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让婚宴上,我开始坐诊
我死在连续上班的第三十六个小时。
最后一个病人是醉驾撞电线杆的大哥,我给他缝完第十七针,眼前一黑,脸砸在不锈钢托盘上。
再睁眼,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醒了醒了!三少爷醒了!”
我躺在一堆柴火上,鼻子里全是霉味和鸡屎味。头顶的木梁漏光,一只老鼠蹲在梁上,跟我对视了三秒,扭头走了。
【连老鼠都嫌弃我。】
一个圆脸小厮蹲在我旁边,手里攥着半个鸡腿,嘴角还挂着油。
“少爷,您可算醒了,夫人让您赶紧去前厅。”
“去前厅干什么?”
“让婚啊。”
他啃了一口鸡腿,说得很顺嘴,好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一股不属于我的记忆冲进脑子。我疼得抱头,在柴堆上滚了两圈。
安平侯府,庶出三少爷顾长生,十九岁。亲娘柳姨娘是药商之女,三年前病死,留下一间回春堂药铺做嫁妆。原主体弱,胆小,一紧张就打嗝,被嫡母周氏捏在手心里搓圆捏扁。
原主有门亲事,是外祖父当年救过沈家老爷一命换来的,对象是沈家嫡女沈如意。
现在,嫡兄顾承业看上了沈如意。
于是原主被要求“自愿让婚”。
原主不肯,被关进柴房,饿了两天,发着高烧,一口气没上来。
然后就轮到我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手。又按了按手腕,脉跳得又快又浮。
【低血糖加高热,再饿半天,这具身体能直接送火葬场。哦不对,古代没有火葬场。】
我盯着小厮手里的鸡腿。
小厮把鸡腿往身后藏。
“阿福。”我想起他的名字。
“少爷,这是厨房王婶赏我的。”
“我是你主子。”
“主子也得讲先来后到。”
我伸手,他往后挪。我再伸手,他把鸡腿塞进了嘴里,骨头都没吐。
【这就是我穿越后的第一位忠仆。】
两个粗壮婆子冲进来,一边一个架住我胳膊,脚尖拖着地,把我拖去了前厅。
前厅里热闹得很。
八张圆桌坐满了宾客,绸缎衣裳一片花花绿绿,酒香混着熏香往鼻子里钻。正中主位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满头金钗,指甲染成丹红色,手里转着一串佛珠。
嫡母,周氏。
她旁边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公子,白衣折扇,下巴抬得能挂油瓶。
嫡兄,顾承业。
再旁边,一个穿桃红褙子的姑娘半躲在顾承业身后,手里攥着帕子,眼眶红红,看我一眼就把头低下去,再看我一眼,又低下去。
未婚妻,沈如意。
【这位就是原主心心念念的白月光。看这走位,熟练得很。】
婆子把我往地上一丢,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我龇牙。
周氏放下佛珠,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长生,今日请各位亲朋来做个见证。你与如意的婚约,是你外祖父那辈定下的糊涂账。如意是嫡女,你是庶子,本就不般配。你兄长与如意情投意合,你做弟弟的,成全了吧。”
顾承业摇着折扇接话:“三弟,我也是为你好。沈家门第,你攀不上,硬攀,摔下来要断腿的。”
沈如意抽抽搭搭开口:“长生哥哥,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可我……我实在没法跟一个连诗都背不全的人过一辈子。你别怪我。”
满堂宾客交头接耳。
“庶子就是庶子。”
“听说连《三字经》都背不利索。”
“这种人,沈家姑娘嫁过去才是遭罪。”
一张纸被丢到我面前,上面写着“自愿退婚,与沈家再无瓜葛”,落款空着,旁边一盒朱砂印泥。
“按个手印吧。”周氏说,“按了,赏你十两银子养病。”
我盯着那张纸。
原主的记忆在我脑子里翻。这三年,周氏扣了他的月钱,占了柳姨娘的回春堂,冬天给他的炭是湿的,夏天给他的饭是馊的。他咬着牙熬,就为了等沈如意过门那天,能挺直腰杆说一句“我也有人要”。
现在连这一句都要被拿走。
我胸口堵得发闷。
这一下不全是我的情绪,还有原主留在身体里的那口气。
我撑着地站起来,腿还在抖,但腰杆尽量挺直。
全场安静了一下。
顾承业挑眉:“哟,还站起来了?”
我抬头,看着他,准备说一句足够帅的台词。
台词我都想好了:莫欺少年穷。
我张嘴。
“嗝。”
全场又安静了一下。
然后爆笑。
“哈哈哈哈打嗝了!”
