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暴雨重逢,十年落空
南城的七月,永远被连绵的暴雨裹挟。
滂沱大雨砸在铂悦酒店的落地玻璃上,碎成一片朦胧的水雾,将窗外璀璨的城市霓虹揉得支离破碎。室内冷气开得很足,混着高级的雪松木质香,压得人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苏晚站在宴会厅最偏僻的角落,指尖死死攥着半杯微凉的香槟。透明的杯壁凝满细密的水珠,浸湿了她纤细的指腹,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浸透四肢百骸。
今天是南城顶级的商业慈善晚宴,汇聚了全城半数的权贵名流。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若非公司硬性指派,她这辈子都不想踏入这个纸醉金迷、满是回忆的地方,更不想,再遇见那个人。
可命运向来残忍,偏爱让故人重逢,让旧梦重碎。
宴会厅喧嚣鼎沸,衣香鬓影,推杯换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门口,伴随着全场骤然安静,一道挺拔矜贵的身影,逆光走来。
陆时衍。
这个在她心底尘封了整整十年,刻骨蚀魂的名字,时隔三年,再次鲜活地撞进她的眼底,撞碎了她强装了许久的平静。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手工高定西装,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松。经过岁月沉淀,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张扬,只剩下成熟男人的冷漠矜贵,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他眉眼深邃精致,轮廓冷硬凌厉,薄唇紧抿,没有一丝温度。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笑意、只装得下她的桃花眼,如今漆黑沉沉,覆着厚厚的冰霜,淡漠地扫过全场众生,疏离又冰冷。
三年了。
整整一千多个日夜。
苏晚以为自己早已经放下了。她熬过了撕心裂肺的夜晚,熬过了无人问津的低谷,熬过了思念泛滥的煎熬,她学会了隐藏情绪,学会了闭口不谈过往,学会了假装早已释怀。
可在看见他的这一秒,所有的伪装轰然坍塌,心底筑起的万里高墙,瞬间溃不成军。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钝痛席卷全身,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十年暗恋,三年深爱,一朝决裂,老死不相往来。
他们的故事,始于十七岁的盛夏,终于二十四岁的寒冬,潦草收场,满目疮痍。
人群中,陆时衍的目光淡淡掠过,毫无波澜地扫过角落里渺小的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没有久别重逢的悸动,没有故人相见的温柔,只有全然的陌生,和一丝转瞬即逝的、极致的冷漠与不耐。
就好像,他们从来不曾相识,不曾相爱,不曾有过整整十年的牵绊与情深。
苏晚的指尖骤然收紧,高脚杯脆弱的杯身被捏得微微变形,指尖泛白,泛出病态的青白。
她听见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轻轻碎裂的声音,清脆又绝望。
原来不是放下了,只是藏起来了。只是时隔经年,再次遇见,依旧一眼沦陷,一眼心碎。
这时,身侧传来温柔软糯的女声,亲昵又自然,打破了死寂的对峙。
“时衍,慢一点,人太多了。”
温婉的女声落下,一道纤细温柔的身影挽住了陆时衍的手臂。
温以宁。
南城温家的千金,温柔漂亮,知书达理,家世显赫,是所有人都默认的、最配站在陆时衍身边的女人。也是这三年来,陪在他身边,光明正大、无人非议的陆太太候选人。
女人穿着一袭白色真丝长裙,长发温柔挽起,眉眼温婉动人,笑起来眉眼弯弯,气质干净又温柔,站在冷冽矜贵的陆时衍身边,般配得无可挑剔,是旁人再也插不进去的天作之合。
温以宁依偎在他身侧,抬头温柔地看着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爱慕与依赖,举止亲昵自然,带着独有的专属温柔。
陆时衍周身凛冽的寒气,在看向身侧女人的瞬间,悄然褪去几分。眉眼的冰霜微融,虽依旧清淡,却已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柔和。
他微微侧身,抬手,极其自然地替温以宁拂去肩头沾染的细碎灰尘,声线低沉磁性,温柔缱绻,是苏晚三年来从未再听过的语气。
“小心点,别挤到你。”
简简单单八个字,温柔得能溺死人,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苏晚的心脏,反复搅动,血肉模糊。
过往的无数画面,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汹涌肆虐。
曾经,他也是这样护着她的。
十七岁的晚自习,晚风微凉,他会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温柔披在她身上,低声叮嘱她别着凉;
二十岁的下雨天,他会冒着倾盆大雨跑来,撑着伞稳稳护着她,半边身子淋透,也不让她沾一滴雨水;
二十二岁的异地恋,他跨越千里奔赴她的城市,只为陪她过一个生日,抱着她说,苏晚,余生岁岁年年,我都陪着你。
他曾经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所有的例外,通通给了她一人。
他曾说,苏晚,这辈子我只爱你一个人,非你不娶,余生无别。
可如今,他的温柔,他的偏爱,他的小心翼翼,他的温柔呵护,尽数给了旁人。
原来世间所有的深情不渝,都只是一时兴起的谎话。原来没有人会永远停在原地,原来最爱你的人,转身就可以爱上别人。
苏晚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眶瞬间酸涩通红,温热的眼泪在眼底打转,被她死死强忍回去。
她不能哭。
在这里,在所有人面前,在陆时衍面前,她一丝一毫的脆弱,都不能展露。
三年前是她狼狈退场,是她主动放手,是她亲口说的老死不相往来。如今再心痛,再难堪,她也必须挺直脊背,体面到底。
宴会厅的音乐温柔流淌,周遭欢声笑语、觥筹交错,热闹非凡。可这世间所有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她站在喧嚣的人群里,却仿佛身处无人的荒原,孤独、荒芜、刺骨的冷。
陆时衍的目光再次落回她身上,这一次,停留了短短两秒。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思念,没有遗憾,没有不舍,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与厌弃。
随即,他收回目光,拥着身侧的温以宁,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挺拔的背影决绝又干脆,彻底斩断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微弱的牵连。
苏晚缓缓闭上眼睛,胸口翻涌着密密麻麻的疼,疼得她呼吸停滞,几乎窒息。
三年了。
他真的彻彻底底,放下她了。
放下了他们十年的青春,放下了刻骨铭心的爱恋,放下了所有的过往,干干净净,毫无留恋,转身拥抱了属于他的、崭新的、光明的未来。
只有她,困在回忆的废墟里,岁岁年年,无法脱身,独自煎熬。
