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把一只带血的男士手表塞进我的储物柜,照片里却躺着我的闺蜜。
我追问了一句,他却温柔地替我披上外套:“别多想,你最近心脏不好。”
柜门深处,一份股权转让书正露出半页。
第1章
结婚半年,我才发现丈夫把我的心脏判了死刑。
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林晚棠突发心疾后,由许知微全权代管名下资产,包括衡川商业街百分之六十三的股权。
而签字栏里,许知微的名字已经签好。
只差我这一笔。
我握着那张纸,指尖被纸边划出一道红痕。
周叙白坐在花坊办公室的旧沙发上,手里转着我的车钥匙。
“看清楚了吗?”
我抬头看他。
“我知道你身体不好,签字费不了多少事。知微跟了你这么多年,替你管着,我也放心。”
他说得平静,连语气都没变。
这副嘴脸,我看了半年。
半年前,我心疾发作住院,周叙白守了三天三夜。医生说家属最好有人长期照顾,他便替我辞掉花坊的工作,收走我的银行卡,还让许知微住进家里,替我“盯着身体”。
我妈刚住进省医院,我住在花坊隔间,晚上胸闷得睡不着,他就坐在床边给我倒水。
我以前感动得想哭。
现在只后悔没把水泼他脸上。
“这不是照顾。”我把股权转让协议拍在茶几上,“这是等着我死。”
周叙白的钥匙停了一下。
“晚棠,别把话说得难听。”
“你拿着我的住院资料来找我签这种文件,怎么还嫌我说话难听?”
他皱起眉。
“你最近情绪不稳定。”
“我看到你们商量着拿我的东西,情绪当然不稳定。”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墙上的监控红灯一闪一闪。
我忽然想起,这份协议原本就放在家里书房,我从没细看。周叙白每天拿它给我擦药匣,擦得还挺干净。
原来不是擦药。
是在让我习惯。
“你在书房里放了多少我签过的东西?”我问。
周叙白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手指扣着我的手腕。
我心口发紧,胃里直往上翻。
“松手。”
“你先冷静。”
“我让你松手。”
他盯着我手腕上那圈淤青,忽然笑了一声。
“药还是得按时吃。”
我抬脚踹在他膝弯上。
周叙白没防备,踉跄着撞翻茶几。钥匙滚到地上,我没去捡,先把协议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
他扶着桌角站起来。
“林晚棠,你想清楚。商业街现在负债四千万,你妈还在医院,花坊这个月又亏了六万。没有我,你拿什么撑?”
“我拿什么撑,关你屁事。”
话一出口,我自己也愣了。
这半年,我连买束花都要看他的脸色。
他拿准了我离不开他。
“你妈的主治医生是谁推荐的,你知道吗?”周叙白揉了揉膝盖,“乔曼为什么突然不接你的电话,你也想过吗?”
我盯着他。
母亲的住院资料就在花坊后间的储物柜里。
我妈转入省医院后,我特意把检查单、缴费记录和用药方案都存了一份。原以为是自己心疾发作那天太乱,才会暂时没空去取。
现在想想,那天许知微一直催我别去公司,说周叙白已经在医院守着了。
原来他们早就安排好了。
我转身往外走。
周叙白在身后说:“储物柜别乱翻。”
我的手停在门把上。
“什么意思?”
“没什么。”
我回头看他。
他弯腰捡起钥匙,插进自己的口袋。
“你不是来拿资料的吗?最下面那格有把备用钥匙。”
他说得太自然了。
我走到后间,才发现门锁被换过。
原来的银色小锁不见了,换成一把更大的密码锁。
“密码呢?”
“我不知道。”周叙白站在门边,“可能是乔曼改的。她以前也管过这里。”
乔曼是我花坊最早的合伙人。
半年前我病倒,她突然提出退股。退股款只有八万,连店铺装修费都不够。
我拨她的电话。
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周叙白看着我拨完,轻声说:“她家里出了点事。你母亲住院以后,她就没再联系你了吧?”
“你知道?”
“知微告诉我的。”
许知微。
那个在我直播创业时借了我三万块的女人。
我妈住院需要护工,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她辞掉直播工作,带着行李住进我家,帮我换药、熬汤,还替周叙白在我耳边夸他。
“她真能干。”
“晚棠最需要人照顾。”
“我们家晚棠就听知微的。”
现在想想,每句都顺着我丈夫的话往下接。
我盯着密码锁,忽然看到柜门下方有一道暗红色。
很淡,已经干透。
我蹲下来,用指甲刮了刮。
血。
周叙白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喉结动了一下。
“上次你发病,撞到柜子了。”
我站起来。
“把钥匙给我。”
“里面只是些旧资料。”
“钥匙。”
他没动。
我掏出手机,拨给刚找来的开锁师傅。电话刚响通,楼下传来沉重的撞击声。
砰。
砰。
我推开后门,探头往楼梯下看。
两个穿灰色工服的男人正把白色塑料花桶往下搬。
桶身上印着“曼谷花语”,那是我的店名。
“你们干什么?”我喊。
其中一人抬头。
“周总说了,这批货今晚清走。”
周叙白走到我身后。
“你病着,不适合管这些。”
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谁给你们的钥匙?”
他低头看了看我的手。
“知微。”
花桶还在往下搬。
那是我的花桶。
我一脚踹开储物柜旁的木架,几盆鲜花砸在地上。架后露出半截文件袋,袋口已经被血染红。
我捡起来,里面掉出一块男士手表。
表盘裂了。
皮带内侧刻着“WS”。
周叙白。
我翻过手表,血迹正对着背面刻着的一行小字。
嘉禾资本。
不是周叙白的名字。
文件袋里还有一份商业街债务清单,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医院缴费单。
缴费人:许知微。
金额:十二万元。
收款账户的开户人,是沈嘉树。
我盯着那个名字,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沈嘉树,衡川资本最会挑猎物的监察人。
也是我信了五年的合作伙伴。
“这些字,”我抬头看周叙白,“你看得懂吗?”
他脸上第一次没了表情。
“我说过,这些文件是给你看的。”
“给我看?”
“对。”
“那你为什么把表藏在这里?”
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那只带血的手表上。
几秒后,他伸手关掉了走廊的监控。
红点熄灭。
黑暗里,他压低声音。
“因为有人比你先看到了。”
楼下又传来一声闷响。
最后一个花桶被搬上车。
紧接着,手机同时震动起来。
我低头一看,是乔曼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那块带血的表正摆在会议桌上。
桌对面坐着沈嘉树。
而沈嘉树身旁的人,露出了半张脸。
周叙白。
我慢慢转过身。
走廊另一头,周叙白还站在原地。
可发消息的乔曼刚刚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发抖。
“晚棠,你快看监控。”
“十分钟前,有人戴着你的手环,进了周叙白和许知微的房间。”
第2章
“晚棠,监控里进你房间的人不是你。”
乔曼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车门连续关上的声音。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人在哪,她已经挂断了。
周叙白还站在走廊另一头,手机屏幕的冷光照着他的脸。
“乔曼找你做什么?”他问。
我没回答,低头把那块带血的表收进文件袋。
“乔曼说,监控里有人戴着我的手环,进了你和许知微的房间。”
周叙白皱眉,走过来拿我的手机。
我侧身避开。
“别碰。”
他停下,盯着我看了几秒。
“手环不是早就坏了吗?”
我的右手下意识摸向手腕。
那条手环是三年前他送我的,表带内侧刻着“棠”。上个月说电池坏了,我便没再戴。
“坏了不代表别人不能戴。”
“那你想看监控?”
“想。”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行。我带你去看。”
他太痛快了。
痛快得让我心里发毛。
花坊的监控由沈嘉树找人装的,主控屏在他办公室,备用录像存在二楼仓库。我平时只管查收款、盘库存,监控这一块基本没碰过。
周叙白走在我前面,步子不快。
经过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住。
“你最近头晕得厉害,别走太快。”
“我没事。”
“昨晚吐到凌晨三点的是谁?”
我没接话。
他伸手扶住我的胳膊,手掌干燥,温热。
一股药味从他袖口散出来。
我胃里发紧,脚下差点踩空。
他顺势将我按在楼梯扶手上。
“晚棠,你现在最该做的是休息。”
这句话他说了半年。
半年来,我停药、减少出门、把花坊的账户交给他核对,连进货都要报备。
他说女人开店太累,说我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
我以前真信了。
毕竟结婚四年,他从没催过我要孩子。
直到上个月,我在医院遇见许知微。
她挽着一个男人从诊室出来,手里捏着和我一样的胃药。那男人背对着我没看清脸,可许知微看见我时,笑得特别自然。
“晚棠,你也来看病啊?叙白说你最近状态不好。”
她叫我晚棠,叫得还跟从前一样。
我没问她挽着谁。
因为周叙白就在她身后。
“带我去仓库。”我推开他的手。
他没拦,只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仓库冷。”
我没要。
到了二楼,监控室的门锁着。
周叙白掏钥匙,开门时看了我一眼。
“你确定要看?”
