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烛灯花啪地炸开,王宝钏猛地睁眼。
十八年野菜填腹到死,她竟重生回寒窑新婚夜。
薛平贵俯身柔声问:“宝钏,委屈你了吗?”
“委屈。”她啪地拍开那只手,“委屈我瞎了十八年,今日才挂上眼科急诊。”
薛平贵僵在原地。
腕间重生玉镯发烫,眼前浮出金字:嫌弃值满格,相府金库已解锁。
王宝钏扶正凤冠,眼底比刀刃还冷:“王位你自己争,野菜你自己挖,老娘回府发财。”
可破门一拉,门外没有黑夜,只有跪倒一片的金甲神将。
他们齐声高喝:“恭迎女帝归位——”
01
喜烛灯花啪地炸开,王宝钏猛地睁眼。
鼻尖全是土腥味,后脑勺硌在硬邦邦的炕席上。
薛平贵俯身过来,脸凑得比锅底还近,嘴里的热气喷在她耳根:“宝钏,委屈你了吗?”
王宝钏盯着他那张年轻了十八岁的脸,胃里翻江倒海。
“委屈。”她啪地拍开那只手,“委屈我瞎了十八年,今日才挂上眼科急诊。”
薛平贵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指头还蜷着。
他脸上的笑一点点裂开,像旱了三个月的河床。
“宝钏……你说什么?”
“我说你耳朵也挂个急诊吧,聋得比瞎还快。”
王宝钏撑着炕沿坐起来,低头瞅自己身上那件大红嫁衣。
料子粗得扎手,针脚歪七扭八,领口还豁着线头。
她记得这件衣裳——相府三小姐上花轿前,她娘抹着泪给她缝的。
“这衣裳我穿了十八年。”她伸手摩挲着袖口磨出的毛边,“穿到烂,穿到死,穿到薛平贵当了皇帝,我还在穿。”
薛平贵脸色白里透青:“宝钏,你是累着了?还是——”
“还是什么?还是得了失心疯?”
王宝钏一把扯下头上那根铜簪子,往炕沿上磕了两下。
簪子弯了,她丢在地上,抬脚踩过去。
“薛平贵,你问我来历,我就给你说明白。”
“我王宝钏,相府三千金,嫁给个穷当兵的,住寒窑,挖野菜,十八年。”
“十八年后你当上西凉驸马,当了皇帝,接我进宫封皇后。”
“封完皇后第三天,你猜怎么着?”
薛平贵嘴唇哆嗦:“怎、怎么着?”
“你那个代战公主一杯鸩酒送我上路,你站在旁边连个屁都没放!”
薛平贵猛地站起来,后腰撞上炕桌,茶碗叮当滚了一地。
“你胡说!我薛平贵不是那种人!”
“你是。”王宝钏抬起眼看他,眼底比腊月井水还凉,“你十八年前就是个吃软饭的,十八年后也没变,就是碗大了点。”
薛平贵胸口起伏得跟拉风箱似的,手指头指着她鼻尖:“王宝钏,你今晚是存心跟我闹?”
“闹?”王宝钏笑了,“我要是存心闹,这会儿该拿菜刀,不是拿嘴。”
她抬起手腕,腕间玉镯忽然发烫。
眼前浮出一行金字,晃得她眯了眯眼。
【嫌弃值满格,相府金库已解锁——白银八千两,黄金二百两,铺面六间,良田三百亩。】
王宝钏倒吸一口凉气。
她上辈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家这么有钱。
她娘临死前攥着她的手说“宝钏,你爹给你留了嫁妆”,她当时哭得听岔了,以为说的是“你爹给你留了帐”。
合着是嫁妆,还是座金山。
“薛平贵。”她站起来,扶正凤冠,“咱俩这婚,今晚就离。”
“什么?”
“我说离婚。你听不懂人话?那我再说慢点——我、不、跟、你、过、了。”
薛平贵喉咙里挤出一声笑:“宝钏,你跟我闹归闹,这门亲事是你爹点头的,你要走,你爹脸往哪儿搁?”
“我爹脸往哪儿搁不重要,我命往哪儿搁才重要。”
王宝钏抬手把凤冠摘下来,咣当扔在炕上。
凤冠弹了两下,珠子滚进墙角老鼠洞。
“王位你自己争,野菜你自己挖,我回府发财。”
薛平贵一把攥住她胳膊:“你回哪个府?你爹早把你逐出家门了!”
“那你猜我爹为啥逐我?”
薛平贵愣住。
王宝钏一根一根掰开他手指头:“因为你穷,因为你没出息,因为你连我嫁妆都惦记。”
“我没惦记——”
“你枕头底下那封给西凉王的信,别以为我没看见。”
薛平贵的脸刷地白了。
王宝钏甩开他手,抬脚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炕上那床破棉被。
“这被子拆了洗洗还能用,你留着。野菜地头还有三垄,够你吃半个月。”
“半个月以后呢?”薛平贵嗓音发紧。
“半个月以后啊——”王宝钏歪头想了想,“你去长安城东门要饭,报我王宝钏的名号,兴许有人赏你两个铜板。”
“你——”
“我怎么了?我对你够意思了薛平贵。上辈子你让我吃十八年野菜,这辈子我让你吃半个月,你还占便宜了呢。”
她手按上门闩,深吸一口气。
外面黑灯瞎火,她得摸黑走三里地才能到相府。
可她不在乎。
她重活这一回,就算爬也要爬回去。
门闩一拔,破木门吱呀一声往外开。
门外没有黑夜,没有土路,没有野狗。
只有跪倒一片的金甲神将,甲片反着火光,照得整条巷子亮如白昼。
领头那位将军抱拳起身,嗓子洪亮得震落房梁上二两灰。
“恭迎女帝归位——”
王宝钏扶着门框,盯着那将军看了三息。
“你等会儿。”
将军愣住。
“我是不是开错门了?”王宝钏回头瞅薛平贵,“你家还有别的门吗?”
薛平贵瘫坐在炕上,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我、我家就这一个门……”
“那你给我解释解释,门口这些人是哪儿来的?”
将军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绸缎。
“女帝陛下,末将秦骁,奉先帝遗诏,寻您十八年了。”
王宝钏接过那卷绸缎,手有点抖。
她上辈子挖野菜挖到手抽筋都没这么抖过。
“什么遗诏?谁是我先帝?”
秦骁单膝跪地:“先帝是您外公。您娘是前朝流落民间的长公主,您身上流着大齐皇家的血。”
王宝钏脑子里嗡地一声。
她娘,那个成天咳嗽、临死前攥着她手说“宝钏你要争气”的妇人,竟然是前朝公主?
“你等等。”她扯开绸缎扫了一眼,上面字她认不全,但那个玉玺印她认得,“你说我娘是公主,那我爹知不知道?”
“相爷知道。当年先帝将您娘托付给相爷,相爷为护您周全,十八年没敢明说。”
王宝钏攥紧那卷绸缎,指节发白。
怪不得她爹把她嫁给薛平贵。
一个穷当兵的,最不起眼,最没人惦记。
她爹是用十八年寒窑,替她挡刀。
“那我外公的皇位呢?”
秦骁嗓子沉下来:“被您舅公夺了。这人您应该听说过——镇西王司马昭。”
王宝钏瞳孔一缩。
司马昭。
上辈子她死之前,正是这个人撺掇代战公主下的毒。
“司马昭知道我是公主?”
“知道。所以当年才密令薛平贵娶您,把您困在寒窑,一辈子翻不了身。”
王宝钏猛地回头。
薛平贵已经缩到炕角,后背贴着墙,脸色像死人。
“薛平贵。”她一步步走回去,“我爹把我嫁给你,是信你护我。你倒好,司马昭的人?”
薛平贵嘴唇哆嗦:“宝钏,你听我说,我是被逼的——”
“你被逼着写那封信?被逼着跟司马昭要银子?”
“我、我……”
“你什么你。”王宝钏抄起炕桌上那把豁了口的茶壶,兜头砸过去。
茶壶擦着薛平贵耳朵飞过,撞在墙上碎成八瓣。
“这一壶,祭我上辈子那十八年野菜。”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秦骁身边时停了一步。
“秦将军。”
“末将在。”
“司马昭现在在哪儿?”
“回陛下,司马昭在长安城西大营,手里攥着两万兵马,就等着薛平贵这边得手,他就收网。”
“收什么网?”
“收您的命。您一死,前朝血脉彻底断根,他那个皇位才坐得稳。”
王宝钏冷笑一声。
“那我要是不死呢?”
秦骁抬头看她,眼里有火。
“那末将这一万金甲卫,就保您登基。”
王宝钏扭头看了一眼瘫在炕上的薛平贵。
“听见没?你不当皇帝,有人抢着让我当。”
薛平贵忽然扑下炕,膝盖在地上磕出两声闷响。
“宝钏!宝钏我错了!你给我个机会,我帮你打司马昭——”
“你帮我?”王宝钏蹲下来,平视他眼睛,“你拿什么帮?你连野菜都挖不利索。”
“我、我熟悉司马昭的布防——”
“你熟悉?”王宝钏站起来,拍了拍手,“那行,你写下来。”
“我写了你就原谅我?”
“你写了我就留你一条命。”
薛平贵愣住。
王宝钏已经走出门去,大红嫁衣拖过门槛,秦骁和众将侧身让开。
她站在满巷子火光里,仰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夜空。
天边有星子闪了两闪。
“秦将军。”
“末将在。”
“先不回府了。带我去城西大营。”
秦骁一凛:“陛下,城西大营两万兵马,您就带这一万——”
“一万够了。”
王宝钏抬脚往前走,大红裙摆甩得猎猎响。
“司马昭不是要收网吗?那咱就去看看,是他网结实,还是我这条鱼牙口好。”
身后薛平贵从门里爬出来,扒着门槛喊:“宝钏!那封给司马昭的信我烧了!我真烧了!”
王宝钏头都没回。
“烧了好。留着也是罪证,烧了我还省得给你收拾。”
“那你原谅我了?”
“薛平贵,你耳朵是真有病是吧?”
她回头瞟了他一眼。
“我原谅你,老天爷都不原谅我。”
说完转身,冲秦骁一挥手。
“走着。”
金甲卫齐刷刷转身,甲片碰撞声在巷子里撞来撞去,像打翻了一筐铁核桃。
王宝钏走在最前头,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桩事。
司马昭要她的命。
上辈子要了,这辈子还想要。
那她这辈子就做一件事,把这条命攥在自己手里,顺便让司马昭见识见识,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她走了两步,忽然扭头问秦骁:“秦将军,你会打仗不?”