雨势越来越大,疯狂冲刷着整座南城。
就像三年前那个冰冷的冬天,那场席卷了她所有光明与希望的大雪,将她的整个世界,彻底冻结荒芜。
晚宴过半,主办方开始自由交流。
苏晚躲在角落,迟迟不敢挪动脚步,只想等这场晚宴结束,立刻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可命运从来不会让她如愿。
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骤然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清冷又疏离。
“苏小姐,好久不见。”
熟悉的声线穿透耳膜,苏晚的身体瞬间僵硬,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她缓缓、缓缓转过身。
陆时衍就站在离她两步之遥的地方,身姿挺拔,眉眼清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灯光落在他精致的侧脸上,明暗交错,衬得他愈发冷漠疏离。
他身边的温以宁温柔浅笑,礼貌地看向她,轻声开口:“这位是苏晚小姐吧?我经常听时衍提起你。”
提起她。
多么讽刺的三个字。
苏晚扯出一抹苍白僵硬的笑意,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起伏:“陆总,温小姐,好久不见。”
她刻意拉开的距离,客气又疏离,完美的陌生人姿态。
陆时衍薄唇微勾,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笑意却未达眼底,漆黑的眸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淡淡开口:“苏小姐这几年,过得很好。”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句寒暄,毫无温度。
苏晚指尖微颤,轻声回应:“托陆总福,尚可。”
尚可。
不好不坏,不死不活,苟延残喘,勉强活着。
这就是她离开他之后的三年人生。
温以宁温柔地挽着陆时衍的手臂,笑容得体大方,看似无意地轻声说道:“我一直很好奇,时衍年少的时候,最要好的朋友就是苏小姐,可惜后来你们断了联系,时衍难过了好久呢。”
朋友。
原来到最后,他们刻骨铭心、耗尽整个青春的爱恋,被他轻描淡写,定义成了年少时的一场朋友情谊。
原来那些日夜缠绵、深情相许的过往,在他如今的人生里,早已不值一提,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年少过往。
苏晚只觉得心口一阵一阵的发冷,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蔓延至全身每一寸骨骼。
她抬眸,再次看向眼前的男人。
陆时衍神色淡然,没有反驳,没有辩解,默认了这个荒唐又可笑的定义。
果然。
他早就想彻底抹去,他们曾经相爱过的所有痕迹。
苏晚压下喉咙口的哽咽,维持着体面的微笑:“年少懵懂,年少无知,些许交情,不值一提。”
字字克制,字字隐忍,字字皆是血泪。
陆时衍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深邃的眼眸死死锁住她的眉眼,仿佛想要看穿她所有的伪装。片刻后,他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确实不值一提。”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如千斤巨石,狠狠砸在苏晚的心上,砸得她五脏六腑俱裂,血肉模糊。
不值一提。
她的十年奔赴,三年深爱,撕心裂肺的离别,日夜煎熬的思念,辗转反侧的夜晚,在他眼里,从头到尾,都不值一提。
真好。
真的太好。
至少这样,只有她一个人困在原地,只有她一个人念念不忘,只有她一个人遍体鳞伤,狼狈不堪。
整场对话简短又客套,客气疏离,礼貌周全,却字字诛心,寸寸剜肉。
温以宁似是毫无察觉其中的暗流涌动,依旧温柔笑着:“以后大家都是南城熟人,苏小姐有空,可以多和我们聚聚,弥补一下这些年的遗憾。”
遗憾。
他们之间,哪还有什么遗憾。
所有的遗憾,早在三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彻底终结,彻底腐烂。
苏晚微微摇头,笑意苍白:“不必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往事不可追,故人不可归。
从此山水不相逢,莫问旧人长与短。
话音落下,她微微颔首,算作道别,转身就要逃离。
她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让她窒息,都让她痛不欲生。
可脚步刚抬起,手腕骤然被一股大力攥住。
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熟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烫得她手腕发麻,浑身战栗。
是陆时衍。
他攥着她的手腕,指骨分明,力道紧绷,漆黑的眼眸死死盯着她的侧脸,目光沉沉,晦暗汹涌,带着一种偏执又冰冷的压迫感。
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静止,所有的声音尽数褪去,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彼此剧烈的心跳。
温以宁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却依旧温柔得体,没有出声打断,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陆时衍无视身侧的所有人,薄唇微启,声线低沉沙哑,带着冰冷的嘲弄,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苏晚,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逃离我?”
第二章 旧梦滚烫,爱恨难平
手腕被禁锢的瞬间,苏晚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熟悉的力道,熟悉的温度,熟悉的语气,瞬间将她拉扯回无数个深夜的执念里,拉扯回那些爱到极致、痛到极致的过往。
她僵硬着身体,不敢回头,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一回头,所有强忍的坚强尽数崩塌,所有压抑的情绪彻底决堤。
“陆总,请放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极力维持着最后的平静与体面。
陆时衍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纤细的腕骨。温热的指腹摩挲着她手腕细腻的肌肤,动作带着莫名的缱绻,语气却冰冷刺骨:
“三年不见,苏小姐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小了。”
他缓步逼近,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她完全困在角落,密不透风的压迫感席卷而来。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缠,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是她刻入骨髓、思念了三年的味道。
“看见我,就这么让你避之不及?”
