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系统说,我只要把她的黑化值降到零,就能拿到一百万。
三年,我做到了四十一。
迟雾跟我说“你免费”的那天,我才明白,从头到尾免费的那个人是我。
1
系统绑上来的那天,我正在医院走廊上啃一个凉包子。
【救赎系统已激活】
【目标:迟雾,女,二十三岁,黑化值九十八】
【任务:将目标黑化值降至零,奖励现金一百万元】
【失败惩罚:你母亲的手术费,你自己想办法】
我把包子咽下去,问了一句:“九十八算高吗。”
【参考值:普通人零到十。三十以上有自毁倾向。六十以上有伤人倾向。九十以上,随时可能杀人。】
“那我不干了。”
系统没理我。
2
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听见它。
我十岁那年,它也来过一次。
那天我在医院走廊上写作业,我妈在里面做检查。它在我脑子里响了一声,说:
【检测到高强度执念,符合绑定条件】
【是否接受任务?】
我当时以为是耳鸣。
后来我妈的病好了,它就再没响过。
这一次它响的时候,我正蹲在走廊上啃包子,跟我十岁那年蹲的是同一条走廊。
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它不是在挑好人。
它是在挑一个没办法拒绝的人。
我后来想,如果那天我妈的病已经好了,如果那笔手术费我凑得出来,我会不会理它。
大概不会。
所以它选得准。
它选中的不是善心,是绝境。
人到了绝境,什么都能答应。
3
第一次见她是在便利店后巷。
三个人围着她,其中一个拎着一根铁棍。她背靠墙站着,手里攥着半截啤酒瓶,瓶口冲外,手很稳。
我站在巷口,听见她说:“你们谁先来。”
那语气不像吓唬人,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铁棍那个人的手指头,是被她咬掉的。
我把这话咽回肚子里。
她松开瓶口,冲那三个人笑了一下:“动手之前想清楚,我这人不经打,一打就死。我死了,你们谁背。”
那三个人没动。
迟雾拎着瓶口,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他们的脸。
走到巷口,她把啤酒瓶往墙上一磕,玻璃碎了一地。
“下次别来了。我这儿没什么值钱的。”
三个人没走。
我上去把手机举起来,说了一句:“警察三分钟后到。”
他们这才散了。
其中一个人走的时候还在骂,骂得很脏。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意思,像在看一根电线杆。
“多管闲事。”
“他们真会打死你。”
“打死我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当时答不上来。
现在想想,那会儿系统还没给我派任务,我纯粹是多管闲事。
有些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任务。
4
后来我才知道她靠什么活着。
城西有一家修车行,她在那里补胎、换机油、搬轮胎。老板姓卢,五十来岁,一条腿是假肢,说话大嗓门。
“这丫头能干活。”老卢跟我说,“就是脸太臭。”
迟雾一天干十个小时,手上全是机油,洗不干净,指甲缝里永远是黑的。
有人来修车,看见是个女的,嘴上不干净。
有一次一个开货车的说了句什么,她把手里的扳手放下,走过去,很平静地问:“你再说一遍。”
那人没敢再说。
老卢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等那人走了,才说了一句:“下回别吓人,吓跑了我还做什么生意。”
“那你就别让他进门。”
老卢被她噎得笑了一下,转头跟我说:“你劝劝她。”
我不知道劝什么。
我看见她在后头洗扳手,水龙头开得很大,水花溅了一身。
她洗得很用力,像在洗别的东西。
迟雾从我旁边过去,看都没看我。
5
头三个月,她一句话没跟我说过。
我每天去她住的地方。城中村,一楼,窗户上钉着铁皮,门口堆着七八个空酒瓶。
我把饭放在门口,敲两下门,走。
第二天去,饭盒洗得干干净净,放在原地。
她不吃我做的饭,但她把碗洗了。
我后来才弄明白这里头的分寸。
迟雾不是不吃,是不想欠。吃了,就是欠了。把碗洗干净,等于把关系洗清。
那会儿我每天上班迟到,因为她那栋楼的早班车太挤,我得提前四十分钟出门。
有一次我起晚了,跑到她门口,看见碗已经被收进去了。
我敲门。
她隔着门说:“不用来了。”
“饭在这儿。”
“我说不用来了。”
我把饭盒放在门槛上,走了两步,停在楼梯口。
迟雾开门了。
她没看我,弯腰把饭盒拿起来,当着我的面打开,吃了一口。
然后她把门关上。
那口饭是我见过最硬气的吃法。
有一回她把我赶出去,是因为我多待了十分钟。
“你还有事?”