“打开。”
他按下电源。
屏幕亮起来,主画面切成八个小窗。
花坊后门、仓库走廊、收银台、员工休息室,全是灰白画面。
右上角的时间显示晚上九点二十六分。
我往椅子里坐了一下。
“往前调。”
周叙白没动。
“哪一天?”
“我发病那晚。”
“你还记得具体时间?”
我记得。
那晚我在仓库晕倒,醒来时已经凌晨。桌上的止痛药少了半板,保温杯里的水凉透。周叙白说我拿药时摔了,手表也是那时摔坏的。
他当时站在门口,眼圈发红。
现在想来,那副样子装得真像。
我把日期报给他。
他调出录像。
九点十二分,仓库走廊空着。
九点十三分,一个女人从画面右侧走进来。
长发,浅色风衣,左手戴着我的手环。
她停在第三个花桶旁,弯腰摆弄桶底。
随后画面跳了一下。
再恢复时,录像只剩黑屏。
“坏了?”我问。
周叙白俯身敲了敲键盘。
“存储卡有波动。”
“昨天好好的。”
“仓库潮气重。”
“维修记录呢?”
“我让人来处理。”
他伸手要关屏幕。
我按住鼠标,把进度条往回拖。
黑屏前的最后一帧,那女人抬起了头。
她没有正对镜头,只露出下巴和耳垂上那颗红色耳钉。
许知微有一对银耳钉,沈嘉树送她的。
我见过。
周叙白把鼠标从我手边拨开。
“监控里看不清脸,未必是她。”
“那你怕什么?”
“我没怕。”
“我还没说你怕。”我看着他,“你这么急着解释干什么?”
他没说话。
我指了指屏幕右下角。
“备用录像呢?”
“哪一段?”
“发病当晚,仓库备用摄像头拍的那一路。”
周叙白的手停在键盘上。
“备用机三个月前就坏了。”
“维修单我看过。”
“你看过?”
“昨晚。你放在书房桌上的。”
他的下颌绷紧了。
我摸出手机,给沈嘉树拨了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刚响两声,周叙白按住了我的手机。
“别找他。”
“为什么不找?”
“他在开会。”
“他昨晚十一点还给我发过酒会地址。”
周叙白把手机拿过去,挂断。
“你需要的是答案,不是把所有人都叫来审一遍。”
“那你给我答案。”
他沉默片刻,起身走向角落的旧机柜。
“这段录像只有我能打开。”
我差点笑出声。
三年了。
花坊监控是我装的,周叙白说费钱,让我别管。后来每次报错,都是他找沈嘉树的人来修。
原来连看自己仓库录像的权力,都得由他施舍。
他输入密码,机柜里传出硬盘转动的声音。
备用画面亮了。
画质很差,花桶上残留的水痕都看得清。
九点十六分,乔曼从后门进来。
她抱着几束处理过的白玫瑰,脸上没什么表情。
九点二十一分,周叙白出现。
他先抬手看了看腕表,随后走到最里面的花桶旁。
那桶下面有一块活动底板。
周叙白蹲下去,掀开底板,从夹层里取出一只旧木匣。
匣子四角包着铜,锁扣已经发黑。
我见过它。
花坊刚开业时,它就摆在收银台下面。后来我问过乔曼,她说不知道是哪位客人落下的,我也就没再管。
周叙白把木匣塞进外套内侧。
接着,许知微从画面另一头进来。
她摘下我的手环,放回桌上。
“表里定位卡拆了吗?”她问。
“拆了。”
“乔曼什么都没看见?”
“她只看见我检查花桶。”
周叙白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晚棠那边呢?”
“药已经换过。她今晚要是再晕,送到你指定的医院。”
“手环为什么还在她手上?”
“你自己买的。再戴两天,等她彻底相信你。”
周叙白抬眼看她。
“她本来就信我。”
我盯着屏幕,耳朵里嗡嗡作响。
胸口那阵发闷又来了。
我扶住桌沿,胃里翻着酸水。
屏幕上,周叙白低头整理袖口。
许知微笑了。
“叙白,东西拿到了,嘉树那边怎么说?”
“他不要匣子。”
“那你费这么大劲做什么?”
周叙白没回答。
许知微靠近他,手搭上他的肩膀。
“商业街的债务清单已经送到林德昌手里了。等晚棠签字,那边会有人处理。”
“处理谁?”
“你说呢?”
画面到这里停了。
我摘下耳环,攥在掌心。
难怪那一夜我没摔到头。
也难怪第二天,林德昌突然带着三个律师登门,说我父亲留下的商业街需要重算债务。
当时我头晕得厉害,周叙白坐在旁边替我挡掉所有追问。
他劝我先休息,说文件可以慢慢看。
我一页也没看,就签了委托确认书。
现在想想,那些人急着拿走的根本不是商业街的经营权。
是我剩下的东西。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我回头。
周叙白站在机柜旁,备用录像已经被他删掉。
屏幕只剩一行系统提示。
“你录下来了?”我问。
“什么?”
“刚才的录像。”
“你不是都看见了?”
“我想留一份。”
他走到我面前,替我拢了拢肩上那件外套。
“晚棠。”
“别碰我。”
他的手僵住。
我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桌子才没跌回去。
他看着我,声音低下来。
“你想把证据交给谁?”
“关你什么事。”
“沈嘉树?还是那个记者?”
我心里一沉。
“我没提过记者。”
“你上个月联系过他。”
“你连这个都知道?”
“为了你好。”
他伸手碰我的脸,我偏头躲开。
“别拿这种话恶心我。”
他收回手,唇角扯了一下。
“你现在身体不好,别做冲动的决定。”
“周叙白。”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木匣在我这里?”
他没答。
我盯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昨晚他把一块带血的手表塞给我时,手指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兴奋。
“林德昌说,明天上午十点,要你本人去公证处。”他说,“带上商业街原件和你父亲的遗嘱。”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昨晚来问过我。”
“你们什么时候联系的?”
“很早。”
“早到什么时候?”
他看了看手表。
“十点之前,你最好想清楚要不要去。”
我没有再问。
走出监控室时,我借口去洗手间,绕进楼梯间,拨通了乔曼的电话。
她很快接了。
“你现在在哪?”我压低声音。
“仓库后门。”
“别走,等我。”
“晚棠,监控里……你都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你把花桶搬进去。”
乔曼呼吸一滞。
“那批花有问题,桶底会漏水,是我叫周叙白来修的。”
“你在仓库?”
“我刚到。”
“乔曼。”
她不说话了。
电话里有风,门轴吱呀作响。
“你还替周叙白做过什么?”我问。
“我只帮他搬过东西。”
“搬东西需要提前清场?”
“晚棠,我当年走,是因为你病了,我撑不住。”
“我没问这个。”
“我知道。”
“你拿了多少钱?”
乔曼的呼吸乱了一下。
“三万。”
“三万块,就能把我店里的店员全挖走?”
“是许知微给的。她给每人八千,说北岸会新店缺人。”
我攥紧手机。
“你拿了多少?”
“我没拿。”
“你拿了。”
那边安静了几秒。
“我妈进了ICU。许知微说钱她能补上,我只要把你们每天的排班和身体情况告诉她。”
“你答应了。”
“她给得太多了。”
“乔曼。”
“我知道你想听什么,可我不能说。”
“你做了什么?”
“我的手环借给过她一次。”
我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时候?”
“你发病那天。”
“你看见她进我房间了?”
“我看见她拿走了你抽屉里的药。她说你失眠,让我别进去打扰你。”
“你没告诉我。”
“我本来想告诉你。”
“现在呢?”
“现在我告诉你了。”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却一点也不同情。
“你还替周叙白做过什么?”
电话那头只剩风声。
过了很久,乔曼才开口。
“晚棠,明天你别去公证处。”
“林德昌手里有假遗嘱和假见证记录,我亲眼看过。周叙白一早就联系了公证处,让他们别核验原件。”
“那真正的遗嘱呢?”
“不在你这里。”
“在哪?”
“我不能说。”
“乔曼,你他妈还想要什么?”
“我要我妈活着。”
我没说话。
她突然压得更低。
“木匣里的东西,我没碰过。但周叙白拿出来以后,嘉树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他说,乔曼,你知道得太多了。”
后面传来汽车引擎声。
我让她别挂电话,快步往楼下走。
“乔曼,你现在坐谁的车?”
“周叙白派来接我的人。”
“你别去公司,也别回家。”
“晚棠,他们知道我妈的病房。”
“那也别动。”
后门旁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
车灯没开,后排却坐着一个人。
我认得那件灰色大衣。
是沈嘉树。
他降下车窗,冲我招了招手。
“晚棠,上车。”
“乔曼在你车上?”
“在。”
“放她下来。”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沈嘉树抬起手。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段实时画面。
乔曼坐在车后,手腕被输液贴固定在扶手上。
她旁边的心电监护仪滴滴作响。
“这是医院临时接的设备。”他说,“她母亲的主治医生也在车里。晚棠,别闹。”
我站在原地,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木匣里是什么?”