他垂眸,深邃的眼眸死死锁住她躲闪的眉眼,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剖开她所有的伪装,看清她眼底真实的情绪。
苏晚死死咬着下唇,舌尖抵着齿间,尝到淡淡的血腥味,以此强迫自己清醒。
她终于缓缓回头,抬眸看向他。
眼底一片清明,没有爱意,没有眷恋,没有委屈,只有极致的平静,淡漠无波:
“陆总身份尊贵,我身份低微,自知高攀不起,不敢冒犯。”
句句疏离,字字划清界限。
三年前,是她配不上光芒万丈的他。
三年后,他依旧是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陆氏总裁,而她,依旧是普通平凡、一无所有的苏晚。
从来都不相配,从来都是她痴心妄想。
陆时衍盯着她故作淡漠的眉眼,眼底的晦暗越发汹涌,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冷得骇人。
他低笑一声,笑意冰冷刺骨,带着浓浓的嘲讽:“高攀不起?苏晚,三年前你不顾一切扑上来爱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高攀不起?”
“三年前你哭着抱着我说非我不可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身份悬殊?”
“现在跟我装矜持,装疏离,装漠不关心,是不是太晚了?”
字字诘问,锋利尖锐,狠狠撕开她伪装的面具,将她最狼狈、最不堪的过往,赤裸裸摊在阳光之下,任人践踏。
苏晚的心脏骤然剧痛,像是被狠狠撕开一道大口子,冷风呼啸灌入,荒芜又冰冷。
是啊。
三年前的她,多勇敢,多炙热。
一腔孤勇,满心赤诚,毫无保留,倾尽所有,飞蛾扑火般奔向他,以为只要足够爱,就能抵过世间所有阻碍,就能相守余生岁岁年年。
可最后呢?
最后遍体鳞伤,体无完肤,一无所有。
热情被耗尽,真心被碾碎,爱意被消磨殆尽,只剩下满身伤痕,和无尽的遗憾与绝望。
苏晚缓缓抬眼,直视着他冰冷的眼眸,眼底终于染上一丝浅浅的、极致的疲惫:
“年少无知,一时糊涂,陆总何必耿耿于怀。”
“过去的我不懂事,打扰了你很久,抱歉。从今往后,我会安分守己,绝不会再冒犯陆总分毫。”
道歉,退让,划清界限,彻底退场。
这是她三年前就该做的事。
陆时衍的眼神骤然沉到底部,漆黑的眸底翻涌着汹涌的戾气,周身寒气凛冽,几乎要将人冻伤。
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她这副彻底放下、全然释怀、只想两清的模样。
三年前,她哭着闹着不肯放手,歇斯底里地挽留,肝肠寸断地难过。
三年后,她云淡风轻,落落大方,一句年少糊涂,就想抹去他们整整十年的所有羁绊。
凭什么?
凭什么她可以如此轻易释怀,凭什么她可以全身而退,凭什么只有他困在原地,被过往纠缠,不得解脱?
陆时衍俯身,微微凑近她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声线低沉沙哑,带着极致的偏执与冰冷的狠戾:
“抱歉?苏晚,你的一句抱歉,就想抹平所有?”
“你凭什么轻飘飘一句过去,就结束我们的一切?”
两人距离极近,姿态暧昧缱绻,落在旁人眼里,无端生出无数暧昧遐想。
一旁的温以宁终于轻轻上前,温柔拉住陆时衍的衣袖,柔声开口:“时衍,别这样,苏小姐只是随口一说,别吓到人家了。”
她语气温柔,姿态大度,处处体谅,对比之下,愈发显得苏晚小气执拗、斤斤计较。
陆时衍闻声,眸底的戾气稍稍收敛,却依旧没有松开攥着苏晚手腕的手。
他侧眸看向温以宁,语气恢复了几分温和:“你先去那边等我,我和苏小姐,单独说几句话。”
温以宁眼底掠过一丝委屈与不安,却依旧乖巧点头,温柔浅笑:“好,那我等你。”
她转身离开的瞬间,若有似无的目光扫过苏晚,带着一丝隐晦的宣示主权,温柔又强势。
偌大的角落,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喧嚣隔绝,万物寂静,只剩下彼此急促又紊乱的呼吸,和心底翻涌不息的爱恨纠缠。
陆时衍重新看向苏晚,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冰冷与偏执:
“三年前,你走得干脆利落,断了所有联系,拉黑我所有联系方式,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晚,你告诉我,你到底在逃避什么?”
苏晚手腕被攥得生疼,骨头像是快要碎裂,可这点身体的疼痛,远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疼。
她抬眸,眼眶微红,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坚定:
“我没有逃避,我只是放下了。”
“陆时衍,人总要向前看,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过去的情爱里,原地腐烂。”
“你早就放下了,爱上了别人,我凭什么不能放下?”
最后一句话,带着压抑了三年的委屈与不甘,轻轻落下。
放下。
谁不想放下。
可深夜梦回,全是他的眉眼;街头巷尾,全是他们的回忆;走过的每一条街道,听过的每一首歌,看过的每一场风景,都藏着他的痕迹。
她用尽三年时间,学着遗忘,学着释怀,学着重新生活。看似云淡风轻,看似早已洒脱,实则每一个深夜,都在崩溃自愈,都在思念煎熬。
陆时衍死死盯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强装坚强的模样,心口骤然一闷,戾气丛生。
他冷笑一声,语气冰冷刺骨:“放下?你若是真的放下,看见我为何眼神闪躲?你若是真的放下,为何眼底全是委屈?”
“苏晚,别装了,你根本没放下。”
“你从头到尾,都还爱着我。”
笃定的语气,强势的判定,像是看透了她所有的伪装。
苏晚的心猛地一颤,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即将滑落。
她别过脸,强行压下所有的酸涩与崩溃,声音带着微微的哽咽:
“爱又如何,不爱又如何?”
“陆时衍,你身边已经有了温小姐,你马上就要娶妻生子,前程似锦,阖家圆满。”
“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彻底结束了,再也没有任何可能。”
“求求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她真的太累了。
爱他太累,念他太痛,忘他太难。
纠缠三年,煎熬三年,她只想彻底解脱,只想往后余生,岁岁平安,再也不见。
“结束?”陆时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笑出声,笑声冰冷又沙哑,带着极致的偏执与不甘,“我没点头,谁允许你结束的?”
“苏晚,十年情分,三年深爱,你凭什么一个人,单方面宣判结束?”
