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镇国公府的正堂里,檀木香炉里慢悠悠吐着青烟。
老国公裴天雄手里死死捏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整张脸憋成了猪肝色,额角青筋一跳一跳。
他身穿重铠,刚从校场赶回来,连刀都没来得及卸,铜铃大眼里满是担忧与犹豫。
面前站着的,正是他的独子裴澈。
澈儿,裴天雄往前挪了半步,厚重铁甲哗啦作响,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做贼,圣上刚才下旨,把你指婚给了萧凝霜那个女修罗。爹知道,你打小就魔怔一样喜欢她,非她不娶。
裴天雄叹了口气,大手烦躁地挠着钢针般的短须,把圣旨往身后藏了藏。
但爹刚打听到,萧凝霜心里装着那个病痨鬼书生柳如风。你要真娶了她,那就是跳进火坑。爹这就进宫,拼着被圣上削掉三级爵位,也替你把这婚事给拒了。
堂内静得落针可闻。
站在堂下的裴澈抬手理了理苏绣月白锦袍的袖口。
胸膛下,那颗心脏平稳有力地跳动着。
没有毒酒穿肠的剧痛,没有前世被锁在别院两年的阴冷潮湿。
他真真切切回到了二十岁那年。
前世,也是这道赐婚圣旨。他欢天喜地接下,倾尽国公府的家底凑齐聘礼,风风光光迎娶萧凝霜过门。
结果呢?
成亲整整两年,萧凝霜甚至没让他迈入主卧半步。
那柄随她斩敌无数的秋水剑就横在两人院落的月亮门前,如同天堑。
她冷着脸告诉他:裴澈,我嫁你,是遵皇命,也是为保如风兄仕途顺遂。我的身子和心,皆只属如风一人,你休要动非分之想。
裴澈忍了两年,送补药、送首饰、替柳如风摆平京官刁难。
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是他忍无可忍撕毁账本提出和离时,萧凝霜一剑斩断了他的发冠,柳眉倒竖,满面冰霜:
裴澈,如风家境贫寒,咳血苦读,你生来锦衣玉食享尽富贵,你不懂他的凄苦也就罢了,竟然还要抢走朝廷拨给他的修书院缺额?别欺人太甚了!
欺人太甚。
四个字,把裴澈两年的真心彻底碾进了烂泥里。
爹。裴澈抬起眼眸,神情肃穆得像是在宗庙祭祖。
裴天雄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儿子这痴情种怕是要寻死觅活。
爹在!澈儿你别慌,大不了爹去抱太后的大腿哭,总之绝不让你受这等窝囊气!
把圣旨给我。裴澈伸出手,五指修长匀称。
裴天雄警惕地后退两步:你想干啥?撕圣旨是诛九族的!
裴澈一步跨上前,动作利索得如同老鹰扑食,啪的一声就从老爹铁钳似的手里将圣旨夺了过来。
他当场展开,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上面的朱批御印。
赏赐丰厚。
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京郊良田三百亩,甚至还特批了一座带有活水温泉的三进大宅院作为两人的赐第。
接,为什么不接?裴澈啪地把圣旨合上,塞进袖筒里,不仅要接,还要敲锣打鼓进宫谢恩。
裴天雄眼睛瞪得铜铃大,嘴唇哆嗦着:澈儿,你中邪了?那萧凝霜摆明了要让你当王八啊!
爹,狭隘了。裴澈拍了拍老爹坚硬的护心镜,语重心长。
您想想,萧家满门战功,萧凝霜位居正三品平寇将军,每个月的朝廷俸禄加军饷足足有三百二十两纹银。
裴天雄愣愣地点头:是挺多,但……
嫁妆单子里,带了六间旺铺,两座茶庄。
好像是不薄,可……
最关键的是,裴澈神色一凛,正色道,她不让我碰她。
裴天雄彻底抓狂,一巴掌拍在紫檀木茶几上,震得茶杯跳起半尺高:这他娘的算什么关键!老子裴家要绝后了!
爹,动动脑子!裴澈痛心疾首地按住暴躁的老父亲,这天下间,去哪找一份包吃包住、月入数百两、住独栋带温泉大豪宅,而且领导还天天立誓绝对不让你干重活、绝不强迫你履行夜间劳务合同的美差?
裴天雄的大脑瞬间陷入了死机状态。
他沙场征战三十年,刀光剑影里杀出来的帅才,愣是没能理顺这段话里的逻辑链条。
不仅如此。裴澈嘴角扬起一抹极度灿烂的弧度,她为了证明自己和柳如风的感情有多么纯洁高尚、凄美动人,势必会天天在府里上演苦情戏。
儿子在西厢房支一张太师椅,嗑着瓜子近距离看正版大夏虐恋年度大戏,连戏院的门票钱都省了。
要是柳如风哪天咳得好听,我甚至还能在旁边给他鼓个掌,递碗热茶让他润润嗓子接着嚎。
裴天雄张了张嘴,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咳也不是,咽也不是。
他仔细打量着裴澈。
面色红润,眼神清澈,甚至透着一种看破红尘的豁达与亢奋。
澈儿,裴天雄伸出粗糙的大手,颤巍巍地贴在裴澈的脑门上,没发烧啊。你老实告诉爹,你是不是被气疯了?
爹,我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裴澈握住老爹的手,诚恳地说道,以前是我不懂事,老想着占人家便宜,非要打破人家郎才女貌的天作之合。
这一世,我不欺负他们了。
不仅不欺负,我还要当他们爱情路上最坚固的绊脚石……不对,最坚实的赞助商。
老国公呆呆立在原地,看着儿子哼着江南小调,步伐轻快地朝库房走去,整个人陷入了对人生的深度怀疑。
第二章
镇国公府世子裴澈欣然领旨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茶馆酒肆里一片哗然。
谁不知道萧凝霜将军和那落魄才子柳如风的凄美往事?
当年柳家获罪,萧凝霜在雨中长跪宫门三日,才保下柳如风一条性命。
如今圣上为安抚手握重兵的镇国公府,强行赐婚,所有人都以为裴澈这是以权压人,横刀夺爱。
未央街,萧府偏厅。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萧凝霜一身素白劲装,腰间悬着长剑,身姿挺拔如松。
她生得极美,眉眼如画,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那双常年握剑的手,此刻正紧紧捏着一封刚写好的退婚书。
将军,门外小厮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裴……裴世子来了!
萧凝霜眼神骤然变冷,下颌微微扬起。
来得正好。
她本以为裴澈会借着圣旨耀武扬威,甚至已经准备好用言语敲打这纨绔子弟,让他认清现实。
踏进偏厅的裴澈,脸上没有丝毫不可一世的傲气,反而挂着如沐春风的职业假笑。
身后跟着两个国公府的小厮,抬着一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
裴澈,萧凝霜单手按剑,冷声开口,未等裴澈行礼,便直接将一叠写满字的宣纸甩在桌上,你别以为圣上下旨,你就能为所欲为。
裴澈挑了挑眉,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叠纸上。
这婚事我推不掉,但我有言在先。萧凝霜字字如刀,眉宇间尽是嫌恶与戒备,你我虽成夫妻之名,但绝无夫妻之实。
婚后,你住东跨院,我住听风阁,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得踏入后院半步。
还有,如风兄身体抱恙,受不得刺激。你若敢仗着身份在外面针对他半句,休怪我剑下无情!
说完这番掷地有声的开场白,萧凝霜微微扬起下巴,等待着裴澈气急败坏的咆哮、或是虚伪卑微的讨好。
前世的裴澈,就是在这里红了眼眶,颤抖着发誓会用真心感动她,甚至为了讨好她,当场答应拨出银两给柳如风看病。
然而,现在的裴澈只是眨了眨眼睛。
他不仅没有动怒,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带印泥了吗?裴澈忽然转头问身后的小厮。
小厮一愣,连忙从怀里掏出个红木印泥盒子递过去。
裴澈迈步走到桌前,拿起萧凝霜写的那叠宣纸,一目十行地扫过。
分院而居,互不干涉,不得强求同房,不得干涉对方交友……
妙啊。
裴澈啧啧称奇,提笔在上面飞快地添了几行字。
萧凝霜瞳孔微缩,手腕一翻,剑鞘挡在桌前:你写什么?