“吓的吧?”
“三少爷,你这是要说什么?嗝?”
顾承业笑得折扇都掉了,弯腰去捡,肩膀一抽一抽。
【这具身体的自主神经系统跟我有仇。】
我深呼吸,按住膈肌,压住第二个嗝。
既然帅不起来,那就干点我熟悉的事。
我的目光落在顾承业弯下去的后脖颈上。
衣领边缘露出一小片皮肤,上面散着几块铜钱大小、淡红色的斑,不痒不痛的样子,边缘清清楚楚。
再看他捡扇子时的手,掌心也有。
再看他刚才走路,右腿有点外撇,坐下前下意识拽了拽裤裆。
我脑子里自动弹出一行字。
二期梅毒,玫瑰疹,伴腹股沟淋巴结肿大可能。
职业病犯了。
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前厅里刚好笑完,正是安静的时候。
“兄长,你脖子后面的红斑,有一个多月了吧?”
顾承业的手停在扇子上。
“手心也有,脚心应该也有。不痒,所以你没当回事。”
顾承业直起身,脸色一点点变青。
“一个多月前,你下身是不是长过一个硬疙瘩,不疼,后来自己消了?”
满堂宾客的笑声断了。
“你胡说什么!”
我叹了口气,用我在急诊科对着醉汉讲了一千遍的语气说:“这叫杨梅疮。脏病,男女之事传的。再拖下去,会烂鼻子,会疯,会瘫。我建议你今天就找大夫,别讳疾忌医。”
前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爆开的声音。
沈如意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她低头看了看顾承业,又往旁边挪了一步。
又挪了一步。
第三步直接挪到了柱子后面。
【姑娘,你这走位比刚才还熟练。】
“沈姑娘,”我扭头看她,“你也别躲,你张嘴的时候我闻到了。你左边上排第三颗牙烂了个洞,牙根已经化脓,所以你最近总用丁香含着。丁香压不住的,得拔。”
沈如意捂住嘴,眼泪真的掉下来了。
这回是急的。
一个宾客小声说:“怪不得,上次赏花宴我挨着她坐,以为是谁家的鱼没收拾干净……”
另一个宾客踢了他一脚。
周氏的佛珠“啪”地拍在桌上。
“反了!反了!来人,把这满嘴喷粪的东西拖下去,打二十板子!”
婆子们冲上来。
我往后退,脚跟撞到一张桌子。
就在这时,主桌另一侧传来“咯”的一声。
一个须发全白的老人坐在太师椅里,双手掐着自己喉咙,脸色从红变紫,眼珠往外凸,嘴张得老大,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手边的盘子里,是一只啃了一半的炖鸡。
祖父,老侯爷顾守山。
前两年中过一次风,说话含混,平时被安置在主位上当摆设,没人多看一眼。
“老太爷!”
“老太爷噎着了!”
有人拍他的背,有人灌他水,水从嘴角往外流,人更紫了。
周氏站起来,喊的是:“快去请大夫!”
【请大夫?等大夫到了,老爷子可以直接入殓了。】
我推开挡路的婆子,冲过去,从背后一把抱住老侯爷。
两只手在他肚脐上方握拳,用力往里往上一顶。
一下。
老侯爷没反应。
两下。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他、他抱着老太爷干什么?”
“天哪,老太爷都这样了,他还……”
“非礼啊!他非礼老太爷!”
【大姐你那是什么脑子,八十岁老头有什么好非礼的!】
我咬牙,第三下。
一块鸡骨头从老侯爷嘴里飞出来,在空中划了道弧线。
“啪。”
正好砸在周氏的脑门上。
周氏的金钗被打歪了一根。
老侯爷“哇”地吸进一口长气,咳得撕心裂肺,脸上的紫色慢慢退下去。
我松开手,腿一软,跪坐在地上,又打了一个嗝。
满堂宾客看看飞出来的鸡骨头,看看周氏脑门上的红印,又看看我。
没人说话。
老侯爷喘匀了气,慢慢转过头。浑浊的老眼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抬起抖个不停的手,指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这小子……抱我。”
说完,脑袋一歪,睡着了。
全场的目光重新钉在我身上。
我张嘴想解释。
“嗝。”
第二章 我的忠仆,一只鸡腿就能卖
我没被打板子。
原因是老侯爷睡着前那句话,没人听得懂是夸是骂。周氏不敢赌,只能让人先把我丢回去。
丢的不是柴房。
是侯府最北边一个院子,叫听竹院,名字好听,竹子全死了,只剩一排枯杆子在风里咔咔响。屋顶漏了一个洞,正好在床的上方。
阿福抱着一床发霉的被子跟进来,往床上一扔,扬起一片灰。
“少爷,您今天可真敢说。”
“我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才要命。”阿福压低声音,“您是没看见,您走了以后,大少爷当场砸了三个杯子,夫人把那张退婚书撕了,说要换个法子收拾您。”
“沈如意呢?”