他的力道骤然收紧,将她狠狠拽向自己。
苏晚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他宽阔温热的怀里。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积压了三年的思念、委屈、痛苦、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汹涌泛滥,席卷全身。
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隐忍多年的眼泪,终于冲破所有防线,滚烫地滑落,砸在他昂贵的西装上,晕开一小片潮湿的水渍。
三年未曾触碰的怀抱,依旧是她最贪恋的港湾,却也是最致命的牢笼。
陆时衍感受到怀中人儿的颤抖,感受到肩头温热的湿润,身体骤然一僵。
眼底翻涌的戾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心疼,有隐忍,有偏执,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思念。
他僵硬地抬臂,想要抱住她,动作抬起一半,却又骤然停滞,硬生生收回。
他不能抱她。
也不配抱她。
良久,他垂下手臂,声线沙哑得厉害,褪去了所有的冰冷与嘲讽,只剩下沉沉的疲惫与晦涩:
“苏晚,这三年,你真的,一次都没有想过我?”
一句话,问得卑微又偏执,藏尽了无人知晓的执念。
苏晚埋在他的怀里,眼泪汹涌坠落,浸湿了他的衣衫。
她想。
她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分分秒秒,都在想他。
想少年时温柔炙热的他,想热恋时深情不渝的他,想离别时冷漠决绝的他,想如今陌生疏离的他。
思念早已入骨,执念早已蚀魂,再也戒不掉,忘不掉。
可她不能说。
绝对不能说。
她抬起布满泪痕的脸,通红的眼眸看着他,一字一句,泣声开口,字字诛心,自欺欺人:
“没有。”
“陆时衍,我从来没有想过你。”
“我早就不爱你了,一丝一毫,都不爱了。”
第三章 雪落离别,爱恨根源
不爱了。
三个字,清晰干脆,落地有声,狠狠砸进陆时衍的心底,砸碎了他所有的偏执与念想。
他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熄灭,重新被刺骨的寒冰覆盖,周身的气息冷得让人窒息。
他盯着她泪痕斑驳的小脸,看着她通红倔强的眼眸,薄唇紧绷,脸色阴沉得吓人。
良久,他猛地松开攥着她手腕的手,力道粗暴,毫不温柔。
苏晚重心不稳,踉跄着后退两步,堪堪站稳。
手腕上清晰的红痕,狰狞刺眼,昭示着刚刚所有的纠缠与难堪。
“好。”
陆时衍低冷出声,声线毫无温度,漆黑的眼眸里一片荒芜,再无半分波澜。
“很好。”
“既然你不爱了,那从今往后,我陆时衍,再也不会自作多情,纠缠你分毫。”
字字决绝,彻底斩断所有牵绊。
他说完,再也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拔孤冷,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看着他彻底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苏晚再也撑不住,浑身脱力,缓缓靠墙滑落,蹲在冰冷的地面上,死死抱住自己的膝盖。
滚烫的眼泪肆无忌惮地汹涌坠落,砸在冰凉的地板上,碎成一片绝望。
没人知道,她说出那句“我不爱你了”的时候,心脏有多痛,有多撕裂。
就像亲手剜掉自己心口最柔软的一块肉,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她知道,这一次,他们是真的,彻底完了。
彻底两清,彻底陌路,彻底岁岁无别,余生不见。
晚宴还在继续,热闹依旧,无人注意到角落崩溃痛哭的她。
所有人都在为前程奔赴,为名利狂欢,只有她,停在原地,守着一堆腐烂的旧梦,哭得狼狈不堪。
没人心疼,没人过问,没人在意。
雨还在下,冲刷着整座南城,也冲刷着他们仅剩的最后一点旧痕。
苏晚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眼睛酸涩肿胀,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才缓缓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
她抬手,狼狈地擦干净脸上的泪痕,整理好凌乱的衣衫,再次戴上平静温和的面具。
崩溃自愈,悄无声息。
成年人的世界,所有的悲伤,都只能独自消化,无人分担。
她没有心思再待在晚宴,跟同事简单报备一声,便独自离开了铂悦酒店。
走出酒店大门,冰冷的暴雨迎面砸下,瞬间淋湿了她的长发和衣衫,冰凉刺骨。
深夜的南城,霓虹闪烁,车水马龙,繁华盛大,却没有一寸土地,能容下她的狼狈与孤独。
她没有打伞,任由滂沱大雨冲刷着自己的身体,漫无目的地走在空旷的街道上。
冰冷的雨水混着未干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三年前的画面,在脑海里清晰回放,历历在目,分毫未减。
那是三年前,寒冬腊月,南城下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雪。
大雪封城,天寒地冻,万物萧瑟。
也是那场大雪,彻底冰封了她所有的爱意与希望,终结了她整个青春的执念。
那天是平安夜,漫天飞雪,落满整座城市。
她提前半个月准备了圣诞礼物,亲手织了围巾,熬了无数个夜晚,只为给她最爱的少年一个惊喜。
她满心欢喜,怀揣着滚烫的爱意,冒着漫天风雪,跑去陆氏集团楼下等他。
她冻得手脚僵硬,浑身冰凉,在风雪里站了整整三个小时,从天黑等到夜深。
只为等他下班,只为跟他说一句平安夜快乐,只为送他一份亲手准备的礼物。
可最后等来的,不是温柔的拥抱,不是深情的告白,而是他冷漠刺骨的决绝分手。
灯火通明的大厦楼下,雪花漫天飞舞,落在他精致的发梢肩头,温柔又萧瑟。
他站在台阶之上,身姿挺拔,眉眼冰冷,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落雪、冻得瑟瑟发抖的她,没有一丝心疼,没有一丝温柔。
身边站着温婉优雅的温以宁,一身精致大衣,妆容精致,安稳地站在他身侧,姿态般配。
那天,温家正式向陆家提亲,两家达成商业联姻共识,定下婚约,全城皆知。
所有人都在恭喜陆时衍,年少有为,前程似锦,联姻稳固,事业腾飞。
只有她,像个多余的外人,狼狈不堪,格格不入。
风雪呼啸,刺骨寒凉。
陆时衍看着她,薄唇微启,字字冰冷,彻底粉碎了她所有的期待与幻想。
“苏晚,我们分手吧。”
简简单单五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不舍。
她当时浑身僵硬,难以置信,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不敢相信深爱了三年、宠了她三年的人,会突然说出分手。
她颤抖着声音,红着眼睛,小心翼翼地问他:“为什么?陆时衍,为什么要分手?我们不是好好的吗?我们说好要一直在一起的,我们说好要结婚的,你忘了吗?”