补充协议。裴澈头也不抬,笔走龙蛇,第一,分院居住期间,由于女方单方面拒绝履行夫妻同寝义务,需按月支付男方精神抚慰金及名誉折损费,不多,每月五十两,从将军俸禄里扣。
第二,男方保证绝不主动踏入听风阁,但若女方或其友人主动前来挑衅制造噪音,每次需向男方缴纳清净补偿款二十两。
第三,双方对外维持合法夫妻形象,如遇宫廷宴饮、宗族祭祀等必须合体出席的重大商业活动,出场费另算。
写完,裴澈啪地扔下毛笔,大拇指按在印泥里狠狠一蘸,在宣纸右下角稳稳盖了个鲜红的手印。
行了,萧将军,按手印吧。裴澈把纸推到萧凝霜面前,顺手把印泥也推了过去,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萧凝霜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握着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清冷面庞上,第一次浮现出极度的荒谬与震惊。
她在边疆杀敌无数,在朝堂舌战群儒,什么样的阴谋阳谋没见过?
唯独没见过成亲前跟妻子讨价还价立劳务合同的!
裴澈,你……你这是何意?萧凝霜声音有些发紧。
字面意思。裴澈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衣袍,萧将军深明大义,为了柳兄守身如玉,此等贞烈之举感天动地。我裴某人岂是不解风情之辈?
既然将军不想履行义务,那按照契约精神,花钱买平安,合情合理吧?
萧凝霜死死盯着那几行墨迹未干的字,胸口剧烈起伏:你把皇上赐婚当成买卖?
不然呢?当成爱情吗?裴澈噗嗤一笑,眼神真挚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将军不爱我,我也不想伺候将军。大家搭伙过日子,把账算明白,对谁都好。怎么,名震天下的一品军侯,一个月五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你!萧凝霜气结。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用来反击裴澈无理纠缠的言辞,此刻全卡在喉咙管里,不上不下,堵得她胃部隐隐作痛。
好!萧凝霜冷哼一声,抓起印泥,狠狠在上面按下了指印,裴澈,希望你说到做到!若是让我发现你背地里耍花招,这契约就是你的催命符!
成交。裴澈迅速将契约一式两份折好,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他拍了拍身后的红木箱子:这是订金礼单,萧将军收好。另外,听风阁靠东的那几棵合欢树,过两天我找木匠去锯了。
萧凝霜眼神一厉:那是如风兄当年手植的!你敢动?
别误会。裴澈一脸无辜,那树冠长得太茂盛,挡着我西厢房晒被子了。不过既然是柳兄手植,这样吧,加钱。每个月加五两绿化占空费,我就留着它。
萧凝霜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脑仁突突狂跳。
滚!
好嘞,将军留步,不用送。
裴澈转身走得极快,连背影都透着一股白捡了大便宜的欢呼雀跃。
偏厅里,萧凝霜独自立在原地,手中的剑鞘微微颤抖。
她看着桌上那份按下指印的契约,长这么大,第一次产生了一种自己好像被当成冤大头给卖了、还得帮人数钱的窒息感。
第三章
大婚那日,整座京城锣鼓喧天。
镇国公府世子迎娶平寇将军,十里红妆,排场大得惊人。
然而所有前来看热闹的百姓和宾客,都察觉到了一股诡异的气氛。
迎亲的队伍里,新郎官裴澈骑着高头大马,胸前戴着大红花,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抱拳发喜糖,活像个中了头彩的赌徒。
而八抬大轿里坐着的新娘子萧凝霜,整整一路连帘子都没掀一下,轿子里隐隐散发出的杀气,冻得抬轿的轿夫后背发凉。
夜幕降临,御赐的平寇将军府后院。
洞房花烛夜。
按照规矩,萧凝霜坐在喜床上,头上盖着红盖头。
床头的案几上,没有合欢酒,只有她那柄寒光凛冽的秋水长剑。
萧凝霜浑身紧绷,呼吸极轻。
她在等。
哪怕白天签了那份荒唐的契约,她依然不信裴澈能忍得住。
这天下哪有不偷腥的猫?裴澈前世那般痴迷她,今夜必然会借着酒劲闯进来,试图用强。
只要裴澈敢碰她一下,她就立刻拔剑挑断他的手筋,然后闹到宫里去,彻底坐实裴澈纨绔无耻的罪名!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萧凝霜的右手悄无声息地搭上了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咯吱一声,房门被推开了。
裴澈一身大红喜袍走了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萧凝霜屏住呼吸,眼神冰冷。
来吧,露出你丑陋的真面目吧。
然而,裴澈压根没往床边走。
他径直走到了桌前,在椅子上一屁股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哈……累死我了。裴澈长舒一口气,揉了揉笑僵的腮帮子。
红盖头下的萧凝霜眉头微皱。
装模作样。
紧接着,房间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萧凝霜透过盖头下沿的缝隙,隐约看到裴澈正弯着腰,在桌子底下鼓捣什么。
他在掏迷香?还是催情散?
萧凝霜杀意顿起,正欲掀开盖头拔剑,就听见一阵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只见裴澈端着桌上摆着的整整四盘喜字干果、两只烧鸡、一盘酱牛肉,手脚麻利地往随身带来的红木食盒里装。
装完烧鸡,他又把案几上的花生桂圆一股脑倒进袖子里。
你在干什么?萧凝霜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扯下头上的红盖头,凤眸含煞,怒视着裴澈。
裴澈正拿着一只油纸包往食盒里塞酱牛肉,被她突然出声吓了一跳,手里半截肉差点掉在地上。
打包啊。裴澈一脸理所当然,萧将军没吃过席吗?这都是御厨做的硬菜,放一晚上就馊了,多浪费。
萧凝霜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瞬间布满了裂痕。
新婚之夜,你的正妻坐在床上,你在打包剩菜?
萧将军别瞪我啊。裴澈把食盒盖子扣上,提在手里,咱们契约写得清清楚楚,分院居住,互不打扰。这天字一号主卧归你,我回西厢房睡了。
说完,他抬脚就往门外走,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站住!萧凝霜霍然起身,手按剑柄,快步走到他面前,拦住了去路。
裴澈叹了口气,警惕地护住食盒:干嘛?想抢牛肉?这可不行,契约里没写饭菜共享,你要吃得付钱。
裴澈!萧凝霜只觉得胸膛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理智几乎崩塌。
她设想过一千种可能。
裴澈痛哭流涕求她圆房。
裴澈恼羞成怒拔刀相向。
裴澈阴阳怪气冷嘲热讽。
唯独没有眼前这一种。
这个男人看她的眼神,甚至不如看他手里那盒酱牛肉来得专注!
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招?萧凝霜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伪装和压抑的痛苦,如风兄今晚就在府外的小巷里站着!他身子骨那么弱,夜里风大,他为了我,在外面守了整整两个时辰!你难道就一点都不生气?
裴澈听到这话,整个人呆住了。
萧凝霜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意。
果然,装不下去了吧?嫉妒了吧?
下一刻,裴澈猛地一拍大腿,满脸痛心疾首:
萧将军!你怎么不早说啊!
萧凝霜一怔:什么?
外面站着个活人,站了两个时辰?裴澈急得直跺脚,现在的夜风多硬啊,柳兄那是吹口气都能咳出血的千金之躯!你怎么能让他在外面白站着?
萧凝霜彻底懵了。
不仅懵,她的大脑甚至开始发出警报。
裴澈不仅没有发火,反而一把将食盒塞到萧凝霜怀里,转身就去拉房门,扯着嗓子对院外喊道:
来人!快来人!把东跨院的门打开!去灶房熬一锅滚烫的姜汤,再把我那件上好的白狐裘大氅拿出来!
萧凝霜抱着冰凉油腻的食盒,僵立在门槛处,眼睁睁看着裴澈风风火火地发号施令。
裴澈,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接客啊!裴澈转过头,义正辞严地看着她,柳兄这等深情厚谊,感天动地,换做普通戏班子,演这么一出《苦情郎寒夜守空房》起码得收二两银子门票!
他在咱们家门口免费倾情出演,咱们要是连口热茶都不给,传出去,天下人岂不是要骂我裴澈不懂礼数,骂你萧凝霜冷血无情?