秦骁挺胸:“末将跟先帝打了二十年仗。”
“那行,回头我封你当兵马大元帅。”
秦骁脚步一顿:“陛下,兵马大元帅得陛下登基以后才能封。”
“那就现在登。”
“现在?”
“怎么,我回我外公家拿回我外公的东西,还得挑日子?”
秦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女帝,性子比先帝还急。
王宝钏已经走到巷口,长安城西大营方向隐隐传来号角声。
她停了一步,抬手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秦将军,你刚才说,司马昭等薛平贵得手就收网?”
“是。”
“薛平贵没得手,司马昭会不会提前收网?”
秦骁脸色一变:“陛下的意思是——”
“他这会儿应该已经知道我出寒窑了。”
王宝钏话音刚落,远处号角连响三声。
那是紧急点兵的信号。
秦骁猛地抽出腰间佩刀:“陛下,咱得走快点了。”
王宝钏撒腿就跑。
大红嫁衣跑起来像一团火,在长安城的大街上滚过去。
她一边跑一边喊:“秦骁!等下打起来,你负责揍人!”
“陛下您呢?”
“我负责骂人!骂不死他司马昭,我跟他姓!”
秦骁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进路边水沟。
身后金甲卫脚步如雷,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
王宝钏跑着跑着,忽然咧嘴笑了。
上辈子她挖野菜,下辈子——不对,这辈子她当女帝。
这买卖,不亏。
王宝钏跑出去还没半条街,秦骁从后头撵上来。
“陛下,您慢点,前头巷子窄,拐弯急。”
“急点好,急点省得司马昭跑了。”
“他跑不了,城西大营四面围得铁桶似的。”
王宝钏脚下没停,大红嫁衣在夜风里扯得呼啦响。她扭头瞥了秦骁一眼。
“铁桶?你刚才还说两万兵马。”
秦骁噎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
“铁桶是外头,里头还有耗子洞。”
“那不就结了。”
巷子尽头冲出来一队骑兵,马蹄铁砸在石板路上,火星子乱蹦。
张铁柱从马背上探出半个身子,嗓子劈得跟破锣似的:“陛下!前头街口让司马昭的巡骑堵了!”
王宝钏刹住脚,抬手把散下来的碎发往耳后一别。
“多少人?”
“三十来个,领头的校尉姓翟,外号翟一刀,据说砍人从不补第二刀。”
“那今儿就让他补第一回。”
秦骁脸色一变:“陛下,您别冲动,我带人绕后——”
“绕什么后?你带五百金甲卫从左边巷子穿过去,把街口对面的铺面全占了,窗户捅开,弓箭手架上去。”
“那您呢?”
王宝钏弯腰从地上捡了半截青砖,掂了掂分量。
“我跟他聊聊。”
秦骁急得直跺脚:“陛下!您就带张铁柱一个——”
“谁说我一个人?”
王宝钏回头一招手,身后金甲卫哗啦啦围上来一圈。
“挑十个嗓门大的,跟我走前头。剩下的人把甲片卸了,刀藏身后头,装成看热闹的老百姓。”
张铁柱挠头:“卸甲?那打起来不亏了?”
“打什么打?翟一刀又不认识我。他接的命令是堵街口,不是堵王宝钏。”
张铁柱还没转过弯来,秦骁先乐了。
“陛下这是要唱空城计?”
“唱什么空城计,这叫——拿脸蹭饭。”
王宝钏把青砖往袖子里一塞,大摇大摆往街口走。
街口果然横着三十几匹高头大马,领头的翟一刀满脸横肉,手里拎着把鬼头刀,刀刃上豁了七八个口子。
王宝钏走到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住,叉腰喘气。
“这位将军,劳驾让个道。”
翟一刀低头瞅她,目光在她那身大红嫁衣上扫了两个来回。
“新娘子?这大半夜的跑街上干什么?”
“逃婚。”
翟一刀愣住:“逃婚?”
“对,我爹把我卖给个穷当兵的,我不乐意,跑出来了。”
翟一刀拿刀尖指了指她身后那十个金甲卫。
“逃婚还带十个兵?”
“那是我娘家陪嫁的护院。你是不是傻?”
翟一刀被噎得翻白眼。他旁边一个小兵凑过去嘀咕了两句,翟一刀脸色变了变。
“你姓什么?”
“姓王。”
翟一刀刀尖一挑:“相府那个王?”
王宝钏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子:“大哥,你看我像相府的人吗?相府三小姐出嫁,排场多大?我要是相府的,我至于半夜跑街上?”
翟一刀眯着眼打量她。王宝钏身上那件嫁衣料子粗得扎手,领口线头都豁着,确实不像相府体面嫁妆。
“那你往城西跑什么?”
“我相好的在城西大营当火头军,我去找他带我私奔。”
翟一刀嘴角抽了抽。他身后几个兵憋不住笑出了声。
“火头军?你一个姑娘家跑去找火头军?”
“火头军怎么了?火头军会烙饼,我饿了十八年,就想吃口热乎饼。”
翟一刀把刀一收,往旁边让了半步。
“赶紧滚。别耽误老子办差。”
王宝钏冲他咧嘴一笑,回头一挥手:“走了!”
十个金甲卫跟着她大摇大摆穿过街口,往城西方向去了。
走出百十步,张铁柱凑上来小声问:“陛下,您刚才说的火头军——”
“编的。”
“那‘饿了十八年’——”
“也是编的。要不然他能放我过去?”
张铁柱憋了半天,忽然嘿嘿笑了。
“陛下,您可真能扯。”
“这叫能扯?这才哪到哪。”
王宝钏拐进一条小巷子,步子忽然加快。
“秦骁那边到位没有?”
张铁柱探头往街口方向看了一眼,耳朵竖着听了听。
“听见哨声了,三声短的,到位了。”
“那行。你带人堵住街口那头,别让翟一刀跑了。”
“您呢?”
王宝钏把袖子里的半截青砖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我回去跟翟一刀聊聊第二回。”
张铁柱脸都绿了:“您还回去?”
“他刚才没搜我身,说明这人脑子慢。脑子慢的人有个好处——你回去找他,他反应不过来。”
王宝钏猫着腰往回摸,拐过巷角的时候把嫁衣脱了翻了个面,里头是件素面夹袄。
她把头发三两下盘起来,拿泥在脸上抹了两道,乍一看像个跑单帮的脚夫。
街口翟一刀正骂骂咧咧指挥兵丁搬拒马,王宝钏从暗处走出来,冲他拱了拱手。
“翟将军。”
翟一刀回头,没认出来。
“又干什么?”
“小的刚才打西边过来,看见一队人马往南门去了,打的旗号是——好像是平西王刘琮的人。”
翟一刀眉头拧起来。
“刘琮的人?往南门?”
“对,领头那个胖子还念叨什么‘司马昭交代的事办妥了’。”
翟一刀脸色刷地变了。他把鬼头刀往马背上一挂,翻身上马。
“弟兄们,跟我追!南门!”
三十几匹骑兵呼啦啦往南门方向跑了。
王宝钏站在街口,拍了拍手上的泥。
秦骁从对面铺面里冲出来,目瞪口呆。
“陛下,翟一刀呢?”
“去南门追刘琮的‘人马’了。”
“哪来的人马?”
“我编的。”
秦骁张着嘴愣了半天,身后金甲卫齐刷刷憋笑,有两个人直接蹲地上捂着嘴抖肩膀。
王宝钏把脸上泥一抹。
“别笑了。赶紧的,城西大营正门现在剩多少守军?”
“翟一刀是巡哨营的,他这一走,正门就剩两个哨位,顶多二十个人。”
“那还等什么?跑啊。”
王宝钏撒腿就往城西跑。金甲卫跟在后面,脚步压得极低,甲片用布条事先缠过了,跑起来只有闷响。
跑到城西大营正门口,果然只有两个哨兵抱着长枪打瞌睡。
张铁柱带人摸上去,一人一个捂嘴按倒,连声都没出。
王宝钏站在营门口往里瞅了一眼。
前寨灯火通明,帐篷一间挨一间,巡逻的兵三五成群,看着不少。
后寨黑灯瞎火,只有正中大帐亮着光。
“张铁柱。”
“在。”
“你带三百人从前寨正门往里冲,动静越大越好,把前寨的兵全引出来。”
“那后寨——”
“我带两百人从侧面翻进去,直插大帐。”
张铁柱急了:“就带两百?”
“两百够了。司马昭的兵大部分都在前寨,后寨就他几个亲卫。你那边一打起来,前寨的兵不敢往后撤——司马昭那个老东西,最怕手下人看见他跑。”
“他真会跑?”
“肯定跑。他这人,命比脸重要。”
张铁柱带人往前门去了。
王宝钏带两百人绕到后寨侧墙,墙头不高,踩着人梯翻进去。
后寨果然空得很,帐篷稀稀拉拉几顶,巡逻的兵走路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没上过战场的。
王宝钏摸到大帐侧面,拿刀尖挑开一条缝往里看。
司马昭坐在矮桌前,面前摊着张地图,手里攥着块铜牌,旁边跪着个传令兵。
“……薛平贵没截住?废物!一个挖野菜的婆娘你都拦不住?”
传令兵哆嗦着:“大将军,王宝钏带了金甲卫,少说上万——”
“上万?他那点家底我还不清楚?撑死了三千!虚张声势!”
司马昭把铜牌往桌上一拍。
“传令下去,前寨兵马往后撤,合围后寨。她王宝钏敢往里钻,我就让她钻得进钻不出。”
传令兵磕了个头,掀帘子往外跑。
王宝钏缩回脑袋,低声跟身边金甲卫说:“分五十人绕到帐后,堵住司马昭的退路。剩下的人跟我冲帐门。”
“陛下,那传令兵——”
“放他跑。让他把前寨兵马调空,张铁柱正好捡漏。”
传令兵跑出去没一会儿,前寨方向果然传来喊杀声。接着就是后寨方向的马蹄声——司马昭的亲卫骑兵。马蹄声没往大帐聚,反倒往后山跑了。
王宝钏把刀一拔。
“司马昭要溜!冲!”
两百金甲卫撞开帐帘往里灌。
司马昭刚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块铜牌,旁边两个亲卫拔刀挡在前头。
王宝钏一脚踹翻矮桌,酒壶和地图哗啦啦撒了一地。
“司马昭,你跑什么?”
司马昭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帐篷立柱。
“王宝钏?你、你怎么从后头冒出来的?”
“我从正门进来的啊。翟一刀给我让的道。”
司马昭嘴一歪:“不可能,翟一刀堵的是——”
“堵的是街口。我没从街口走。”
司马昭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挤出个笑。
“王姑娘,咱俩谈谈。你放我一马,我给你——”
“你给我什么?给我一杯鸩酒?”