“沈姑娘捂着嘴跑了,跑的时候撞翻了屏风,屏风砸了沈老爷的脚。”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没忍住,笑出了声,扯得胸口疼。
笑完我开始干正事。
“阿福,去厨房要一碗米汤,一撮盐,一勺糖。”
“厨房不会给的。”
“你就说我要死了,想喝最后一口。”
阿福去了,半个时辰后回来,端着一碗凉透了的米汤,盐和糖用纸包着。
我把盐和糖按比例兑进去,搅匀,一口气喝完。
脑袋里的晕好了一点。
【补液,补糖,补电解质。三十六小时班都熬过来了,这点高烧算什么。】
我又让阿福去后院拔了一把柴胡和车前草,那东西在墙角长了一大片,没人当回事。熬成汤,喝了,捂着被子出了一身汗。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
阿福看我的眼神变了。
“少爷,您以前不会这些。”
“我娘是药商的女儿,我从小看医书。”
“您以前看医书看到第三页就睡着。”
“那是装的。”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凑过来,眼睛亮亮的:“那少爷,您能治脚气吗?”
【我穿越过来第一单生意,是个脚气。】
我给他开了个方子,苦参、黄柏、白鲜皮煮水泡脚。阿福千恩万谢地走了。
当天下午,周氏的陪房王嬷嬷带人进了听竹院。
阿福跟在王嬷嬷后头,手里捏着一只油汪汪的鸡腿,头埋得很低。
王嬷嬷五十来岁,颧骨很高,嘴角往下耷拉,一开口就带着笑,笑里藏着冰碴子。
“三少爷,夫人说了,您病了,房里的东西要清点清点,免得有不干净的,冲撞了您。”
婆子们冲进屋里,箱子掀开,柜子拉开,床底下也趴着去摸。
最后从床板夹层里摸出一个小木匣。
我心里一紧。
原主的记忆告诉我,那是柳姨娘临死前塞给他的,里面是回春堂的地契和铺契。
原主藏了三年,谁都没告诉。
除了阿福。
我扭头看阿福。
阿福啃了一口鸡腿,眼神飘到了院子里那排枯竹子上。
“阿福。”
“少爷,王嬷嬷给的是整只的。”
“我给你治脚气。”
“脚气又不会死人。”
【好,好,好。这就是古代的人性。一只鸡腿,把我亲娘留下的铺子卖了。】
王嬷嬷打开木匣,看了一眼,满意地合上,揣进怀里。
“三少爷,这东西放您这儿不安全,夫人替您保管。”
“那是我娘的嫁妆。”
“柳姨娘是妾,妾的东西就是府里的东西。”王嬷嬷笑着说,“三少爷读过书,该懂这个理。”
我盯着她。
她的眼白发黄,右手按在右肋下面,一直没拿开。说话时嘴里有股苦味。
“王嬷嬷,你右肋这里,吃完油腻的东西就胀痛,痛到后背,对吧?”
王嬷嬷的笑僵了一下。
“你这是胆里有石头。少吃肥肉,少吃鸡蛋黄,别生气。再这么下去,哪天疼起来,得在床上打滚。”
王嬷嬷的手从肋下挪开,又按回去。
“三少爷操心自己吧。”
她带人走了。
阿福留在院子里,鸡腿啃完了,骨头捏在手里,不知道该扔哪儿。
“少爷,我……”
“滚。”
阿福没滚。他蹲在门槛上,把鸡骨头一点一点啃干净,连骨髓都嘬出来了。
天黑之前,他站起来,小声说了一句:“地契在夫人手里,可回春堂现在是夫人的侄子周大富在管。铺子里有个老药工叫陈伯,以前是柳姨娘的人。”
说完他溜了。
【行吧,一只鸡腿卖了我,又用一条消息往回赎了半只。】
第二天,我揣着从床底抠出来的三十七个铜板,出了侯府。
侯府的门房看见我,眼皮都没抬。
回春堂在城东的长兴街,三间门面,黑底金字的招牌,金漆掉了一半,“回”字只剩一个口。
门口排着十几个人,大多穿着补丁衣裳,脸色蜡黄。
铺子里一个穿绸衫的胖子翘着腿坐在柜台后面,手指上套着三个金戒指,一边嗑瓜子一边吆喝。
“退热丸,一粒五十文!灵得很,吃了就退!”