“没有。”
“没有就回。”
我站着没动。
迟雾忽然把碗往桌上一放,声音很响。
“我说回。”
我走了。
走到楼下,我在花坛边上坐下,坐了一会儿,听见三楼窗户被推开。
她探出半个身子,把一袋垃圾扔下来。
垃圾袋落在我脚边,散开一点,里面是我前一天送去的饭盒。
洗干净的。
迟雾没看我,把窗户关上了。
我蹲下去,把饭盒捡起来,装回袋子里。
那饭盒是新的,我用纸巾擦了擦,放回包里。
后来这个饭盒我用了三年。
6
她的黑化值第一次往下掉,是因为一笔账。
那年冬天,有人上门要钱。她爸欠的,八万。三个人坐在她屋里,把她的东西往外扔。
我到的时候,她正蹲在门口,一件一件捡。
“我来。”
迟雾抬头看我。
那是她第一次正眼看我。
我把那八万还了。
八万是我全部的积蓄,加上三次刷爆的信用卡。
系统的提示音在我脑子里响:【黑化值:七十三】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
八万块,掉二十五。
那天晚上我回去算账,算了三遍,都是负数。
信用卡三张,两张已经刷爆。我妈的手术排在两个月后,押金还没交。
系统在脑子里问我:【是否确认该支出?本系统不报销。】
“你不早说。”
系统不吭声了。
它一般不吭声。
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看着墙上贴着的那张纸,上面写着“三个月内凑够十五万”,那是我自己写的。
我划掉了一行,又写上:八万。
7
八万块不是天上掉的。
我把能卖的都卖了。游戏机,相机,还有一台用了五年的旧摩托。
不够。
我找了三个人借。
第一个是我大学室友,借了两万,说不用急着还,我给他打了个欠条,按了手印。
第二个是我表姐,借了一万五,问我要干什么。我说救人。
“你救的这个人,值吗。”
“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转了两万。
第三个是我以前的老板。他借了三万,条件是我周六周日回去给他干活,白干半年。
我说行。
钱凑齐那天,我在银行柜台前站了很久。
柜员问我存还是取。
“转账。”
“转给谁。”
我报了那个名字。
迟雾。
我不太确定她那天会不会收。
系统在我脑子里响了一声:【黑化值:七十三】
我站在柜台前,忽然想问它一句:这八万,是不是也进了你的账。
它没答。
它一般没答。
8
“你为什么。”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开口跟我说话。
我们在巷子口的小摊上吃面,她把碗里的葱全挑到我碗里,一根一根挑,挑得很慢。
“我看你可怜。”
迟雾放下筷子,看着我。
“我不需要人可怜。”
“那你就当我闲的。”
她没再说话,把面吃完,把汤也喝了。
结账的时候她抢着付。八块钱。
我说不用。
“我不欠人。”
摊主在旁边收拾碗,听见这话笑了一下,说了一句:“姑娘这话糙,理不糙。”
迟雾没理。
我掏钱的时候,她把我的手按下去。
她的手很凉,指甲剪得很短,虎口上有一道疤。
“我付。”
八块钱,她在裤子上摸了摸,摸出两个硬币、三张皱了的纸币。
数了两遍。
摊主收了钱,找了她两块。
迟雾把那两块收进兜里,动作很轻,像怕掉了。
摊子搭在路边,塑料棚,风一吹就晃。旁边一桌是三个刚下夜班的,说话很大声。
她吃面的时候不说话,筷子夹得很准,一根都不掉。
吃到最后,她把碗端起来,把汤喝完了。
喝完,她抬头看了一眼天。
“明天可能要下雨。”
“嗯。”
“你带伞。”
那是她第一次关心我。
我当时没听出来。
9
那年冬天,她被堵在楼道里。
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被按在墙上了,那个人的刀不算长,但够快。
我推了她一把。
刀从我左胳膊上划过去,划开一道十公分长的口子,血一下子涌出来。
迟雾愣住了。
她愣住的那一秒,比她挨打都好使。
后来警察来了。
我们俩坐在派出所的走廊上,她一句话不说,把外套脱下来,压在我的伤口上。
压得很重,压了半个小时。
我疼得脸都白了。
迟雾忽然说:“你疼就喊。”
“不疼。”
“你脸都白了还不疼。”
“……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件外套,血已经浸透了。
“傻。”
医院缝了十二针。
迟雾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一直没走。
护士出来叫号,她比我还先站起来。
“你是家属?”