司马昭脸上的笑僵住。
王宝钏往前走了一步,刀尖指着他鼻尖。
“上辈子那杯酒,代战公主端的,你站旁边看着。这回我不跟你谈,我跟你算账。”
司马昭腿一软,扶着柱子往下出溜。
“那、那是误会——”
“什么误会?你密令薛平贵娶我,把我困在寒窑十八年,等我外公的血脉断干净了你再收网。这叫误会?”
“你听谁胡说的——”
“秦骁说的。我外公的遗诏在他手里,你那点破事我全知道。”
司马昭忽然把铜牌举起来,嗓子都劈了:“我有虎符!城外两万兵马听我调遣!你敢杀我,你也活不成!”
王宝钏伸手把铜牌夺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假的吧?”
“真的!”
“真的你跑什么?”
司马昭被噎得翻白眼。
这时候帐外一阵乱响,张铁柱拎着刀冲进来,满脸是血——不是他的血。
“陛下!前寨拿下了!司马昭的兵一听后寨被围,跑了一半,剩下一半蹲地上抱头喊投降!”
王宝钏把铜牌扔给张铁柱。
“收好了。回头查查这玩意到底管不管用。”
张铁柱接过去啃了两口牙,铜牌上留了个牙印。
“陛下,是纯铜的,值不少钱。”
司马昭气得直哆嗦:“那虎符是御赐的——”
“御赐的铜,那也是铜。”
王宝钏把刀收起来,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司马昭,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现在写认罪书,把十八年前怎么害我外公、怎么把我塞给薛平贵、怎么跟西凉王分赃,一条一条写清楚。写完了贴城门口示众。”
司马昭嘴唇哆嗦:“第二条呢?”
“第二条,我把你捆成粽子,抬到朱雀大街上,让长安城的老百姓拿烂菜叶子砸。砸完了再让你写认罪书。”
司马昭咽了口唾沫。
“我写。”
王宝钏冲张铁柱抬了抬下巴。
“找纸笔来。让他写,你盯着。写错一个字重来。”
张铁柱应声去了。
王宝钏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司马昭。
“对了,你刚才说薛平贵没截住我?”
司马昭低头不吭声。
“他不是没截住,他是压根没拦。你指望他替你办事?他连野菜都挖不利索。”
王宝钏掀帘子出去了。
外面天已经蒙蒙亮,前寨的兵蹲了一地,金甲卫挨个搜身收兵器。
秦骁从前门方向跑过来,甲上全是灰,嘴角咧到耳根。
“陛下!前寨粮草库、兵器库全拿下了!司马昭的亲卫跑了两百多,剩下的全降了!”
“跑了的往哪边跑了?”
“往后山。”
“后山有路?”
“有,但窄得只能单人过。”
王宝钏想了想。
“让张铁柱带两百人去后山搜。搜着了就捆回来,搜不着就算了。司马昭在他手里,那些跑了的翻不起浪。”
秦骁应了一声,忽然压低嗓子。
“陛下,司马昭那个大帐里,我搜出几个箱子。”
“什么东西?”
秦骁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一箱子金条,两箱子银锭,还有一箱子……地契。”
王宝钏眉毛一挑。
“地契?”
“城东三百亩良田,城西两个庄子,城南一间绸缎铺,城北——”
“行了。箱子抬回相府,让刘管家清点。”
秦骁搓了搓手:“那金子银子——”
“入账。一分一厘都记账。我外公的家底,不能不明不白。”
秦骁应声跑了。
王宝钏站在营门口,看着东边天边冒出来的太阳。
张铁柱从后头追上来,手里攥着张纸。
“陛下!司马昭写了一半,说手疼,要歇会儿。”
“手疼?让他拿左手写。”
“他说左手写不了字。”
“那就拿嘴叼着笔写。”
张铁柱乐颠颠跑回去了。
王宝钏伸了个懒腰,扭头看见营门口蹲着个老头——最早在东门口卖炊饼那位周伯,推着车探头探脑往里看。
“周伯?”
老头扑通跪下了。
“三姑娘!听说您把司马昭逮了?”
“逮了。”
“那、那小人那炊饼摊——”
“摆。以后东门口随便摆,不收地皮钱。”
周伯连磕了三个头,推着车跑了。
王宝钏走了两步,脚底板一阵钻心疼。她低头一看,脚上新鞋虽然换了,里头还是磨出一串血泡。
她蹲下来揉了揉,嘴里嘟囔:“十八年野菜没把脚磨成这样,一晚上跑路倒磨出泡了。”
秦骁从营里跑出来,手里提了双软底布鞋。
“陛下,从司马昭帐里翻出来的,新的。”
王宝钏接过来看了看,鞋底纳得密,棉布面,不花哨。
“司马昭还备着这个?”
“估计是给哪个相好备的。”
“那正好,他穿不着了。”
王宝钏换上鞋,站起来跺了两脚,舒坦得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候,营门外的官道上远远扬起一阵尘土。一匹快马从长安城方向冲过来,马背上的兵举着面小旗,扯着嗓子喊:“报——”
秦骁迎上去接了旗,扫了一眼,脸色微变。
“陛下,相府急信。”
王宝钏接过来扯开,她爹那笔字她认得——歪歪扭扭的,跟鸡爪子扒拉出来的似的。
信很短。
“宝钏吾儿:司马昭既擒,速归。你娘灵柩今日起出,停灵相府正堂。见字即回。”
王宝钏把信纸折起来,攥在手心,站了足足三息没动。
秦骁小声问:“陛下?”
“回府。”
“那司马昭的残余——”
“让张铁柱盯着。司马昭认罪书写完之前,我回来审。写不完就让他一直写。”
“是。”
王宝钏翻身上马,往长安城方向跑。跑出去没多远又勒住马,扭头冲秦骁喊了一句。
“秦骁。”
“在。”
“去趟西凉会馆。告诉代战公主,她爹跟司马昭合伙的事,我手里有证据。让她自己掂量。”
秦骁打马去了。
王宝钏一夹马肚子,往城里赶。
马跑到东门口,她远远看见刘管家站在城门底下,身后跟着一顶素白轿子。
轿帘掀着,里头空着。
刘管家小跑过来,眼睛红通通的。
“三小姐,相爷让我把轿子备好了。您娘灵柩停在正堂,等您回去——”
“等我干什么?”
“相爷说,您娘的遗物里翻出个匣子,匣子上刻了字,说是只能您打开。”
王宝钏翻身下马。
“什么匣子?”
“紫檀木的,巴掌大,上头刻着‘宝钏亲启’四个字。相爷说当年您娘交代过,等您出嫁那天交给您,结果事出有变,一直搁在箱子底下。”
王宝钏脚步加快。
“走。回府。”
轿子太小,她嫌慢,索性牵着马跑。刘管家在后头撵得气喘吁吁。
到了相府门口,她爹站在台阶上,一身素服,胡子白了大半,看见她就往下跑。
“宝钏——”
“爹,匣子呢?”
老头从袖子里摸出个紫檀小匣,包在旧手帕里,递过来的时候手直抖。
王宝钏接过来,翻到匣底,四个字果然刻得清清楚楚——宝钏亲启。
她拿指甲沿着匣缝划了一圈,盖子啪地弹开。
里头是一枚玉印,通体莹白,底下刻着四个朱文大字:大齐公主。
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王宝钏把纸展开,上面是她娘的笔迹,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病重时候写的。
“宝钏,你外公的皇位本该传给你娘。娘不要,娘只要你好好活着。司马昭当年把娘从宫里逼出来,娘躲了十八年,躲到你出嫁。如今你知道了,别急着报仇,先把自个儿活明白。匣子里那枚印,拿着,关键时候能保命。别嫁给当兵的——这是娘最后一句嘱咐。”
王宝钏捏着那枚玉印,半天没说话。
她爹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你娘当年走的时候,把玉印藏在米缸里,后来我偷偷取出来的。”
“爹。”
“啊?”
“你当年为什么把我嫁给薛平贵?”
老头搓着手,低了头。
“司马昭那会儿满长安城搜前朝余脉,我把你嫁个最不起眼的穷当兵的,想着没人会往寒窑里找公主。”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你娘不让。她说知道了反而活不长。”
王宝钏把玉印揣进怀里,站起身。
“行了。这事翻篇。”
老头愣了一下:“翻篇?”
“我娘的灵柩在正堂?”
“在。”
“我去看看。”
王宝钏抬脚往正堂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扭头看她爹。
“爹,我娘当年要是嫁了个当兵的,你猜司马昭会怎么着?”
老头张了张嘴。
“不会怎么着。司马昭压根不知道我娘是公主。”
“那你把我嫁薛平贵,图的什么?”
老头不吭声了。
王宝钏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爹,你要真是为了护我,就该让我在相府学算账、学管人,而不是把我扔进寒窑挖野菜。野菜地里能学出个公主来?”
老头嘴唇哆嗦了两下,眼圈红了。
“宝钏,爹没本事,爹就知道一个笨法子——”
“笨法子把我十八条年搭进去了。”
老头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王宝钏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叹了口气。
“行了。你至少没把我卖给司马昭。这事就这么着吧。”
她推开正堂门,走了进去。
正堂正中停着口黑漆棺材,灵前供着牌位,牌位上刻着“齐氏讳婉娘之灵位”。
王宝钏站到灵前,把玉印搁在供桌上,磕了三个头。
磕完了站起来,冲棺材说了句话。
“娘,你那句‘别嫁当兵的’,我倒是想听来着,可你闺女嫁都嫁了。不过你放心,这回我把他踹了。”
棺材当然不会说话。
王宝钏伸手拍了拍棺材盖,转身出去了。
门外秦骁已经赶回来了,站在院子里喘气。
“陛下,代战公主说她想见您。”
“她怎么说?”
“她说她爹的事她不知道,但既然您手里有证据,她愿意亲自来长安一趟,当面说清楚。”
王宝钏点了点头。
“让她来。不过别急——先让她爹的粮道断了再说。”
“断了?”
“刘琮不是收了司马昭的残兵吗?让马德彪把粮道给我掐了。西凉那边缺粮,赵括自然坐不住。”
秦骁眼睛一亮。
“陛下这是——围魏救赵?”
“围什么魏救什么赵。这叫不打西凉,先掐饭碗。”
秦骁乐了,转身要走。
王宝钏又叫住他。
“秦骁。”
“在。”
“我娘灵柩停三天,三天后出殡。你去准备一下。”
“是。”
秦骁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
“陛下。”
“又怎么了?”
“薛平贵在绸缎庄后院仓库里蹲着,托人递话,问能不能来给娘磕个头。”
王宝钏顿了一下。
“他还有脸来?”