她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渴望从他眼底看到一丝犹豫,一丝不舍,一丝留恋。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极致的冷漠,极致的疏离,和毫不动摇的决绝。
陆时衍目光淡漠,看着她崩溃通红的眼眸,语气平静得残忍: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苏晚,年少的玩笑,你不必当真。”
“我和你玩玩而已,何必较真。”
玩玩而已。
原来三年情深似海,日夜相守,温柔偏爱,岁岁许诺,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场无聊的年少玩笑。
是她自作多情,是她痴心妄想,是她一头热的奔赴与沉沦。
那一刻,天崩地裂,世界坍塌。
她站在漫天风雪里,浑身冻得冰冷,心脏比寒冬的风雪更冷,冷得彻底荒芜。
她死死攥着手里精心准备的礼物,指尖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浑然不觉疼痛。
她哭着问他:“那你曾经说的所有情话,所有承诺,都是假的吗?你说只爱我一个,你说余生娶我,都是假的吗?”
陆时衍垂眸,看着她泪流满面、狼狈不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晦涩,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随即,他冷漠开口,字字诛心:
“全是假的。”
“年少无知的随口敷衍,你也信?苏晚,你太天真,太愚蠢了。”
一旁的温以宁温柔上前,轻轻挽住他的手臂,柔声开口,温柔又残忍:
“苏小姐,感情的事不能勉强。时衍和你本就门不当户不对,你们不合适。”
“我和时衍是家族联姻,强强联合,天作之合,这才是最适合他的归宿。”
“你不要再执着纠缠,耽误时衍的前程了。”
门不当户不对。
是啊。
她父母早逝,无依无靠,孤身一人,一无所有,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而他,是陆家唯一的继承人,天之骄子,家世显赫,前途无量。
他们本就云泥之别,本就殊途陌路,本就从一开始,就不该相遇相爱。
所有的情深意重,不过是她一场盛大又荒唐的独角戏。
那场大雪里,她哭到窒息,哭到浑身脱力,哭到声音嘶哑,依旧没能换来他半分回头。
她放下所有骄傲,卑微挽留,苦苦哀求:“陆时衍,我不求名分,不求未来,我只求陪在你身边就好,我求求你,不要分手,好不好?”
她爱了他整整十年,从懵懂年少到青涩成年,他是她整个青春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执念,唯一的救赎。
失去他,她的世界,就彻底黑了。
可她的卑微挽留,只换来他更冷漠的决绝。
他居高临下,眼神冰冷,语气残忍:“苏晚,别自取其辱。”
“从今天起,我们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从此老死不相往来,你我,各自安好。”
话音落下,他拥着身边的温以宁,转身上车。
黑色的豪车绝尘而去,消失在漫天风雪的夜色里,没有一丝回头。
只留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站在空旷冰冷的雪地里,漫天飞雪落满身,狼狈不堪,一无所有。
手里精心准备的礼物,被她死死攥在掌心,最终被风雪浸透,冰冷刺骨。
那天的雪,下了一整夜。
她在雪地里站了整整一夜,从深夜到凌晨,冻得浑身僵硬,高烧不退,差点冻死在街头。
心死,身凉,梦碎。
所有的爱意,所有的执念,所有的期待,所有的过往,尽数埋葬在那场寒冬大雪里。
第二天,她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删掉了所有合照,扔掉了所有他送的礼物,离开了这座充满他们回忆的城市,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三年。
整整三年。
她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可以抚平所有伤痕,可以让她彻底释怀。
可直到再次重逢她才明白,有些深爱,深入骨髓,刻入灵魂,一辈子都忘不掉。
有些伤痕,溃烂心底,经年不愈,岁岁疼痛。
雨越下越大,狠狠砸在苏晚的身上,冰冷刺骨。
她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任由雨水冲刷,浑身湿透,冰冷的寒意浸透四肢百骸,却不及心口半分寒凉。
世人都说,陆时衍深情寡言,三年来唯独对温以宁温柔体贴,百般呵护,专一长情。
所有人都羡慕温以宁,能够嫁给南城最优秀、最专一、最深情的男人。
可没人知道,这个世人眼中温柔专一、温润深情的陆时衍,曾把所有的极致温柔、所有的满腔偏爱,尽数给过她苏晚一人。
也曾亲手将她推入深渊,亲手碾碎她的所有光明与希望,亲手毁掉他们的所有余生。
世人皆知他对温以宁温柔以待,岁岁偏爱。
无人知晓,他曾对她深情入骨,也曾伤她至深,痛她入骨。
爱他十年,念他三年,最终只落得满身伤痕,一场空梦,余生荒芜。
苏晚缓缓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漫天雨夜,通红的眼眶再次湿润。
陆时衍,你知道吗?
