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水里
我叫王六郎。
这名字是我自己起的。
我爹娘死得早,没给我起过正经名字。在世的时候,村里人叫我"王六",因为我排行第六。
后来我死了,泡在水里,觉得"王六"不好听,就给自己添了个"郎"字。
郎,是少年人的意思。
我死的时候,二十三。
---
我是喝醉了掉下去的。
那天是我二十三岁的生日。我一个人坐在河边喝酒,喝了两斤。站起来的时候,脚下一滑。
水不深。
可我不会水。
我记得我扑腾了几下,喝了好几口水。水是凉的,往鼻子里灌,往嘴里灌。我呛得厉害,越呛越慌,越慌越往下沉。
最后我看见的是月亮。
月亮在水面上,碎了,又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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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以后,我没有走。
人家说人死了要过奈何桥,要喝孟婆汤。我没见过。
我就在水里。
不是沉在泥里。是浮在水中间,像一片叶子,悬着。
我能看见岸上。
岸上有灯,有人,有狗叫。我听得见,看得见,可我出不去。
---
出不去。
这三个字,我用了很久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不是有人拦着我。是那道水。
水面上有一层东西,看不见,可是过不去。我试过很多回。我往上冲,冲到水面,就撞住了。像撞在一层很厚的、很软的墙上。
撞住了,就滑下来。
滑回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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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过了几年。
水底的日子,是没有日子的。春天水暖一点,冬天水冷一点,我就靠这个数年头。
数到第三年,我不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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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天看人打渔。
这条河上来打渔的人不少。有老的,有少的,有本村的,有外村的。
我看他们撒网,收网。
看他们空着手回家,看他们骂娘,看他们把网摔在船板上。
有个老汉,每天来,每天空手。他骂了三个月,后来不来了。
有个后生,头一个月打得很好,第二个月就少了,第三个月也不来了。
人这种东西,我看了几年,看出一个道理:
他们来,是为了鱼。
打不到,就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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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水底,什么都不用做。
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不用怕冷。
我唯一的事,就是看。
看水草长,看鱼游,看岸上的人来了又走。
有时候我会想:我这样,算什么?
算鬼吗?
鬼要投胎的。
我连投胎都轮不上。
---
水底有很多像我这样的。
不是人。是东西。
破了的碗,烂了的草鞋,一只没有底的木桶,一截不知道谁掉的绳子。
它们沉在泥里,一年一年地烂。
我看着它们,觉得自己跟它们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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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的冬天,河水结了一层薄冰。
冰底下很暗。
我浮在冰下面,看着冰面上的人走。
他们的脚在冰上踩,一下一下。我在下面,看得见他们的鞋底。
那天我在想:我要是能喝一口酒就好了。
就一口。
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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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底不只我一个。
离我不远,还有一个。
是个老头。
他死得比我早,早了十几年。我下来的时候,他就在那儿了。
---
他叫老周。
这是他告诉我的。
他说他活着的时候是个木匠,有一年发大水,他被冲走了。
他说他早就该走了,可他不走。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我怕。
我说:怕什么?
他说:怕投了胎,还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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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听懂。
他也没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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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冬天,他忽然跟我说:
"小王,我教你一件事。"
"什么事?"
"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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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水里,抬起头。
"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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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走,得有人替你。"
"什么意思?"