“他说……当年成亲那天,您娘给他倒过一碗糖水。”
王宝钏没接话,站了一会儿。
“让他来。磕完头接着管仓库。”
“是。”
秦骁跑远了。
王宝钏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阴着,没太阳,风里头带着潮气。
她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玉印,凉丝丝的。
三天后出殡。出完了殡,长安城的事就得一件件捋顺。司马昭的认罪书要贴。代战她爹要谈。刘琮要防。马德彪要用。薛平贵那个仓库也得盯紧。
事多着呢。
王宝钏把袖子一撸,往议事堂走。
刚走到门口,刘管家追上来。
“三小姐!外头来了个道士,说是您外公当年的国师,手里有先帝传国玉玺的下落!”
王宝钏脚下一停。
“传国玉玺?”
“那道士说,玉玺不在司马昭手里,在——”
“在哪儿?”
刘管家凑近了,压着嗓子说了两个字。
王宝钏眯了眯眼。
“备轿。我去会会那个道士。”
她迈步往外走,走到照壁跟前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正堂方向看了一眼。
娘,你那句“把自个儿活明白”,我记着了。
先活明白,再活痛快点。
王宝钏出了相府大门,轿子已经在台阶底下等着了。她钻进去,帘子一掀。
“走。去西市。”
轿夫抬起来小跑,秦骁跟在后头。
王宝钏坐在轿子里头,手指头拨弄着那枚玉印的边缘,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路。
司马昭倒了,长安城大半攥在手里。可他背后的西凉、藩王、还有那个来路不明的传国玉玺,一桩桩一件件都得捋。
“秦骁。”
“在。”
“你说那个道士,真知道玉玺在哪儿?”
“不好说。这年头骗子多。”
“骗子好啊。骗子手里才有真东西。”
轿子拐过街角,西市的人声从帘缝里灌进来。
王宝钏把玉印收进袖袋,抬手整了整衣领。
“到了地方看我眼色。他要是开口就提银子,直接摁住。”
“是。”
轿子落了地。
王宝钏掀帘子出来,西市茶馆门口坐着个邋遢老道,手里摇着把破蒲扇,脚边搁着个竹筒。
老道看见她,站起来打了个稽首。
“女施主,贫道等您多时了。”
王宝钏上下打量他。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您身上那枚玉印,贫道隔着三条街就闻着味儿了。”
王宝钏眯了眯眼。
“那你说说,玉玺在哪儿?”
老道摇了摇蒲扇,嘴里吐出六个字。
“寒窑底下,第三层。”
王宝钏愣了一下。
寒窑。
她住了十八年的寒窑。
老道见她愣神,又补了一句。
“不过那地方现在塌了一半,得挖。挖之前还得先把里头的石头挪开——那石头是贫道当年压的。”
王宝钏往前走了一步。
“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道把蒲扇一收,嘿嘿笑了两声。
“贫道是你外公的守陵人。等了十八年,就等着有人把司马昭掀翻了,贫道好把这天大的秘密说出来。”
王宝钏盯着他看了三息。
“走。去寒窑。”
老道把竹筒往肩上一扛,屁颠屁颠跟在后头。
王宝钏走了两步,小声问秦骁:“这人靠谱吗?”
秦骁凑近了些。
“不好说。不过他穿的那双鞋——是金甲卫的制式。”
王宝钏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老道的脚。
果然。
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走快点。天黑之前挖不出玉玺,今晚就拿他顶缸。”
老道在后头喊了一嗓子:“女施主别急!那石头沉得很,得用撬棍!”
王宝钏头也没回。
“那就找撬棍。寒窑里别的没有,干柴管够。”
一队人马往东门去了。
长安城的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一道光,照在东门城楼上,金灿灿的。
王宝钏走在队伍最前头,大红嫁衣早换成了素面夹袄,可走路的劲头比穿嫁衣那会儿还足。
寒窑底下埋着玉玺。
寒窑那把锄头她还没拿回来呢。
正好——一块挖。
02
王宝钏抬脚就走,秦骁跟上。
“陛下,寒窑塌了一半,夜里挖不安全。”
“那就点灯挖。”
“万一塌严实了——”
“塌了再刨。里头埋的是玉玺,不是我嫁妆箱子。”
秦骁不吭声了。
老道在后头颠颠地追,破蒲扇摇得呼啦响。
“女施主,贫道多句嘴——那石头压了十八年,底下兴许有蛇。”
“有蛇就炖汤。”
老道咽了口唾沫,不敢再搭话。
东门出去三里地,土路颠得轿子乱晃。
王宝钏掀帘子问:“还有多远?”
“回陛下,前头那片坡底下就是。”
寒窑塌得比王宝钏想的还狠。窑顶塌了一角,土块堆到门框高,那扇破木门歪在一边,门板裂成两半。
她站在窑口看了三息。
十八年。她在这破洞里过了十八年。挖野菜、喝稀粥、冬天冻得拿草绳捆脚脖子。
“秦骁,带人把门口土先清了。”
“是。”
金甲卫刚要动手,坡上忽然蹿下来七八个黑影。
打头那个手里拎着把锄头,嗓门粗得跟磨盘碾豆子似的。
“都别动!这窑是薛家的,你们什么人?”
王宝钏眯眼一瞅。
薛平贵的堂弟,薛平柱。当年吃过她挖的野菜,转头就跟外人说她偷汉子的那个。
“薛平柱,你睁大眼看看我是谁。”
薛平柱凑近一瞧,脸立刻拉下来。
“嫂子?你不是跑了吗,跑回来干什么?”
“回来刨地。”
“刨地?这家里的地是薛家的——”
“地契在谁手里?”
薛平柱噎住。寒窑这破地压根没地契,他心虚,嘴上不软。
“那也不能让你随便挖!我哥说了,你昨晚跟野男人跑了。”
王宝钏笑了一声。
“我跟你哥说清楚了,婚离了。你要管,管你哥去。”
“你——”
薛平柱举着锄头往前逼了半步。秦骁手一抬,十几个金甲卫齐刷刷拔刀,甲片撞得叮当响。
薛平柱腿肚子转筋,锄头哐当掉地上。
“别、别动手!有话好说!”
“好说?”王宝钏走到他跟前,弯腰把锄头捡起来,塞回他手里,“这锄头借我使使。你,蹲那边坡上去,别碍事。”
薛平柱抱着锄头蹲坡上去了,嘴里还嘟囔:“挖吧挖吧,上头塌了砸死你。”
秦骁冷着脸:“陛下,这人聒噪,末将把他撵远点。”
“留着。等下挖出东西,正好让他捎个话回薛家。”
土清到半夜,窑里头一道石缝露出来。老道趴地上瞅了半天,伸手往里一指。
“就这儿。贫道当年把石头推下去堵的,里头压着一口小铁箱。”
“搬石头。”
两盏油灯照着,金甲卫轮班搬。大石头卡得死,撬棍塞进去,十几个汉子喊号子才挪开半尺。
王宝钏蹲在边上看,忽然闻到一股怪味。
“什么味儿?”
老道鼻子抽了抽,脸色变了。
“炸药。有人在石头上撒了火药——这是留了后手,谁搬石头就点引线。”
秦骁猛地站起来:“撤!”
王宝钏一把拽住他胳膊。
“撤什么撤。引线在哪儿?”
老道拿蒲扇往石缝底下一指:“石头底下压着根线,往窑后头去了。”
“后头是哪?”
“后头是坡,通大路。”
王宝钏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秦骁,带二十个人绕后坡,看见有人攥着火折子就摁住。”
“那您呢?”
“我在这等。”
秦骁犹豫了一瞬,王宝钏瞪他一眼。
“快去。他要炸早炸了,这会儿没响,说明点火的没敢下手——人肯定还在后头蹲着。”
秦骁带人去了。
王宝钏蹲回石缝边,冲老道抬下巴。
“你当年撒的火药?”
“贫道留的。怕有人硬搬,炸塌了窑,外头人还以为出事故。”
“那你怎么知道引线没点着?”
老道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往石缝里一探。
“贫道把引线头剪了。上头那截是假的,连着个空药包。”
王宝钏看了他一眼。
“你倒机灵。”
“不机灵活不到今天。”
后坡传来一阵响动,秦骁拎着个人从土坎后头翻上来。
那人三十来岁,一条腿瘸着,脸上抹了锅底灰,手里还攥着半截火绳。
薛平柱蹲在坡上突然喊:“柱子!你咋在这儿?”
王宝钏扭头:“你认识?”
薛平柱缩了缩脖子。
“我、我表弟,张柱子。司马昭手底下一个管火药的小头目……”
“你表弟埋在窑底下管火药,你天天来转悠,你不知道?”
薛平柱脸白了。
“我知道个屁!他就说给司马昭当差,我哪知道埋的什么!”
王宝钏没理他,走到张柱子跟前蹲下。
“司马昭让你盯着这窑?”
张柱子咬着牙不吭声。
“行。秦骁,把他两条腿都打折,扔坡底下喂野狗。”
张柱子腿一软。
“别别别!我说!司马昭让我守着,说这底下有先朝的东西,谁来挖就点引线炸死谁!”
“炸死之后呢?”
“炸死之后把石头推回去,就当窑塌了埋了人。”
王宝钏点点头,站起来。
“司马昭现在被我绑了城西大营,写认罪书呢。你跟着他干,图什么?”
张柱子嘴唇哆嗦。
“他、他说事成了给我个校尉当。”
“校尉?我要是你,这会儿就写供词,把司马昭怎么交代你守窑的事写清楚。”
“写了能饶我?”
“你写清楚,我让你亲手推司马昭一把。”
张柱子眼珠子转了转,一咬牙。
“我写!”
03
石头搬开,铁箱出水。
巴掌大的铁匣子锈得看不出本色,锁头早烂了,拿刀一撬就开。
里头裹着油布,油布里三层外三层。
王宝钏一层层揭开,最后露出来的是一方玉玺,通体温润,底下刻着八个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老道扑通跪下,嗓子发颤。
“就是它!贫道找了它十八年,当年长公主把它交给贫道,让贫道藏好,说等小主子出息了再取——”
“你等等。”
王宝钏把玉玺翻过来,对着油灯看了半晌。
“我娘让你藏,你藏窑底下?这地方我住了十八年,天天挖野菜从门口过,你就看着我吃糠咽菜?”
老道脸上的笑僵了。
“贫道、贫道当时怕司马昭搜出来……”
“你把它埋烂泥里,隔三差五来瞅一眼,看我挖野菜挖得欢,你心里怎么想的?”
