的灾难现场。
叶时的瞳孔一点点涣散开来,手腕上那条湿漉漉的旧毛线围巾沉重得像是一块寒冰。如果昨天傍晚五点十分家里发生了惨烈的燃气爆炸,如果他现在被困在这场虚假的盛夏幻梦里……那当时同样在老屋里的母亲林秋,在那场已经结束的爆炸火海里,究竟遭遇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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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火海
“轰隆——”
头顶原本晴朗虚假的盛夏蓝天,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暗沉的豁口。沉闷的雷鸣从天际尽头滚过,震得整条老街的柏油路面都在剧烈颤抖。
随着他逼近这片意识禁区,上午八点多的阳光像褪色的油彩般大片剥落,漫天火烧云般的暮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没了天空。街角修车铺墙上的挂钟指针发出“咔咔”的齿轮狂转声,短短几秒便从上午八点多疯转到了下午五点零二分,重重卡死!
距离五点十分,只剩不到八分钟了。
尖锐急促的医疗仪器警报声从天际压落,像无形的铁箍狠狠勒紧了叶时的颅骨。与此同时,他胸口猛地向下一沉,一股剧烈的窒息感混合着灼烫的闷痛在肺腑间翻搅,呛得他喉头一甜,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沫涌上了嘴角。
“叶时!别看了!跟我回学校!”周叙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异变吓得脸色惨白,用力拽住叶时的双臂往后拖,哭喊声在雷鸣中显得支离破碎,“再往里走你会死的!退回去啊!”
退回那个永远停在六月七号的高三教室吗?退回那个只要捂住耳朵、就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夏天吗?
叶时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伤痕累累的双手上。刚才在杂货铺前幻象消散时,掌心里早已空无一物,只剩几道深陷进皮肉的月牙形血印;左手腕上那条深灰色旧毛线围巾的残影依旧沁着刺骨的冰凉湿意,廉价却清爽的灯塔肥皂味混杂在滚烫的空气中,直往他鼻腔里钻。
“我不退了……”叶时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如破风箱般的低吼。
他猛地曲起手肘,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狠狠向后一撞!
“唔!”周叙猝不及防被撞开,仰面跌坐在水泥地上。
还没等周叙爬起来扑上来,叶时已经撑着磕破流血的膝盖猛地弹起,像一头彻底疯魔的困兽,迎着那片翻涌咆哮的灰白浓雾,一头撞了进去!
踏入浓雾的刹那,整个意识世界仿佛被一柄巨斧当头劈开。叶时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意识与皮肉正在被生生剥离。脚下的水泥地变成了一片泥泞的焦土,每往前迈出半步,头顶的仪器鸣响就急促一分,太阳穴突突跳动着,眩晕与剧痛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彻底扯碎。
但他没有退。他咬破了舌尖,任由温热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双脚如同灌了铅般在粘稠刺骨的白雾里死命往前趟。一步,两步,十步……
“咔嚓——”
耳边响起了一道玻璃屏障彻底碎裂的脆响。
浓稠得化不开的灰白迷雾骤然向两侧疯狂倒卷,盛夏的蝉鸣与樟树叶的沙沙声瞬间被抽空。一股高达数百度的滚烫热浪夹杂着浓烈刺鼻的液化气恶臭、木料与皮肉烧焦的糊味,像一堵无形的火墙迎面狠狠拍在叶时脸上!
眼前的景象彻底变了。
没有阳光,没有老街,这是一间狭窄、昏暗、正处于十一月底深秋傍晚的老式居民楼两居室。
墙上的日历停在十一月二十八日。窗外是萧瑟的秋风,而屋内,正处于一片地狱般的火海之中!
“轰——!!”
厨房方向传来的二次爆燃声震耳欲聋,狂暴的冲击波将客厅的玻璃窗瞬间震得粉碎。天花板上的水泥块带着熊熊烈火砸落下来,浓黑的毒烟在短短几秒钟内就吞没了半间屋子。
叶时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彻底凝固。他看见了——他看见昨天傍晚五点十分,那个被自己锁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
倒塌的实木餐桌旁,四十六岁的母亲林秋正护着刚从外面回来的他。
就在爆炸发生的前一秒,母亲刚刚从卧室床底翻出那本积灰的旧相册,正笑着指给刚考完试回家过周末的他看。此时此刻,那本相册就掉在脚边的火苗里。一张泛黄的黑白老照片滑了出来——照片上十八岁的林秋站在高中实验楼前,穿着那件小圆领、带一圈老式蕾丝折边的白色连衣裙,笑得眉眼弯弯。
橘红色的火舌瞬间舔上了相纸。老照片的边缘在烈火中迅速卷曲、发黑、炭化,留下一圈焦黑的锯齿状残边,转眼间就化作了飞灰。
“咳咳!小时!快走!煤气管道炸了!”