那年大雪封城,你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我的整个人间,就彻底荒芜死寂了。
此后岁岁年年,山河无恙,人间皆安,唯独我,岁岁无你,余生皆憾。
第四章 刻意疏远,步步拉扯
一夜大雨,彻夜未停。
苏晚淋了整晚的雨,重感冒发烧,在家昏睡了整整两天。
高烧反反复复,浑身滚烫,头晕乏力,意识模糊。
昏睡的梦里,全是少年时的画面,全是陆时衍温柔的眉眼。
十七岁的教室,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少年坐在窗边,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眉眼温柔,低头认真刷题,阳光落在他精致的侧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她坐在他身后,偷偷看着他的背影,满心欢喜,满心悸动。
那是她青春里,最干净、最纯粹、最炙热的欢喜。
梦里的他,温柔体贴,满眼是她,轻声对她说:“晚晚,我会永远陪着你,永远不会离开你。”
可转瞬画面骤变,大雪纷飞,夜色寒凉。
他眉眼冰冷,语气决绝,对她说:“我们分手,再无瓜葛。”
极致的温柔与极致的残忍反复交织,拉扯着她的神经,让她在梦里反复崩溃,反复痛哭。
醒来时,枕席尽数被泪水浸湿,冰冷黏腻。
窗外雨停天晴,阳光透过窗户洒落,明媚温暖,可她的心底,依旧大雪纷飞,天寒地冻。
两天后,苏晚退烧痊愈,准时回公司上班。
她在一家普通的文化传媒公司做策划,工作安稳,薪资普通,平平淡淡,与世无争。
本以为那场晚宴的重逢,只是一场偶然的插曲,过后便是各自生活,再无交集。
可命运的拉扯,才刚刚开始。
周三上午,公司临时通知,对接新项目合作,合作方企业,正是陆氏集团。
当领导报出合作方名称的那一刻,苏晚手里的签字笔骤然滑落,重重砸在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心脏骤然紧缩,密密麻麻的慌乱席卷全身。
怎么会这么巧。
南城万千企业,偏偏是陆氏。
偏偏要让她,再次和陆时衍产生牵扯。
领导看着脸色发白的她,开口吩咐:“苏晚,这个项目一直是你跟进的,细节你最熟悉,这次对接全权由你负责,下午两点,去陆氏集团对接方案。”
命令下达,不容拒绝。
苏晚指尖冰凉,浑身僵硬,喉咙干涩发苦,只能勉强点头:“好。”
逃不掉,躲不开,避不过。
注定还要再见,还要纠缠,还要继续承受这份煎熬与折磨。
整个上午,苏晚都心神不宁,思绪纷乱,根本无法集中工作。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重逢那晚他冰冷的眼神、决绝的话语,心口反复传来钝重的痛感。
她无数次告诉自己,平常心,只是工作对接,公事公办,不必动情,不必在意。
可心底的慌乱与酸涩,久久无法平息。
下午一点五十分,苏晚整理好方案文件,驱车前往陆氏集团。
屹立在市中心的陆氏大厦,高耸巍峨,气派恢宏,是南城绝对的地标建筑,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势与财富。
三年未曾踏足这里,熟悉的场景,熟悉的环境,勾起无数尘封的回忆。
曾经,这里是她最常来的地方。
曾经,她是这栋大厦最特殊的客人,是陆时衍明目张胆、人人皆知的偏爱。
所有人都知道,陆总心里,藏着一个叫苏晚的小姑娘,宠入骨髓,无人能及。
可如今,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合作方员工,渺小平凡,无人在意。
前台核实信息后,恭敬地指引她前往顶层总裁办公室对接。
电梯缓缓上升,密闭的空间里,苏晚看着镜面里脸色苍白、眼底疲惫的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所有的情绪。
公事公办,仅此而已。
电梯抵达顶层,电梯门缓缓打开。
空旷奢华的顶层办公区,安静肃穆,气场凛冽。
秘书见到她,礼貌上前:“苏小姐您好,陆总已经在办公室等您,请跟我来。”
穿过长长的走廊,抵达总裁办公室门口。
秘书轻轻敲门,得到应允后,推开办公室大门。
一股清冷高级的雪松气息扑面而来,熟悉又窒息。
宽大奢华的办公室内,阳光透过全景落地窗洒落,明亮通透。
陆时衍坐在宽大的黑色真皮办公桌后,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眉眼清冷,低头专注看着文件。
认真工作的模样,矜贵沉稳,魅力十足,依旧是那个光芒万丈、无人能及的天之骄子。
听见动静,他缓缓抬眸。
深邃的眼眸淡淡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淡漠疏离,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来。
“进来。”
声线低沉冷冽,公事公办,听不出任何私人情绪。
苏晚攥紧手里的文件,压下心底的慌乱,缓步走进办公室,轻声开口:“陆总,您好,我是本次项目对接负责人苏晚,前来对接合作方案。”
极致客气,极致疏离,标准的工作话术。
陆时衍微微颔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文件上,语气平淡无波:“坐,方案放桌上。”
苏晚依言落座,将整理好的项目方案轻轻放在办公桌一侧,端正坐姿,全程低头,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她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溃不成军,就会再次沦陷。
办公室陷入安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气氛静谧又压抑,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与酸涩。
良久,陆时衍看完文件,放下手中的钢笔,抬眸看向始终低头、刻意回避与他对视的苏晚。
他目光沉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纤细苍白的侧脸,眼底晦暗不明,情绪难辨。
“全程都是你负责对接?”他淡淡开口,声线清冷。
“是。”苏晚轻声应答,声音平稳。
“三年不见,苏小姐倒是越来越专业、越来越陌生了。”
他语气平淡,看似随口闲聊,却暗藏深意,字字拉扯人心。
苏晚指尖微僵,没有接话,沉默以对。
陌生本就是应该的。
分手后的故人,本就该形同陌路,两两陌生。
陆时衍看着她刻意冷淡、闭口不谈的模样,心底莫名滋生出一丝烦躁与不悦。
他不喜欢她这副全然疏离、彻底划清界限的模样,一点都不喜欢。
“方案整体没问题。”他收回多余的情绪,回归工作状态,语气公事公办,“细节部分有几处需要修改,我标注出来了,你看一下。”
他将文件推到她面前。
苏晚微微抬头,伸手去拿文件。
两人的指尖无意间轻轻触碰。
温热的指尖相触,电流般的触感瞬间蔓延全身,两人同时一僵。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温度,瞬间拉扯出无数深埋的情愫。
苏晚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缩回手指,指尖微微颤抖,心底慌乱四起。
她迅速低头,翻看文件,掩饰自己的失态与慌乱。
陆时衍看着她慌乱躲闪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随即被冰冷覆盖。
“这里,这里,还有结尾的落地规划,全部细化调整,明天上午重新提交。”
他一一指出修改细节,语气专业严谨,没有半分私人情绪。
苏晚认真聆听,默默记下来,轻声应答:“好的陆总,我今晚修改完善,明天准时提交。”
“还有问题?”陆时衍抬眸,看向始终不敢抬头的她。
“没有了。”苏晚摇头。
“没问题就可以走了。”
逐客令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挽留。
苏晚如释重负,立刻起身:“那陆总我先回去修改方案,打扰了。”
她拿起文件,转身就准备离开,一刻都不愿多留。
可脚步刚走到门口,身后冰冷低沉的男声再次响起,骤然拦住她的脚步。
“苏晚。”
简简单单两个字,低沉磁性,带着莫名的压迫感。
苏晚脚步瞬间停滞,僵硬在原地,不敢回头。
陆时衍看着她僵硬纤细的背影,声线淡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
“刻意躲我,躲得很累吧?”