老道低下头,破蒲扇攥得直抖。
“贫道想着……小主子活着就行。玉玺要紧,人也要紧,可玉玺要紧在前头。”
王宝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玉玺揣进怀里。
“起来吧。你至少没把玉玺交出去。”
老道爬起来,眼圈红了。
“小主子,贫道对不住您。”
“对不住就干活。这玉玺管不管用,你清楚?”
“管用!先帝传下来的,司马昭夺了位,可玉玺在他手里是假的,真的在您这儿——”
“行了。你跟我回府,路上把假玉玺怎么造出来的、司马昭怎么弄的,一字不漏说清楚。”
老道连声应下。
秦骁从坡上拎着张柱子下来。
“陛下,他供词写了一半,说司马昭在城西大营还藏了一批火药,打算万一事败就炸营。”
“炸营?炸谁?”
“炸抄营的人。谁进去搜就炸谁。”
王宝钏扭头看张柱子。
“火药埋哪儿了?”
“前寨马棚底下,用油布包的,引线通到大帐后头。”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
“是、是我亲手埋的……”
王宝钏冷笑一声。
“秦骁,连夜去城西大营,把马棚那座给我围了,一个人不许靠近,先挖火药后搜营。”
“是!”
“张柱子带路。他要敢指错道,就地捆了扔火药堆上。”
张柱子脸都绿了。
“不敢不敢!我拿脑袋担保!”
04
天蒙蒙亮,王宝钏带着玉玺回城。
轿子没回相府,先绕去了城西大营。
前寨马棚已经被金甲卫围成了铁桶。张柱子缩着脖子指了个位置,秦骁带人刨了半个时辰,果然挖出七八包油布裹的火药。
引线顺着墙根一直通到大帐后头,线头拿湿泥封着。
秦骁抹把汗。
“陛下,这要是一把火点了,半个营得飞上天。”
王宝钏蹲下看了看那几包火药,拿脚尖拨了拨。
“司马昭人呢?”
“捆在粮库里,嘴里塞着布,脸都憋紫了。”
“把他提出来,让他看着挖。”
司马昭被两个金甲卫架出来,跪在马棚前头。嘴里布一扯,他先喘了三大口气,抬眼看见王宝钏手里那方玉玺,眼珠子立刻直了。
“你、你从哪儿弄来的——”
“你猜。”
司马昭嘴唇哆嗦。
“假的!那玉玺我找了十几年,根本没在寒窑——”
“你没找到,是因为你笨。”
王宝钏把玉玺往他跟前一举。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你那方假的还在龙案上摆着呢?摆着也没用,玉玺认主。”
司马昭脸色灰白。
“王宝钏,你一个挖野菜的婆娘,你懂什么玉玺认主——”
“我是不懂。可我娘是长公主,玉玺是我娘留下的,我不认谁认?”
司马昭忽然往前一扑,被金甲卫死死按住。
“把玉玺给我!那是我的!我坐龙椅十八年——”
“你坐的是西苑的偏殿,龙椅腿还瘸了一条,拿砖头垫的。”
司马昭被噎得直喘。
“你——”
“我什么我。你认罪书写完了?”
司马昭脖子一梗。
“我不写!你没凭没据,凭什么让我认罪!”
王宝钏把玉玺递给秦骁,从怀里掏出几张纸,蹲下来一张一张往司马昭跟前摆。
“第一张,张柱子的供词,你让他守窑埋火药,白纸黑字摁了手印。”
“第二张,翟一刀的供词,你调巡哨营堵街口,要拿我的人头。”
“第三张,你写给薛平贵的密信,让他在成亲第三个月把我药死,换个名头叫病故。”
司马昭盯着第三张纸,脸上的肉开始跳。
“这信你从哪儿——”
“薛平贵烧了一封,底下还有一封。他藏枕头里那封,我走的时候顺手摸了。”
司马昭身子往后一仰,脑袋磕在粮库门框上,咚的一声闷响。
“王宝钏,你、你早就存心算计我……”
“我算计你?”王宝钏站起来,居高临下看他,“你把我塞进寒窑十八年,让我挖野菜挖到死,回头还嫌我算计你?”
司马昭嘴唇哆嗦半天,忽然嚎了一嗓子。
“我认!我认还不行吗!”
“行。当着全营的面写。写完了贴城墙,让长安城的人都看看,镇西王是个什么货色。”
秦骁把纸笔往司马昭脚边一扔。司马昭攥着笔,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写一个字停三停。
王宝钏不管他,扭头问张柱子。
“你知道司马昭在西凉有多少人马?”
“明面上两万,都是新招的流民。真正能打的就三千,在他小舅子手里攥着。”
“小舅子叫什么?”
“钱大勇。驻在西凉会馆后街,手底下八百刀客。”
王宝钏记在心里,转身往外走。
“秦骁,盯着他写。写完之前不许给水喝。”
05
回府的路上,王宝钏把玉玺揣在袖袋里,手指头一直摩挲着边角。
秦骁骑马跟着。
“陛下,司马昭一倒,他手下那拨人得收编,不收编就是个祸害。”
“怎么收?”
“给粮饷就降,不给就散。”
“多少粮?”
“两万兵马一个月得八千石。”
“这么多?”
“这还是少的。西凉那边要是掐了粮道,司马昭的人立马开小差。”
王宝钏掀帘子看了看天。
“先别急着收编。你把司马昭认罪书抄一百份,往城门口、西市、各个坊口贴。让老百姓先看热闹。”
“看热闹有什么用?”
“有用。人心向着谁,比兵马重要。你贴出去,司马昭手下那些兵一看,原来他们将军是个窝囊废,降起来就没那么多顾虑。”
秦骁琢磨了一下,一拍大腿。
“陛下这招高。”
“高不高不知道。先把墙贴满再说。”
轿子刚到相府门口,刘管家迎上来,脸色不对。
“三小姐,府里出事了。”
“什么事?”
“您刚走,有个公子哥带人堵了正堂,说是司马昭的外甥,要替他舅舅讨说法。”
王宝钏脚步一顿。
“带了多少人?”
“二十多个,都是刀客。相爷拦在前头,那公子哥推了相爷一把,相爷腰闪了。”
王宝钏脸沉下来。
“叫什么?”
“姓钱,钱大勇的儿子钱进。”
王宝钏抬脚就往里走。
“秦骁,带人把大门封了。里头那些刀客,一个都别放出去。”
正堂院子里横七竖八站着二十几个刀客,打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子,穿一身绸缎袍子,手里拎着根马鞭。
她爹坐在台阶上,手扶着腰,旁边伙计想扶又不敢扶。
钱进拿马鞭指着她爹鼻子。
“老东西,你闺女抓我舅舅,还把我爹的粮道断了,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把你这破府烧了——”
“你烧一个试试。”
王宝钏从月亮门后头走出来,素面夹袄,头发随便挽着,步子不急不慢。
钱进扭头看她。
“你谁啊?”
“你舅舅跪在城西大营写认罪书,你说我是谁。”
钱进脸一变,马鞭往她跟前一指。
“王宝钏!你放了我舅舅,不然——”
“不然怎么着?拿马鞭抽我?”
王宝钏往前走了两步,眼睛盯着他手里的鞭子。
“你舅舅两万兵马都被我端了,你带二十个刀客来堵相府,你脑子是不是让驴踢了?”
钱进手下那几个刀客互相瞅了瞅,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钱进咽了口唾沫,嘴上还硬。
“我爹在西凉有八百刀客!你敢动我,我爹杀到长安——”
“你爹那八百刀客,昨晚上已经被我派人看住了。”
钱进愣住。
“你胡扯!”
“西凉会馆后街,钱大勇住第二间院子,院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对不对?”
钱进脸色白了。
“你、你查我——”
“查你?”王宝钏冷笑,“你舅舅干的那点破事,我十八年前就知道。你爹那八百刀客,一半是司马昭拨的,一半是收编的土匪。土匪认钱不认人,我给双倍,你猜他们听谁的?”
钱进攥鞭子的手开始抖。
“你骗人……”
“骗没骗人,你回去问问你爹就知道了。你爹要是还能从西凉会馆里出来。”
钱进退了一步,后腰撞上院子里的石桌。
王宝钏趁机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嗓子。
“钱进,我给你个机会。你现在把鞭子放下,回去告诉你爹,司马昭完了,他要是识相,把八百刀客的名单交出来,我保他一条命。”
钱进咬牙。
“我要是不交呢?”
“不交?那你就跟你舅舅一块写认罪书。城墙上头贴的那张纸,多你一个名字不嫌多。”
钱进攥着鞭子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身后一个刀客凑上来小声说了句什么,钱进脸更白了。
“行!我回去问我爹!”
“鞭子留下。”
钱进愣了下,把马鞭往地上一扔。
王宝钏拿脚尖把鞭子勾起来,递给秦骁。
“送钱公子出门。顺便把名单的事跟他爹说清楚。三天之内交名单,不交就抄会馆。”
钱进带着人灰溜溜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王宝钏,你别得意。我舅舅上头还有人!”
“谁?”
钱进嘴快,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扭头跑了。
王宝钏盯着他背影看了三息,扭头问秦骁。
“他说上头还有人。司马昭上头还有人?”
秦骁凑近了些。
“陛下,司马昭当年夺位,靠的是西凉王的兵。西凉王虽然死了,可他儿子赵括接了他爹的班。司马昭不过是赵括摆在长安的一条狗。”
“狗链子在赵括手里?”
“在。钱大勇是赵括安在司马昭身边的钉子,盯着司马昭别自作主张。”
王宝钏把马鞭往桌上一扔。
“那钱进跑回去,赵括立马就知道长安的事。”
“是。快马三天到西凉。”
“三天?”王宝钏摇摇头,“太慢。秦骁,你现在就派人,快马加鞭拦住钱进,别让他出长安城。”
“拦他?”
“他不是要回去问他爹吗?让他在长安城问。他爹那块,你亲自去,把赵括跟司马昭来往的信件全搜出来。搜到了,咱就有赵括的把柄。”
秦骁应声要走,王宝钏又叫住他。
“等等。钱大勇的八百刀客,你打算怎么办?”
“末将带人围了会馆——”
“别围。围急了逼反。你带二十个机灵的,扮成送粮的混进去,摸清刀客的分布,先把当官的按住,剩下那些没头苍蝇自然散。”
秦骁眼睛一亮。
“陛下这招——釜底抽薪。”
“什么釜底抽薪,叫先摘脑袋后散兵。快去。”
06
秦骁去了西凉会馆,王宝钏扶着爹进了内堂。
老头腰上贴了膏药,趴在榻上直哼哼。
“宝钏,爹对不住你……”
“先别对不住。我问你件事。”
“你说。”
“司马昭上头是赵括,这事你知道不知道?”