林秋满脸是血,额角被飞溅的玻璃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头发被火苗燎焦了一大片。她甚至顾不上擦一把流进眼睛里的血水,在滚滚浓烟中一把扶住被气浪震得耳鸣目眩、低血糖发作险些瘫软的叶时。
她颤抖着右手,习惯性地往自己系着围裙的口袋里一掏,摸出几颗玻璃纸包装的老牌橘子糖,不由分说地硬塞进叶时冰凉的手心里,将他的五指用力合拢。
“拿着糖……别怕,拿好了……”
火势蔓延得太快了,客厅的木质吊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滚烫的黑烟呛得人根本无法呼吸。大门的通道已经被烧塌的鞋柜封死了一半。
林秋猛地转过头,扑向阳台边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塑料水盆——盆里正泡着她刚用灯塔肥皂洗干净、准备冬天给叶时戴的那条深灰色旧毛线围巾。
她一把将那条吸饱了冷水的厚围巾从盆里扯了出来,水珠四溅。
没有任何犹豫,林秋转身扑回叶时面前,踮起脚,用那条湿漉漉、冷冰冰、带着浓烈廉价肥皂香气的深灰色旧围巾,一圈又一圈地严严实实裹住了叶时的口鼻和大半张脸!
“妈!你干什么!一起走啊!”记忆里的叶时隔着湿围巾发出了惊恐绝望的哭喊,拼命想要去拉母亲的手。
可林秋根本不给他反抗的机会。这个平时连拎一袋大米上五楼都要喘半天气的瘦弱女人,在那一刻爆发出了一股不可思议的力气。她双手用力抵住叶时的胸口和肩膀,顶着头顶砸落的火块,一步步将他往那扇墨绿色的防盗门外猛推!
“刺啦——”火苗烧穿了林秋的后背衣服,皮肉焦糊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可她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拼命地推着他。
一下,又一下。
叶时被她硬生生推出了墨绿色防盗门外的楼梯间。
就在他跌倒在门外水泥地上的同一秒,屋内头顶那根燃烧的承重木梁发出了最后的悲鸣,轰然砸落,彻底封死了门内的去路!
“妈——!!”
叶时连滚带爬地扑到防盗门边,手指甲在滚烫的铁门框上抓出了道道血痕。
隔着翻涌咆哮的滚滚黑烟与蹿起一人高的烈焰,他看见母亲林秋站在火海深处。她没有哭,也没有挣扎,甚至还像平时在家里哄钻牛角尖的他一样,隔着烈火朝他温柔地弯了弯嘴角。
那是叶时在这世上听见的最后一句话,寻常得就像过去十八年里的每一个傍晚:
“小时,别怕,妈妈在呢。”
轰隆——!!
整面砖墙连同燃烧的天花板彻底坍塌下来,刺目的火光与黑烟吞没了那个瘦弱的身影。紧接着,巨大的二次爆炸气浪将门外的叶时狠狠掀飞下楼梯,后脑与胸腔重重砸在冰冷的石阶上,世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啊——!!妈!!妈——!!”
火海废墟前,叶时双膝重重砸在地上,仰起头,发出了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嚎哭。
眼泪混着嘴角的血水决堤般狂涌而出,他拼命地伸出手去抓面前那扇燃烧的墨绿色防盗门,可手指穿过的只有虚无的空气与滚烫的火星。
全想起来了。
最后那块被他生生剜掉的记忆,终于带血吞了回去。
“是我的错……妈……是我害死了你……”
叶时用满是鲜血的双手抱住头,额头一下又一下重重磕在滚烫的地面上。母亲为了推他出门被砸在火海里的画面,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穿了他的神经。在被掀下楼梯陷入昏迷的那一刻,巨大的负罪感与丧母之痛几乎将他的灵魂碾碎,他甚至不敢在黑暗里想起妈妈的样子——因为一旦想起,就要承认妈妈为了救他已经烧死在了那扇门后!
于是,他本能地将母亲临终给予的庇护,与火海里那张十八岁白裙旧照、以及少年心底对青春陪伴最朦胧的渴望揉合在一起,在意识深处筑起了一道名为“李思秋”的屏障。只要他还在六月七号的夏天里忙着挽救那个青梅竹马的少女,他就永远不用面对十一月二十八日那扇坍塌的防盗门!