她愣了一下。
“不是。”
护士看了我一眼。
“是。”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走在我左边,一直挡着车流那一侧。
我说你走里边。
“你胳膊上的口子,再撞一下就得重缝。”
迟雾说话从不解释原因。
那天她解释了。
10
我挨她那个耳光,是因为一句话。
那天她喝多了,蹲在馬路边上吐,吐完靠在树上,说:“你说我这样的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有。”
“有什么。”
“有我。”
她站起来,抬手给了我一个耳光。
打得不重,但准,正好打在脸上。
打完她自己愣住了,手停在半空。
“打得好,这说明你还有力气。”
迟雾转身走了,走了十几米,蹲下哭了。
我没追。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后来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她哭得没有声音,肩膀一下一下。
“对不起。”
迟雾抬手推我,推了一下,没推开。
“你走开。”
“我不走。”
“你走开。”
“我不走。”
她就不推了。
我们俩在那个路口蹲了很久,蹲到路边的店一家一家关门。
最后她说了一句。
“你别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习惯了。”
那天风很大,她的头发一直往脸上扑。
我伸手替她别了一下。
迟雾没躲。
系统提示我:【黑化值:五十二】
那天晚上我胳膊上的伤又开始疼,疼得我睡不着。
11
那年除夕,我提着一袋速冻饺子去她那儿。
楼道里全是别人家的味道,炖肉、炸丸子、香烛。她那一层没味道。
门开着一条缝,屋里没开灯。
她在看电视。春晚,声音开得很大。
我把饺子煮了,两碗,摆在小桌上。
迟雾吃了一碗半。
吃完她问我:“你家里没人等你?”
“我妈在医院。”
她沉默了一会儿,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红包,塞给我。
“给你妈。”
红包很薄,我捏了一下,里面是八百块。
我说不要。
“拿着。”
那天晚上我们看完春晚,十二点,楼下开始放炮。
迟雾站在窗户前看,玻璃上结着雾。
我在她背后站着,看见她在雾上画了一朵花。
画完,她用手抹掉了。
我问她:“画的什么。”
“没什么。”
“我看见是朵花。”
“手滑。”
我笑了一下。
她回头看我:“你笑什么。”
“没什么。”
迟雾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明年你还来吗。”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
“来。”
“我可能不在。”
“你去哪儿。”
“不知道。反正这地方住不久。”
“那我找。”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你别找。”
“为什么。”
“找着了也没用。”
那时候我不知道她这句话什么意思。
现在我懂了。
迟雾不是不想让我找。
她是怕我真的找到。
12
三年。
我给她换过三次房子,修过两次水管,替她挡过一刀,被她打过一个耳光。
换房子是因为她住的地方不是漏雨就是漏风。第三次搬到城西,一楼,带一个小院子,她可以坐在院子里。
修水管那次,她站在旁边看了全程。
我蹲在地上拧一个生锈的接头,拧了半天拧不动。
“让开。”
我把位置让出来。
迟雾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老虎钳,两下就拧开了。
“你力气小。”
“我力气不小。”
“你手抖。”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那天晚上我在想,她一个女的,怎么什么都会。
后来想明白了。
一个从小没人管的人,什么都会。
不是能干,是没得选。
她的黑化值从九十八掉到四十一。
系统说过,掉到四十以下,她就会开始做梦,做正常的梦。
四十一是卡了半年。
四十一是卡了半年。
半年里我每天都在看那个数。
早上六点,四十一。中午十二点,四十一。夜里两点,四十一。
有一次数字动了,跳到四十三,我半夜坐起来,盯着天花板,一直盯到天亮。
第二天它又回到四十一。
我开始研究它为什么不动。
我试过带她去看电影,她不去。我试过给她买衣服,她退回来。我试过什么都不做,一个星期没去,数字涨到四十八。
那一周我一天都没睡好。
后来我明白了,那不是黑化值,那是一根绳。
绳的另一头在我手上,我一松,它就紧。
那半年,她开始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眼睛会往下弯一点。
迟雾开始会在我走的时候说一句“路上小心”。
有一年她发高烧,三十九度八。