老头眼神躲闪。
“知道……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老头叹了口气。
“当年你娘从宫里出来,就是赵括他爹西凉王派人送的。西凉王跟你外公是老交情,答应护着你娘。谁知道后来司马昭反水,西凉王不但不帮,还调兵帮司马昭坐龙椅。”
“那你把我嫁给薛平贵,是躲司马昭,还是躲西凉王?”
老头不吭声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都躲。”
王宝钏看着他。
“爹,你当年要是把玉玺的事告诉我,咱娘俩不躲寒窑,兴许还有别的活法。”
老头眼圈红了。
“爹胆小。你娘说别告诉你,爹就真没告诉。是爹没本事。”
王宝钏没再揪着不放,给老头掖了掖被角。
“行了。你歇着。后头的事我来。”
她出了内堂,正碰上刘管家领着个伙计跑过来。
“三小姐,城门口贴了司马昭的认罪书,围了上千人看热闹。有几个当兵的当场撕了军牌,说要投您这边。”
“带头的叫什么?”
“一个叫周铁山的,原先司马昭手底下管马队的。”
王宝钏想了想。
“把人叫到后院,我见见。”
周铁山二十七八岁,满脸络腮胡,一进门就跪下了。
“王三姑娘,我周铁山以前跟着司马昭混饭吃,不知道他干那些缺德事。今儿看了认罪书,我自个儿都把军牌撕了。您要收人,我有一帮兄弟跟着。”
“多少人?”
“马队三百多号,都是长安本地人,当初招兵图口饭吃。”
“司马昭给你们多少饷?”
“一月两斗米。”
“我给四斗。但有条件。”
周铁山抬头。
“您说。”
“第一,从今往后不许扰民。第二,司马昭的事你们得帮着指证,谁暗地里还跟西凉那边通着气,你得告诉我。”
周铁山磕了个头。
“成!我要藏私,您砍我脑袋。”
王宝钏让刘管家领他去安排住处。
人刚走,秦骁从外头进来了,脸色难看。
“陛下,西凉会馆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
“钱大勇连夜跑了。”
王宝钏站起来。
“跑了?二十个刀客看不住一个?”
“不是看不住。末将进去的时候,会馆里就剩了些老弱,钱大勇带着八百刀客从后门溜了。末将追到城外,没追上。”
王宝钏在屋里走了两步。
“往哪个方向跑的?”
“往西。应当是奔西凉去了。”
“那就是去给赵括报信。”
“是。末将有罪。”
王宝钏摆摆手。
“不怪你。钱大勇是地头蛇,会馆里地道多半是现成的。名单呢?”
秦骁从怀里掏出一卷纸。
“在钱大勇屋里翻出来的。八百刀客的名册,还有赵括跟司马昭来往的几封信。”
王宝钏接过来翻了翻。
信里写得明白——赵括让司马昭稳住长安,等他那边把西凉几路兵马整编完,就发兵东进。日期就在下个月。
“下个月。赵括要动手了。”
秦骁脸色一紧。
“陛下,咱手里能调动多少人?”
“金甲卫一万,加上周铁山那三百马队,还有司马昭降兵里能用的,满打满算一万五。赵括有多少?”
“西凉账面两万,真能打的八千。”
“八千对一万五,有得打。”
秦骁犹豫了一下。
“陛下,末将还有件事没说。”
“说。”
“代战公主的使者在府外候着,说是有要事求见。”
王宝钏眉梢一挑。
“让她进来。”
07
代战公主的使者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素色袍子,进门先递了封信。
“公主说,她父亲赵括要对长安用兵,她是昨天才听说的。她不想跟着她爹一块犯浑,愿意把西凉粮道的布防图交给您。”
王宝钏拆开信扫了一遍,抬眼。
“她提什么条件?”
“公主说,只要不杀她爹,其余的随您处置。”
“不杀她爹?她爹要杀我。”
“公主也这么说。她说她管不住她爹,但她管得住西凉的粮仓。”
王宝钏把信往桌上一放。
“你回去告诉代战,她爹的事我不松口。但她要是能把西凉粮道掐了,我留她一条命,西凉的地还让她管一半。”
使者愣了一下。
“您不见她本人?”
“见。但不是现在。让她先交投名状——西凉粮道上那些粮仓,三天之内着两把火,我就信她是真心的。”
使者应声去了。
秦骁在门槛外听得直嘬牙花子。
“陛下,代战是赵括的亲闺女,她能下这个手?”
“能。赵括要是赢了,代战得嫁个她不想嫁的人。她比谁都清楚。”
“那她要是糊弄咱呢?”
“糊弄?她糊弄我,我叫她连西凉会馆都住不成。秦骁,你派人盯着她的人,粮仓一着火,立刻来报;三天没动静,把她身边那几个妇人先扣了。”
安排完代战的事,王宝钏又想起一桩。
“薛平贵还在绸缎庄仓库蹲着?”
“是。昨儿有人送饭,他说想见您。”
“见我干什么?”
“他说他知道赵括在西凉还有条暗线,通长安城里的眼线。”
王宝钏想了想。
“带他来。”
薛平贵被带进来的时候,身上那件旧棉袍灰扑扑的,脸上瘦了一圈。
一进门就低着头。
“宝钏……”
“叫王三姑娘。”
“王……王三姑娘。我知道赵括在长安还安了人,就在东市茶行里头,掌柜的姓胡,明面上卖茶叶,暗地里替西凉传信。”
“你怎么知道的?”
“司马昭让我送过两回信,就是送给那个胡掌柜。”
“信里写的什么?”
“我不敢看,封着火漆。”
王宝钏盯着他眼睛。
“薛平贵,你这时候跑来献殷勤,是怕我收拾你?”
薛平贵抬起头,脸上有点急。
“我、我是真知道这事要紧。赵括要是跟胡掌柜通了气,您这边一动兵,西凉那边立马就知道。”
王宝钏点了点头。
“行。信你一回。秦骁,带人去东市茶行,把胡掌柜和那帮传信的摁住。薛平贵,你带路。”
薛平贵愣了下。
“我带路?”
“你不是认识道吗?走前头。你要是敢把人往偏路上引,头一个挨刀的就是你。”
薛平贵脖子缩了缩,老老实实走前头去了。
08
东市茶行门脸不大,里头摆着十几张茶桌,后院连着三间库房。
薛平贵引着秦骁从后巷绕到库房后窗,往里一指。
“胡掌柜平时就在这间点货。”
秦骁一挥手,二十个金甲卫翻墙进去,前后堵死。
胡掌柜正在屋里拨算盘,听见响动抬头,脸上先堆笑。
“几位军爷,买茶?”
秦骁把刀往桌上一拍。
“司马昭完了。你给赵括递的信,在哪儿?”
胡掌柜脸上笑没僵,手却悄悄往桌子底下摸。
一个金甲卫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手腕,桌板底下一把尖刀已经抽出一半。
“嘿,还想动手。”
胡掌柜被按在桌上,脸贴着算盘珠子,嘴里还喊。
“军爷冤枉!小人就是个卖茶的——”
“卖茶的桌底下藏刀?”
秦骁没跟他废话,拉开抽屉,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信,封皮上全画着西凉的狼头火漆。
“陛下,找着了。”
王宝钏从后门走进来,拿起一封信拆开扫了两眼。
“赵括让胡掌柜盯着城西大营的动静,每五天报一回信。胡掌柜,你这买卖干了几年?”
胡掌柜抖着嗓子。
“十、十几年……”
“十几年。那你手里攥着多少人?长安城里给赵括传信的,还有谁?”
“小人、小人就知道几个茶行伙计……”
王宝钏把信往桌上一拍。
“你要是不说实话,我把你交给城西大营那帮刚降的兵。他们以前跟着司马昭,正愁没个出头之日——你猜他们会不会拿你表忠心?”
胡掌柜脸唰地白了。
“我说!我说!还有盐行的赵掌柜、车马行的孙把头、西城药铺的陈大夫!都是赵括十几年前安下来的!”
王宝钏冲秦骁抬了抬下巴。
“一个一个摁。”
当晚,盐行、车马行、药铺三处同时动手,抓了七八个。赵括埋在长安的暗线,一夜之间拔得干干净净。
王宝钏坐在议事堂里,把司马昭的认罪书翻到最后一页,添了一行。
“以上诸人,均系西凉赵括指使,与长安百姓无涉。”
秦骁探头看了看。
“陛下,这一句有什么用?”
“有用。百姓一看,罪在赵括,不在长安。人心才不会乱。”
09
第二天晌午,周铁山领着他那三百马队在校场上跑马。
王宝钏站在城头往下看。
秦骁在旁边嘀咕。
“这三百人倒是听话,就是没正经操练过,真打起来不够看。”
“那就练。你把金甲卫里老兵抽出来,一个带三个,练半个月。”
“半个月够吗?”
“不够也得够。赵括下个月动手,咱没那么多日子。”
话音刚落,一骑快马从西边冲过来,马背上的兵举着红旗。
秦骁接了信,脸色变了。
“陛下,代战公主那边传信——西凉粮道上的两处粮仓昨夜起火,烧了赵括一个月的军粮。”
王宝钏把信接过来看了一遍,嘴角翘了翘。
“这姑娘下手真狠。烧粮仓不算,把她爹的军需官都绑了。”
“那咱是不是该回她个话?”
“回。告诉她,粮仓烧得好。再让她做件事——把她爹跟司马昭来往的信送几封过来,我要拿这些信做文章。”
“做什么文章?”
“赵括要打长安,是因为司马昭写信说长安空虚。我要让西凉那边的人看看,司马昭是怎么骗赵括的。骗局一揭穿,赵括手底下那些西凉旧部就得犯嘀咕。”
秦骁一拍大腿。
“离间计!”
“什么离间计,叫讲道理。讲道理讲不通,再动手。”
秦骁乐呵呵去传话了。
王宝钏回屋,把司马昭的认罪书和赵括的信摆在一张桌上,一个字一个字看。
看到后半夜,刘管家端了碗热汤进来。
“三小姐,您歇会儿。这两天您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睡不着。赵括下个月动手,这一仗打不赢,我娘的灵柩都出不了殡。”
刘管家把汤放下,犹豫了一下。
“三小姐,老奴多句嘴——府里那些老人,您打算怎么安置?”
“什么老人?”