第五章 旧情难断,心口皆疤
一句话,精准戳破她所有的伪装与逃避。
苏晚后背僵硬,浑身紧绷,指尖死死攥着文件边角,纸张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她沉默几秒,缓缓回头,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平静浅笑,无波无澜:
“陆总多虑了,我只是专心工作,并无躲避之意。”
滴水不漏的回答,客气疏离,完美无缺。
陆时衍起身,挺拔的身影从办公桌后走出,缓步朝她走来。
一步一步,步伐沉稳,带着强大的压迫感,步步逼近。
空气瞬间变得稀薄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他停在她面前半步之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眸直直锁住她的眉眼,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所有伪装,直抵心底。
“专心工作?”
他低低重复一句,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
“专心工作,会全程不敢抬头看我一眼?专心工作,会碰一下我的手就慌乱躲闪?”
“苏晚,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字字精准,句句戳心,将她所有的小心思、所有的刻意逃避,赤裸裸揭穿。
苏晚心口微沉,无处遁形,窘迫又难堪。
她抬眸,迎上他深邃沉沉的眼眸,轻声开口,语气坚定:
“陆总,我们现在只是合作关系,公私分明,我不想因为私人过往,影响工作对接。”
“所以刻意疏远,刻意冷淡,刻意陌生?”陆时衍打断她,眸底的晦涩越发浓重,“苏晚,你就这么怕我?这么不想和我有半点牵扯?”
“是。”
苏晚没有丝毫犹豫,坦然承认。
“我怕。我不想和陆总再有任何私人牵扯,过往已成过往,没必要再纠缠不清。”
“陆总如今佳人在侧,前程似锦,我不愿也不敢,打扰您的生活。”
句句得体,句句退让,句句划清界限。
陆时衍盯着她澄澈倔强的眼眸,看着她冷静克制的模样,心底的烦躁与闷意越来越盛。
他最厌烦的,就是她这般懂事、这般克制、这般彻底放手的模样。
三年前哭着不肯放手的是她。
三年后决绝彻底要两清的也是她。
凭什么所有的进退,都由她掌控?
凭什么她可以如此潇洒自如,而他偏偏困在原地,无法解脱?
陆时衍微微俯身,凑近她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声线低沉沙哑,带着极致的隐忍与偏执:
“苏晚,若我偏要和你纠缠呢?”
温热的气息,暧昧的距离,熟悉的语气,瞬间击溃她所有的防线。
苏晚浑身一颤,耳膜嗡嗡作响,心脏狂跳不止,酸涩与慌乱席卷全身。
她猛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抬眸看着他,眼底终于染上一丝浅浅的慌乱与委屈:
“陆总,您没必要这样。”
“您有温小姐,您该珍惜眼前人,放过过往,放过我,也放过您自己。”
“纠缠过往,毫无意义,只会徒增烦恼。”
“毫无意义?”陆时衍低笑,笑意冰冷又苦涩,“对你而言是毫无意义,对我而言,三年执念,十年情深,怎么会毫无意义?”
这句话,压抑了三年,隐忍了三年,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三年来,他看似风光无限,前程坦荡,坐拥名利,身边有人相伴,看似圆满无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空了一块,岁岁空空,无人填补。
午夜梦回,全是她的眉眼,全是年少时的温柔过往。
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以为新的陪伴可以替代旧的执念。
可三年陪伴,岁岁朝夕,他依旧忘不掉那个在大雪里哭红双眼、卑微挽留他的小姑娘。
依旧忘不掉,那个爱了他整整十年、最终被他亲手推开的苏晚。
苏晚怔怔地看着他,瞳孔微震,难以置信。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这番偏执深情的话语,会从陆时衍口中说出。
三年前,是他亲口说的玩玩而已,是他亲口说的一刀两断,是他亲手推开她,决绝转身,绝不回头。
三年后,他却说十年情深,三年执念。
何其讽刺,何其荒唐。
“陆总不必说笑。”苏晚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笑意苍白,“三年前是您亲手结束的一切,是您亲口告诉我,过往皆是玩笑。”
“如今再说执念深情,未免太过虚伪可笑。”
心底积压三年的委屈与不甘,终于忍不住微微流露。
不是不怨。
她怨他的薄情,怨他的决绝,怨他的狠心,怨他亲手摧毁了他们所有的美好与余生。
陆时衍看着她眼底浅浅的怨恨与失望,心口骤然一闷,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
他喉结滚动,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愧疚,有悔恨,有隐忍,有无奈。
很多话,他不能说。
很多苦衷,他不能讲。
三年前的分手,从来都不是他本意。
当年温家以苏晚的性命与前途相要挟,逼他联姻分手。
若是他不肯斩断关系,不肯接受联姻,温家便会动用所有资源,彻底毁掉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苏晚,让她在南城无立足之地,甚至伤及性命。
彼时的他,羽翼未丰,根基未稳,无力对抗底蕴深厚的温家。
他唯一能保护她的方式,就是亲手推开她,让她彻底远离自己,远离南城所有的纷争暗流,让她可以平安安稳,无忧无虑地活着。
他宁愿让她恨自己,宁愿让她彻底放手离开,宁愿独自承受所有思念与煎熬,也不愿让她卷入风波,遭受危险。
他以为,只要她走得干净,过得安稳,便是最好的结局。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一推,就是整整三年的遥遥无期,就是岁岁年年的思念煎熬。
他以为她会好好生活,会慢慢释怀,会遇见新的人,开启新的人生。