"有人死在这条河里,你就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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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那不是要死人吗。
他说:这河里每年都死人。你不拉,他也死。你拉了,你就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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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不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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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现在还记得。
不是凶。是那种——看着一个还不懂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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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说不拉,"他说,"等你泡够十年,你就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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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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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走了。
不是投胎。是他"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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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早上,我找他说话,他不在了。
水里那个位置,空了。
我找了一圈,没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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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他大概是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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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我知道了一件事。
不走,是会散的。
二 他来了
那天傍晚,岸上来了一个人。
他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放着一张网,一个鱼篓,还有一只酒葫芦。
他把车停在河湾那块大石头上,坐下来。
---
我在水底下,看着他。
他年纪不大,三十来岁,脸瘦,眉毛很浓,手上有一层老茧。
他坐在石头上,先把网理开,理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捋。
理完网,他把酒葫芦拿出来,拔开塞子。
一股酒味。
那味道穿过水,一直到我这儿。
---
我在水里,闻见了。
不是鼻子闻见。是整个身体闻见。
酒味在水里散开,像一根线,从水面一直垂下来,垂到我嘴边。
我张了张嘴。
什么也没喝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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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酒倒在一个粗瓷碗里。
碗不大,倒满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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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碗举起来,往地上洒了一点。
不是洒在地上。是洒在河边。
酒落进水里,"嗒"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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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里的溺鬼,"他说,"来喝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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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水里,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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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三年,听过很多人说话。
听过骂娘的,听过唱曲的,听过夫妻吵架,听过小孩哭。
没有人跟我说过话。
没有人知道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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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洒完酒,把碗放下,自己喝了一口。
然后又倒了一碗。
又洒了一点。
"再来一口。"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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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听老人说的。老人说,河里的溺鬼可怜,你敬他一盅,他就不拉你。
他信这个。
不是怕。
是觉得,反正就一口酒,敬了就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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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酒洒下来的时候,酒在水里散开。
我看着它散。
它散得很慢。一条一条的,像红绸子。
我伸出手。
三 酒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鬼喝酒"这件事。
跟人喝酒不一样。
人喝酒,酒从嘴里进去,过喉咙,到肚子里,热的。
我喝酒,是整杯酒"进"我身体里。
不是喝。是渗。
酒从我的手上、脸上、胸口,一点一点地渗进来。
渗的时候,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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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暖,我三年没有过了。
不是火的那种暖。是那种……有人在你背后,给你披了一件衣裳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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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水里。
酒渗进来,我整个身体都亮了一下。
不是发光。是那种感觉——像一盏快灭的灯,忽然有人给它添了一点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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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头,看着水面上那个人。
他正在喝第二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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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张开嘴,想说话。
说不出。
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出不去。水把它挡住了。
我只能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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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完第二碗,把碗放下,站起来,拿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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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一网下去,什么也没打到。
第二网,什么也没打到。
第三网,还是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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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网的时候,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我在水里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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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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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我每天都喝他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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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是惊。
我喝了很久。
不是酒多。是我舍不得。
鬼喝酒不用咽,可我还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让它渗进来。
我怕快一点,它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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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我开始等他。
太阳偏西的时候,我就浮到水面上,看着那条路。
看见他的车,我心里就"咚"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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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天,我记住了一些事。
他的车左轮有点歪,推起来"吱"一声。
他的酒葫芦是青的,葫芦嘴上有一道裂。
他喝酒的时候,先舔一下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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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天,我不数了。
他来,我喝。他不来,我等。
像人吃饭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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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吃饭,吃完了还想下一顿。
我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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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天那天,他收网的时候叹了口气。
我在水里,听着那口气。
我忽然觉得,我不能白喝他的酒。
四 我看他打渔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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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得准时。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就推着车来了。停在河湾那块大石头上,理网,倒酒,洒一点,自己喝。
喝完,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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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水底下看他。
从下往上看,人是另一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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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是一层膜。
隔着这层膜,他的影子是晃的。他的腿很长,身子很短,头很大。他一动,整个影子就跟着抖,像一片被风吹的叶子。
他的手伸下来的时候,五根手指是分开的,像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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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他撒网。
网在空中张开,"哗"的一声,落进水里。
落下来的时候,网是活的。