“就是以前跟着相爷的老仆、旧部。这帮人有的跟了相爷三四十年,司马昭那会儿没动他们,如今您掌事,他们心里没底。”
王宝钏把汤喝了,放下碗。
“明儿一早,把府里所有老仆叫到前院,我有话说。”
第二天一早,前院站了四十多号人,从六十岁的老管家到二十来岁的粗使丫头,个个低着头。
王宝钏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碗粥。
“我知道你们心里打鼓。新主子掌事,旧人最怕被撵出去。今儿我把话撂这儿——相府里头,只要没跟司马昭通过气的,一个不撵。原来的月钱照发,干得好的加赏。”
底下人抬起了头。
“但有一桩。”王宝钏把粥碗往台阶上一放,“谁要是背地里嚼舌头,把府里的事往外传,头一回撵出去,第二回送官。我不问出身,只问手脚干净不干净。”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忽然有人喊了声“三小姐仁义”。
接着就哗啦啦跪了一片。
王宝钏摆摆手。
“都起来。干活去。”
10
十天后,长安城稳住了。
司马昭的认罪书贴遍全城,赵括埋在长安的暗线拔了个干净,周铁山的马队练得像模像样。
城西大营新收的降兵也安顿下来,每天操练两回,管饱。
这天傍晚,秦骁跑进议事堂,手里攥着一封信,脸色又急又喜。
“陛下!代战公主又来信了!这回她把赵括的兵力部署图也送来了!”
王宝钏接过来铺在桌上。
“赵括把主力屯在凉州,前头摆了三道防线。第一道在胭脂岭,五千人;第二道在铁门关,三千人;第三道就是凉州城,赵括亲自坐镇,身边一万。”
“代战说,胭脂岭的守将是她爹的老部下,叫韩豹,跟他爹一条心。铁门关的守将是钱大勇,刚跑回去的那个。”
王宝钏手指在地图上一敲。
“钱大勇。这人得先收拾。”
“怎么收拾?”
“韩豹跟钱大勇不对付。代战信里提了一句,钱大勇在凉州抢了韩豹一匹好马,韩豹怀恨在心。咱从这儿下手。”
秦骁挠头。
“可从长安到胭脂岭一千多里地,写信送过去也来不及。”
“不用写信。你挑几个会说西凉话的老兵,扮成跑单帮的马贩子,到胭脂岭底下散布消息——就说钱大勇在长安吃败仗,回凉州跟赵括告了韩豹一状,说韩豹守胭脂岭不卖力。”
“这管用?”
“管不管用看人。韩豹这种老粗,最恨背后告状。他一闹,赵括就得两头安抚,顾不上长安。”
秦骁领命去了。
人走了没一个时辰,刘管家从外头跑进来。
“三小姐,门口来了个送菜的婆子,说是有话要当面跟您讲。”
“送菜的?”
“怪着呢。她说她姓钱,是钱大勇的奶妈,钱大勇跑了之后把她撇下了,她气不过,来给您透个信。”
王宝钏放下手里的地图。
“叫进来。”
钱大妈六十来岁,背有点驼,一进门就跪。
“王三姑娘,老奴不是来求饶的。钱大勇那小子跑了,把他老娘扔在会馆里不管,老奴气不过。他走之前跟老奴漏过一句话——他说赵括不光要打长安,还要在长安城里放火,烧粮库、烧兵营,把水搅浑了好进城。”
“放火的人呢?”
“就在城里。钱大勇走之前,留了二十个刀客藏在城东一处染坊里头,专等赵括兵临城下那天夜里动手。”
王宝钏站起来。
“染坊在哪儿?”
“城东柳树巷,门口挂着蓝布幌子。”
“秦骁——”
秦骁刚走到门口又被叫回来。
“带人去柳树巷,把染坊围了。那二十个刀客,活的要,不老实就摁住。”
秦骁一带人走了,王宝钏回头看着钱大妈。
“你为啥来告这个密?”
钱大妈拿袖子抹了把脸。
“钱大勇连他老娘都不管,还能管我这把老骨头?再说了,老奴在长安活了一辈子,他要烧长安,老奴头一个不答应。”
王宝钏点了点头,让刘管家领她下去领赏。
11
入夜,秦骁回来了,染坊里二十个刀客一个没跑。
“全摁住了。里头还翻出两桶桐油、十几包火折子。”
“审了吗?”
“审了。领头那个嘴硬,末将吓唬了两句,他说钱大勇交代过,只要赵括的兵过了铁门关,长安城里就烧他个满天红。”
王宝钏在屋里走了两圈。
“赵括的主力什么时候动?”
“代战信里说,下月初五。”
“今天初几?”
“初十。还有二十五天。”
王宝钏停了步。
“二十五天。够用了。”
“够用什么?”
“够我把赵括那盘棋拆干净。”
她坐回桌前,摊开地图。
“秦骁,你来看。赵括三道防线,胭脂岭、铁门关、凉州城。胭脂岭韩豹跟钱大勇有仇,咱使个离间;铁门关钱大勇手底下八百刀客,一半是土匪,土匪认钱,咱撒银子;凉州城赵括一万兵,真能打的没多少,剩下的都是拉壮丁凑数的。只要前两道防线一垮,赵括那点家底撑不住。”
秦骁凑过来看。
“那咱从哪头先动手?”
“两头一块动。胭脂岭那边不真打,只闹,闹得韩豹疑神疑鬼;铁门关那边真打,你带五千人急行军,五天之内赶到,打钱大勇个措手不及。”
“五千人跑一千里地,五天?”
“跑不了就骑马。你手底下金甲卫有马没有?”
“有三千匹。”
“那就一匹马驮两个人,轮换着骑。到了地方再抢钱大勇的马。”
秦骁咬了咬牙。
“成!末将去!”
“等等。急行军之前,有件事你得先办利索。”
“什么事?”
“长安城得有人守。你带走五千,城里还剩一万。这一万得镇住场面,不能让人瞅出空子。”
“那谁守城?”
王宝钏顿了一下。
“我守。”
秦骁一愣。
“陛下,您守城?”
“怎么,我守不了?”
“不是……末将不是这个意思。您是要登基的人,万一城里有闪失——”
“闪失?我活了十八年寒窑,什么闪失没见过。再说了,城里不是还有周铁山那三百马队,还有新收的降兵。你只管往前打,后头有我。”
秦骁还要再说,王宝钏一抬手。
“别墨迹了。去点兵。明早出发。”
12
秦骁走的那天早上,王宝钏亲自送到城门口。
五千马队排成两列,马背上的兵个个腰里别着干粮袋。
秦骁勒马回头。
“陛下,末将多句嘴。您守城可以,但有一样——真到了万不得已,您别亲自上城墙。”
“为什么?”
“城墙上头有弩箭,乱起来可不认人。”
王宝钏乐了。
“我十八年没让人认出来,还差这几天?快走快走,别耽误工夫。”
秦骁一夹马肚子,五千人呼啦啦往西去了。
王宝钏站在城门口看了半晌,转身回城。
刚进南门,刘管家撵上来。
“三小姐,相爷请您回去一趟,说有要紧事。”
老爹的腰还没好利索,趴在榻上,面前摊开一本旧账册。
“宝钏,相府库房我清了一遍。司马昭当年从宫里搬出来的东西,后来存到咱家地窖里藏着的,还有三大箱。你娘的嫁妆单子我也翻出来了,上头记着四十抬,如今只剩二十抬。剩下的——”
“剩下的让谁吞了?”
“账上写着,是司马昭借去‘暂用’了。”
“暂用十八年?”
老头叹气。
“这会儿人都绑了,东西得追回来。那些箱子里头不光是金银,还有前朝的一批文书,地契、官契,要紧得很。”
“地窖在哪儿?”
“后院假山底下,我领你去。”
地窖门一开,一股霉味直冲鼻子。王宝钏打着手巾捂住口鼻,让刘管家举着灯往下走。
三只大木箱码在墙角,锁头锈得看不出样子。
撬开第一只,里头是些旧衣裳、旧首饰,最上头搁着一只木头匣子。
王宝钏打开一瞧,里头是一沓地契,整整四十七张,全是长安城里头的地皮。
“刘管家,这些地契上的地,现在都是谁的?”
刘管家凑近一瞧,倒吸了口气。
“三小姐,这上头大半的地,现在都记在司马昭名下。”
“人在我手里,地契在我手里。明天找户部的人来,一张一张过户,全划到相府名下。”
刘管家乐得直搓手。
“三小姐,这些地要是全过过来,够咱吃三辈子的。”
“先别说吃。司马昭占着这些地收租,租子收了多少年了?”
“我估摸着十六七年。”
“查账。能追的租子追回来,追不回来的记着,等赵括的事完了再算。”
13
王宝钏在地窖里翻到第三只箱子,最底下压着一本厚册子,封皮上写着“前朝旧档”。
翻开一看,里头记着司马昭当年怎么伪造先帝遗诏、怎么逼走长公主、怎么把西凉兵引进长安城的,事无巨细。
“这本册子谁写的?”
“看样子是司马昭手底下一个师爷记的账,记着记着,把事也记上了。”
“这名儿——钱大勇他爹?”
“应当是。这师爷后来死了,册子落到司马昭手里,不知道怎么又到咱家地窖里来了。”
王宝钏把册子揣进怀里。
“好东西。回头往城门口一贴,长安城里谁还敢说司马昭是奉旨行事。”
14
隔了三天,西边传来消息。
秦骁带五千人,昼夜赶路,四天半到了铁门关外五十里。
钱大勇压根没料到长安的兵来得这么快,铁门关的守军还在关里头喝酒赌钱。
秦骁没急着打,先派了二十个会说西凉话的老兵混进去,找到那些从土匪收编来的头目,一人塞了十两银子。
“长安那边给的更多。赵括这条船要沉了,你们要不要跳?”
当天半夜,铁门关西门悄悄开了。
五千人一拥而入,钱大勇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时候,连裤子都没穿利索。
钱大勇被绑到秦骁跟前,抬头还嘴硬。
“你们长安的兵不守城,跑这来干什么——”
“陛下说了,来收你回去算账。”
“算什么账?”
“算你把八百刀客拉去造反的账。”
钱大勇脸一垮。
“我那是被逼的——”
“被逼的?被逼的在城东染坊里藏二十个放火的刀客?你比司马昭还多几层心眼。”
钱大勇不吭声了。
秦骁把铁门关拿下来,转头往胭脂岭进发。
胭脂岭那边更顺。韩豹本来就跟钱大勇有仇,前头听人传钱大勇在赵括跟前告他黑状,气得摔了酒碗。秦骁的大军一到岭下,韩豹手下两个副将先溜过来递了降书——他俩早看出赵括这摊子要完。
韩豹一个人坐在帐里喝酒,秦骁进去的时候他还举着酒碗。
“来了?坐。陪我喝一碗。”
“喝什么酒?”
“喝断头酒。”
“断什么头。陛下说了,你守胭脂岭这些年没祸害百姓,投降就留你一条命。”
韩豹愣了一下,把酒碗放下。
“当真?”