沈嘉树笑了笑。
“你想看?”
“给我。”
“那先告诉我,你还藏了什么。”
“你什么意思?”
“林德昌今晚会死。”
车门彻底打开。
乔曼拼命摇头,嘴唇在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死死盯着她。
她用被固定的手,指向沈嘉树大衣内侧。
那里鼓着一块。
轮廓很小。
是一枚旧手环的金属表扣。
第3章
“林德昌今晚会死。”
沈嘉树把这句话说得很轻,手指还搭在车门上。
林晚棠盯着他大衣内侧那块凸起。
“你拿一个活人威胁我?”
“晚棠,别急。”
“你们已经绑了乔曼,还不够?”
沈嘉树摇头:“她只是暂时离开医院。至于林德昌,要看他今晚愿不愿意把话说清楚。”
林晚棠没有上车。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午夜十二点前,交出商业街原始股东名册。否则,林德昌伪造债务的证据会出现在租户代表手里。】
下面还附了一张照片。
林德昌坐在一张塑料椅上,面前摆着纸杯,手腕上缠着白色胶带。
林晚棠抬头:“这消息是你发的?”
“你觉得呢?”
“那就是没谈拢。”
沈嘉树笑了笑:“名册不在我手里。”
“你知道它在哪儿。”
“我知道的东西不少。”
“那你说,它在哪儿。”
“上车,我带你去见周叙白。”
林晚棠看向后排。
乔曼的脸色发白,输液贴贴在她手背上,心电监护仪的绿点一闪一闪。
“她妈那边呢?”
“放心,病人不会有事。”
“沈嘉树,你真恶心。”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我只是在保护你。”
“保护到把药换了,把人绑走,再逼我交东西?”林晚棠攥紧手机,“你们衡川资本做事,就这点本事?”
沈嘉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知道了?”
“周叙白每天让我吃什么药,我自己的身体我有感觉。以前吃的是含糖版本,最近换成了无糖。”
“可能是你记错了。”
“我妈病的时候,我吃错过一次药,住院住了三天。”她抬手指向乔曼,“她现在脸色也不对。你们给她用了什么?”
“你先上车。”
“不。”
“那就等着看林德昌死。”
林晚棠盯着那张照片,忽然说:“你不敢。”
沈嘉树的手停在半空。
“你要是真能决定他的命,不会亲自跑来跟我废话。他只值一笔中间费,死了对你们没好处。”
“林德昌拿了我的钱。”
“拿了钱也怕死。”林晚棠慢慢往车门边挪,“他今天要是没把东西拿回来,明天就会把你们的名字写进检举材料里。你们要的是名册,我要的是活口。谈不拢,大家都难看。”
沈嘉树盯着她,没说话。
林晚棠拉开车门。
“乔曼,放开她。”
“先别动。”沈嘉树说。
“我只带你去见周叙白。”林晚棠看向后排,“乔曼要是有事,商业街的租户代表明早就会收到债务合同。你猜周叙白会不会先把你从车上扔出去?”
沈嘉树沉默了几秒,弯腰解开了乔曼手腕上的输液贴。
乔曼扯下监护仪的线,跌坐在车门边。
“我妈呢?”她哑着嗓子问。
“在医院。”沈嘉树说,“你妈的主治医生不会走。”
林晚棠把乔曼拽到身后:“你先去楼下保安室,别回家。”
乔曼抓住她的袖口:“晚棠,嘉树手里还有那个手环。”
“我看见了。”
“木匣里的手环不是完整的那只。”
林晚棠心里一沉。
沈嘉树已经坐进车里:“上车。”
林晚棠没有再问。她把乔曼推向保安室,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手机又震了。
短信发送者换成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你查不到发送号码。设备登记记录在北岸会,楼下那辆灰色面包车,车牌尾号七三。】
林晚棠抬头:“北岸会?”
沈嘉树侧过脸:“你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个?”
“有人在盯着我。”
“没人盯着你。”
“那你为什么怕我知道北岸会?”
沈嘉树没回答。
林晚棠打开手机相册,翻出早上拍下的停车照片。
商业街后巷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尾号七三。
她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没有继续追问。
车开出两条街,周叙白的电话打了过来。
“晚棠,手机没信号了吗?”他的声音很温和,“嘉树说你不配合。”
“你给我换药的时候,怎么不问我愿不愿意?”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什么药?”
“无糖版本。”
“你最近血糖不好,我让医生换的。”
“医生姓陈还是姓李?”
“晚棠。”
“你连医生都换了,还问我想不想?”
周叙白笑了一声:“你现在在哪儿?”
“和你没关系。”
“回家等我。”
“等我回去继续吃你的药?”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周叙白说:“别闹。你手上那点东西,没你想得那么重要。”
“你要的是商业街,不是一份名册。”
“名册只是开始。”
“那你们为什么这么急?”
周叙白没有再说话。
沈嘉树伸手拿她的手机。
林晚棠按灭屏幕:“你怕我留下证据。”
“晚棠。”
“别碰我。”
车在一个路口停下。
前面的红灯亮着。
林晚棠忽然推开车门。
“停车。”
沈嘉树扣住她的手腕。
“你疯了?”
“你怕我查北岸会,说明北岸会知道你的事。”林晚棠看着他,“周叙白今晚会杀林德昌,再把债务合同送到租户代表手里。到时候商业街一乱,衡川资本就能低价收租户手里的优先受偿权。”
沈嘉树的指节收紧。
“你从哪儿听来的?”
“你自己说的。”
车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声。
林晚棠趁他松手的瞬间,拔下中控台上的充电线,手机立刻弹出一个新页面。
她点开直播。
许知微正在镜头前。
“……我和晚棠认识很多年了。”
许知微穿着白色针织衫,头发披在肩头,手边放着一束淡黄色的雏菊。
“当年她还在摆摊,我就跟她说,做生意不能只靠嘴,得学会和客人聊天。后来她开花店,我陪她熬过最难的时候。”
弹幕很快滚过。
【知微好真实。】
【这才是真正的闺蜜吧。】
【晚棠是谁?】
林晚棠看着屏幕,手指发麻。
直播画面右下角,闪过一行小字。
“许知微正在直播,商业街二楼旧仓库。”
她还没看清,胸口突然一阵发紧。
不对。
周叙白给她的药,今天换过。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尖在发抖。
手机屏幕里,许知微忽然抬起头,对着镜头笑。
“其实晚棠最近不太方便接受采访。她身体不好,有些事,等她自己准备好了再说吧。”
林晚棠想关掉直播,手却滑到音量键。
药瓶里没有糖味。
她想起沈嘉树刚才那句“可能是你记错了”,胃里一阵翻涌。
“你给我吃了什么?”
沈嘉树没有回答。
“我问你,沈嘉树,我今天吃的是什么?”
车子忽然加速。
林晚棠扶住车门,指甲抠进皮革里。
“停车。”
“你需要休息。”
“我要下车!”
沈嘉树踩下刹车。
车子停在路边。
林晚棠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胃里的恶心压下去一点。
她踉跄着下车,走了两步,耳边全是许知微直播里的笑声。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回头问。
沈嘉树坐在车里,神情没有变化。
“晚棠,先去医院。”
“你回答我。”
“你应该先关心自己。”
林晚棠转身往商业街走。
她要给乔曼打电话,要让保安拦下那辆灰色面包车,还要把短信截图发给周叙白。
可她没走多远。
耳鸣先盖住了所有声音。
胸口的疼猛地压上来,她扶住路灯杆,膝盖一软,整个人倒在地上。
手机从掌心滑出去,屏幕亮着。
直播还在继续。
许知微低头看着镜头,轻声说:
“其实,我一直有一个秘密没告诉她。”
“她一直以为,商业街最早那块地,是周叙白帮她拿下的。”
林晚棠盯着屏幕。
耳边只剩下一句清楚的话。
“可那块地的原始股东名册上,写的是林晚棠她母亲的名字。”
下一秒,手机黑屏。
她昏了过去。
第4章
“把花坊的钥匙交出来,今天必须关门。”
周叙白站在病床边,把那串银色钥匙放在我的掌心。
我看着他,没动。
半小时前,医生刚替我洗掉嘴角的血。胸口还闷得发疼,监护仪每隔几秒叫一声,吵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为什么要关门?”我问。
“你差点死在外面,还想守着那间破店?”
周叙白拿起床头的药盒,拧开盖子,一板一板地数药。
“医生说了,你要静养。公司的事、店里的事,我会替你处理。”
我伸手去抢药盒。
他往后一收,避开我。
“晚棠,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听话。”
又是这句话。
结婚三年,我听这句话听得够多了。生病让我少出门,是他为我好;不让我见朋友,是他怕我累着;账户由他保管,是因为我记性不好。
我以前还真信了。
床头柜上摆着我的手表,表带沾着血。我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摸向衣领。
证件还在。
“乔曼什么时候来?”我问。
周叙白的动作停了半秒。
“你找她干什么?”