甚至就连最初在教室惊醒前,手机备忘录里那行完全符合他个人打字习惯的血红警告——“下午五点十分,别带她走校门外的老街”,也是他自己写下的。在那些已经被抹去的前序循环里,他曾一次次本能地想沿着老街带她“回家”,却在五点十分撞见老屋废墟的瞬间精神崩溃;那是他吓破了胆的潜意识,在记忆重置前顺着肌肉记忆留下的封锁令——别走老街,别靠近尽头的家,否则火海的真相会把整个盛夏幻梦烧得干干净净!
“患者室颤!准备第三次除颤!充电三百六十焦耳——!”
天际尽头传来医生急促嘶哑的吼声,与记忆里的爆燃声重叠在一起。叶时跪在逐渐崩塌的火海幻影里,按着发闷剧痛的胸口,泪眼模糊地笑出了声,笑得比哭还要凄厉。
后巷里凭空涌出的煤气味与白光,器材室里灌满肺叶的滚烫浓烟,还有每一次五点十分降临时胸腔里突如其来的剧烈震颤……
原来李思秋每一次在下午五点十分的死亡,都是现实抢救室里,医生将除颤仪紧贴着他的胸膛、拼命将他从死亡线上往回拽的电击抢救!
每一次除颤,都在强行震碎他用谎言编织的保护壳;每一次记忆崩塌,都在逼着他一步步退回这片火海禁区。第一次在后巷,他记起了煤气味和湿围巾;第二次在器材室,他记起了浓烟和那句“阿时”;而现在,第三次电击除颤即将落下,他终于站在了老屋的火海前,看清了母亲最后那张微笑的脸。
“轰隆隆——”
四周的老屋火海幻影与整条盛夏的街道同时开始剧烈崩解,大块大块的色彩正在剥落,化作漫天刺目的白光。
左手腕上缠着的旧围巾虚影依旧泛着吸饱了冷水的灯塔肥皂香,空荡荡的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母亲塞进橘子糖时的温度。耳边依旧回荡着火海里那句穿透浓烟的“小时,别怕,妈妈在呢”。
那句最寻常不过的安抚,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逃避与懦弱。
叶时颤抖着抬起满是血污的手,一点点擦干脸上的泪水,从布满裂纹的水泥地上慢慢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望向身后那座正在夕阳与白光中缓缓消融的高中校园。
在那里,在教学楼最高处的天台上,那个由他全部的思念与母亲最后的守护化作的白裙少女,那个浑身布满焦黑相纸残边、已经近乎完全透明的“李思秋”,正系着那条承载了母亲最后温柔的深灰色旧围巾,在五点十分的终局降临前,安静地等着他。
既然妈妈用命把他推出了那扇门,那这一次,他不能再做一个躲在盛夏幻梦里的懦夫了。
叶时垂下眼帘,收拢那只空无一物却残留着深深指甲印的掌心,顶着胸口翻涌的闷痛,迈开步子,朝着那座即将彻底散去的校园天台,一步步坚毅地走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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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赴约
脚下的水泥路面正像烧尽的纸灰一样寸寸卷曲、飘散。
叶时没有回头看身后那片已经彻底化作虚无的老街,也没有去管跌坐在废墟边缘、连轮廓都开始变得模糊透明的周叙。当他终于逼迫自己睁开眼,看清老屋火海里母亲林秋最后推开他的那双手时,这个靠着逃避与自欺硬生生撑起来的六月盛夏,就彻底失去了继续存在的支点。
原来他从来没有重生,也没有什么需要他去改写命运拯救的青梅竹马。他只是一个在十一月底的寒夜里被炸成重伤、因为无法承受丧母之痛而在抢救室里拒绝醒来的胆小鬼。
眼泪已经被迎面吹来的风吹干了,只在满是灰尘与血污的脸颊上留下两道紧绷的干涸痕迹。胸口正中央那股仿佛被重锤砸扁、被高压电流反复击穿的剧痛依然在每一次呼吸间疯狂肆虐,那是现实世界里的医生还在拼命与死神争夺他的身体。但奇怪的是,当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被剥开之后,那种令人发疯的恐慌感反而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抽空灵魂后的平静与悲凉。
“咔嚓——”
头顶传来一声清脆却并不刺耳的碎裂声。
叶时抬起头,看见老街与校门口交界处的那排高大法国梧桐正在夕阳下大面积剥落。浓密的绿叶最先失去色彩,褪成半透明的铅灰色,紧接着,陪伴了他整整三次循环、原本嘈杂到令人心烦意乱的盛夏蝉鸣声,就像被人猛地掐断了音源一样,在短短几秒钟内彻底消散得无影无踪。
天地间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刮过空旷废墟的低沉呼啸。