它在水里张开,像一个慢慢下沉的、透明的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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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他收网。
绳子一寸一寸地往上拉。网从水底升起来,网眼里兜着水,水从网眼里漏下去,"沙沙"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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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他的鱼篓。
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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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水里看东西,跟人不一样。
人看水,看见的是一片绿。
我看水,看见的是一层一层的。
上面一层是亮的,中间一层是暗的,底下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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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撒网的时候,网从亮的那层穿过去,穿过暗的那层,落到黑的那层上面。
鱼在黑的那层。
网在黑的那层上面。
差着一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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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他一个夏天。
夏天水热。鱼都在深处,躲在凉的地方。
他在浅处撒网,一网一网,都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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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他撒了一网,收上来一只鞋。
他把鞋看了看,扔回水里。
那鞋沉下来,落在我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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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水凉了。
鱼开始往岸边来。
他打到了一些,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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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他打到一条鲤鱼,两斤多。
他把鱼举起来,看了看,笑了。
我在水里,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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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不到鱼。
不是他不会打。是他的位置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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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湾这块地方,水是深的。
深水里有鱼。可深水里的鱼,不在他撒网的那一层。
他在水面上撒网,网沉下去一丈多。可鱼在一丈五、两丈的地方。
网落不到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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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水底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鱼就在他网底下三尺的地方游。
黑的,青的,一条一条,慢慢地摆尾巴。
它们看着他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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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天晚上,空着手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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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他收完最后一网,坐在石头上,没有走。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把酒葫芦拿起来,摇了摇。
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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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着河水说了一句话。
"我是不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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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水里,听见了。
五 赶鱼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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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游到他的网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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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赶鱼。
我没试过。
可是我在水里待了三年,我知道鱼怕什么,不怕什么。
鱼不怕水。鱼不怕黑。
鱼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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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网底下,开始拍水。
不是用手拍。是用身体。
我把自己散开,像一张网一样散开,然后往前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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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动了。
不是那种大浪的动。是那种水底下忽然有一块地方凉了、紧了、挤了的动。
鱼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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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开始往一个方向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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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后面推,慢慢地推,不着急。
鱼在前面游,越游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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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游到了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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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上面"哗"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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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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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网很沉。
我看见他两只手抓着绳子,一点一点地往上拉。他的肩膀在使劲,绳子勒进他的手掌。
网出水的时候,水"哗啦"一声泼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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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里有鱼。
很多鱼。
大的,小的,翻着白肚子,在网里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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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岸上,愣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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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隔着水传下来,是闷的。
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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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水底下,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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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笑,是没有声音的。
可我笑了很久。
六 满载
那天他打了十几条。
最大的一条,有一尺多长。
他把鱼一条一条地从网里捡出来,放进篓子。捡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
是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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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篓子背上,推着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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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水里,跟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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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只能到岸边。
他上了岸,往村里走,我就跟不上了。
我只能浮在岸边,看着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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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很亮。
他挑着鱼篓,走在土路上。篓子里的鱼还在跳,"啪嗒啪嗒"地打在篓壁上。
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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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一段,回头看一眼河。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也许他是在想:今天怎么这么多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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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水里,看着他的背影变小,变成一个黑点,拐进村口,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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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浮在水面上。
我不冷。
我三年没有觉得暖过,那天晚上,我觉得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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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酒。
是我忽然觉得,我这个人,还有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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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世上的时候,是个没用的人。
我爹娘死得早,我没念过书,不会种地,只会喝酒。
村里人说我:王六这个人,除了喝,什么都不会。