“花坊账本乱了,她知道该找谁。”
“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操心别人?”
他拉开椅子坐下,翘起腿,钥匙在我手心里硌出一道印子。
周叙白从来不进花坊后仓。他嫌百合味太冲,也嫌我那些皱巴巴的收款单碍眼。
今天却盯上了钥匙。
我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沉了下去。
“你查过我的花坊?”我问。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钥匙在我这里?”
他没回答,伸手替我掖了掖被角。
“知微刚才直播出了点事,我已经让公关处理了。你别看手机。”
我冷笑了一声。
他最怕我提许知微。
手机就放在枕边,我侧过手去拿。屏幕上弹出一条推送。
“昔日网红花店主疑似经营不善,衡川系花坊或将面临闭店。”
我往下划。
文章配了我在店里搬花盆的照片,照片右下角还露出半张欠款单。
标题下面写着:名下资产遭冻结合作方追债,林晚棠或已资不抵债。
“什么资产?”我把手机转给他看,“我什么时候冻结资产了?”
周叙白扫了一眼。
“商业街的项目账户。你生病的这半年,不是你自己交给我的吗?”
“我给的是日常周转账户。”
“晚棠,别任性。”
“你先告诉我,谁把这些话放出去的?”
病房门被敲响。
乔曼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个文件袋。她看到周叙白,脸色立刻变了。
“你怎么在这儿?”
“接我妻子出院。”周叙白站起身,“乔小姐,这段时间花坊的事就先别管了。”
乔曼没理他,走到我床边。
“你昨晚没接电话,我以为你出事了。”
我把文件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一本旧股东名册,一沓转账回单,还有那块擦干净表盘、仍留着血迹的手表。
“这三样东西,你替我收好。”
乔曼没接。
“晚棠,这是什么?”
“名册第一页有我母亲的名字。商业街那几笔转款,收款方绕了三层,最后都进了周叙白控制的账户。”
“那你报警啊。”
“还差一份东西。”
我看向周叙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右手却一直按着药盒。
“你拿走了原始债务文件,对不对?”
周叙白笑了笑。
“你在说什么?林德昌前几天来医院,还说你欠他一笔钱。”
“欠多少?”
“八十万。”
“我什么时候欠过他?”
“他有借条,也有见证人。”
乔曼终于打开文件袋,把那几份回单装进去。
“你把原件给我,是怕他拿走?”
“怕他们一起拿。”
我声音不大,手指却控制不住地抖。昨晚沈嘉树车里的药、许知微直播里那句话、今天送到花坊的催款单,全挤到了我眼前。
我差点把自己当成那个没有证据、只能等人来处置的病人。
周叙白伸手,扣住我的手腕。
“把东西给我。”
“放手。”
“你现在神志不清,别被人骗了。”
“那你把林德昌叫来。”
他眼神沉了下去。
“你威胁我?”
“我要当面问他,那八十万的借条,是在病房里签的,还是在殡仪馆签的。”
乔曼脸色白了一下。
周叙白却笑了。
“你住院的时候,我天天陪着你。林德昌来看过两次,每次都有护士作证。”
“那就调监控。”
“你非要闹,是吗?”
“对。”
我转头看乔曼。
“店门你先别管了,把后仓那箱旧账搬走。”
周叙白猛地攥紧我。
“你把店怎么了?”
“退了今晚的订单,房租也补到下个月。员工遣散,货款结清。”
“你哪来的钱?”
“花坊账户还有二十六万。我说过,只给他转过日常周转。”
周叙白的呼吸重了一瞬。
我看着他。
“你真正想要的是商业街吧?”
他没说话。
“原始股东是我妈。你想让我签转让书,再伪造一笔债务。等我死了或者病成植物人,外婆留下的东西就能落到你手里。”
“林晚棠,你病糊涂了。”
“是不是我病糊涂了,等林德昌来对借条。”
他松开我的手,拿出手机。
“我给他打电话。”
“好。”
我朝乔曼抬了抬下巴。
乔曼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你真要把店关了?”
“门牌今晚就摘。”
“那是你妈留下的。”
我看着窗外。商业街的灯已经亮了,街口那块花坊招牌被风吹得晃了两下。
“东西留下,人得活着。”
她点头,快步出去。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周叙白把药盒放到床头。
“先吃药。”
“把水给我。”
他倒温水时,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接。
“谁?”我问。
“公关。”
“还是林德昌?”
周叙白把水杯递给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以为把账本交出去,就赢了?”
我接过水,没有喝。
“至少你今天拿不走。”
“我当然拿不走。”
他俯身靠近,声音压得很低。
“店是你的命,账本也是。可你忘了,你妈那份遗嘱当年根本没完成见证。”
我手一紧,杯子里的水晃出来。
“你什么意思?”
周叙白直起身,拿出手机,按下免提。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许知微的声音。
“叙白,花坊后门怎么还锁着?我已经把车停进来了,监控也断了。”
我盯着他。
他拿着手机,唇角还挂着笑。
“晚棠,”他说,“你店里的保险柜,知道密码的人可不止乔曼一个。”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随后,许知微问:“那个保险柜里,到底放了什么?”
我摸到枕下。
手机还在不断震动。
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你母亲的遗嘱原件没有丢。它现在就在花坊保险柜里。”
第5章
“把保险柜里的遗嘱烧了,今晚就还来得及。”
电话那头的人压着嗓子,背景里有雨打铁皮棚的声音。
林晚棠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话。
周叙白还站在床边,许知微也没挂断。病房里太安静,监护仪每隔几秒响一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你是谁?”
“晚棠姐,是我,陈阿海。你妈以前替花坊修过招牌,我帮她搬过梯子。”
她认得这个名字。母亲去世那年,陈阿海来送过花篮。
“遗嘱不在保险柜里。”林晚棠说。
电话那头松了口气。
“你别吓我。我听说周总今晚要过去,那东西落在里面,谁签字都说不清。”
“你们在哪儿?”
“花坊后巷。我盯着呢。”
电话断了。
许知微还在免提里问:“保险柜里到底是什么?”
周叙白拿回手机,挂断。
他看着我,忽然说:“你妈那份遗嘱没完成见证。她当年突发脑溢血,送到医院就昏迷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俯身替我掖了掖被角,“没见证,就不能证明她的最终意愿。你手里的商业街、衡川资本那部分股权,归属都还有得争。”
“所以你找林德昌做假见证。”
“我只是让该拿钱的人拿到钱。”
他拎起药盒,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你最好别给顾闻舟打电话。”
林晚棠的手指停在床单上。
顾闻舟,衡川资本首席审计师。
母亲留下的审计资料里,有一串没有署名的访问记录。母亲病倒前半年,曾连续三次调阅商业街的历史股权文件。
其中一次,用的是她的账号。
“你怎么知道顾闻舟?”
周叙白回头,笑意很淡。
“你妈留下的东西,你倒是藏得深。”
门关上了。
林晚棠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随后摸到枕下,换了张没有SIM卡的电话卡。
她拨出那串记了七年的号码。
电话响到第五声,顾闻舟才接。
“林小姐。”
“顾叔,是我。”
那边静了片刻。
“你母亲出事了?”
“还没有。”林晚棠说,“但有人要我今晚烧一份遗嘱。”
顾闻舟呼吸一沉:“在哪儿?”
“花坊。”
“我半小时后到。”
“别走正门,也别开你的车。后巷有人盯梢。”
“把位置发给我。”
电话挂断。
林晚棠拔掉电话卡,拆开,踩碎卡芯。随后她掀开病床上的被子,换下病号服。
乔曼推门进来时,她已经穿好外套。
“你要走?周叙白刚去前台问你的出院记录。”
“帮我拖十分钟。”
“十分钟够干什么?”
“够让顾闻舟知道,那份遗嘱不是他以为的那一份。”
乔曼没再问,抓起消毒水,在病房门口泼了一地。
林晚棠从安全通道下楼。
花坊后巷堆着坏掉的花架和没来得及扔的纸箱。她用母亲留下的铜钥匙打开侧门,保险柜还好端端嵌在墙里。
顾闻舟站在保险柜前。
他五十多岁,外套肩头全是雨点,手里夹着一只旧档案袋。
“晚棠,东西先别动。”
“我没动。”
“刚才有人碰过柜门。”
林晚棠看向铜锁。
锁上没有划痕。
她蹲下摸了一把柜底,指尖沾到一层薄灰,唯独右下角干净。
“密码被人换了。”
顾闻舟蹲下来,捡起一张被压扁的纸片。
“林德昌的名片,背面写着六位数。”
林晚棠报出密码。
柜门打开,里面只有一本旧账册、一个牛皮纸信封。
遗嘱不在。
信封里装着商业街近十年的审计摘要,还有衡川资本早年的一份股权确认书。
林晚棠翻到最后一页。
母亲的字迹很急。
“表决权拆分后质押,原股东权益并未消失。沈嘉树知道全部路径。”
顾闻舟接过去,只看了两行,脸色便沉了下来。
“晚棠,你手里这处商业街,表决权已经不在你名下。”
“不可能。”
“十年前,衡川用项目融资的名义,把表决权拆成六份,抵押给一家投资管理公司。文件签署日期,是你母亲住院前九天。”
林晚棠手指发冷。
“这六年,我每年都收到股东确认书。”
“确认书是真的,股东也是真的。可你拥有的只是收益权。”
顾闻舟从档案袋里抽出电脑,调出档案。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调阅记录。
“我会申请冻结。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
“沈嘉树是谁?”