他一步步跨过正在坍塌的校门铁栅栏。失去支撑的校园幻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操场上的塑胶跑道卷起一层层灰白色的碎片,像逆流而上的大雪般纷纷扬扬地朝天空飘去;远处的实验楼——那座他在第二次循环里用讲台和铁钉死死封住门窗、妄图对抗死劫的旧实验楼,此刻正无声地化作亿万点细碎的灰白微光,在血红色的残阳里彻底坍塌消融。
叶时走过空无一人的广场,在踏上高三教学楼门前台阶的瞬间,抬头看了一眼主楼大厅上方悬挂的圆形石英钟。
钟盘外部的玻璃罩已经碎裂飘散,露出的黑色指针正一格一格、极其沉重地向前跳动,稳稳地指向了下午五点零五分。
距离五点十分的最终崩塌,还剩下最后五分钟。
没有尖叫,没有奔逃的学生,整座高三教学楼就像一座正在风化的沙堡。叶时走进一楼门厅,两侧原本贴满高考光荣榜与倒计时标语的墙壁正大块大块地往下掉着灰白色的墙皮。那些碎片并没有砸在地上,而是在半空中就化作了虚无的尘埃。
经过一楼拐角时,他看到了高三(二)班的教室。
教室的门窗已经消失不见了,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的四十六张课桌正在一张接一张地化作白光散去。只有靠窗倒数第二排的那个位置,那张昨天才从杂物间搬出来晾干的备用空课桌还残留着最后一点轮廓,而在几秒钟后,随着一阵穿堂风吹过,那张承载了他整整三轮荒诞幻想的空桌子也彻底碎成了漫天白光。
叶时没有停下脚步。他左手腕上死死缠着那条湿漉漉的深灰色旧毛线围巾,右手掌心里紧紧攥着那颗包装纸已经被汗水与血水浸软的老牌橘子糖,独自一人转过拐角,踏上了通往顶楼的楼梯。
“轰——”
身后的走廊在他迈上二楼的瞬间成片坍塌,钢筋与水泥在半空中分解成苍白的流光。每一级台阶都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每向上迈出一步,他磕破的膝盖和剧痛的胸腔都在叫嚣着抗议,可他的步伐却没有半分迟疑。
过去的两天里——或者说,在过去那两次抢救室的电击循环里,他总是在拼命地跑。
第一次,他拉着“李思秋”逃离有液化气罐的老街,躲进僻静荒凉的后巷,以为只要避开爆炸就能留住她;第二次,他发了疯似地把她锁进没有窗户和管道的实验楼器材室,用生锈的铁钉和沉重的讲台筑起堡垒,以为只要隔绝全世界就能对抗五点十分的白光。
他总是想把她藏起来,总是想修补这个千疮百孔的盛夏美梦,哪怕潜意识里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也死死捂着耳朵不敢去听收音机里的抢救声,不敢去认桌角那个属于母亲林秋的“L.Q”缩写。
因为承认了她不存在,就等于承认妈妈已经死在了昨天傍晚的那场大火里。
可现在,整座教学楼从一楼到五楼的墙壁与教室都已经悉数剥落,化作了环绕在他身周漫天飞舞的灰白碎片。他穿过一条条不断坍塌、露出外头漫天晚霞的残破走廊,踩着最后几级正在消融的水泥台阶,一步步登上了教学楼的最高处。
生锈的天台铁门早已消失不见,没有任何阻碍地敞开着。
叶时迈过门槛,踏上了这片整座校园里唯一还保持着完整形态的天台。
下午五点零六分的夕阳如血般铺满了整片天空,将翻涌的云层染成一片壮烈而凄美、仿佛火焰燃烧殆尽后的橘红色。漫天飞舞的灰白碎片从脚下的楼体不断升腾而起,在晚霞中宛如一场倒流的灰烬之雪。
而在天台边缘的水泥护栏旁,一个纤细单薄的身影正背对着他,静静地站在呼啸的晚霞与风声里。
是李思秋。
她依然穿着那条老式小圆领、带着蕾丝折边的白色连衣裙——那是母亲林秋十八岁在一中读书时留下的旧照片里的模样。只是此刻,裙摆上那圈如同旧相纸在烈火中烧灼炭化后的焦黑锯齿痕已经蔓延到了胸口,她整个人几乎已经完全变成了半透明的水雾状,夕阳昏黄的光线毫无阻碍地穿透她单薄的肩膀与发丝,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彻底吹散。
而在叶时靠近的过程中,她脖颈间正浮现出一道深灰色旧毛线围巾的虚影,与叶时左手腕上死死缠着的那条湿围巾在漫天霞光中隐隐共鸣。那道虚影随着狂风微微摆动,仿佛正等待着与他腕间浸透冷水的真实遗物融为一体。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天台边缘的少女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五官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那双看着他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被拆穿谎言后的幽怨或惊慌,只有一如既往的、像极了母亲林秋每次摸着他脑袋时的温和、悲悯与深沉的眷恋。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满身是血、一步步走上天台的叶时。