萧凝霜的瞳孔在剧烈地震动。
她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在战场上被炮火震坏了。
而此时,平寇将军府紧闭的侧门,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声响,轰然大开。
第四章
深秋的夜风卷着落叶,在将军府外的青石板巷子里打着旋。
柳如风靠在斑驳的青砖墙上,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青色儒衫,显得身形消瘦,弱不禁风。
他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握拳抵在唇边,发出虚弱的咳嗽声:
咳咳……咳……
听到府门开启的动静,柳如风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光芒。
他早已打探清楚,裴澈心胸狭隘,今夜见萧凝霜对自己念念不忘,必然会暴跳如雷。
只要裴澈冲出来动手打人,他柳如风当场吐血倒地。
明日早朝,御史台弹劾镇国公世子当街行凶的折子就会堆满御书房,而萧凝霜也会因此彻底对裴澈厌恶至极,甚至不惜抗旨和离!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而杂乱。
柳如风立刻调整了呼吸,脸色愈发惨白,身子摇摇欲坠,像是一朵即将在寒风中凋零的白莲花。
凝霜,你不必管我……我只是想在离你最近的地方……
柳如风虚弱地抬起头,凄楚哀怨的话语刚说到一半,硬生生卡在了喉咙眼里。
冲出来的不是萧凝霜。
也不是拔刀寻仇的恶霸家丁。
而是一群满脸兴奋、手里拿着各式工具的国公府护卫。
为首的两个家丁手脚麻利地在巷子口支起了一张四方八仙桌,啪的一声点上了一盏明晃晃的防风气死风灯。
接着,一把铺着厚厚羊毛软垫的太师椅稳稳当当地放在了桌后。
最后,一身大红喜袍的裴澈大步流星走出来,手里端着个紫砂小茶壶,一屁股陷进了太师椅里。
裴……裴世子?柳如风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咳嗽都忘了。
哎呀,柳兄!裴澈猛地一拍大腿,满脸心疼地站起身,快,快给柳公子披上!
身后的小厮立刻捧着一件油光水滑、价值千金的白狐裘大氅,不由分说,直接兜头罩在了柳如风身上,还贴心地给他系了个死结。
柳如风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一个踉跄,热气瞬间裹住了全身,额头上甚至开始冒汗。
你……你这是何意?柳如风结结巴巴地问道。
柳兄,见外了不是?裴澈走上前,握住柳如风冰凉的手,使劲晃了晃,深情啊!太深情了!
新婚之夜,站在寒风里为心上人默哀……啊呸,祈福!此等壮举,我裴澈佩服得五体投地!
柳如风只觉得被他握住的手腕生疼,像被铁钳子夹住了一样,想抽都抽不回来。
裴世子,你休要羞辱小生,如风虽清贫,但傲骨仍在……
谁羞辱你了?你怎么能凭空污人清白?裴澈脸色一沉,严肃得仿佛在宣读军令,来人,把横幅拉起来!
两个护卫齐刷刷展开了一条长长的红绸布,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八个大字:
【天下第一深情:柳如风。】
横幅就挂在将军府的大门两侧,迎风招展,在气死风灯的照耀下格外醒目。
不仅如此,裴澈还转头对街角几个被动静吸引过来的更夫和巡夜兵丁招了招手:
各位兄弟,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大夏朝最具震撼力的人间真情现场教学!免费取暖,瓜子两文钱一包,自带板凳的坐前排!
巷子里原本躲在暗处看戏的街坊邻居,一个个探头探脑地凑了过来。
柳如风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紫,最后成了绛紫色。
他原本精心设计的悲情男主人设,在这一瞬间,被裴澈硬生生办成了一个路边杂耍摊子!
裴澈!你……咳咳……你欺人太甚!柳如风终于找到了发力的点,剧烈咳嗽起来,身子一软,作势就要往地上倒。
按常理,这时候萧凝霜就该飞扑出来了。
然而,他倒到一半,两只铁塔般的大手直接从左右架住了他的胳肢窝。
两个身高八尺的国公府亲卫面无表情地架着他,硬是没让他沾到半点地面。
世子有令,柳公子身子骨弱,不能受凉,架稳了!亲卫大声汇报。
架得好!赏!裴澈一拍桌子,端起一碗滚烫浓稠、冒着浓烈中药味和鸭油星子的药膳,快步走到柳如风面前。
柳兄,别干咳啊!光咳不吐血,观众看了没意思……不是,我是说光咳伤肺!来,这是我特意让后厨熬的百年老山参当归老鸭汤,趁热,大口喝!
那大碗几乎有海碗那么大,滚烫的热气直往柳如风鼻孔里钻。
柳如风被热气熏得眼泪直流,拼命后仰:我不喝……拿开!
那怎么行?裴澈面色一板,深情款款地看着他,你今晚要是冻死了,凝霜岂不是要守活寡……不对,凝霜岂不是要伤心欲绝?你喝不喝?你不喝就是不给我裴澈面子,不给我面子,就是逼我今晚回去跟凝霜圆房!
柳如风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他看着裴澈那双闪烁着疯狂光芒的眼睛,脑海中疯狂权衡。
喝了,烫脱一层皮。
不喝,这家伙今晚真要回去圆房!
我……我喝!柳如风咬着牙,颤抖着伸出手。
这就对了嘛!来,我喂你!大郎……啊不,柳兄,张嘴,啊——
裴澈舀起一满勺滚烫的鸭汤,连吹都没吹一下,直接往柳如风嘴里送。
巷子口,终于赶到的萧凝霜刚踏出大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荒诞到令人发指的画面。
她的心上人,穿着臃肿昂贵的大氅,被两个壮汉架在半空中,正被她的新婚夫君,满脸慈祥地用大铁勺强灌鸭汤。
周围还围着十几个一边磕瓜子一边指指点点的巡夜兵丁。
柳兄,好喝吗?裴澈问。
柳如风被烫得舌头打卷,眼泪汪汪,从喉咙深处发出悲鸣:烫……好……好喝……
萧凝霜只觉得眼前一黑,扶着冰冷的门框,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守了二十年的认知与尊严,在这一刻,彻底碎成了粉末。
第五章
平寇将军府的后院很大。
自打成亲那晚的闹剧过后,府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萧凝霜原本以为,裴澈消停了两天,肯定是在憋什么大招。
毕竟在她的设想里,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自己的妻子心里装着别人,更何况是骄横跋扈的镇国公世子。
然而,三天过去了。
裴澈不仅没有来找她的麻烦,甚至连听风阁的院门都没多看一眼。
清晨,天刚蒙蒙亮。
萧凝霜一身素色练功服,手持秋水剑,在院中挽出一道道凌厉的剑花。
剑风呼啸,落叶纷飞。
按往常,柳如风这时候应该会托人送来一首清雅的晨诗,或者送一束带着露水的野花。
但不知为何,今天后院安静得有些反常。
不仅没有诗,连府里的下人们走动的声音都变小了。
萧凝霜收剑入鞘,微微蹙眉,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迈步走出跨院。
刚走到中庭的花园,一阵奇异的香味就顺着晨风飘了过来。
那不是名贵的熏香,而是一种极其霸道、混杂着油脂和炭火香气的味道。
滋啦啦——
伴随着诱人的声响,还有几声中气十足的呼喝:
火候小一点!刷油!辣椒面多放,世子爷口重!
萧凝霜顺着声音绕过假山,整个人顿时僵在了石桥上。
原本清幽雅致的荷花池畔,此刻黑烟滚滚。
几张雕花石桌被拼凑在一起,上面摆满了切好的生肉、鲜鱼、还有成坛的美酒。
而在正中央,架着一个足有两丈长的铁皮烤炉,里面红彤彤的炭火正旺。
裴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宽松布袍,衣袖挽到肘部,头上扎着一块白布条,手里正抓着几十串羊肉,在炭火上熟练地翻飞。
孜然和粗盐洒在烤肉上,激起一阵阵青烟与噼啪脆响。
周围围了一圈人。
不仅有国公府跟过来的亲卫,甚至还有将军府原来的老管家、护院,一个个手里拿着空碗,眼巴巴地咽着口水。
老李,你的五花肉好了!拿走拿走,下一位!裴澈熟练地一甩肉串,倒进旁边护卫的碗里。
谢世子爷!老护院笑得见牙不见眼,当场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溜,香!太香了!世子爷这手艺,御膳房都比不上!
客气,五文钱一串,记在你们将军的账上,月底统一扣。裴澈头也不抬,擦了一把脸上的炭灰。
石桥上的萧凝霜,只觉得一股热血轰地冲上了脑门。
那是她母亲生前最爱的荷花池!
那是她平日里抚琴静思的雅致庭院!
现在,被这个混账东西变成了路边的烧烤摊!
裴澈!萧凝霜一声厉喝,手中长剑猛地一顿,石桥栏杆发出一声闷响。
院子里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护卫们和老管家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肉串差点掉在地上,呼啦一声作鸟兽散,退到了十几步开外。
只有裴澈,动作极其稳健地将手里的最后几串羊肉翻了个面。
哟,萧将军醒了?裴澈笑眯眯地抬起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炭火有点旺,吵着你练剑了?
裴澈,你到底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萧凝霜提着剑,大步流星走下石桥,每一步都带着凌厉的杀气,这是将军府!不是你胡作非为的青楼瓦肆!
在荷花池边杀生烤肉,乌烟瘴气,成何体统!
裴澈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放下铁签:萧将军,契约第三条,互不干涉日常生活。院子是咱们两人的,你在东边舞刀弄剑,我在西边生火烤串,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就成体统问题了?