林晚棠顿了一下。
沈嘉树从衡川创业时就跟着她父亲,母亲去世后,是他接手了花坊的审计和账目。她查账遇到麻烦,第一个想到的人也是他。
“他是我家的合作伙伴。”
“你信他?”
“他要骗我,也不会选这么笨的办法。”
顾闻舟没接话,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几下。
“衡川旧档案室迁库,原始资料调阅记录被拆成了三部分。普通终端只能看到后两部分。”
他点开一个加密目录。
“还有第一部分。”
屏幕上出现一串访问记录。
访问人:沈嘉树。
时间:九月十四日,上午十点二十六分。
调取文件:林氏医疗慈善基金原始档案。
附件:林素芬亲笔遗嘱原件。
林晚棠盯着那行字。
“今天是九月十七。”
“原件在档案里。”顾闻舟说,“登记状态却显示,八年前就已销毁。”
“谁批准的销毁?”
顾闻舟调出签名页,迟迟没有说话。
林晚棠看清签名,手指一点点攥紧。
批准人不是沈嘉树。
是她父亲。
更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备注,墨迹已经淡了。
“原件由沈嘉树代为取回,暂交北岸会保管。周叙白可优先阅卷。”
周叙白三个字落下时,档案室的灯闪了一下。
顾闻舟把页面放大。
“晚棠,这个备注是当年档案室管理员手写的。”
“管理员是谁?”
“沈嘉树的母亲。”
林晚棠靠住桌沿,胃里一阵发空。
这时,电脑右下角跳出新的登录提示。
有人正在远程访问这页档案。
顾闻舟立刻拔掉网线。
屏幕却已经弹出一行字。
“棠棠,你比我妈走得快。”
账号登录成功。
名字是沈嘉树。
第6章
沈嘉树远程登录档案室的第三分钟,林德昌的电话打了进来。
“棠棠啊,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胃里发紧。
“方便。”
“那咱们见面聊。带上你手头那份合同,最后一页别拆,我亲手给你补。”
我抬头问顾闻舟:“林德昌现在在哪儿?”
“楼下。”
来得真巧。
沈嘉树刚登录档案,林德昌就送上门。一个催我交出旧档案,一个急着把新账做实。
我关掉远程访问页面,把文件收进那只没有联网的旧电脑。
“让他去花房。”
十五分钟后,林德昌已经坐在我常用来接待客人的小桌旁。
他五十多岁,头发染得黑,脸收拾得很体面。进门先摸茶盒,发现里面没有茶叶,才想起自己带了。
“二叔带了什么?”
“烟。”
“戒了。”
“装戒。”他把烟盒往桌上一放,“我这回冒险来,不是为了几盒烟。”
我把合同推过去。
“缺哪一页?”
林德昌翻开前几页,手指压着纸角,眼睛却一直看我。
“债的数额对得上,遗嘱见证的日期早了三个月。你爸当年身体不好,签字那几天去了三次医院,我都能补。”
“补到什么程度?”
“医院记录、见证人签名,还有他神志不清的说明。”
“你伪造过?”
“补材料而已。”
“伪造病历和神志说明,也叫补材料?”
林德昌把烟盒收回怀里,咳了一声。
“棠棠,二叔跟你说实话。中间人答应给我三十万。我拿了钱,自然得把活干漂亮。”
“谁给你的钱?”
“周叙白。”
这个答案没有意外,还是让人恶心。
“二叔,你拿了他的钱,还敢来找我。”
“我不拿白不拿。”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周总说你快撑不住了,让我把债和遗嘱做扎实。你只要安静住院,商业街那边的抵押就能往下走。等事情办完,再给我补尾款。”
“商业街是我爸留给我的。”
“法律上是你爸留的,抵押权人可不认这些。”
我捏住合同最后一页。
这一页是空白的。
“二叔说亲自补,补完拿多少钱?”
“八十万。”
林德昌的手停在半空。
“比周叙白给你的多?”
“自然。”
“你别拿这话哄我。”
“现金。”我看着他,“今天就能给。”
他没马上回答,先把桌上的合同合拢,又把茶杯挪开,似乎怕我反悔。
“全要现金?”
“对。”
“二叔有顾虑?”
“周叙白那边要是知道我要两边拿钱,下次未必还有我这种小角色吃剩饭。”他压低声音,“何况我这回要担风险。八十万,封口费。”
我心口堵了一下。
他不是突然良心发现。他只是发现周叙白不打算兑现尾款。
“二叔在北岸会见过周叙白?”
“见过。”
“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林德昌往门口瞥了一眼。
“他说你病得越来越重,脑子也清醒不了多久。还说只要能证明你丧失行为能力,商业街就可以提前处理。”
我的手指压着合同边缘,指甲刮过纸面,发出很轻的声响。
“他为什么要证明这个?”
“当然是签字不算数。”
“除此之外呢?”
“我就听到这么多。”
“二叔在北岸会待了多久?”
林德昌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
水已经凉了,他仍旧喝了一口。
“十分钟不到。门口有人领我进去,说周总临时有客。”
“哪个厅?”
“金川厅。门口挂着牌,牌子底下的螺丝是新换的。”
“里面还有谁?”
“没见着。”
“那你怎么确定是周叙白?”
“他自己说的。还有他助理。”
我把一张银行卡从手机壳后面抽出来,放到桌上。
“二叔,密码六个零。里面有八十万。”
林德昌盯着卡,没伸手。
“你不怕我拿了钱不给东西?”
“怕。”
我当然怕。
这些年我爸病重后,我信过太多亲戚。谁家孩子上学,我借过钱;谁家周转不开,我让爸出面担保。后来他们拿着借条上门,一口一个林叔叔。
可笑的是,真有人拿刀来割我,我还会先问一句“是不是家里逼的”。
我把卡往前推了一点。
“所以钱先给你,东西也要留下。”
“不行。”
林德昌把手缩回袖口。
“原件不能给你。我得先确认钱到账。”
“到账了你也不给?”
“东西可以先给你一半。”
“哪一半?”
“见证材料。债务和遗嘱的底稿,够你查着顺藤摸瓜。”
“二叔胃口没变。”
“八十万买一半,不少了。”
“全买。”
林德春没说话。
是林德昌。
他盯着我,眼神一点点变了。
“全买也不是不行。”
我的手指停在银行卡上。
“你要什么?”
“再加一个条件。”
“说。”
“你不能报警,也不能现在把这些东西交出去。至少等我离开花房以后。”
我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点。
这说明材料上的东西,比我预计的还要脏。
“二叔怕周叙白?”
“我怕没命花。”
门外的风铃突然响了。
我转头看去,乔曼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桶。
她看见林德昌,脚步停了一下。
林德昌立刻站了起来。
“我车在后面等着,得走了。”
他把合同推回我面前,顺手在空白页下方写了一串电话号码。
“材料先让你看。剩下的,等你答应条件。”
“账号我收到了。”
“先别转账。”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我桌边拿走那盒没拆封的茶叶。
“这个也给我。二叔今天出门急,忘了买烟。”
我看着他拿茶叶的手,忽然开口:“二叔,你刚才说金川厅的牌子换过螺丝。”
林德昌没回头。
“换没换,我不知道。门没关严,我听见里面有人念数字。”
“什么数字?”
“0317。”
我的血一下凉了。
那是林氏医疗慈善基金最后一笔内部核销单的编号。
顾闻舟刚刚调出的原始档案里,有这个编号。
“二叔,”我叫住他,“0317是什么意思?”
林德昌的手按在门把上。
过了两秒,他回过头。
“那份失能见证已经送到北岸会了。”
“见证人是谁?”
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你父亲。”
“不可能,他三年前就死了。”
第7章
“不可能,我父亲三年前就死了。”
林晚棠盯着林德昌,声音冷下来。
林德昌握着门把,指节发白。
“见证人栏写的是你父亲,档案上也有他的身份证号。”
“可死人不会签字。”
“北岸会要的不是他亲口答应。”林德昌压低声音,“他们要一个能让文件过审的名字。”
门外的乔曼听见了,保温桶往桌上一放。
“二叔,这话什么意思?”