“呼——呼——”
高空的天台风声骤然变得猛烈起来,卷起漫天的灰白碎片,吹得叶时破损的校服猎猎作响。
而就在这呼啸的风声中,原本死寂的天空深处,突然隐隐约约混入了一些别的声音。
“滴滴——滴滴——滴滴——”
最先穿透晚霞传来的,是极其规律却又急促万分的电子仪器鸣叫声。紧接着,风声仿佛变成了一条连通两个世界的幽深隧道,现实世界里嘈杂、急促、带着哭腔与汗水味的呼喊声,开始隔着厚重的意识屏障,一阵接一阵地传进叶时的耳朵里。
“肾上腺素静推!快!瞳孔还有一点反应!”
“除颤仪准备最后一次充电!三百六十焦耳!”
“叶时!叶时你听得见吗?撑住啊!你妈妈拼了命把你从火里推出来,你不能就这么跟着去啊!”
“阿时……醒醒,阿时……”
那些原本在收音机里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声音,此刻在空旷的天台上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切,仿佛有无数双温暖而焦急的手正穿过冰冷的机器与漫长的黑夜,拼命地想要将他从这场濒死的漫长梦境中唤醒。
胸口再次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紧感,脚下的天台地面也随着那声“充电准备”开始浮现出细密的蛛网状裂纹。五点十分的最后白光已经在天际线处隐隐汇聚。
换作前两次,他此刻一定已经疯了一样冲过去,死死抱住眼前的人,徒劳地用身体去替她挡住那些白光,或者慌乱地拉起她的手想要找地方躲藏。
但这一次,叶时没有停在原地被动等待白光的吞没,也没有半分想要拉着她逃跑的慌乱。
在这片正在彻底崩解的盛夏废墟之巅,在现实世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切的唤醒呼喊声中,叶时看着晚霞里那个由母亲最后的遗物与自己全部的思念拼凑而成的白裙女孩,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极其缓慢地扬起了一抹温柔而酸涩的弧度。
他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将那颗带着体温的橘子糖放进校服口袋,然后迎着呼啸而来的狂风与漫天飞舞的灰白碎片,一步,一步,坚定而从容地主动走向了李思秋,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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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道别
距离拉近到不足半步时,天台四周那些呼啸的风声、碎石剥落的轰鸣,乃至高空传来的急促呼喊,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屏障轻轻推远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这片悬在半空的水泥平台,空旷而安静。
天际线尽头,下午五点十分的纯白光芒正在一点点汇聚、膨胀,将原本橘红色的晚霞染成了一片近乎透明的浅金。脚下的水泥地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细小的碎屑正顺着裂缝无声地往下滑落,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纯白虚无里。
叶时静静地站在李思秋面前。
离得这样近,他甚至能看清晚霞穿透她身体时,空气里浮动着的细微尘埃。那条从旧相册里拓印下来的小圆领蕾丝白裙,焦黑的锯齿状炭痕已经顺着裙摆一路蔓延到了她的胸口,像是一张终于快要在火光中燃尽的老照片。她的五官轮廓在渐亮的白光里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温和,带着他从小到大最熟悉不过的包容与悲悯,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
就在叶时停稳脚步的瞬间,他垂在身侧的左手腕忽然传来一阵微凉的轻颤。
先前被他从课桌洞里找出、一圈圈紧紧缠在自己左手腕上的那条深灰色旧围巾,原本在幻境剧烈的动荡中已经变得半透明,此刻却随着两人距离的贴近,一点点褪去了虚浮的质感。因为李思秋本就是他借由这条围巾的触感与气味才拼凑出的幻影,当幻境即将彻底崩塌、所有虚假的伪装寸寸剥落时,手腕上那圈虚影仿佛受到了本源的牵引,化作一缕极淡的微光散开,重新凝实、还原在了它在这场梦境最初被赋予的位置——静静地围在了李思秋的脖颈间。