我半夜赶到,她已经烧糊涂了,缩在床上,一直喊冷。
我把被子全盖在她身上,又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两床。
回来的时候她在说梦话,说的是一串人名,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坐在床边守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醒了,看着我,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还在。”
“你发烧。”
“我知道我发烧。”
“那你还问。”
她把脸转过去,很久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回去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迟雾忽然又说了一句。
“谢谢。”
那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我那时候以为,这就是救赎。
13
其实那束花,我在楼下站了半个多小时才敢上去。
中间我抽了两根烟,想过三遍要不要回去。
第一遍想:她要是拒绝,我这三年算什么。
第二遍想:她要是答应,那个系统算什么。
第三遍想:管他呢。
我把烟头摁在垃圾桶的盖上,摁了三次,摁灭了才上去。
楼道里的灯是坏的,我摸着扶手往上走。
走到三楼,我停下来,把塑料袋里的花整理了一下。
有一片花瓣被我压折了,我把它抠掉。
二十四块钱一束,二十七块。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数字。
14
她生日那天,我买了花。
不是什么名贵的花,路边花店,二十七块钱一束。粉色的,带一点白。
那天下了雨。
我在她楼下站了半个小时,衣服湿透了,花用塑料袋罩着,没湿。
迟雾开门的时候穿着拖鞋,头发乱着,手里还拿着手机。
我把花递出去。
“迟雾,我不想当救世主了。我想当……”
她看了一眼那束花。
然后她伸手接过去。
15
迟雾把花扔进了垃圾桶。
垃圾桶就在门口,绿色的,冻了一晚上的剩饭在里面。
花落进去的时候,塑料袋没破,花是完整的。
“你免费。”
我没听懂。
“你以为你在救我。”她看着我,很平静,“你每天都在救我,天天来,天天送饭,天天问我吃了没有。你觉得你在付出,其实你什么也没付出。”
“……什么。”
“你没亏过本。你做这些,是因为你自己舒服。你哪天不来了,难受的是你,不是我。”
雨落在我们中间的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所以你免费。不要钱的好东西,谁不要。”
16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网吧坐了一夜。
系统一直没响。
天亮的时候,我打开任务面板,看见一行字:
【目标黑化值:四十一】
【任务进度:停滞三百一十七天】
【建议:放弃,更换目标。】
我点了“放弃”。
系统沉默了三秒。
【确认?放弃后原目标不再受保护。】
我犹豫了很久。
不是为了任务,是为了“不再受保护”这四个字。
我最后点了确认。
点完之后,我站在网吧门外抽了一根烟,天已经亮了。
我想,她那样的人,应该不需要我保护。
系统沉默了三秒。
【已解除目标绑定】
【新目标生成中……】
我关掉面板,趴在键盘上,睡了一天。
17
离开她之后,我有一个月没敢走那条街。
有一天晚上我绕过去了。
她楼下那盏路灯坏了,一闪一闪。门口的空酒瓶不见了,换成了一排整齐的矿泉水瓶。
我站在对面,站了十分钟。
窗户上有光。
我看见了她的影子,在屋里走来走去。
我数了数,她走了七个来回。
第八个来回的时候,她停在窗前。
我把身子往电线杆后面躲了一下。
那一下躲得我自己都想笑。
18
新目标是个小女孩,十六岁,黑化值八十二。
周小满父母离异,跟着赌鬼舅舅过。系统给我的任务是把她从八十二降到三十以下。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她正在路边卖花。
一束二十七块,跟迟雾那天一模一样。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
小女孩抬头看见我,冲我喊:“买花吗。”
“买。”
19
小女孩叫周小满,十六岁,比我小六岁。
她卖的是玫瑰,包装很土,红色的塑料纸,绑一根金丝绳。
我买了三支,三十块。
周小满把钱塞进兜里,又递给我一张纸条。
“这是我自己写的。有人买花,我就给一张。”
纸条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谢谢你今天开心。
我问她:“你舅舅呢。”
她指了指巷子深处一家麻将馆。
“他一天要打十六圈。打输了就骂人。”
“骂你?”