你把油烟全吹到我的听风阁了!萧凝霜指着不远处飘散的青烟,胸口剧烈起伏。
哎呀,风向问题,风向问题。裴澈摆了摆手,顺手抓起两串烤得焦香金黄、滋滋冒油的烤羊排,递了过去。
要不,尝一串?刚出炉的塞北小羔羊,嫩得很,没膻味。
萧凝霜看着伸到自己鼻尖前油腻腻的肉串,那股浓烈的香气霸道地往鼻孔里钻,肚子甚至极不争气地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咕噜声。
她早上练了半个时辰的剑,滴水未进。
但萧凝霜是何等人物?
边关浴血的女将军,大夏朝的巾帼英雄!
她怎么可能被一串路边摊的烤肉收买!
拿开!萧凝霜一挥衣袖,目光如冰,裴澈,你少用这种市井手段来恶心我。你若是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引起我的注意,那我劝你死了这条心。
我的心里,只有如风兄一人。他清高孤傲,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平生最厌恶这等油腻烟火之物。与他相比,你简直俗不可耐!
裴澈举着肉串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没有生气,反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柳兄连烤肉都不吃?
如风兄饮朝露,食花蜜,岂是你这种凡夫俗子能比的?萧凝霜冷笑。
难怪。裴澈叹了口气,难怪他瘦得跟麻杆似的,风一吹就倒。萧将军,听我一句劝,饮朝露那是知了,食花蜜那是蜜蜂,柳兄是个人,他得吃蛋白质。
胡言乱语!萧凝霜冷斥一声,转身欲走,立刻把这里收拾干净,否则别怪我一把火烧了你的烤架!
慢着。裴澈叫住了她。
他把羊排塞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大口,口齿不清地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笺,递了过去:
差点忘了正事。刚才门口有个小乞丐送来的,说是柳兄给你的加急密信。
萧凝霜身形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紧张,立刻伸手夺了过来。
拆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
上面是柳如风熟悉的清秀字迹,只是字迹有些凌乱,透着一股走投无路的凄凉:
凝霜吾爱:见字如面。昨夜寒气入体,如风咳血不止,医馆大夫言需千年雪莲入药,方能续命。然如风囊中羞涩,欠下医馆汤药费三十两。如风命如草芥,死不足惜,唯恐今生再不能见卿一面……
看到咳血不止和欠下汤药费几个字,萧凝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的手指颤抖起来,心如刀绞。
如风兄昨夜为了她吹了冷风,今天就病重至此!
三十两银子对她而言不过九牛一毛,但柳如风那般傲骨之人,若不是被逼到了绝境,怎会写信向她求助?
裴澈在一旁嚼着羊排,冷眼看着萧凝霜脸上的表情变幻。
前世,也是这封信。
萧凝霜看到信后发了疯一样,不仅直接从公中支取了五百两银子送去,还亲自跑到医馆端屎端尿伺候了柳如风三天三夜。
整个京城都在看他裴澈的笑话,说他新婚燕尔,娘子就去给老相好当丫鬟。
裴澈当时气不过,带着人去医馆理论,结果柳如风往地上一躺,萧凝霜反手就给了裴澈一记响亮的耳光,骂他心胸狭隘,连病人的醋都吃。
如风兄有难,我必须马上出府!萧凝霜收起信,急声道,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裴澈咽下嘴里的肉,不紧不慢地挡在了她身前。
让开!萧凝霜眼神一厉,杀气腾腾,裴澈,一条人命关天,你若是敢阻拦,休怪我不客气!
我不阻拦你啊。裴澈笑眯眯地伸出三根手指,但是萧将军,契约第四条补充条款,婚后双方若私会旧情人,必须由另一方陪同,防止产生对名誉不利的舆论风险。若无法陪同,需报备行程,并支付公关风险保证金。
萧凝霜气得浑身发抖:如风兄快死了!你还要钱?
规矩就是规矩。裴澈面不改色,而且,萧将军,你现在身上有银子吗?
萧凝霜一愣,下意识摸向腰间。
空空如也。
她常年在军营,银钱往来皆由副将和管家打理,进京后更是从未带过现银。
而将军府的账房……在三天前,已经被她全权交给了裴澈接管,因为那是大夏朝律法对正室夫君的规定!
裴澈微微一笑,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在手里抛了抛,铜钱和碎银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五百两通宝银票,加五十两现银碎银。裴澈挑了挑眉,萧将军,想救柳兄的命,求我啊。
第六章
荷花池畔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炭火炉里的木炭噼啪作响,青烟缓缓升腾。
萧凝霜死死盯着裴澈手里那个晃来晃去的锦囊,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那是将军府的公账!
是朝廷拨给她的军饷和俸禄!
如今竟然成了这个纨绔子弟拿捏她的筹码!
裴澈,那是朝廷拨给我的银子!萧凝霜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牙缝里磨碎了吐出来的。
成亲了,萧将军。裴澈晃着手里的锦囊,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大夏律例第三卷第十二条,妇人出嫁,中馈及公账皆归夫君掌管。你要用钱,得走审批流程。
萧凝霜的呼吸粗重起来,握剑的手骨节泛白。
她堂堂平寇将军,在战场上号令三军,何曾受过这种窝囊气?
好,审批!萧凝霜压住滔天的怒火,冷声道,我现在要支取一百两银子,救如风兄的性命!
事由?裴澈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和一支烧焦的细木炭。
救人!
救谁?
柳如风!
他和你是何关系?裴澈一本正经地在纸上写写画画。
萧凝霜额头青筋暴跳:他是我的知己好友!
知己好友,非直系亲属,不能走急难救助通道。裴澈啪地合上账册,摇了摇头,只能走慈善捐助名目。按流程,需要填写《将军府大额对外无偿赠予申请表》,加盖你我二人私印,再由城南宗正寺备案,核准周期大概……七到十五个工作日吧。
十五天?萧凝霜拔高了声音,十五天过去,如风兄的尸首都要烂在医馆里了!
那就没办法了。裴澈叹了口气,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神情,不过嘛,办法总比困难多。公账走不通,你可以走私账。
私账?
我的私房钱。裴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个人借给你,利息不高,九出十三归,到期不还,可以用听风阁的家具抵债。
萧凝霜看着眼前这个厚颜无耻到极点的男人,脑海里最后一根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为了如风兄,她可以忍受一切屈辱。
借!萧凝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拿钱!
爽快!裴澈喜笑颜开,直接从锦囊里掏出一张百两银票,拍在萧凝霜手里,另外,作为你的法定夫君,我有义务陪同你前往医馆,实地考察资金用途,防止发生诈骗风险。
随便你!萧凝霜抓紧银票,转身就走,连一刻都不想多留。
裴澈立刻脱掉身上的油污布袍,把手里的烤串往旁边护卫手里一塞:
老李,把火熄了,带上西厢房那面大铜锣,咱们看戏去!
老李一头雾水:世子爷,去医馆看戏带铜锣干啥?
裴澈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笨!气氛组不需要乐器吗?少废话,带上!
第七章
城南,济世堂医馆。
这是京城最大的医馆,平日里求医问药者络绎不绝。
此刻,医馆的大堂里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只见一张竹席铺在地上,面色惨白、嘴唇发青的柳如风正虚弱地躺在上面,胸口剧烈起伏,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噗!
一口暗红色的血水喷在地上,引得周围百姓一阵惊呼。
造孽啊,听说是个寒门才子,写得一手好诗,怎么病成这样了?
听说是被权贵逼的!那镇国公世子横刀夺爱,硬生生拆散了他和萧将军,这柳才子是一口气咽不下,郁结攻心啊!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权贵也是你能议论的?
人群中,几个穿着儒生袍子的青年正暗中煽风点火,将舆论往裴澈以势压人的方向引。
竹席上的柳如风虽然双眼紧闭,但耳朵却竖得极高。
听着周围百姓义愤填膺的窃窃私语,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对,就是这样。
闹得越大越好!
只要萧凝霜一到,看到自己为了她咳血垂死,再听到这满堂的舆论,必然会当场痛斥裴澈。
到时候,裴澈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让开!都让开!
一声清脆而焦急的娇斥从医馆外传来。
人群瞬间被一股无形的气劲分开,一袭白衣的萧凝霜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
如风兄!萧凝霜一眼看到地上的血迹和气息奄奄的柳如风,眼眶瞬间红了,快步冲上前,单膝跪在竹席旁。
凝……凝霜?柳如风缓缓睁开双眼,声音微弱得如同一阵风就能吹散,你……你怎么来了?你不该来的……若是被裴世子知道了,他……他又该难为你了……
说着,柳如风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结果刚动了一下,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瘫软下去,泪水顺着眼眶滑落。
是如风无能,护不住你,如今还成了你的累赘……你走吧,让我自生自灭……
这番话情真意切,凄凉婉转,听得周围的看客无不抹泪。
萧凝霜更是心如刀绞,一把抓住柳如风冰凉的手:如风兄,你休要胡说!我带了银子来,大夫!大夫何在?快用最好的药!