整片盛夏幻境都在消融,唯独她颈间这条真正承载着最后一刻生死重量的旧围巾,清晰而沉重地留存在光晕里。三十二度的幻境已经困不住十一月寒夜的冷意,深灰色的粗毛线浸透了冷水,发梢般散开的流苏边缘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着水珠,在布满裂纹的地面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叶时看着自己空出来的左手腕,又抬眸看向她颈间那条真正凝实的围巾,喉结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满是血污与灰尘的双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捧随时会散开的初雪,缓缓伸向了李思秋的脖颈。
少女没有躲闪,甚至微微低下了一点下巴,就像过去的无数个冬日清晨,他在玄关处帮那个总是忙碌的身影整理衣领时一样。
叶时的指尖触碰到了冰凉潮湿的毛线。他顺着缠绕的纹路,将那条厚实的深灰色围巾从李思秋颈间一圈、一圈地轻轻解了下来,然后双手捧着,重新将它严严实实地握回了自己掌心里。
围巾离开脖颈的瞬间,李思秋的肩膀和锁骨也随之变得彻底透明,化作了晚霞里一团随时会散去的光影。而叶时的掌心中,却传来了一股无比沉重、无比踏实的粗砺感。
他的大拇指不由自主地摩挲过围巾边缘。那里有一排稍微有些歪斜、却拉得格外紧实的收针针脚,毛线因为洗晒了太多年而起了一层细密的毛球,摸上去粗糙,却又带着一种早已刻进骨血里的熟悉。
就在指尖擦过那排针脚的刹那,天台上刺目的白光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恍惚间,叶时眼前的断壁残垣与漫天光点尽数褪去。他像是透过这排粗糙的针脚,再一次看见了老屋里那盏昏黄温暖的老式台灯。
十年前的冬夜,七八岁的他趴在餐桌上写生字,看着年轻些的林秋坐在铺着碎花布的旧沙发边,用两根长竹针一圈圈给父亲织出这条深灰色的粗毛线围巾;画面一晃,又是去年深秋刚降温的夜晚,窗外刮着呼啸的北风,还是在那盏台灯下,鬓角已经添了白发的母亲把这条留在衣柜深处的旧围巾翻了出来,拆掉磨散的边角,低着头,重新一针一线地替他挑线、收针。
两根长长的竹针在她那双因为常年操劳而骨节粗大的手指间灵活地翻飞、穿插。深灰色的毛线一圈圈绕过指尖,发出极轻的摩挲声,留下的依然是她习惯了多年的、稍微有些歪斜却拉得格外紧实的收针针脚。
趴在旁边写高三试卷的他托着腮帮子看她,嫌弃地说这深灰色太老气了。
台灯下的母亲闻言只是温和地笑笑,停下手里的竹针,拿厚实的毛线边角轻轻碰了碰他的鼻尖:“深灰色耐脏,老毛线才最厚实。现在天冷了,你高三早读出门天还没亮,风往脖子里灌得慌,围着这个最挡风。妈把散了的边给你重新织密实点,再用个十年八年都不会散。”
一针,一线。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将那份恨不得替他挡下世间所有寒风的温柔,全都密密麻麻地缝进了这条深灰色的旧毛线里。直到昨晚那个火海翻涌的寒夜,她依然用这条前两天刚洗晒干净、浸了冷水还带着廉价灯塔肥皂香气的围巾,死死裹住了他的口鼻,替他挡住了最后一次致命的浓烟。
记忆的画面如潮水般退去,叶时的视线重新聚焦在眼前的天台上。
他低头看着手里这条湿透的旧围巾。原来他从来都没有丢掉过它,也从来都不需要用一个虚假的盛夏去留住它。从始至终,这份滚烫而沉重的爱都在他手里,护着他走过了漫长的黑夜。
叶时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与水汽的空气,缓缓抬起头,重新看向面前的少女。
天际线处的五点十分白光已经漫过了半个天空,天台的护栏和远处的教学楼轮廓正在白光中无声地消融。李思秋静静地站在光晕中央,整个人已经透明得只剩下一层浅浅的金色轮廓,连裙摆上那些象征着伤痛与毁灭的焦黑残边,也开始化作细碎的微光一点点剥落。
她看着叶时把围巾握回手中,那双模糊的眉眼微微弯了起来。没有了早读课时的惊惶,没有了器材室里的无助,也没有了老街巷口拼命拉扯他时的哀求。
在这个由他潜意识构建出的避难所即将彻底坍塌的时刻,这个陪伴了他整整三次循环的幻影,只是那样安静、温柔地注视着他,眼神里满是释然的欣慰,像是在无声地对他说:你终于长大了,阿时。
叶时的眼眶红得厉害,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亮与平静。
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孩从来没有在现实的阳光下存在过。她是他在濒死的深渊里,因为太害怕面对母亲的死、太害怕独自活在那个冰冷残酷的世界,而用母亲十八岁的旧照片、兜里的橘子糖、湿透的围巾,以及少年时代对美好陪伴的全部向往,拼命编织出来的一层保护壳。