“打我。”
周小满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蹲下来,把她的纸箱子扶正。
“你妈呢。”
“跑了。六岁那年。”
系统在我脑子里响:
【目标:周小满】
【黑化值:八十二】
我看着她瘦小的肩膀,忽然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的迟雾,也是这样的。
不,不一样。
周小满没哭。
这个小女孩,一边说她舅舅打她,一边还在笑。
第二天我去麻将馆找她舅舅。
那人四十来岁,瘦,牙黄,看人的时候眼睛往下瞟。
“你是她什么人。”
“买花的。”
“买花的管这么多?”
“她身上有伤。”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打她?我打她,她还能活到现在?”
他说得理直气壮。
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三个人围着她。
有些事是不讲道理的。
有些人也不需要道理。
系统弹出来:【建议:不要介入非目标任务。】
“闭嘴。”
那是我第一次跟它发火。
它安静了。
后来我给小满找了一个住的地方,学校的宿舍,一个月三百。
钱我出。
她问我为什么。
“因为有人这么对我过。”
周小满不太懂。
她不需要懂。
接下来一个月,我每天都去。
周小满的黑化值掉得很慢。八十二,八十,七十八。
有一回掉到七十六,第二天又回到八十。
我问系统为什么。
【提示:目标情绪受外部环境影响,波动正常。】
我知道是什么环境。
是她舅舅。
有天晚上我去接她,看见麻将馆门口围了一圈人。
她舅舅在里面,被两个人按着打。
周小满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那束卖剩的花,一动不动。
我过去把她拉到一边。
“他们打他。”
“嗯。”
“他活该。”
说完她就哭了。
我蹲下来,把她的花接过来,放在一边。
“你要不要跟我走。”
周小满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去哪儿。”
“我那儿有沙发。”
她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真心笑。
20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一直在做这个新任务。
效果很差。
系统提示我:【你的情绪波动超出正常范围。建议休息。】
我没休息。
小女孩问我:“你为什么不笑。”
“我在想事。”
“想谁。”
我不说话了。
21
砸门的声音跟敲不一样。
敲门是敲,砸门是用拳头,或者用脚,一下一下,墙都在抖。
我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二十。
开门的时候,我先闻到一股酒味。
迟雾没喝酒。
是她身上那件外套,穿了很多天,沾着我以前给她买的酒。
她堵在我门口的那天,是三月。
我在屋里睡觉,听见门被砸。
砸得很重,像有人用拳头。
我开门。
迟雾站在门口。
迟雾瘦了一圈,脸色很差,眼睛底下乌青一片。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去哪了。”
“换人了。”
22
迟雾第一次来找我,是在我把号码换了以后。
她打我旧号码,打不通,就发了条短信。
短信只有两个字:在哪。
我没回。
第二次她来我公司楼下。
中午十二点,她站在马路对面,穿一件旧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我从后门走的。
同事跟我说:“门口有个女的,问你在不在。”
“不认识。”
第三次是雨天。
迟雾没打伞,站在我公司楼下的电话亭边上,站了两个小时。
我隔着玻璃看见她,头发滴着水,脸白得像纸。
我还是没下去。
那天晚上我把手机开到最大声,躺在床上等了一个小时。
她没有打。
我以为她放弃了。
我错了。
23
迟雾愣在那儿,很久。
“换人。”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系统让我救赎你,你不让救。我换了个目标。”
她没说话。
系统在我脑子里响了一声。
【警告:原目标迟雾黑化值飙升】
【当前:八百二十六】
我愣了一下。
三年来,她的黑化值最高是九十八。
24
第二个星期,两千。
第三个星期,三千。
系统弹出一行红字:
【目标已进入自毁程序】
【危险等级:极高】
我去找过她一次。
迟雾住的地方,窗户上钉着铁皮,门口堆着七八个空酒瓶,跟三年前一样。
门没锁。
屋里是黑的,东西全砸了,地上有血,不多。
她坐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根铁棍。
看见我,她笑了一下。
“你不是换人了吗。”