掌柜的大夫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将军,这位公子伤了肺经,需得用长白山的千年雪莲吊命,那一株雪莲……要整整八十两银子啊!
我有!萧凝霜立刻掏出刚才借来的百两银票,拍在柜台上,立刻用药!
柳如风躺在竹席上,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
八十两银子,扣除给医馆做戏的十两,剩下的七十两足够他买下一座清幽的宅院,再雇几个使唤丫头了。
然而,就在掌柜伸手要去拿银票的瞬间。
当——!
一声震耳欲聋、撕裂耳膜的锣声,骤然在医馆大堂内炸响!
这一声锣响来得毫无预兆,威力巨大,震得医馆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满堂看客吓得原地蹦起半尺高,几个体弱的老病号差点当场抽过去。
竹席上的柳如风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哆嗦,整个人像鲤鱼打挺一样从席子上弹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门口。
谁?谁在敲锣?掌柜捂着耳朵惨叫。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大道。
只见裴澈左手提着一面金光闪闪的大铜锣,右手拎着个包着红布的锣槌,施施然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四个彪形大汉,抬着两块巨大的木板。
裴澈面容肃穆,甚至带着一股庄重肃穆的神圣感。
大夏朝的父老乡亲们!裴澈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如钟,传遍了整个济世堂,静一静!都静一静!
萧凝霜看到裴澈,脸色骤变:裴澈!你发什么疯?这是医馆!
萧将军,治病救人,乃人间大善,怎么能叫发疯呢?裴澈痛心疾首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猛地一挥手:
把功德牌立起来!
四个大汉轰然上前,将那两块巨大的木板啪的一声立在了医馆大堂正中央。
木板上赫然贴着一张大红宣纸,上面墨迹淋漓地写着两行大字:
【特大喜讯!平寇将军府向杰出青年柳如风同志无偿定向捐赠八十两救命款!】
【善款监督人:镇国公世子裴澈。】
整个医馆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萧凝霜呆住了。
掌柜呆住了。
躺在竹席上的柳如风,更是彻底傻了眼。
裴澈大步流星走到柜台前,一把按住了那张百两银票。
大夫,且慢。裴澈一脸严肃地看着掌柜,八十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按照大夏朝慈善捐赠管理条例,我们需要当场验资、开具三联发票、并举行公开的捐赠仪式。
掌柜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问:世……世子爷,啥叫三联发票?
就是发票!存根联、发票联、记账联!裴澈大手一挥,不仅要有发票,柳公子还要手持善款红榜,与我和萧将军合影留念……啊不是,当众画押致谢!
裴澈!萧凝霜终于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拔出长剑直指裴澈鼻尖,如风兄命悬一线,你竟然在这里借机羞辱他?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萧将军,你这话就诛心了。裴澈一脸委屈,举起大铜锣挡在身前,我出钱,我出力,我还帮你们把善举宣扬出去,让全京城的百姓见证你们感人肺腑的友谊,我怎么就没良心了?
说完,裴澈猛地转头看向竹席上的柳如风,眼神凌厉如刀:
柳公子,八十两银子的千年雪莲,你到底要不要?要,就站起来走两步,当着大伙的面,把这捐赠协议签了!
第八章
济世堂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刷的一下全部聚焦到了竹席上的柳如风身上。
百姓们的眼神变了。
原本看着柳如风满是同情和怜悯,现在却多了一丝耐人寻味的古怪。
镇国公世子不仅没有横刀夺爱、上门逼迫,反而敲锣打鼓、带着巨款亲自来送药?
甚至还要立功德牌公开表彰?
这哪里是恶霸横行,这分明是活菩萨下凡啊!
竹席上的柳如风,此刻浑身冷汗直冒,如坐针毡。
那张原本用来装病的惨白面容,现在彻底变成了死灰色。
他要是爬起来签了这个字,那就是当着全京城百姓的面,承认自己是个靠情人的夫君施舍银子才能活命的软饭硬吃之徒!
从此以后,他柳如风在京城士林里还有何颜面立足?他的清高、他的傲骨、他的才子名声,全完了!
可如果不签……
那八十两银子不仅一分钱拿不到,他这口血岂不是白吐了?
凝霜……柳如风虚弱地伸出手,试图拉住萧凝霜的衣角,用苦肉计转移视线,如风……如风宁死,也绝不受这等施舍……如风的一身傲骨,岂容金银玷污……
说着,他又把头一偏,作势要昏死过去。
哎!别晕!千万别晕!裴澈一个箭步冲上前,动作敏捷得像个猎豹。
他直接从怀里掏出个黑乎乎的小瓷瓶,扒开木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怼到了柳如风的鼻孔底下。
一股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恶臭瞬间在大堂内弥漫开来。
那是镇国公府祖传的秘制醒神腐乳芥末油,专治各种中暑昏迷以及……装死。
阿嚏!阿嚏!阿嚏!
柳如风原本紧闭的双眼瞬间瞪得溜圆,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一样,原地疯狂打喷嚏,眼泪鼻涕横流,双手拼命挥舞:
拿开!拿开!呕……
裴澈收回瓷瓶,一脸欣慰地拍了拍手:神药啊!各位乡亲父老看清楚了没有?本世子祖传秘方,起死回生!柳公子刚才都快断气了,现在连打三个响亮的喷嚏,面色红润,中气十足!
周围围观的百姓顿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
好!神了!
真神医啊!
世子爷仁义!不仅送钱,还亲自给情敌治病,真乃大夏第一好男儿!
听着周围轰堂的叫好声,萧凝霜呆呆地立在原地,手中的秋水长剑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拔也不是。
她看着在地上疯狂抹眼泪、涕泗横流的柳如风,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满脸写着我真棒的裴澈,只觉得自己的脑浆都被搅成了一锅糨糊。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是生死离别的凄美绝恋,怎么一眨眼,就变成天桥底下的双簧杂耍了?
柳兄,别哭了,知道你感动。裴澈亲切地蹲下身,把那张大红的捐赠协议拍在柳如风面前,来,按个手印。签了字,八十两雪莲当场炖汤,本世子亲自喂你喝。
柳如风看着那张刺眼的红纸,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那股芥末腐乳的恶臭直冲天灵盖。
他咬着牙,恨不得当场咬舌自尽。
我不签!柳如风终于破防了,猛地推开宣纸,声音尖锐得甚至有些变调,裴澈,你少在这假仁假义!我柳如风就算死,也绝不要你的臭钱!
说完,他竟然手脚麻利地从竹席上一骨碌爬了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整齐,捂着脸,推开围观的人群,头也不回地狂奔出了医馆大堂。
那跑的速度,比兔子还快。
哪有半点肺经受损、咳血垂死的模样?
医馆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百姓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刚才还说快断气了?
这跑得比偷鸡贼还快啊!
合着是装病骗钱啊?
啧啧啧,世风日下,读书人竟然干出这种事,亏得萧将军还被他蒙在鼓里……
窃窃私语声如同无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萧凝霜的脸上。
萧凝霜的脸色由白转青,最后彻底涨成了猪肝色。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着空荡荡的医馆大门,脑海中一片空白。
柳如风跑了。
用极其矫健、极其敏捷的姿势,当着数百人的面,健步如飞地跑了。
这一刻,萧凝霜感觉自己过去这几年里坚持的一切,那些凄苦、那些傲骨、那些为了守护真爱而对抗全天下的壮烈,都在那一串欢快的脚步声中,被摔得稀碎。
萧将军?裴澈幽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萧凝霜浑身一震,机械地转过头。
只见裴澈慢条斯理地将柜台上的百两银票收回怀里,顺便拿出算盘,噼里啪啦拨弄了几下。
柳兄跑了,雪莲钱省了。裴澈抬起眼皮,一本正经地看着她,但是,出场费、醒神药剂使用费、铜锣折旧费、以及四个护卫的误工费,合计十二两三钱银子。
鉴于你是借款人,这笔开销直接从你的保证金里扣除。
另外……
裴澈收起算盘,露出了招牌式的和善微笑:
萧将军,契约第五条,若因女方友人的过激行为导致男方声誉大幅提升……不对,导致双方发生重大舆论风波,女方需承担全责。
走吧,萧将军,回府交罚款。
第九章
平寇将军府的马车上,空气沉重得能把人活活压死。
萧凝霜坐在车厢左侧,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双眼失神地盯着车窗外飞退的街景。
衣袖下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羞耻。
无边无际的羞耻感如同潮水般将她吞没。
她这辈子打过败仗,受过重伤,却从未像今天这样,被人剥光了尊严扔在大街上让人当猴看。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大摇大摆地坐在她对面。
裴澈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包刚从路边买来的炒栗子,嘎巴一声捏开一个,扔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马车里只有他嗑栗子的清脆声响。
裴澈。萧凝霜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有事?裴澈又剥开一个,递了过去,吃吗?刚出锅的,甜。
萧凝霜没有接,只是死死盯着他: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知道什么?