我死的那天,也是因为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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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天晚上,我让一个人打到了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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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浮在水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三年前我死的时候,它在水面上碎了,又合上。
三年后,它还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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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敬我那杯酒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河里的溺鬼,来喝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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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的是"溺鬼"。
不是"王六"。
他不知道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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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我是"王六郎"。
不是水里的一个东西。
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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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以后,河面结了一层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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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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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三天,我以为他忙。
第四天,我浮到岸边等。
第五天,我等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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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他来了。
他推着车,车上有凿子。
他在冰上凿了一个窟窿,把网从窟窿里放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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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一条鱼都没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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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也是。
第八天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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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冰底下看着。
鱼都聚在深水的地方。
他凿的那个窟窿,在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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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冰底下,开始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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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底下推水,比水里难。
冰把水面封住了,水没有地方去。
我推一下,水撞在冰上,又弹回来。
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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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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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我在冰上找了一条缝。
一条很细的缝,在离他那个窟窿三丈远的地方。
我把鱼往那条缝底下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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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凿开了那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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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打了半篓子。
不多。
可是有。
七 他叫我
这样过了半年。
半年里,他每天来,每天洒一盅酒。
有时候他会说话。
不是对我说。是他自己在那儿念叨。
说今天鱼价跌了,说村里谁家娶媳妇,说他婆娘又跟他吵架。
我听着。
有时候他说得好笑,我在水底下也跟着乐。
---
那年秋天,有一天他喝多了。
他坐在石头上,酒葫芦空了,人还没走。
他对着河面,忽然说了一句:
"河里的那位,我敬了你半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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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水里,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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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是谁?"他说,"你倒是露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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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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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能不能露面。
我没试过。这三年,我只在水里待着,从来没想过要上岸。
可是那天晚上,我不知道怎么了。
我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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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从我身上退下去。
先是头,然后是肩,然后是胸。
---
我站在水里。
水只到我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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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石头上,看见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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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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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辈子——不对,我这鬼辈子,最记得的就是这件事。
他看见我,没有跑。
他只是把眼睛睁大了,然后眨了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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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我姓王。"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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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声音出来了。
三年了,第一次。
那声音很难听,像两块石头在水里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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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什么?"
"王六郎。"我说,"没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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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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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酒葫芦拿起来,摇了摇,空的。
他把葫芦倒过来,倒出最后两滴。
两滴落进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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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六郎,"他说,"明天我多带点。"
八 期限
那个冬天,期限来了。
---
不是谁告诉我的。
是我们这种东西,会"知道"。
像树知道冬天要来了,像鸟知道该往南飞。
那天早上,我浮在水里,忽然就知道了。
明天中午,有人会来。
那个人会掉进水里。
那个人会死。
那个人死了,我就自由了。
---
我可以走了。
---
我在水里,愣了很久。
---
我想走。
我不是圣人。我想走。
---
我想有一双脚,踩在地上。
我想吃一口热饭。
我想在太阳底下走,不用怕。
我想娶个媳妇,生个孩子,活到六十岁,死在自己家的床上。
这些事,我想了三年。
---
我还想过,投到什么样的人家。
不用有钱。有口饭吃就行。
我想有个娘。
我娘死的时候我还小,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
我想有个名字。
不是"王六"。
---
可是那天,我想了一整天,也没觉得高兴。
---
想到后来,我忽然发现一件事。
我在想明天的事。
我在想:明天中午,她掉进水里的时候,我该怎么做。
---
我想的不是"我要走了"。
我想的是"我怎么拉她"。
---
我愣住了。
---
我在水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一下。
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
我还没走,就已经在想着怎么送人走了。
---
傍晚,他来了。
他照旧理网,倒酒,洒一盅。
"王六郎,"他说,"今天怎么不说话。"
---
我在水里,没有出来。
"王六郎?"
---
我出来了。
我站在水里,只露出一个头。
---
"明天,"我说,"我要走了。"
---
他把酒碗放下。
"走?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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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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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半天。
然后他笑了。
"好事啊!"他说,"这是好事!你怎么这个样子?"
---
我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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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他的声音低下去,"你是不是要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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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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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碗端起来,一口喝干。
"那就是说,"他说,"明天有一个人要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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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很久。
"谁?"