25
我站在门口,看见地上有血,不多,但够我腿软。
迟雾坐在墙角,背靠着墙,膝盖曲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
那姿势我见过,三年前在后巷,她攥着啤酒瓶就是这个姿势。
我走进去,蹲下来,先看她的手。
手上没有伤。是别的地方。
“你哪儿伤了。”
她不说话。
我把她的袖子往上撸,撸到一半,她抽回去了。
“你走。”
“我看看。”
“我说你走。”
我把手收回去,坐在地上,跟她隔着半米。
屋里很黑,只有楼道的光从门口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
我们俩就坐在那条光的两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的东西,看着她。
“你走吧。”
我没走。
迟雾把铁棍扔过来,砸在我脚边。
“我说你走。”
我还是没走。
后来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从没见过她哭,那天也没看见,只听见声音,很闷。
26
第二天她在雨里跪下来了。
在我住的那栋楼下面,跪在水泥地上,浑身都湿了,像一块被泡透的纸。
我下楼的时候,周围站了一圈人,有人拍,有人笑。
她看见我,往前挪了一点。
“别走。”
“求你了。”
雨下得很大。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打伞,有人举着手机。
楼下保安过来劝,蹲在她旁边说了几句。她不理,就那样跪着。
我走过去的时候,人群让开一条缝。
“别跪了。”
“你别走。”
“起来说话。”
“你先答应我。”
“起来。”
迟雾抬起头。
头发贴在脸上,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你说的那句。我听见了。”
系统提示音在我脑子里响:
【目标黑化值:三千一百零四】
【情绪崩溃临界点】
我站在她面前,雨水从她头发上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27
她跪完那天,我没答应她,也没赶她走。
我把她送去医院,交了挂号费,看着她打上点滴,然后走了。
那三天我没去上班,也没回家。
我在网吧待了两天,在快捷酒店睡了一晚。
第三天,系统响了一声。
【原目标黑化值:两千一百】
我以为它在催我。
它没有。
它只是报了个数。
我看着那个数,忽然发现自己在算一件事:两千一百,比三千少。
它在降。
没有人管她,它自己在降。
我当时不懂这算什么。
后来才明白,那叫自己把自己拆了。
28
我蹲下去,跟她平视。
“迟雾。”
迟雾抬头看我。
“那三年,我是真的动过心。”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你说的对。”
迟雾愣住了。
“免费的,没人珍惜。我不该那么便宜。”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个时候,我脑子里响起一声提示。
跟以往不一样的提示。
【检测到另一枚系统核心】
【来源:目标迟雾】
29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她的任务面板。
它在雨水里,像一层薄玻璃,浮在她头顶。
【任务:让一个善人自愿为你沉沦】
【已完成】
【奖励已结算】
【结算时间:三百一十七天前】
三百一十七天前,正是她把我送的花扔进垃圾桶的那一天。
我站在雨里,忽然想笑。
我以为我是玩家。
30
“你什么时候绑的。”我问她。
迟雾跪在地上,抬头看着我,雨把她的脸冲得发白。
她笑了一下。那笑我认识,三年前在后巷,她攥着啤酒瓶的时候就是这个笑。
“你来的第三天。”
“所以……”
“所以那三年,你每天送饭,我每天洗盒子。我在等你说那句话。”
“哪句。”
“那句‘我不要你了’。”
迟雾低下头,声音很轻。
“你说了,我就能交任务。”
31
她看着我,眼睛很红。
“你不恨我。”
“恨。但那三年也是真的。”
迟雾终于握住我的手。
手很凉,凉得像三年前第一次见。
我把她拉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站不稳,往我这边倒了一下。我扶住她。
雨还在下。
我们俩站在楼下,像两个傻子。
过了很久,她说:“你的系统呢。”
“还在。”
“它会怎么样。”
“不知道。它没说话。”
“我的也没说话。”
我们同时安静下来。
那一刻我听见两个声音。
一个在我脑子里,一个在她脑子里,隔着雨,隔着三年前那束花。
它们说的是同一句话。
【任务已完成】
我抬头看她。
迟雾也抬头看我。
我们谁都没笑。