你知道如风兄……他根本没病得那么重,你知道他在骗我!萧凝霜眼眶发红,声音颤抖,你故意带铜锣,故意立红榜,故意拿出那个臭瓶子!你就是为了当众拆穿他,为了让我难堪!
裴澈嘴里的咀嚼动作停了下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栗子壳碎屑,脸上的轻佻笑意缓缓收敛。
萧将军,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裴澈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第一,信是他写的,血是他吐的,人是他自己跑的,我自始至终,连他一根汗毛都没碰过。
第二,你说我故意让你难堪?
裴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嘲弄:
如果今天我不去,你拿出一百两银子给他,他拿着银子欢天喜地去置办产业,明天接着给你写信说要买人参鹿茸。
然后满京城的人都在背后戳我裴澈的脊梁骨,说镇国公世子是个彻头彻尾的窝囊废,正妻拿着他的钱倒贴野男人。
萧将军,那时候,谁来替我难堪?
萧凝霜浑身一僵,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他凄苦,他不公,这世道欠他的。裴澈靠回车厢壁上,闭上眼睛,淡淡地说道,萧将军,你总觉得他弱,所以全天下都得让着他。他咳两声血就是情深意重,我被全京城嘲笑就是理所应当。
你问问自己,到底是谁在欺人太甚?
车厢里彻底陷入了死寂。
萧凝霜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坐在软垫上。
谁在欺人太甚?
这句话,前世是她拔剑指着裴澈时说的。
如今从裴澈嘴里平平静静地吐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心口上,砸得她喉头腥甜。
她从未从裴澈的角度去想过这些事。
她只觉得自己是在反抗强权,是在守护纯洁的爱情。
可现实却狠狠给了她一记耳光。
她守护的白月光,在铜锣和芥末油面前,跑得比野狗还快。
马车缓缓停下。
世子爷,将军,府邸到了。车夫在门外恭敬地喊道。
裴澈睁开眼,拍拍袍子站起身,掀开门帘跳下了马车。
萧凝霜坐在阴暗的车厢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化作了一声极度苦涩的叹息。
然而,裴澈刚迈进将军府大门,还没来得及回西厢房补个觉,管家就火急火燎地迎了上来。
世子爷!不好了!宫里……宫里来人了!
裴澈脚步一顿:宫里?
陛下身边的贴身大太监,王公公,正在正厅候着呢!说是陛下听闻了今日济世堂的事,特意传旨,召您和将军立刻进宫面圣!
裴澈眉毛一挑。
皇帝老儿的消息这么灵通?
他回头看了一眼刚走下马车、脸色依旧苍白的萧凝霜,嘴角再次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走吧,萧将军。裴澈招了招手,大戏进第二幕了,进宫见导演去。
第十章
皇宫,御书房。
大夏皇帝身穿一袭明黄色常服,端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叠锦衣卫密报。
御案下方,萧凝霜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但头却垂得很低。
裴澈则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双手规规矩矩地拢在袖子里,一副老实本分的纯良模样。
整个御书房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良久,皇帝放下手中的密报,揉了揉眉心,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萧爱卿啊。皇帝的声音不辨喜怒。
臣在。萧凝霜声音发颤。
朕赐婚给你们二人,是希望你们文武相济,和睦齐家,为我大夏朝之表率。皇帝指了指桌上的密报,眼神锐利如刀,可今天上午,在济世堂,敲锣打鼓,当街验资,三联发票,特大喜讯……
皇帝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努力平复胸口翻涌的气血:
你们把平寇将军府和镇国公府的脸面,丢到城南的大街上让几百个贩夫走卒踩了个干净!你们到底在闹什么!
萧凝霜咬紧牙关,伏地叩首:臣……臣治家不严,识人不明,请陛下治罪!
她没有推卸责任,因为今天的事,确实是由她而起。
皇帝冷哼一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裴澈:
裴澈,你呢?朕听闻那大铜锣是你亲自敲的?红榜是你亲手立的?你堂堂国公世子,行事如此荒诞不经,成何体统!
回陛下的话。裴澈往前迈了半步,噗通一声跪得极快,动作干脆利落,甚至还顺势行了个大礼。
微臣冤枉啊!微臣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替陛下分忧,替朝廷彰显仁德啊!
御书房内侍候的太监们眼角皆是一抽。
皇帝也被气笑了:替朕分忧?替朝廷彰显仁德?你当街戏耍一个落魄书生,还成了大义了?
陛下圣明!裴澈抬起头,满脸正气凛然,毫无半点心虚之色,陛下可知,那柳如风在民间以清流才子自居,常年作诗讽刺朝廷用人不公。今日他当街咳血,若非微臣机智处置,百姓定会以为是我朝廷逼迫忠良,以为是我镇国公府仗势欺人!
微臣带去银票,立下善款红榜,就是要让天下百姓亲眼看看,我大夏皇室与勋贵,是何等的胸怀宽广!不仅不计前嫌,还主动出资救助落魄文人!
皇帝愣了一下,眉头微微挑起。
裴澈趁热打铁,继续高声说道:
至于那大铜锣,乃是驱散病邪之法器;至于那醒神油,更是微臣不惜耗费国公府珍藏祖传秘方,为了挽救大夏文人的一条性命!
事实证明,在微臣的感化与救治下,柳公子不仅身体痊愈,甚至能健步如飞地自行离去!这难道不是我朝仁德感天动地、当场降下的祥瑞吗?!
噗……
侍立在皇帝身侧的老太监王公公,没忍住从鼻子里喷出一个气泡,随后赶紧死死捂住嘴,浑身剧烈颤抖。
跪在旁边的萧凝霜,整个人已经麻木了。
她微微侧过头,看着满嘴胡说八道却一脸浩然正气的裴澈,只觉得认知再次被全方位刷新。
把敲诈勒索和当街抓现行,硬生生说成是朝廷降下的祥瑞?
这种不要脸的功夫,他到底是在哪座山上练出来的?
御案后的皇帝也是张口结舌,死死盯着裴澈看了半晌,愣是没能从那张写满赤诚的俊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你……皇帝指着裴澈,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最后无奈地一挥龙袍,歪理邪说!全是一派胡言!
但皇帝眼底的怒气,显然已经消散了大半。
锦衣卫的密报写得清清楚楚,那个柳如风确实形迹可疑,当街跑得飞快更是事实。
裴澈虽然手段下作荒诞,但结果却意外地将皇室和勋贵的颜面彻底保住了,反倒让那个整天自命清高的柳如风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行了,都起来吧。皇帝摆了摆手,重新坐回龙椅上。
谢陛下隆恩!裴澈麻溜地站了起来,动作轻快得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萧凝霜也默默站起身,垂首立在一旁。
皇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忽然幽幽地开口:
既然婚已经结了,今日这闹剧也算揭过去了。但朕听说,你们成亲数日,至今尚未圆房?
御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再次紧张起来。
萧凝霜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双手死死绞着衣角。
若是皇帝下旨强令圆房,她……她该如何自处?
回陛下。裴澈再次抱拳,神色肃穆得仿佛在汇报边疆军情,实不相瞒,并非微臣不愿,亦非将军不从,而是微臣与将军为了大夏江山,立下了一个宏伟的誓愿!
皇帝动作一顿:什么誓愿?
萧凝霜也猛地抬起头,满脸惊愕地看着他。
回陛下!裴澈面不改色,声音铿锵有力,边疆未稳,四夷未平,北蛮虎视眈眈,南蛮蠢蠢欲动!萧将军乃我大夏军魂,微臣岂能沉溺于儿女私情,损耗将军之英气?
因此,微臣与将军在洞房花烛夜便立下血誓:北蛮一日不灭,微臣一日不碰将军!微臣愿为大夏守节,以全将军保家卫国之宏图大志!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皇帝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茶水洒出来几滴都毫无察觉。
老太监王公公的嘴巴张大得能塞进去一个鸭蛋。
而萧凝霜……
萧凝霜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整个人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为大夏守节?
北蛮不灭,绝不同房?