“当真。不过你得写封信给赵括——就说胭脂岭缺粮,请赵括再拨五千石过来。”
韩豹咧嘴笑了。
“诈他?”
“什么叫诈他。这叫先礼后兵。”
15
消息传回长安,王宝钏正坐在议事堂里看地契过户的账目。
刘管家跑进来,脸上笑成一朵花。
“三小姐!两道防线全破了!铁门关拿到了,胭脂岭韩豹也降了!赵括的主力还蹲在凉州城,不知道前头的事!”
王宝钏把账本往桌上一扣。
“好。代战那边呢?”
“代战公主传信说,赵括还在等前头的消息,最起码三天之内不会动。”
“三天。够秦骁把铁门关和胭脂岭的兵整编完,直扑凉州。”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
“不对。赵括老奸巨猾,光靠前头破了防线,凉州城急攻不下,他修书西凉各部求援,那咱就被动了。”
“陛下的意思是——”
“得让西凉各部不敢来救。”
“怎么拦?”
王宝钏把前朝旧档往桌上一放。
“钱大勇他爹那本册子里头,记着司马昭当年怎么跟西凉各部盟誓、怎么分赃的。把这些信抄一份,快马送到西凉各部酋长手里,告诉他们——赵括的兵一打光,司马昭当年许的好处一笔勾销,还追究他们当年出兵帮司马昭的旧账。想不被追究,就老老实实缩在自己地盘上别动。”
秦骁不在,出主意的是刘管家。
刘管家琢磨了半天,一拍巴掌。
“三小姐,这招狠。西凉各部本来就各自打算盘,一看这个,谁还肯替赵括卖命。”
“去办。抄三十份,分头送。”
16
信送出去三天,代战那边又来了消息。
“三小姐,公主派人传话,说西凉各部收到您的信,有两家当场把赵括派去的求救使者轰出去了。”
王宝钏松了口气。
“好。赵括现在成了孤家寡人。秦骁那边到哪了?”
“前头传信,秦将军已经兵临凉州城下。”
“打了吗?”
“还没。秦将军按您的吩咐,围而不打,先派人在城下喊话。”
“喊的什么?”
“喊的是——赵括十八年前跟司马昭合谋夺位,如今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城里将士但凡有家小的,把兵器放下,回家种地,一个不追究。”
王宝钏笑了。
“秦骁这张嘴倒是利索。”
果然,喊了两天,凉州城里头开始往下跑人。先是伙夫、马夫,再是守二门的兵,最后连赵括的中军都跑了两个副将。
赵括在城头上一看不好,连夜收拾细软,开了北门往草原方向跑。
秦骁早在大路两边埋了人。
赵括跑出去不到二十里,被两翼伏兵兜头拦住。
押回凉州的时候,赵括那身锦袍上全是土,靴子跑丢了一只。
秦骁把他往城里一押,赵括还抬着下巴。
“我是西凉王!你们长安的兵凭什么抓我!”
“凭陛下有令。”
“什么陛下!王宝钏一个挖野菜的——”
“挖野菜的怎么了?挖野菜的十八年没祸害百姓,你呢?”
17
赵括被押回长安那天,王宝钏亲自登了城楼。
囚车从朱雀大街过,两边挤了上万百姓。
有人往车上扔烂菜叶,有人喊“还我儿子”——那是当年被西凉兵拉壮丁拉走的人家。
赵括缩在囚车里,拿袖子挡脸,挡不住。
囚车到了城楼下,秦骁翻身下马。
“陛下,赵括带到。”
“押上去,过堂。”
大堂上,赵括先是不说话,后来看了那本前朝旧档,脸白了。
“这些都是司马昭栽赃!我当年压根没——”
“没参合?”王宝钏把册子翻到第七页,“这一页上头,你自己写的字——‘西凉出兵两万,事成之后长安以南三州归西凉’。你的笔迹,要不要找个老文书来认认?”
赵括张嘴,半天没合上。
“你、你从哪弄来的——”
“你管我从哪弄来的。赵括,我给你两条路。头一条,认罪,写清楚十八年前的勾当,然后回西凉做个闲人,地给你留一半,兵一个不许有。”
“第二条呢?”
“第二条,我把你这些年往中原贩私盐、抢人口的事一件件翻出来,交给刑部,该杀该剐按律来。”
赵括脸一抽一抽的。
“我认。”
“认就写。写完贴城墙上,挨着司马昭那张贴着。”
18
赵括认罪书贴出来的那天傍晚,王宝钏回了趟寒窑。
这次不用半夜摸黑,天还亮着,土坡上的酸枣棵子刚冒出绿芽。
寒窑门口那扇破门被修好了,是周铁山带人干的,门板换了新的,上头还拿红漆画了个圈。
王宝钏站在门口看了看这个住了十八年的破洞,没进去。
秦骁跟在后头。
“陛下,里头收拾过了,草席子换了新的。”
“不用换。就这么搁着吧。以后谁要是来找我,让他来看看,王宝钏是在什么地方过的日子。”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问。
“薛平贵呢?”
“在绸缎庄仓库里帮着盘货。干得还算老实。”
“让他过来一趟。”
薛平贵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本货账。
“宝钏……王三姑娘,你叫我?”
“我来告诉你两件事。头一件,我娘后天出殡,你去磕个头。”
薛平贵眼圈红了。
“我、我早就想去——”
“第二件。磕完头,我写张放妻书给你,从今往后你跟相府没有半分关系。绸缎庄那个仓库你管着,月钱照发,等赵括的余波彻底平了,你自己愿意走就走,愿意留就留。”
薛平贵愣了半天。
“宝钏,我当年要是没听司马昭的——”
“没有要是。你听了就是听了。咱俩这一场,算我倒霉,也算你倒霉。散了就散了。”
薛平贵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
“那我给娘磕头的时候,能喊一声娘吗?”
王宝钏看了他一眼。
“随你。”
19
王宝钏她娘出殡那天,长安城下了场小雨。
送殡的队伍从相府门口排到城门口,灵幡被雨打得贴在竹竿上。
代战公主也来了,穿一身白衣,站在送殡队伍最前头。
王宝钏从灵堂里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你来了。”
“来给伯母磕个头。”
“你爹的事——”
“我爹的事我不管了。他写认罪书是他活该。我只管西凉那一半地。等你这边事了了,我回西凉把荒地开了,种粮。”
王宝钏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棺材抬出相府大门,她爹扶着门框,哭得直不起腰。
王宝钏过去搀他。
“爹,别哭了。娘走了十八年,今天这么一送,算是把她的身份还给她了。”
老头抹着泪点头。
“宝钏,你娘要是活着看见你——”
“看见我什么?看见我拿回了玉玺,还是看见我把司马昭摁了?”
老头破涕为笑。
“都算。都算。”
棺材下葬的时候,王宝钏把那张坑坑洼洼的玉印搁在供桌上,又把她娘写的那张纸叠好,一块塞进棺材缝里。
“娘,你那句‘把自个儿活明白’,我记着了。先活明白,再活痛快。”
20
出完了殡,王宝钏回府换了身衣裳,把秦骁、刘管家、周铁山叫到议事堂。
“司马昭和赵括都倒了,长安城眼下稳了。但有几桩事,得一件件办利索。”
秦骁先开口。
“陛下,登基的事,是不是该提上日程了?”
王宝钏摆摆手。
“登基不急。先把老百姓的日子安顿好。头一件,司马昭占的地全收回来,分给没地的农户。第二件,长安城的粮价压下去,赵括当年囤的粮全拿出来平价卖。第三件,寒窑那一带的土路修一修,修路的工钱按人头发,一个壮劳力一天管两顿饭。”
刘管家在旁边一条条记。
“三小姐,这几桩事办下来,相府库房得掏一大半。”
“掏。钱搁库房里头不生崽,搁在老百姓手里才转得动。”
周铁山搓着手问:“陛下,那我们这些降兵——”
“降兵不叫降兵了。从今往后你们就是长安守备营,你当营官。月饷四斗管饱,但有一条——扰民的,头一回打二十军棍,第二回撵出去。”
周铁山乐得直点头。
安排完事,王宝钏一个人上了城楼。
天快黑了,长安城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秦骁跟上来。
“陛下,还有个事。传国玉玺搁在相府里,名不正言不顺。文武百官都在等着您登基——”
“登基。让我登我就登。不过登基之前,外头不要乱说话。谁要是趁这时候抢地盘、捞银子,别怪我翻脸。”
21
登基那天是三月初三,长安城晴得透亮。
王宝钏穿了身新的龙袍,沉得压肩膀。
她站在大殿上,底下一片跪倒,山呼万岁。
她没急着让众人起来,先开口。
“都起来。我有几句话,说完再办别的。”
文武百官齐刷刷抬头。
“头一件,司马昭、赵括他们干的那些事,到此为止,不再牵连旁人。谁要是拿这些旧账翻来翻去,我头一个不答应。”
“第二件,往后粮价、地租、工钱,按月由户部造册,百姓能查。查出错账,管事的挨罚。”
“第三件,寒窑那地方给我留着,别拆。每年开春,我亲自下去待一天,看看底下日子过得怎么样。”
底下静了一静,忽然有老臣跪下来磕头。
“陛下圣明。”
王宝钏让人散了朝,回后头换了身素净衣裳,往外走。
秦骁追出来。
“陛下,您这登基头一天,不在宫里待着?”
“待什么。我去东门口吃碗炊饼。”
到了东门口,周伯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炉火烧得正旺。
周伯看见她,手一抖,铲子差点掉地上。
“陛、陛下——”
“叫三姑娘。两个饼,多搁芝麻。”
周伯手忙脚乱地烙饼,一边烙一边念叨。
“三姑娘,我昨儿听人说,您把司马昭那大宅子改成了粮仓?”
“改成粮仓,平价卖粮。”
“那赵括家那几进院子呢?”
“改成学堂。穷人家的孩子进去念书,不要钱。”
周伯把饼递过来,眼圈发红。
“三姑娘,我那个死了的婆娘要是活到今天——”
“活着就让她来摊子上吃饼。我请。”
王宝钏咬了口炊饼,站在东门口看长安城的人来人往。
秦骁站在旁边,忽然说了句。
“陛下,您说这天下,往后能太平吗?”
王宝钏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芝麻。
“太不太平我管不了那么远。我就知道一件事——从今往后,谁再想拿老百姓的命去换他的龙椅,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秦骁笑了。
王宝钏转身往城里走,走两步忽然停下来。
“秦骁。”
“在。”
“我娘那句‘把自个儿活明白’——我今儿算是活明白了。”
“怎么讲?”
“人这辈子,不是为了争口气。是为了让身边的人都别再受自己受过的罪。”
她抬脚往前走,太阳照在长安城的街上,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