后来她把脸埋进我肩膀,闷声说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问了一遍。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你早就知道了。”
“比你想的早一点。”
“什么时候。”
“你把我送的花扔进垃圾桶那天。我回去想了很久,想不通一件事:你怎么能那么准。”
“准什么。”
“准到刚好让我死心,又刚好没让我恨你。”
迟雾没说话。
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
“你算过的。你连我什么时候会放弃都算过。”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你算得挺准。但你漏了一件事。”
“什么。”
“我没那么好算。”
“我说,”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次换我来。”
我没说话。
我只是把手,从她腰上收了回来。
迟雾愣住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笑了一下。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了。
迟雾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算早。”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我想看看。看看你到底能演到哪一步。”
她低下头,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流。
过了很久,她笑了一下。
那笑很熟。
三年前在后巷,她攥着啤酒瓶的时候,就是这个笑。
“我演得很好。”
“很好。”
“那你呢。”她抬起头,“你演得也不差。”
我没否认。
我们对视了几秒。
雨小了。
“所以,平手。”
32
后来的半年里,我们谁也没联系谁。
我把系统关掉过一次,关了三天,它自己又开了。
关掉的那三天,我睡得很好。
再开的时候,面板上多了一行字。
【原目标:迟雾】
【黑化值:零】
我盯着那个零看了很久。
零不是救赎成功。
零是她在那一栏上,已经不再看我了。
我去了城西那家修车行。
老卢说她走了,去了哪儿不知道。
迟雾走之前把那台补胎机擦得很干净。
我站在车行门口,闻着机油味,站了十分钟。
后来我去了那条巷子。
楼下那盏灯修好了。
门口没有酒瓶,也没有矿泉水瓶。
什么都没有。
我抬头看窗户。
窗户上贴着一张纸。
纸被雨打皱了,字还能看清。
上面写着两个字。
免费。
“那现在呢。你现在跪在这儿,是任务,还是……”
她没回答。
系统又弹了一行字:
【原目标黑化值:三千一百零四】
【真实性核验:真实】
【注:该数值不可伪造,需真实情绪波动】
我把手伸出去,拉她起来。
迟雾愣了一下,没动。
“站起来。地上凉。”
她看着我,眼睛很红。
“你不恨我。”
“恨。但那三年也是真的。”
迟雾终于握住我的手。
手很凉,凉得像三年前第一次见。
我拉她起来,然后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这次换我来。”
她浑身僵了一下。
我听见她脑子里,响起一声很轻的、很慌的提示音。
【警告:目标情绪异常】
【未知变量出现】
我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笑了一下。
“你以为系统是怎么来的。”
迟雾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到河边。
河不宽,水也脏,路灯照下去,水面上浮着一层油光。
我在桥栏上坐了很久。
脑子里那个系统一直没响。
后来快到天亮的时候,它响了一下。
【提示:本系统即将解绑】
【解绑原因:任务主体已完成,奖励已发放】
我愣了一下。
“奖励?”
【已发放至:你的银行卡。】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余额:一百万。
后面还跟着一行很小的字。
【备注:由迟雾账户转入】
我坐在桥上,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风很冷,天在亮。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往回走。
我在桥栏上坐到天亮。
后来我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我把那张纸从窗户上揭了下来。
“免费”两个字被雨泡得有点糊。
我对折了一次,又对折一次,塞进钱包里。
现在还在。
有时候付钱的时候会看见它。
看见的时候,我会停一下。
然后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