“跟你没关系。”林德昌拉开门,“晚棠,想清楚再给我打电话。那份东西留在你手里,你和周叙白都得死。”
门关上后,花房安静了几秒。
林晚棠没追出去。
她低头看着那叠材料,右手指腹按住胸口。刚才起得太急,心口闷得发疼,药还压在花房桌角的玻璃罐底下。
乔曼伸手扶她。
“你先坐下。”
“我不能坐。”
“沈嘉树已经在楼下了。”
林晚棠抬头。
“几个人?”
“三个。还有两个穿西装的。”
乔曼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花房后门的监控。
“他们是来拿东西的?”
“来拿证据,顺便拿我的命。”
乔曼咬住嘴唇。
“报警。”
“报什么?”林晚棠翻开林德昌留下的材料,“伪造债务,骗取监护权,还有合同诈骗?这些只能证明他们做过,不能证明是谁做的。”
“你已经有顾闻舟查到的东西了。”
“不够。”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母亲遗嘱的见证记录。
见证人一栏被黑条盖住,只露出一个“林”字。
沈嘉树说过,衡川资本那批旧档案放在花房地下室的保险柜里。
他知道得太清楚。
林晚棠拿起座机,拨通周叙白的号码。
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你打给谁?”乔曼问。
“租户。”
她翻开商业街的通讯录。先打给金川厅的陈老板,三声后接通了。
“林老板,这个点怎么有空?”
“陈叔,地下室漏水了吗?”
“漏了,物业下午才来看。”
“麻烦你现在下去看看。柜子靠墙的那只,密码别试,水管修不好我赔。”
陈老板骂了两句物业,还是答应了。
林晚棠又拨给烧烤摊的马姐。
“马姐,你家冰柜是不是跳闸了?”
“没有啊。”
“那先别开门,我带人过去看看。”
接着是干洗店、药房、奶茶铺。
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出去,监控里的三个人始终没进门。
他们站在花房外,像是在等什么。
乔曼压低声音。
“他们在等谁?”
“等我交出去。”
“你不交不就行了?”
“他们有我的病历。”
林晚棠摸了摸衣领。
里面缝着一张心电监测贴片,是周叙白替她装的。每隔十二小时,数据会同步到他的私人医生那里。
许知微上次来送汤,顺手碰过她的衣领。
从那天起,她开始头晕。
“我出去。”乔曼说。
“你出去,他们更不会动。”
“那怎么办?”
“继续打。”
二十分钟后,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沈嘉树走进花房,身后跟着两个男人。
他没有带礼物,也没问林晚棠身体怎么样。
乔曼挡在桌前。
沈嘉树看了她一眼。
“你回吧。”
“这是我的店。”
“现在还是吗?”
林晚棠从椅子上站起来。
手扶着桌沿,不敢用力。胸口每跳一下都疼得发胀。
“嘉树哥。”她叫了一声。
沈嘉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晚棠,东西呢?”
“什么?”
“顾闻舟查出来的账目,你母亲遗嘱的封存记录,还有0317号核销单的原件。”
“你怎么知道0317?”
“北岸会给我看过。”
乔曼回头看林晚棠。
林晚棠没动。
“你是北岸会的人。”
沈嘉树拉开椅子坐下。
“我替他们做事五年了。”
“监察者?”
“这个名字是你父亲起的?”
“你监视衡川资本多久了?”
“从你十六岁开始。”沈嘉树把手机放在桌上,“你母亲名下的基金、你父亲留下的股权变更记录,还有每年冬天送到花房的那批白玫瑰。”
林晚棠指尖一凉。
父亲去世后,每年都有人送来白玫瑰,卡片上没有名字。
她查了三年,只查到花束来自一家已经注销的花店。
“你想从我这里拿什么?”
“原始档案。”沈嘉树说,“北岸会知道你在查,他们想要你手里的东西,我想要衡川的继承项目。”
“许知微呢?”
“她是里面的接线人。”
“周叙白呢?”
“他负责让你签下商业街的转让协议。”
林晚棠笑了一声。
“你们倒是分工明确。”
沈嘉树看着她。
“你不用讽刺。文件签完,你名下的商业街会进入衡川清算程序。你父亲留下的那部分股权,也会按失能继承处理。”
“林德昌的债务和见证,全是假的?”
“债务是真的,见证是补的。”
“谁补的?”
“我不知道。”
“你刚才说,北岸会给你看过0317。”
“他们只告诉我,你父亲在失能文件上签过字。”
“所以你没参与伪造。”
“我没必要碰这种小活。”沈嘉树把椅子往旁边挪开,避开窗边那盆白玫瑰,“我要的是档案。其他人的命,不归我管。”
林晚棠看着他。
他说的是真话。
至少关于档案那部分是真的。
沈嘉树有北岸会的权限,也有进入衡川旧库房的渠道。他要能直接动伪造文件,不必亲自带两个人来花房。
可他为什么偏偏强调遗嘱?
她低头翻了翻材料。
“0317之后还有什么?”她问。
沈嘉树没回答。
“你急着找的不是账目。”
“晚棠。”
“是母亲的遗嘱原件。”
花房里没人说话。
冰箱压缩机突然响起来,声音闷得发沉。
林晚棠扶住桌沿,呼吸慢了一点。
沈嘉树捕捉到了这个动作。
“你病得很重。”
“你很高兴?”
“我只是提醒你,别浪费最后的时间。”
“遗嘱见证人栏盖着一个‘林’字。”林晚棠说,“你不知道后面是谁,所以必须拿到原件。”
“你想套话?”
“我在给你讲价。”
沈嘉树抬眼。
“你手里那份债务材料,可以证明林德昌参与伪造。可你没见过签见证的人,也拿不到原件。拿不到原件,北岸会不敢动那套文件。”
“你能拿到?”
“能。”
“条件。”
“让我接电话。”
林晚棠顺着他的手势看去。
桌上那部座机正亮着,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号码。
0317。
她没有立刻接。
“你说的监察项目,也包括我母亲的遗嘱?”
沈嘉树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
“包括所有能证明继承权限的材料。”
“所以你今天不准备空手走。”
“你也留不住。”
他话音刚落,座机响了第二遍。
林晚棠接起,听筒里传来电流声。
一个男人开口。
“沈监察,东西拿到了吗?”
沈嘉树看向她。
林晚棠抬起手,按住桌上那份债务材料。
“还没。”她说,“不过我刚发现,遗嘱原件不在花房。”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在哪?”
“在金川厅地下室的旧保险柜里。”
沈嘉树猛地站了起来。
林晚棠把手机换到另一边。
“密码只有顾闻舟知道。他人在医院,赶到这里至少四十分钟。”
“你在拖延。”
“是。”
她看着沈嘉树。
“你们要找的东西,可能根本不是遗嘱。”
“林晚棠。”
沈嘉树第一次叫了我的全名。他伸手扣住座机,指尖压在我手背上。
电话里,那个男人又问:“0317原件在谁手上?”
我看向被沈嘉树拿走的材料。
最上面那页盖着鲜红的印章,落款日期是父亲去世后的第七天。
可我刚才亲手摸过,印章下面的签名,纸面是空的。
第8章
周叙白把那份财产赠与协议拍在桌上时,仲裁中心还没宣布休庭。
“林晚棠,你母亲的亲笔签名,你认不认?”
我盯着纸上那两个字。
母亲的右手指关节已经变形,最后几年连筷子都握不稳。她怎么可能写出这么工整的一行字?
“这是伪造的。”
“你可以继续说。”周叙白把文件推到我面前,“白纸黑字,还有母亲的身份证号。”
仲裁员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签署日期。
“林女士,你母亲是否长期患病?”
“脑梗后遗症加早期阿尔茨海默病。”
“那她是否具备签署财产赠与文件的行为能力?”
“我来申请仲裁,就是因为这个。”我没有碰那份协议,“周叙白在替我‘照顾’母亲的时候,替她签了不少东西。”
周叙白笑了一声。
“你病得最重的时候,是谁推着轮椅带她复查?”
“复查记录和用药记录都在。”
“你能证明?”
“能。”
我按下面前的麦克风。
“请衡川资本法务提交表决权授权书,以及对金川商业街资产转移的临时冻结申请。”
对面坐着的顾闻舟抬起眼。
他刚从医院赶来,衬衫袖口还沾着一点碘伏。听见我的声音,他没有问,直接将文件夹交给仲裁员。
“林女士持有衡川资本百分之十二点七的表决权。”他说,“她已依照股东协议提出资产保全申请。我们要求冻结周叙白名下及关联公司持有的商业街处置权限。”
仲裁员翻了两页。
“周先生,你方有异议吗?”
“有。”周叙白靠回椅背,“她手里的表决权来源不明。申请冻结前,至少应该审查她的实际控制能力。”
“我清醒得很。”
“你上周连店门都没能自己开。”
“那是眩晕,不是昏迷。”
我摘下腕上的智能手表,放到桌上。
“这是心率记录。医生允许我正常经营花店。衡川资本董事会也知道我的身体情况。”
周叙白盯着那块表。
“你什么时候学会用这种小东西了?”