可他偷偷关注她的所有动态,看着她独自一人辗转漂泊,看着她沉默寡言日渐清冷,看着她岁岁年年孤身一人,看着她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
他无数次后悔,无数次煎熬,无数次想要跨越山海去找她,却次次隐忍克制,不敢打扰。
他怕自己的出现,再次给她带来危险,再次打乱她安稳平静的生活。
这份藏在心底三年的苦衷与深情,无人知晓,无人理解,只能独自承受,独自煎熬。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尽数化为沉默与晦涩。
他不能解释,不敢解释。
一旦解释,当年所有的隐忍与牺牲,尽数白费,甚至会让她再次陷入危险之中。
所以他只能任由她误会,任由她怨恨,任由她远离。
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渐行渐远,陌路殊途。
良久,陆时衍压下心底所有汹涌的情绪,眼底的复杂尽数褪去,重新覆上冰冷的淡漠。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克制:
“是我虚伪。”
“是我薄情,是我狠心,是我辜负了你。”
所有过错,他一力承担,不辩解,不解释。
苏晚看着他骤然落寞的模样,心口莫名一酸,酸涩与疼痛交织,说不清道不明。
明明该恨,该怨,该彻底远离。
可看着他眼底的疲惫与晦涩,她偏偏做不到全然冷漠。
深爱入骨,哪有那么容易彻底恨绝。
“既然陆总心知肚明,那就从此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苏晚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办公室。
步伐仓促,带着一丝狼狈,逃离了这片让她心绪大乱的天地。
看着她仓促逃离的纤细背影,陆时衍伫立原地,久久未动。
空旷奢华的办公室,瞬间变得孤寂冷清。
阳光洒落满地,却照不进他心底半分阴霾。
他抬手,轻轻按压发疼的眉心,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悔恨与煎熬。
晚晚,再等等我。
再给我一点时间。
等我彻底站稳脚跟,等我彻底扫清所有阻碍,等我足够强大,可以护你一世安稳无忧。
我定会倾尽所有,弥补你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伤痕,所有的岁岁煎熬。
此生,我绝不放手。
第六章 步步纠缠,心动难控
离开陆氏集团,苏晚坐在车里,久久无法平静心绪。
心脏依旧砰砰狂跳,心底酸涩翻涌,混乱不堪。
陆时衍那句“十年情深,三年执念”,反复在脑海里回荡,挥之不去。
她拼命告诉自己,都是假的,都是他随口的敷衍,都是他无聊的消遣。
他早已心有所属,早已拥有新的生活,不可能再对她留有执念深情。
可心底深处,那一丝残存的奢望与悸动,却不受控制地疯狂滋生。
爱了十年的人,三言两语,依旧可以轻易撼动她所有心神。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全身心投入工作,疯狂修改项目方案,强迫自己忙碌起来,不去想过往,不去想陆时衍。
只有忙碌,才能让她暂时遗忘心痛,遗忘执念。
次日上午,苏晚按时将修改完善后的方案提交至陆氏对接邮箱。
本以为提交方案后,便能暂时断了牵扯。
可下午,陆氏秘书再次联系她,通知她下午三点再次前往陆氏,陆时衍需要当面核对细节。
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下午三点,苏晚再次抵达陆氏顶层办公室。
这次进入办公室时,温以宁也在。
女人穿着温柔精致的长裙,坐在沙发上,优雅端庄,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安静等候,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
看见苏晚进来,温以宁温柔浅笑,礼貌开口:“苏小姐又来了。”
“温小姐。”苏晚颔首回应,客气疏离。
陆时衍坐在办公桌后,抬眸看向她,语气平淡:“方案放桌上,过来核对细节。”
苏晚依言上前,将文件摆放整齐,站在一旁安静等候。
温以宁放下水杯,温柔起身,走到陆时衍身边,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柔声说道:“时衍,晚上我们约好了和叔叔阿姨吃饭,你别忘了。”
亲昵的姿态,温柔的叮嘱,明目张胆的亲密,肆意宣示着自己的主权。
陆时衍微微点头,语气温和:“记得。”
简单的互动,温柔缱绻,般配圆满,狠狠刺进苏晚的眼底心口。
苏晚垂眸,掩去眼底所有的酸涩与落寞,强迫自己专心工作,视而不见。
可那两人亲密的模样,时时刻刻落在眼底,扎在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无处可逃。
核对方案的半个多小时里,办公室气氛微妙又压抑。
温以宁全程安静陪在陆时衍身边,温柔乖巧,时不时温柔叮嘱两句,氛围温馨和睦。
而苏晚,全程置身事外,像个多余的外人,格格不入,孤单落寞。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极致的煎熬。
方案核对完毕,所有细节确认无误。
苏晚松了一口气,轻声开口:“陆总,所有细节已确认无误,后续我方会严格按照方案落地行,若无问题,我先告辞了。”
说完,她转身就想离开。
“等等。”
陆时衍骤然开口,叫住她的脚步。
苏晚脚步停滞,回头看他。
“晚上陆氏有内部庆功宴,合作方负责人一并出席,你留下来参加。”
语气是不容拒绝的命令,强势又笃定。
苏晚下意识想要拒绝:“陆总,我这边还有工作,不便参加。”
“工作优先服从合作安排。”陆时衍抬眸,目光沉沉看着她,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准时参加,不得缺席。”
强势的语气,彻底封死她所有退路。
苏晚无可奈何,只能点头:“好。”
温以宁站在一旁,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不悦,面上却依旧温柔得体,没有半分异样。
傍晚六点,陆氏内部庆功宴准时开始。
宴会厅奢华盛大,灯火璀璨,宾客云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