"不知道。"我说,"明天中午,会有一个女人来河边。"
九 那个妇人
第二天,中午。
太阳很好。
---
我浮在水里,等着。
---
她来了。
---
一个妇人,三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很小,包在一块旧布里,只露出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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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河边。
---
她不是来寻死的。
她是来洗衣服的。
她怀里抱着孩子,手里提着一个木盆。她把木盆放在河边的石头上,蹲下去,把衣服浸进水里。
---
水很凉。
她把孩子往上抱了抱。
---
然后她的脚下一滑。
---
不是滑。
是那块石头动了。
---
我在水下看见了。
那块石头底下的泥,忽然松了。石头往下沉了一寸。
她的脚踩上去,踩空了。
---
她"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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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人往前栽。
---
孩子从她怀里飞出去。
---
飞到了岸上。
落在草里。
---
她掉进水里。
---
水花很大。
---
我在水底下,看着她沉下来。
---
她的手在抓。
抓水,抓草,抓什么都没有的东西。
她的头发散开了,在水里像一把黑草。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
---
我看着她。
---
我知道我该做什么。
我只要不动。
我只要等。
等她沉到底,等她不动了,我就可以走了。
---
我等了。
---
她的动作慢下来了。
她的手不再抓了。
她的头发慢慢地往上飘。
---
她的嘴在动。
没有声音。
水把声音吃掉了。
可我知道她在喊什么。
她在喊:孩子。
---
她的眼睛还睁着。
她在看我。
不是看见我。是那种——眼睛睁着,什么都看不见了。
---
我知道那种眼神。
我死的时候,也是这样。
---
就在这时候,岸上有声音。
---
是那个孩子在哭。
---
不是一般的哭。
是那种喘不上气的哭,一声一声,中间没有气。
---
我抬起头。
---
孩子从布里爬出来了。
他很小,还不会走。可他在爬。
他往河边爬。
---
他爬到河边,一只手伸进水里。
---
他在找他娘。
---
十 我没走
我动了。
---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动。
我不是想明白了什么。我没有想。
我就是动了。
---
我游过去。
---
她还在往下沉。
我从下面,托住了她的脚。
---
我托着她,往上顶。
---
她太重了。
不是她重。是我太轻。
我是鬼,鬼没有力气。
---
我顶了一下,她往上走了一点。
又沉下来。
---
我再顶。
---
她往下沉。
我抓不住。
不是手滑。是我的手,穿过去了。
---
鬼的手,是能碰到东西的。
可是碰不实。
就像隔着一层布,去推一块石头。
---
我换了个法子。
我不抓了。
我把肩膀顶在她脚底。
---
我的胳膊在抖。
不是累。鬼不会累。
是那种——你在做一件你根本做不到的事,可你还是在做。
---
我顶了第三下。
---
我听见她的骨头响了一声。
不是断。是那种——一个人被往上顶的时候,脊背绷直的声音。
---
她的头出水了。
---
我听见她咳嗽。
咳得很厉害,水从她嘴里喷出来。
---
我托着她的脚,一直托到岸边。
---
她的手抓住了岸上的草。
---
她爬上去了。
---
我松了手。
---
水从我身边过去。
它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水什么都不记。
---
她趴在岸上,咳了很久。
然后她爬起来,扑到孩子身上,把孩子抱起来。
---
她抱着孩子,坐在地上,哭了。
---
哭了一会儿,她站起来。
---
她抱着孩子,走了。
---
她走得很快。
头也没回。
---
我不怪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脚底下,刚才有一样东西,托了她一下。
---
她大概会以为,是水。
---
是水。
我是水里的。
也算。
---
十一 我站在原地
她走了以后,水里很静。
---
我站在水底。
---
我觉得我好像丢了什么东西。
---
那是我唯一的一次机会。
三年才等来一次。
我把它丢了。
---
我抬起头,看着水面。
水面上的光,一格一格的,晃。
---
我不知道我站了多久。
---
后来我低下头,看我的手。
我的手还是那样。灰白的,透明的,看得见水从里面过。
---
我忽然笑了一下。
---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笑。
---
老周的话,在我耳朵里响。
"等你泡够十年,你就拉了。"
我没泡够十年。
我才三年。
我拉了。
---
我想:我大概要在这儿泡一辈子了。
泡到散。
---
我怕吗?
怕。
---
可是我想到那个孩子。
他爬到河边,一只手伸进水里。
他在找他娘。
---
我想:他要是没找着,会怎么样?
他会掉进水里。
然后他会变成我。
---
我在水里,打了个寒战。
---
那一刻我明白了。
我救的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人。
---
我站在水底,看着水面上的光。
我说了一句话。
鬼说话,是没有声音的。
可我说了。
我说:值。
---
那天晚上,他来了。
他来得比平时早。
---
"王六郎!"