“结婚第三年。”
他脸上的笑淡了。
衡川资本的人一直在等这个机会。许知微接近我,不只为了直播间的口令和药盒,更多时候,她是在替周叙白观察我还能撑多久。
三个月前,我开始按自己的脉搏记录服药。
没告诉他。
顾闻舟继续说:“另外,0317号项目的原始审计记录已经提交。商业街底层商铺的租金流水与申报收入相差两千三百万,交易对手分别是北岸会控制的四家公司。”
仲裁员皱起眉。
“周先生,这些交易与资产转移有什么关系?”
“林晚棠没有独立申请冻结的资格。”周叙白不接审计记录,只盯着我,“她的判断能力有问题。有人诱导她提交虚假材料。”
“那就看原始凭证。”顾闻舟说。
会议室另一侧的门被推开。
乔曼抱着一只旧录音笔走进来。
她把录音笔放在桌上,裤脚沾着泥,额头全是汗。
“我是乔曼,金川花店原合伙人。”
周叙白猛地站起来。
“你怎么进来的?”
“仲裁中心通知证人到场。”仲裁员看向她,“你提交了一份签署过程的录音?”
“是。”
周叙白伸手去拿录音笔,仲裁员先按住了他。
“证人请说明录音来源。”
乔曼看了我一眼。
“我母亲住院时,林德昌拿走过她的医保缴费单,说要帮她办旧账报销。后来我发现,那几张单子被改了付款账户,实际收款方是金川商业街的物业公司。”
她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先是一阵拉椅子的声音。
“……这是三十万。”林德昌的声音很近,“你只管说亲眼看见周总照顾晚棠,文件上其他的事,不用管。”
另一个男人问:“顾律师那边呢?”
“材料是他签的,他能把自己摘干净。”
“你拿到的原件呢?”
“在我手上。不过得等仲裁结束以后再给,不然就露馅了。”
录音到这里停了。
仲裁室里没人说话。
我看向周叙白。
他的右手一直压着文件边缘,指节发白。
“这段录音可以证明林德昌参与伪造,但不能直接证明周叙白参与。”仲裁员说,“原始文件在哪里?”
乔曼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林德昌保存的见证录音原件、签名样本,还有他和我母亲的转账记录。他不知道我拿到了这些。”
我心里那根绷了半年的弦松了一点。
至少林德昌这条线能咬死。
周叙白却重新坐下,整理了一下袖口。
“你们准备了半天,就准备了这个?”
“你急什么。”我说。
“晚棠,我是在替你收拾。”他看向仲裁员,“她现在精神不稳定,容易被人利用。包括她最信任的朋友。”
乔曼脸色变了。
我没接他的话。
“还有一件事。”我说,“申请冻结商业街处置权限的同时,我要确认金川厅地下室旧保险柜的开启记录。”
顾闻舟看了我一眼。
他之前配合我,说0317原件在旧保险柜里,只是为了让电话那头的沈嘉树放松警惕。真正的东西一直在他手上。
仲裁员调出衡川资本的保管记录。
“旧保险柜最近一次开启,是十月十七日凌晨两点十一分。”他说,“操作人登记为沈嘉树。”
沈嘉树的脸色彻底沉了。
“系统记录可以伪造。”
“那现场监控呢?”
工作人员将一段监控投到屏幕上。
画面里,沈嘉树站在保险柜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时间正是十月十七日凌晨。
“保险柜里的遗嘱原件呢?”我问。
顾闻舟取出封存袋。
“从未离开过封存区。”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周叙白看着大屏幕,忽然笑了一下。
“林晚棠,你以为我只会准备一份文件?”
他拿起刚才那份财产赠与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这是你母亲清醒时亲手签的。她把金川厅地下商场的收益权留给我,作为我照顾她余生的补偿。”
仲裁员重新接过去。
这一回,他看得很慢。
“签署日期是十月九日。”
“遗嘱生效日期呢?”顾闻舟问。
仲裁员翻到附件。
“十月十七日。”
周叙白说:“老人先改了赠与,后来才立遗嘱。时间上不冲突。”
顾闻舟把原始审计记录翻到附注页。
“不对。”
他指着屏幕上的两个日期。
“十月九日,这份赠与协议对应的母亲身份证号还没有启用。”
仲裁员抬起头。
“什么意思?”
“林女士母亲的身份信息在十月十六日完成补录。”顾闻舟说,“十月九日,签署人栏使用的身份证号属于另一个人。”
我心里一沉。
周叙白确实有后手。
可他准备得太完整了。
一个签名能说是伪造,身份证号也能说是填错。他敢在这里拿出来,就说明原件上还有能堵住所有质疑的东西。
仲裁员刚要询问文件细节,乔曼忽然倒吸一口气。
我转头看去。
她盯着自己手机上的照片,脸色白得吓人。
“怎么了?”
“这份协议最后一页……”乔曼把手机递给我,“昨晚十一点四十,文件送到林德昌家时,他拍过一张照片。”
照片里,赠与协议摊在桌上。
右下角露出半枚红章和一行小字。
我放大画面。
红章下写着:
“衡川资本公证见证专用章”。
周叙白勾起嘴角。
那枚章,我见过。
去年衡川资本年度见证会上,它盖在继承人变更文件末尾。
顾闻舟也认出来了。
他的脸色却比周叙白更难看。
因为那枚章下面,除了母亲的伪造签名,还压着另一枚指印。
那枚指印的主人,应该是早已去世二十年的父亲。
我盯着屏幕,耳边嗡嗡作响。
父亲的右手食指,少了半截。
档案里写得很清楚。
可照片里的指印完整无损。
周叙白低声开口:“林晚棠,你真以为,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会替你们家争遗产吗?”
仲裁员把照片放大。
“通知警方。”他说,“这张照片,谁拍的?”
第9章
“我不同意撤回申请,那枚红章必须查清楚!”
仲裁员话音刚落,林德昌就往后缩了缩。
周叙白却笑了。
“查什么?公安已经立案,伪造指纹就是伪造文件,与仲裁中心无关。”
他说完,特意看了乔曼一眼。
照片是乔曼拿出来的,林德昌手机里的原图已经由警方提取。至于所谓的指纹,鉴定意见没出来前,谁也不能说那不是林晚棠父亲留下的。
唯一的问题是,一个右手食指缺了半截的人,怎么会在协议上留下完整指纹。
这正是我等了半年的缺口。
“周先生,你刚才承认章是衡川资本的。”我没看他,只盯着林德昌,“章从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
“林德昌。”
他低下头,嘴唇动了几次。
“我问你话。”我把手里的照片推到他面前,“去年衡川年度见证会,专用章由谁保管?”
“我没见过什么章。”
“那晚十一点四十,你在家拍这张照片时,章盖在哪儿?”
“我……我记错了时间。”
“照片云端有原始上传记录,定位也在你家。”我把平板放到仲裁员面前,“要不要我现在调服务器日志?”
林德昌额头上冒汗。
周叙白往椅背上一靠。
“他在问章,你扯服务器做什么?”
“因为我问的是章。”
我把另一份文件递给仲裁员。
“衡川资本去年十月的印章领用簿。专用章由行政部保管,期内两次外借,一次送律师楼备案,一次送衡川旗下审计机构核验。”
顾闻舟接过话:“第二次外借没有归还记录,经办人签名是沈嘉树。”
仲裁员抬头。
门外立刻传来一声冷笑。
沈嘉树没有走。
他倚在门边,手里还捏着刚才的审计文件。
“林小姐,”他走进来,“你是在赌我会主动承认?”
我没回答。
他站到我对面,垂眼扫过证据目录。
“专用章丢失,我当然有责任。但你不能因为领用簿上有一个名字,就认定是我盖的。”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是你?”
沈嘉树推了推眼镜。
“去年十月,我负责衡川在临海的家族信托审计。经手文件很多,忘带一枚章很正常。”
“你说话一直很严谨。”我说,“今天却开始说‘正常’了。”
他停了一下。
周叙白皱眉:“嘉树。”
“没事。”沈嘉树看向仲裁员,“衡川可以配合提供印章记录。”
“不用找了。”
警方的人从外面进来,将一只文件袋放到桌上。
“衡川资本已经提交补充材料。专用章遗失期间,林德昌曾以审计材料补录的名义进入档案室。”
林德昌猛地站起来:“你们胡说!”
“那晚的访客登记上,还有你的身份证号。”
“我只是去送材料!”
“凌晨一点离开,一共四十七分钟。”负责询问的警察说,“送一份材料,需要开三次档案柜?”
林德昌张着嘴,脸迅速涨红。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这人贪,但并不聪明。他拿着中间费时,就觉得自己已经站在赢家那边。蠢得让人没心情同情。
“林德昌。”仲裁员敲了敲桌面,“你还要等多久?”
“我……我只是收钱办事。”
“办什么事?”
“补债务材料。”
他终于撑不住了。
“周总说这些债要尽快并进信托资产,债务人一签字,衡川就能启动商业街的表决权回收。他给了我十二万,让我找见证人、刻章、准备协议。”
周叙白猛地拍桌:“林德昌,你胡说八道!”