如果在最初坠入黑暗的那一刻,没有这个叫“李思秋”的女孩坐在盛夏的窗边递给他一颗橘子糖,没有这份让他拼了命想要去挽救的执念撑着他一遍遍寻找出路,他的意识或许早就已经在那场大爆炸的剧痛与绝望中彻底碎裂、沉沦了。
是这个虚构的幻影,替他缓冲了最致命的死寂,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到了能够直面真相的现在。
风声彻底停歇了,白光漫到了两人的脚边。
叶时看着晚霞与白光交织中那个愈发浅淡的少女身影,干裂染血的嘴唇微微张开,用尽全身的力气,却又无比轻柔、无比郑重地说出了第一句道别:
“谢谢你,陪我走到这里。”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李思秋透明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极浅、极好看的笑容。
就像六月盛夏的微风终于吹散了最后一朵云彩,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紧接着,那抹穿着老式白裙的纤细身影便在漫天温暖的光晕中彻底散开,化作了成千上万颗晶莹的白色光点,顺着天台边缘缓缓升腾,彻底融进了那片广袤而纯净的白光里。
天台上空了。
面前再也没有那个白裙少女的身影,没有了六月七号的蝉鸣,没有了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也没有了任何可以用来逃避的幻象。
叶时独自一人站在布满裂纹的天台中央,双手死死捧着那条沉甸甸、湿漉漉的深灰色旧围巾。
失去了幻象的遮掩,围巾上那股浓烈的、属于老屋火灾现场的刺鼻烟熏味与焦糊味,混合着清冽的灯塔肥皂香气,毫无保留地扑面而来。胸口正中央那股仿佛被撕裂般的剧痛再次翻涌而上,连带着喉咙深处火辣辣的呛咳感,无比真实地提醒着他昨晚五点十分发生的一切——
那扇燃烧的墨绿色防盗门,那双将他狠狠推出火海后被烈焰吞没的粗糙双手,那个为了让他活下去而永远留在了十一月寒夜里的至亲。
一直强撑着的平静与克制,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叶时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布满裂纹的水泥地上。他低下头,双手将那条带着烟熏味与肥皂香的冰凉湿围巾死死按在自己脸上,将整张脸深深地埋进了那粗糙起球的毛线针脚里。
滚烫的眼泪瞬间冲破眼眶,汹涌而出,迅速浸透了本就湿冷的深灰色毛线,与上面残留的冷水融在了一起。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脊背深深地弯了下去,像是一个终于在废墟前找回了哭声的孩子,向着那个再也回不来的至亲,发出了撕心裂肺、泣不成声的第二句道别:
“妈妈,对不起……”
“对不起……妈,对不起……”
沙哑破碎的哭声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着。他为自己昨晚没能拉住她的手而道歉,为自己懦弱地躲进梦境里不敢记住她的死而道歉,更为那句迟到了太久、再也没机会当面说出口的爱而痛哭失声。
随着这一声声压抑到了极致的痛哭与忏悔,死死锁在叶时心底最深处的那道枷锁,终于彻底寸寸碎裂。
五点十分到了。
天际线处汇聚到极致的纯白光芒,如同温暖而浩瀚的潮水一般,瞬间倾泻而下,漫过了天台的护栏,漫过了开裂的地面,彻底吞没了那个跪在地上紧抱围巾的少年。
这一次,白光里不再有令人恐惧的冰冷与绝望。
叶时没有再松手,也没有再试图逃向任何地方。他在漫天刺目却温柔的白光中,双手死死攥紧怀里那条属于母亲的旧围巾,任由泪水滑落脸颊,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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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醒在深秋
漫过天台的纯白光芒没有带来前两次那种足以将灵魂撕碎的暴烈剧痛,也没有再涌出令人窒息的滚烫黑烟。那光芒像是一场迟到了太久的温水,轻柔地漫过叶时颤抖的脊背,漫过他满是血污与泪痕的脸颊。
紧闭的眼帘隔绝了刺目的亮色,只剩下一片柔和的暖意。天台边缘早已空无一人,那些曾化作李思秋模样的细碎微光,此刻已彻底融进了晚霞尽头的漫天白芒里。一阵微风卷着温暖的光潮拂过叶时的额发,掠过生锈的铁丝网与教学楼顶的避雷针,没有挽留,也没有悲伤,只剩下如同十年前老屋台灯下那样令人安心的妥帖与释然。