他……他竟然把分院居住、拒绝履职的偷懒协议,直接上升到了保家卫国的国家战略高度?!
裴澈,你……皇帝放下茶杯,眼神复杂得无法形容,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微臣字字发自肺腑,天地可鉴!裴澈昂首挺胸,目光坚定,若有半句虚言,就让微臣的私房钱全被我爹收缴!
这个毒誓不可谓不狠毒。
皇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着裴澈的眼神,竟然多了一丝欣慰与感慨:
好……好一个镇国公世子!以往朝中皆传你是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如今看来,朕是错怪你了。识大体,明大义,能克制私欲,成全大局,裴家后继有人啊!
萧凝霜在旁边听得浑身发抖,想反驳,可一旦反驳,就意味着她承认自己不想保家卫国、反而想在闺阁中贪图享乐。
她只能硬生生把这口恶气咽进肚子里,憋得胸口发闷,喉咙发甜。
传朕旨意!皇帝大笔一挥,赏镇国公世子裴澈黄金千两,赐纯正清心玉佩一对,以嘉奖其高风亮节!
萧爱卿,你得此贤婿,当好生珍惜,莫要辜负了裴世子的一片赤诚报国之心!
萧凝霜深吸一口气,双膝一软,几乎是从灵魂深处挤出了那句话:
臣……谢主隆恩。
裴澈则满脸堆笑地躬身行礼:谢陛下赏赐!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张俊朗的脸上,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又白嫖了一千两黄金。
这纯洁无暇的夫妻关系,可太值钱了。
第十一章
走出宫门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
金红色的残阳洒在汉白玉台阶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萧凝霜走在前面,步履如风,浑身上下散发着几乎能将空气冻结的寒意。
裴澈落后两步,手里把玩着皇帝新赏赐的那块质地温润的纯正清心玉佩,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心情好得不得了。
裴澈。萧凝霜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夕阳落在她那张冷艳至极的脸上,映出一片冰冷的光晕。
在呢,萧将军有何指教?裴澈停下脚步,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今日在御前撒下弥天大谎,你可知欺君之罪是何下场?萧凝霜的声音极度压抑。
欺君?裴澈眉毛一挑,我哪句欺君了?边疆确实没平啊,我确实没碰你啊。我把事实换了个好听的说法汇报给领导,这在官场上叫艺术化汇报,懂不懂?
无耻!萧凝霜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头,你若是为了报复我,大可以光明正大与我和离!何必用这种下作手段,把满朝文武和皇上都耍得团团转?
萧将军,你是不是有健忘症?裴澈叹了口气,无奈地摊开双手,前世……不是,成亲前,是谁哭着喊着说心里只有柳如风,死活不让我碰的?
是谁立下字据,要跟我划清界限的?
现在我顺着你的意思办了,把皇上糊弄过去了,保住了你的名节,也成全了你为柳兄守身如玉的崇高理想。甚至还顺便替朝廷挣了个面子。
裴澈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萧凝霜,眼眸深邃:
萧将军,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天底下有我这么尽职尽责、体贴入微的契约夫君吗?你不给我立生祠就算了,怎么还恩将仇报呢?
萧凝霜被他逼得倒退了半步,后背撞在汉白玉石柱上。
她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明明近在咫尺,却陌生得让她感到可怕。
以往那个唯唯诺诺、看着她时眼里满是爱慕与卑微的裴澈,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油盐不进、将所有规矩和道德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赖。
可最让她绝望的是,她竟然找不到哪怕一丝理由去指责他。
他做的一切,都在契约之内。
甚至……完全符合她最初的要求。
裴澈,萧凝霜咬破了下唇,一丝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如风兄今日受了奇耻大辱,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绝不会放过你。
他不会有事的。裴澈轻笑一声,退后两步,拉开了距离,能跑出那个速度的人,心肺功能好得很。倒是你,萧将军,有空多担心担心自己吧。
担心我自己?萧凝霜冷笑,我手握重兵,官拜三品,有何可担心的?
裴澈指了指皇宫的方向:皇上赏了我一千两黄金,封了高风亮节。接下来,全京城的达官显贵、名门望族都会知道,咱们平寇将军府住着一对为了国家大义而分房睡的圣人夫妻。
萧凝霜的瞳孔骤然一缩。
以后啊,裴澈幽幽地叹了口气,不仅我不能碰你,全京城的眼睛都会替皇上盯着你。柳如风要是再敢踏进将军府半步,那就是破坏大夏国运的千古罪人。
萧将军,你那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从今天起,正式被国家接管了。
祝你们幸福。
裴澈潇洒地一甩衣袖,哼着小调,大步流星地走下了汉白玉台阶,钻进了国公府奢华的马车里。
留下萧凝霜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冷风中。
残阳如血。
她看着裴澈马车离去的方向,脑海里不断回荡着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被国家接管了……
噗的一声,萧凝霜只觉得胸天气血逆流,一口闷气堵在嗓子眼里,整个人无力地靠在石柱上,眼神一片迷茫与荒凉。
第十二章
皇上的赏赐和口谕,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大夏京城。
一时间,裴澈成了京城最大的红人。
谁也没想到,这个以往只知道斗鸡遛狗的镇国公世子,觉悟竟然高到了这个地步。
为了边疆战事,为了让女将军安心卫国,竟然主动禁欲!
这是何等崇高的爱国主义情怀!
一连几天,将军府的门槛几乎要被登门拜访的达官贵人踩烂了。
送礼的、题字的、甚至连国子监的祭酒大人都亲自写了一幅【义薄云天】的牌匾,敲锣打鼓地送到了府上。
裴澈那是来者不拒。
礼照收,茶照喝,字画全挂在西厢房,甚至还在前院设了个收费参观区,一张门票五十文,由老管家亲自带队讲解世子爷高风亮节的日常生活。
光是门票钱,短短三天就收了七百多两。
而另一边,听风阁里的萧凝霜,整整三天没有踏出房门一步。
她快被逼疯了。
以前在军营,她是威风凛凛的统帅。
如今在京城,她走在府里,哪怕是洒扫的小丫鬟,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一股深深的敬畏与同情,仿佛她不是个将军,而是一个随时准备为国捐躯的活菩萨。
这天深夜。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将军府的高墙,熟练地避开了巡逻的护卫,直奔听风阁而去。
阁楼二层,萧凝霜一身素衣,坐在窗前发呆。
窗外忽然传来了三声极轻的叩击声。
叩、叩、叩。
那是她与柳如风曾经约定好的暗号!
萧凝霜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复杂,快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了窗户。
窗外的阴影里,站着的正是柳如风。
他戴着兜帽,身形憔悴,眼眶深陷,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在医馆时还要消瘦几分。
如风兄?!萧凝霜倒吸了一口凉气,压低声音道,你疯了吗?这里全天都有皇城司的暗桩,你怎敢夜闯将军府?
柳如风双手扒在窗沿上,指甲抠得发白,眼里满是血丝,嘴唇剧烈颤抖着:
凝霜,我快活不下去了!国子监剥夺了我的生员功名,茶馆说书的天天编排我健步如飞骗汤药钱,连客栈的掌柜都把我赶了出来!现在满城都在颂扬裴澈的大义,那我算什么?我成了全京城的跳梁小丑!
萧凝霜喉咙发紧,双手想要去扶,伸到半空又生生僵住。
济世堂飞奔的那一幕,像是一根拔不掉的刺,横亘在她心口。
如风兄,那一千两黄金我已让副将悄悄换成银票,待会儿便拿给你,你连夜出京避避风头,等战事平息……
避风头?柳如风的声音骤然尖锐起来,猛地打断了她,你要我逃?凝霜,你难道没看出来吗?裴澈是在杀人诛心!他用圣上的旨意把你架在神坛上,让你做个守节的活菩萨!他表面上大度,实则是要把你我逼上绝路!
萧凝霜脸色微白:澈……裴世子他并非针对你,他只是行事荒诞……
你竟然替他说话?柳如风眼底浮现出一抹近乎扭曲的怨毒,他一把扯下兜帽,逼视着萧凝霜,凝霜,我们走吧!你今夜就随我私奔!你手握亲兵令牌,只要我们逃出关外,隐姓埋名,做一对神仙眷侣,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
私奔?
这两个字如同冰水浇在萧凝霜头顶。
她不敢置信地后退了一步,呼吸急促:柳如风,我是朝廷的三品平寇将军,身上担着满门忠烈和十万边防军的军令!你让我抛弃家国,做个叛逃的贼寇?
有什么不可?柳如风红着眼低吼,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深爱于我吗?难道你所谓的深情,比不过你的将印、比不过你的功名利禄?若是不能同生共死,你当初为何要许我一生?