我从水里出来。
---
"你没走?"他问。
"没走。"
---
"那……"
"我救了她。"
---
他愣了半天。
---
"你救了她?"
"她要沉到底了。"我说,"我托了她一把。"
---
"那你不就……"
"我就走不了了。"
---
他站在岸上,没有说话。
---
过了很久,他说:
"你为什么?"
---
我想了想。
"岸上有孩子。"我说,"孩子在哭。"
"孩子在往水里爬。"
---
他没有说话。
---
"我要是等她死了,"我说,"那孩子也活不成。"
---
他把酒葫芦拔开,倒了一碗,洒了一半在水里。
---
"王六郎,"他说,"你喝。"
---
我喝了。
那天晚上的酒,特别暖。
十二 那句话
那件事过后,日子又回到了从前。
他每天来,我每天帮他赶鱼。
只是我心里知道,我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
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河边喝酒。
他喝到一半,忽然说:
"王六,你这种心肠,玉帝总该看见的。"
---
我笑了一下。
"玉帝看不见。"我说,"玉帝管的是天上的事。我这种水里的东西,他哪有功夫看。"
---
"你怎么知道他不看?"
"我死了三年,他一次也没看过。"
他没有说话。
第二天,他没来。
我很担心他,我想了很多。
想到后来,我忽然发现一件事:
我不是在担心没人给我酒喝。
我是在担心他。
---
第三天,他来了。
他来得比平时晚。
---
"你昨天去哪儿了?"我问。
"进城了。"
"进城做什么?"
“去庙里烧了注香。”
---
他把网放下,坐在石头上说。
---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好。
他坐在石头上,脸上有点不好意思,像个做了傻事的人。
---
我没有说话。
---
我在水里,把头低下去。
十三 水里亮了
那天夜里,水里亮了。
---
我第一个念头是:我要散了。
---
老周散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先亮,再散。
---
我在水里,等着自己散掉。
---
不是月亮。
月亮在水面上,是黄的,晃的。
那天夜里的光是白的。
从我身体里出来的。
---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是亮的。
不是发光。是那种——洗干净了的亮。
---
然后我"知道"了一件事。
不是听见。是知道。
像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那样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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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六郎,仁心可嘉,授招远县邬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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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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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
土地是什么?
我见过土地庙。村口那座,一间小屋,里面一个泥像,前面一个香炉。
土地就是那个泥像?
我要变成泥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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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做神。
我只会喝酒,只会赶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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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老周。
他要是还在,会说什么?
他大概会说:你看,我说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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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没拉人。
我是自己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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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告别
那天晚上,他来了。
我没有等他洒酒。
我自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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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六郎,今天怎么……"
"我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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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里的碗停在半空。
"走?"
"玉帝封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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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半天。
"封了什么?"
"土地。"我说,"招远县,邬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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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碗放下。
"土地是神。"
"是。"
"神好。"他说,"神比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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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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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很晚。
谁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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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问:
"什么时候走?"