紧接着,膝盖下方布满裂纹的水泥天台一点点失去了实感。
远处高三教学楼里隐约的翻书声、操场上停滞的塑胶跑道、走廊里永远定格在三十二度的燥热空气,还有黑板上那个鲜红的高考倒计时,就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铅笔画,在纯白的潮水中一层层剥落、褪色、消融。
那些被执念强行留住的盛夏蝉鸣与橘子糖甜香,也随着光潮悄然散尽。
没有轰鸣,也没有坍塌。
整个被他死死挽留了三次的高三盛夏,在这一刻彻底归于万籁俱寂。
叶时保持着环抱的姿势,直到怀里那团深灰色旧毛线围巾的粗糙触感也化作了虚无。他的意识终于卸下了最后一道防线,从那座早已不复存在的天台上轻轻坠落,沉入了一片漫长而无边无际的纯白之中。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漫长得像度过了整整一个季节。
无边的白光开始一点点变淡、冷却,最终如退潮般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粘稠、深邃,却无比踏实的黑暗。
叶时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极重。那种在幻境里拔足狂奔时的轻盈感消失了,全身的每一寸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灌满了铅,沉甸甸地陷在某处柔软却平整的支撑物上。胸口正中央依然残留着钝重的酸胀与疼痛,但那种仿佛随时会被高压电流击穿的惊悸感,已经彻底平息了下来。
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最先苏醒过来的是听觉。
起初是一片极远、极模糊的嗡鸣,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渐渐地,水幕退去,一道清脆、规律的电子机械声,一下又一下,清晰地敲击在他的耳膜上。
“滴——滴——滴——”
不再是旧器材室破收音机里那种嘈杂刺耳的电流啸叫,也不是老屋浓雾前那阵令人魂飞魄散的尖锐长鸣。那声音平稳、缓慢,带着一种近乎克制的节奏感,在安静的房间里周而复始地回响着,像是一颗终于重新找回节拍的心脏,在黑暗中安静地跳动。
紧接着,嗅觉也一点点从混沌中剥离出来。
鼻腔里那种挥之不去的刺鼻煤气味、木梁烧焦的糊味,还有老式灯塔肥皂混合着冷水的气息,已经全部散尽了。
叶时极其微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有些微凉,顺着干涩疼痛的喉管滑入肺腑,带着一股清冷、微苦,却无比真实的医院消毒水气味。
这是活着的气味。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着哽咽的、沙哑到了极点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轻轻响起:
“叶时……叶时?”
那声音有些耳熟,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粗粝,却因为哭得太久而抖得不成样子,一遍又一遍,小心翼翼地呼唤着他的名字,生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惊扰了什么。旁边似乎还有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以及医护人员低声交谈、翻动记录板的细碎声响。
叶时想要睁开眼睛,想要转过头去看一看,但沉重的眼皮像是被千斤重物压着,连动一下眼球都耗尽了力气。他只能安静地躺在黑暗里,听着那声呼唤,听着耳边平稳的“滴滴”声。
病房半开的窗户那边,忽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一阵风从窗缝里漏了进来。
那不再是六月盛夏里裹挟着香樟树叶燥热气息的暖风,而是一阵带着深秋寒意、微凉而真实的十一月晚风。
晚风轻轻吹起窗边的白色纱帘,拂过病床洁白的床单,也温柔地擦过了叶时的脸颊与手背。那股微凉的触感如此清晰,像是一只温柔的手,最后一次替他拭去了眼角残留的泪意,将他稳稳地留在了这个真实的秋天里。
在规律而平稳的监护仪滴答声中,洁白的病床边缘,那只缠满厚厚纱布的手指,迎着微凉的深秋晚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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