萧凝霜如遭雷击,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
那张曾经被她视作清风明月的俊美脸庞,此刻只剩下歇斯底里的索取与自私。
过往的种种画面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烁:每次柳如风求助,总伴随着各种昂贵的字画、孤本、汤药;而裴澈虽然言语刻薄、敲诈勒索,却从未真正伤害过她身边的一兵一卒,甚至在圣上面前,把所有的非议与压力全都揽在了自己头上。
如风兄,萧凝霜闭了闭眼,声音变得冰冷而疲惫,你走吧。今夜之事,我全当没发生过。那五百两银票是我最后能给你的东西。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莫要再踏入平寇将军府半步。
柳如风呆住了,随即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
好啊!好一个恩断义绝!萧凝霜,你也被裴澈那个纨绔给睡服了是不是?你表面上立贞洁牌坊,背地里早就成了他的荡妇!
啪!
清脆的掌掴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响。
萧凝霜收回手,脸色铁青,浑身杀气凛冽,秋水长剑铮然出鞘半寸:滚!再多说半句,本将军斩了你!
柳如风捂着肿胀的脸颊,死死瞪着她,怨毒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萧凝霜,你别后悔!
说完,他纵身跃入院中,跌跌撞撞地朝后花园围墙逃去。
看着柳如风狼狈逃窜的背影,萧凝霜无力地靠在窗台边,滑坐在地上,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
不是因为心痛,而是为自己瞎了眼坚守多年的所谓爱情,感到极致的恶心。
然而,下一刻,院子里突然爆发出冲天的铜锣声和火把亮光!
抓贼啊!有采花贼翻墙入院刺杀大夏功臣之妻啦!
老李的大嗓门瞬间撕破夜空。
紧接着,数十支火把将后花园照得亮如白昼。
正准备翻墙的柳如风吓得脚下一滑,直接从两丈高的假山上倒栽葱摔了下来,扑通一声跌进了刚才洗过烤肉架子的泥水坑里。
萧凝霜大惊失色,提起长剑推门冲出听风阁。
只见后院里围满了镇国公府的披甲亲卫,为首一人赫然又是裴澈!
裴澈身上披着一件金丝滚边的狐裘大氅,一手提着那个熟悉的紫砂壶,一手握着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宣纸。
哎呀呀,这不是柳大才子吗?裴澈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泥坑里的柳如风,大半夜的不在家温习经史子集,怎么跑来平寇将军府学习翻墙攀爬技巧了?
裴澈!柳如风从泥水里爬出来,满身腥臭,尖叫道,我是来找凝霜说清楚的!我不是贼!
萧凝霜快步赶到,脸色煞白:裴澈,放他走,他只是……
萧将军,契约第六条。裴澈神色严肃,慢条斯理地展开手中的宣纸,凡未经男方书面许可,擅自进入平寇将军府后院重地者,一律按刺探军机要务之敌国细作论处。情节严重者,移交城防营游街示众三日。
裴澈将宣纸对准萧凝霜按下的鲜红手印:
萧将军,你自己的印章,白纸黑字,想赖账吗?
萧凝霜喉头一哽:他……他毕竟是一介书生……
书生刺探军机,罪加一等!裴澈大手一挥,正气凛然地呵斥,来人!卸掉下巴,免得他服毒自尽;绑上特制大红绸缎,胸前挂牌子,就写‘深夜翻墙学习先进爱国主义精神未遂人员’,连夜送往顺天府大牢,让府尹大人秉公审理!
得令!四个亲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咔嚓一声利落地卸了柳如风的下巴,随后五花大绑,嘴里塞了一块烤肉抹布,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柳如风发出呜呜的悲鸣,双眼满是绝望与悔恨,却连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亲卫们手脚麻利地清理现场,老管家甚至贴心地拿扫帚扫去了地上的泥水。
萧凝霜独自立在风中,看着那个从始至终运筹帷幄的男人,嘴唇发颤:
裴澈,你其实一直都在盯着听风阁,对不对?
对啊。裴澈坦然承认,喝了一口热茶,皇帝老儿赏了我一千两黄金,我总得对得起这份工资。柳如风在外面晃荡,迟早是个雷。今夜他自己送上门来,刺探边防重臣府邸,人赃并获,移交法办。从此以后,顺天府会判他流放三千里,这辈子都回不了京城。
裴澈走到萧凝霜身前,目光平静如水:
萧将军,你的凄美虐恋彻底大结局了。不用谢我,善后服务包在套餐里,不另收费。
说完,裴澈打了个哈欠,拢了拢大氅,转身便往西厢房走。
裴澈!萧凝霜猛地出声喊住了他。
裴澈停步,回头挑眉:怎么,还有附加条款要签?
萧凝霜一步步走向他,眼眶微红,向来冰冷坚毅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软弱与羞愧。
她伸手拔出发间的玉簪,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
裴澈,我错了。萧凝霜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哽咽,是我眼盲心瞎,错把豺狼当明月,错把真金当尘泥。
裴澈微微一怔,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警惕道:萧将军,苦肉计对我没用,概不退款。
萧凝霜摇了摇头,眼泪终于决堤:我不要退款。婚约是圣上赐的,你是我的合法夫君。以前是我对不起你,从今往后,我萧凝霜愿褪去战甲,为你洗手作羹汤,履行妻子的一切本分。
她伸手去解战甲的护心镜,手指发颤,带着决绝与期盼:
那份守节的谎言,我们明日就进宫向陛下坦白。北蛮若来,我提枪上马去杀;但在这府邸之中,我只想做你的正妻。今夜……你留宿听风阁吧。
院落里死寂一片。
换作这天底下的任何一个男人,面对大夏朝第一冷艳女将如此卑微的示好与投怀送抱,恐怕早就魂飞魄散、欣喜若狂了。
然而,裴澈的瞳孔在剧烈地震动。
他看萧凝霜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企图违约霸凌劳动者的无良老板。
萧将军,你清醒一点!裴澈义正辞严地按住她解铠甲的手,倒吸一口凉气,退后三尺,你这是严重的单方面毁约行为!
萧凝霜整个人僵住了:毁约?
废话!裴澈痛心疾首地掏出怀里的契约,指着上面的条文,第一,协议签了五年!五年之内,双方互不履行同寝义务!你现在突然要同房,严重破坏了劳动合同的稳定性!
第二,圣旨昭告天下,全京城都知道我为了国家大义在守节!你现在拉我进房,明天御史台就能参我假借大义欺君罔上!你想害我掉脑袋?
第三,最重要的一点!裴澈把契约拍得啪啪作响,老子辛辛苦苦把西厢房装修成了单间配套,带独立卫浴和烤肉架,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月月领着你的朝廷俸禄,还有皇帝打赏的一千两黄金利息吃喝不愁!我脑子被驴踢了才要搬去跟你挤一张床,天天被你查岗管账还不能纳妾?!
萧凝霜被这一连串暴风骤雨般的输出轰得大脑宕机,手还停留在铠甲扣子上,整个人在风中凌乱。
她主动投怀送抱,这个男人想的竟然是……怕影响他睡懒觉和吃利息?!
裴澈!萧凝霜气极反笑,泪水挂在腮边,我就这么让你避之不及?我难道长得丑吗?
将军貌若天仙。裴澈认真地说。
那为何不可?
因为打工人的灵魂,是自由的!裴澈把契约塞回怀里,正色道,想同房?可以。按照不可抗力违约条款,女方需赔偿男方违约金纹银五万两,另加精神损失费、声誉重建费共计三万两。拿不出八万两现银,免谈!
萧凝霜气得浑身颤抖:我上哪去给你弄八万两现银!
弄不出来就好好守着你的听风阁,早点睡,明天辰时校场还要点兵呢,打工人要有打工人的自觉!
裴澈潇洒地一转身,脚底抹油,刺溜一声蹿进了西厢房,砰地一声关上大门,里面传来了插上门闩、挂上铁链、甚至搬柜子顶住门板的沉重闷响。
一套防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碎。
萧凝霜独自站在冷风中,看着那扇被里三层外三层锁得死死的大门,气得胸口一阵阵发闷,哇地一声,当场抠出了三室一厅的尴尬与憋屈。
她狠狠一跺脚,秋水剑重重砸在门框上:
裴澈!你给我等着!老子这就上表去北境灭了北蛮!等北蛮灭了,我看你还拿什么借口挡老子进房!
厢房里立刻传来了裴澈悠哉悠哉的声音:
萧将军威武!祝将军早日荡平草原!末将裴澈在后方预祝您凯旋,顺便友情提醒,西厢房门板加厚了实心铁皮,撞坏了按原价三倍赔偿,概不赊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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