"明天。"
"我送你。"
"不用。"我说,"你明天还要打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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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一下。
"我打渔,"他说,"还不是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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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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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的时候,我说:
"你要是有空,来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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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我一定去。"
"路远。"
"路远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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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邬镇
邬镇在招远县。
我到的时候,是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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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走去的。
是"到"的。
我一闭眼,再一睁眼,就在一座小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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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很小。
一间屋,一个神龛,一尊泥像。
泥像是我。
不是长得像我。是我"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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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看见外面。
通过泥像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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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是一个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槐树,树下有一个石香炉。
院墙不高,能看见外面的屋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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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来的是个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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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土地爷,"她说,"我孙子病了,烧了三天。"
"我没钱请大夫。"
"您要是灵,托个梦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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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泥像里,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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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会治病。
我只会喝酒,只会赶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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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很久。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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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水里的时候,见过一种草。
那种草长在水边,叶子是紫的,揉碎了有一股味道。
我活着的时候,村里有人用它治过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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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梦很难。
不是我想托就能托。
我得等。
等她睡着,等她的梦开着一条缝,我才能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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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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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老太太去了河边。
她采了一把紫叶子的草,回去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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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她来了。
她带了一碗面。
她把面放在香炉前,说:
"土地爷,我孙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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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泥像里,看着那碗面。
我吃不了。
可是我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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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慢慢学会了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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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一个货郎走夜路,走岔了。
他挑着担子,在野地里转。
我在庙里,看见了。
我想喊他。
喊不出来。
我想现身。
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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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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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了一阵风。
风从他背后吹,吹他的衣角,往正道上推。
他停下来,看了看,往回走。
走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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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春天,镇东头李家的媳妇,孩子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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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三岁,男孩。
早上还在门口玩,中午就不见了。
那媳妇疯了似的找,找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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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庙里,也急。
我出不去。
我只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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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能看见自己地盘上的事。
我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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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掉进了村西的枯井里。
不是淹死的。井是枯的。
他掉下去,摔在泥里,哭累了,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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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泥像里,急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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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托梦给那媳妇。
梦里我不说话。
我只是站在一口井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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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了。
第二天,她在村西的枯井里找到了孩子。
孩子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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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回,是两个老汉争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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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有个张老汉,跟隔壁的李老汉争地界。
争了三年。
两家院子中间有一道墙,谁也说不出那墙是砌在哪家的地上。
吵到后来,动过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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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庙里,看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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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起了一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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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把两家院子里的落叶,往中间吹。
吹成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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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两个老汉开门,看见地上那条叶子线。
他们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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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道墙,就砌在那条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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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四十天没下雨。
地裂了。
村里人来求雨。
跪了一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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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泥像里,急得不行。
我不会下雨。
下雨是龙王的事。
我只能上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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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了一道表。
不是纸。是心里的。
我把心里的东西,往上送。
送上去,就没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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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下雨了。
下了三天。
村里人敲锣打鼓,来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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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泥像里,脸红。
雨不是我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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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了很久。
我想:他们谢的是我。
他们不知道雨不是我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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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想通了。
他们谢的不是我。
他们谢的是"有人在看着他们"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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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在不在,有什么关系?
我在。
那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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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他要来了
那年秋天,我知道他要来了。
不是他告诉我的。
是我"知道"的。
像知道明天要下雨那样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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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去接他。
我出不去。
土地不能离开自己的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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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庙里,算他的日子。
淄川到招远,五百里。
他推着车,一天走三十里。
要走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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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算出来了。
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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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我一天一天地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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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我坐在泥像里,看着门口。
门口的路,是土的。
风一吹,土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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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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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我听见远处有车响。
我往外看。
是个货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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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又响了一回。
是个赶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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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天,下雨了。
我在庙里,看着雨。
我想:他会不会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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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天,有人来上香。
一个老太太。
她跪下,磕头,磕得很慢。
我在泥像里,想说:你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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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天。
第十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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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天,天没亮,我就"醒"了。
鬼不睡觉。
可那天早上,我觉得我是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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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泥像里,看着门。
门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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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得见。
神像的眼睛,能看见庙门外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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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那么看着。
看着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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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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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托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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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托了七户人家的梦。
我说:有一个淄川来的姓许的客人,要到我这儿来。
我说:你们替我招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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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全村的人
他来的那天,是九月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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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放着一个包袱。
他走进邬镇,问一个挑水的老汉:
"土地祠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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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汉看着他,愣了半天。
"客人莫非姓许?"
"是。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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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没答,又问:
"客人莫非是淄川人?"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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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把水桶放下,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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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的功夫,院子里站满了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他们围着他,像看一个稀奇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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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老太太挤到前面,拉着他的手,说:
"你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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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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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主人说:
"前几夜,土地爷托梦给我们。说有个淄川姓许的客人要来,让我们好好招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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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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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人越挤越多。
有人端来一碗热汤。
有人搬来一张凳子,让他坐。
有个老汉拉着他的袖子,非要问他路上走了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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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天。"他说。
"六天!"那老汉转头对众人说,"走了六天!"