“我有录音。”
我拿出手机。
那天晚上,他让林德昌签见证确认书时,我让乔曼把录音笔放在花盆下面。红砖早就拆了,录音却还在。
仲裁员点开文件。
周叙白压低声音:“关掉。”
“我没有控制仲裁庭录音系统的权限。”
“你——”
“周叙白。”我叫住他,“你还有什么话,等警员问吧。”
他看了我很久,眼底的恨意再也藏不住。
“我做这些,是为了她。”
“为了谁?”
“为了你母亲留下的烂摊子!”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
“你以为她真留了什么信托?她防着你,怕你守不住商业街,才一次次改文件、换见证人。你身体这么差,花店又天天亏钱,最后还不是要靠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发病时连杯子都端不稳,我确实不争气。可这不代表他可以拿我的病,替自己的贪婪开脱。
“沈嘉树告诉我,你母亲一直在接触北岸会。”周叙白说,“她想把衡川资本排除在外。你继承不了,就别怪别人伸手。”
“那也不该伪造我的签名。”
“你签了,不就没事了?”
仲裁员按了按眉心。
“周先生,请你保持安静。”
警方的人打开另一只文件袋。
“周叙白,涉嫌伪造公司印章、骗取他人签名、侵占资产,已经立案。许知微呢?”
门外传来高跟鞋声。
许知微走进来,脸色发白,腿上还穿着直播时那条裙子。
“晚棠,我真的只是听周叙白安排,他答应给我钱,还说只是拿一些行程资料……”
她说到一半,被警察打断。
“许知微,你涉嫌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伪造医疗费用凭证,并涉嫌诈骗。”
她猛地转向我。
“晚棠,我以前不是这样。你病倒那半年,是我天天给你送饭。阿姨的手术也是我找的专家,你怎么能把我当骗子?”
我看着她。
“你送来的粥,我住了三天院。”
她脸色一白。
“药盒里的剂量被换过,护理记录是假的。医院后来承认,那三个月有人在内部改单。你拿了我母亲的病历做筹码,把我从沈嘉树身边支开。”
“我没有改药!”
“你改过。”
“那也是周叙白让我做的!”她终于哭出来,“我只是拿钱!你花店那些账、你和北岸会的人见面,不都是他让我查的吗?”
“我和北岸会没见过面。”
警察翻开记录:“她说的是每月十六号,在城西茶楼。”
我的呼吸顿了一下。
母亲去世前,确实总在十六号出门。乔曼从前帮我记账,还说过她每次回来,手腕上都沾着茶香。
“有人借用了许知微的身份。”我说。
许知微愣住。
“什么?”
“茶楼监控拍到的人戴帽子和口罩。十六号那几天,你直播间都有公开活动,时间对不上。”
她张了张嘴,拿出手机翻记录。
她果然一直在直播。
那天之后,她再没说话。
仲裁程序继续。
顾闻舟提交了继任审计报告,逐页核对商业街表决权原件。乔曼则拿出我住院前的原始账册。
“花坊的经营流水一直在我这里。”她把文件推上去,“周叙白买通银行冻结经营账户,是想逼林姐签放弃声明。她没签,账户后来恢复。”
“乔曼,”周叙白看着她,“你母亲那笔医疗费,不是我批的。”
“我查过了。”乔曼抬起头,“篡改金额的人,是沈嘉树。”
沈嘉树终于变了脸色。
“不可能。”
“医院财务系统留了操作日志。”乔曼说,“审批账号是你的。你让护士把收款账户改成自己的,再从花坊账户扣掉那笔钱。差价被转进衡川一个空壳项目,用来支付你们收买林德昌的费用。”
他看了我一眼。
“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半。”
我盯着他。
“你追我的行程,核对药量,替周叙白挑最合适的人。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北岸会筛选猎物,为什么要用衡川的审计权限?”
沈嘉树沉默。
“你到底是谁的人?”我问。
他没回答,警察却从他的电脑里找到了答案。
里面存着七年的项目名单。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家庭资产、疾病记录和继承人关系。我的那一页,最近被改过。
备注栏只有一句:
“戒指已确认,接触暂停。”
沈嘉树垂下肩。
“北岸会不是境外财团。”负责调查的警察说,“他们通过衡川内部人员筛选目标,再利用债务、遗嘱和监护权漏洞夺取资产。几个案子已经并案。”
周叙白冷笑:“你们什么都查清楚了,还问我干什么?”
“你是执行人,也是获利人。”
“我拿的是管理费。”
“商业街每年三千万管理费。”我说,“你拿了四年,账上只剩六百万。”
他张了张嘴,没能反驳。
最终认定结果出来时,已经过了午时。
伪造债务与遗嘱见证无效。
周叙白控制的代持文件不发生效力,我保留商业街全部表决权。衡川资本解除对相关账户的冻结,补足被侵占资金。
周叙白因伪造文件、侵占资产及参与骗取财产,被移送起诉。许知微承担非法获取个人信息、诈骗及伪造凭证的责任。沈嘉树的审计资格被撤销,涉嫌参与案件的部分另案处理。
林德昌退赃十二万元,支付司法追缴费用后出庭作证。他的律师一直强调他只是拿钱办事。
仲裁员问他:“你明知道签名是假的,还制作见证材料,为什么?”
他低着头:“我欠了赌债。”
“你欠谁的赌债?”
“我……我不记得了。”
“那就记下来。”仲裁员说,“以后每一笔因为这几万元签出去的东西,都记清楚。”
他点头,脸上全是汗。
散庭后,周叙白从走廊尽头叫住我。
“林晚棠,你赢了一次,不代表以后没人能拿到那块地。”
我停下。
“你和我离婚。”
他怔住。
“还有商业街的表决权,我全部转给你母亲名下的公益信托,指定我为唯一执行人。你可以告我,可以申请查封,但别再拿病、拿死人说事。”
他盯着我,脸色一点点发灰。
“你早就防着我。”
“我只是没再信过你。”
他还想说什么,法院工作人员叫走了他。许知微被带出去时一直回头看我。我没送她。
乔曼也没送。
她把花坊的钥匙放到我掌心。
“林姐,重新签合伙协议吧。账目对半,利润对半,所有账户你和我各一把锁。”
“你妈那边呢?”
“费用我先垫,等店里赚钱再还你。”
“不用还。”
“那不行。”她瞪我,“欠钱不还,我成什么人了。”
我笑了。
这是这场官司结束后,我第一次笑。
乔曼在协议上签完字,把其中一份折好塞进包里。
“顾总说继任审计下个月就能结束。”她说,“到时候我们去把仓库清一遍,母亲留下的花种还能用吗?”
“能。”
那批种子装在旧铁盒里,盒盖上写着母亲的名字。她去世前一直说,等花开的时候,要重新搬回花房。
我原本没时间,也没力气。
现在商业街保住了,花坊也回来了。我可以慢慢种。
三个月后,案件一审宣判。
周叙白因诈骗、伪造公司印章及侵占资产,被判有期徒刑七年。许知微因诈骗、非法获取公民信息及伪造医疗凭证,被判五年。沈嘉树涉及的审计违规与另案犯罪被合并处理,吊销资格,移交法院。
林德昌因协助伪造文件、证人翻供等情节,被依法处理并强制退赃。
商业街完成交接,相关民事争议全部结案。
衡川资本公开更正审计错误,并向花坊账户补付欠款。几个被他们盯上的家庭也陆续拿回了被骗走的资产。
乔曼没有食言。
我们把花坊重新开了张,门口那盆半死不活的栀子也救活了。她在新协议旁边加了一行:
“重大决定,当晚商量,谁也别瞒。”
我补了一句:“不许拿帮我为借口替我做主。”
她点头,第二天还是偷偷多订了两箱营养品,说店里没人吃。
顾闻舟完成继任审计那天,没有来花店。他只发来一份完整报告,末尾写着:
“所有底稿已移交本人,负责人林晚棠。”
我翻完最后一页,给母亲那批花种腾出了花房最里面一格。
那天晚上,我浇水、换盆,一直忙到十点。
手机亮了一下。
是乔曼发来的店庆照片。照片里,顾闻舟被她强行按在新花牌旁边,脸黑得不行。
我回了句“拍直一点”,关掉手机。
窗外路灯照进花房,湿润的泥土上留着指甲铲的痕迹。
我摘下腕上的素银戒,擦干净,放进母亲留下的铁盒。
戒指内圈有一行细小的刻字。
“棠归。”
那是我的名字。
母亲以前说,等我真正能把花养回来,再把戒指还给我。
我关上铁盒,没有再去找它的来历。
有些东西不用再属于谁。
我只要把该守住的守住,把该种下的种下。
隔壁花房亮起灯,新到的绣球挤在门边,红的、蓝的,乱糟糟地挤在一起。
我拿钥匙锁好门,踩着满地泥水回家。
明天还要送货、盘账、给三家公司回款。
日子长得很。
花也还会开。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