院子里一片"啧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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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人往他手里塞东西。
两个鸡蛋,一把干枣,一块布。
他推,推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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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是……"他说。
"土地爷吩咐的。"有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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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爷还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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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面面相觑。
"没说别的。"
"就说让我们好好招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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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那儿,看着满院子的人。
他好像想说什么,可是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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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泥像里,看着他。
我想笑。
可泥像不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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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一壶酒
那天晚上,他住进了店里。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土地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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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泥像里,看着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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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瘦了。
头发里有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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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一个包袱放在香炉前,打开。
里面是一壶酒,两个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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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碗摆好,倒满。
然后他端起一碗,往地上洒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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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六郎,"他说,"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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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泥像里,不能动。
我想说话。
说不出。
我想伸手。
伸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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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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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真远。"他说,"走了六天。"
"我婆娘说我疯了。说泥像不会说话。"
"我说,他不会说话,我也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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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了一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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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王六郎,"他说,"我跟你说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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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玉帝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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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泥像里,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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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天。"他说,"你救了那个妇人之后。"
"第二天,我进了城。买了三炷香,跪在庙里。"
"我把你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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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有个水鬼,叫王六郎。"
"我说,他本来可以投胎的,他放过了一个抱孩子的女人。"
"我说,这样的鬼,不该在水里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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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
"道士说,玉帝不管这个。"
"我还是磕了三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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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没几天,你就封了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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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碗放下。
"我一直没跟你说。"
"我怕你知道了,觉得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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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那炷香
我在泥像里,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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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那天夜里,水里忽然亮了。
我以为是我自己的心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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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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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人在二十里外的庙里,替我点了一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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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他那天晚上说的话。
"我去庙里了。"
我当时不信。
我以为是他在做梦,或者是我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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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他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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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了。
他真的去了。
他跪在庙里,说:这样的鬼,不该在水里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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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水里泡了三年。
没有人知道我。
没有人知道我叫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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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个人,在我还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时候,替我要了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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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头。
我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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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蒲团上,喝着酒,自言自语。
他不知道我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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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得让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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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又想:不行。
他要是知道了,会觉得我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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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是我欠他。
一直都是我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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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送他
他住了五天。
每天有人请他吃饭。
今天东家,明天西家。
他推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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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他要走。
全村人送到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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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着车,走了。
走了十几步,他回过头,对着土地祠的方向,拜了三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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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了一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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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跟着他。
跟了十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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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来,回头,对着风说:
"六郎,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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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说话。
我只能吹他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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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跟到十五里,不能再跟了。
我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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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着车,往前走。
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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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像很多年前,我在水里,看着一个挑着鱼篓的人,走进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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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后来
他走了以后,我还在庙里。
一年,两年,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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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治过很多人的病,指过很多人的路,起过很多次风。
村里人说,邬镇的土地爷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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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知道,这个土地爷,原来是个喝醉了掉进水里的酒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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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清明,他会来。
推着车,带着一壶酒,在香炉前坐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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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不来了。
再后来,来的是他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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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儿子说:我爹去年冬天走了。
他儿子说:他走之前,让我每年清明来一趟,给土地爷上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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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儿子在香炉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爹说,他跟您喝过酒。"
"我爹说,您救过他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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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泥像里,想说:
不是。
是他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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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想明白一件事。
玉帝不是因为我心软才封我的。
玉帝是因为有人替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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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在水里泡着,泡得再好,也没有人知道。
得有人替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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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泥像里,看着他儿子。
那孩子长得很像他。
眉毛很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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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庙里,坐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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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里的香火换了很多回。
泥像重修了三次。
第一次修的时候,匠人把我脸上的漆刮掉,露出里面的泥。
他说:这泥像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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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那儿,听他说。
我想:是啊。
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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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清明,香炉前会有一壶酒。
酒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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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不了。
可我坐在那儿,闻着酒味,就觉得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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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这一辈子,能遇见一个愿意替你上香的人,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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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善心。
是有人替你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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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遇见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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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在这儿,坐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