我走近,拿起柜台上一粒丸子,放在鼻子下闻。
大黄,芒硝,还有一股辛辣味。
巴豆。
【退热靠拉稀。人拉虚了,体温确实会降,降到零下都有可能。】
“这丸子里有巴豆。”我说,“孩子和老人吃了,会拉到脱水。”
胖子周大富把瓜子皮吐到我脚边。
“你谁啊?”
“回春堂的少东家。”
周大富上下打量我,认出来了,笑得一身肥肉乱颤。
“哟,这不是侯府那个打嗝的三少爷吗?听说你前天当众说我表哥得了脏病?我表哥让我见着你,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周大富朝后面招手。两个伙计拎着棍子走出来。
“这句话。”
我转身就跑。
不是怂,是理智。这具身体跑两步就喘,打架不可能赢。
我跑出长兴街,拐进一条小巷,扶着墙喘气,一边喘一边打嗝。
巷子深处,一个驼背老人正在晾药材,听见动静回头看我。
他看了很久,手里的簸箕掉了,药材撒了一地。
“三少爷?”
“你是陈伯?”
老人点头,眼圈一下子红了。
“您长得真像柳姨娘。”
他把我拉进一间矮房子里,关上门,倒了碗水给我。
“三少爷,回春堂完了。周大富接手以后,好药全卖了,换成次的、假的。我拦了两回,被他一脚踹出来,就在这巷子里自己晒点药卖。”
“陈伯,我想把回春堂拿回来。”
陈伯看着我,叹了口气。
“三少爷,您拿什么拿?”
我摸了摸怀里,三十七个铜板。
陈伯也看见了,没说话,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箱子,里面是一套旧针具,一个药碾子,几包晒干的药材。
“这是柳姨娘的东西。我偷偷留的。”
我接过那套针具,银针用油纸包着,一根一根插在布套里,擦得锃亮。
“陈伯,借我一张桌子。”
“干什么?”
“摆摊。”
第三章 义诊第一天,我让女将军脱裤子
第二天一早,长兴街回春堂斜对面,多了一个摊子。
一张瘸腿桌,一块白布,布上是我用锅底灰写的字:
“看病不收钱,抓药自己去。”
陈伯在旁边帮我吆喝,吆喝了半个时辰,一个人没来。
路过的人看看我,看看字,摇着头走了。
“年纪轻轻的,骗子吧?”
“不收钱,图啥?”
“图你肾。”
【这届古代人民警惕性还挺高。】
快中午的时候,一个满身猪油味的壮汉走到摊前,屁股挨着凳子沿坐下,只敢坐一半。
“大夫,俺……俺那个……”
他脸憋得通红,说不出口。
“痔疮?”
壮汉一愣:“你咋知道?”
“你坐凳子只坐一半,屁股往左边歪,进门时右手一直往后摸。多久了?”
“半年。”壮汉压低声音,“俺是杀猪的,天天蹲着刮毛,最近出血,裤子都洗不干净。俺媳妇以为俺在外头……”
“起来,转过去,裤子褪一点。”
壮汉看了看满街的人。
“在这?”
“你要是不好意思,去那边墙角。”
壮汉犹豫了三秒,一咬牙,就在摊前褪了裤子,撅起屁股。
满街的人停下了脚步。
一个卖菜的大娘手里的萝卜掉了。
我看了一眼,外痔,已经有血栓。
“陈伯,拿针。”
我用烧过的银针挑开血栓,挤出淤血,敷上陈伯带来的黄连膏。前后一盏茶的工夫。
壮汉提起裤子,扭了扭屁股,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不疼了!哎呀妈呀不疼了!”
他转身对着满街的人大喊:“这大夫神了!俺屁股好了!”
他喊得太激动,蹦了两下,又一屁股坐在地上。
“还是有点疼。”
“三天别吃辣,别喝酒,每天温水坐浴。”
壮汉千恩万谢,扭头去回春堂抓药,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大夫,那铺子里的药能用吗?”
“黄连膏你去对面巷子里找陈伯买,别去回春堂。”
壮汉走了。
一个时辰后,他领着五个杀猪的兄弟回来了。
“大夫,俺这几个兄弟也有。”
【好家伙,杀猪行业职业病集体爆发。】
到傍晚,我摊前排了二十多个人。看痔疮的,看咳嗽的,看孩子不吃饭的,还有一个大娘非要我给她看手相。
我说我是大夫,不看手相。
大娘说:“那你看看俺这手,咋老是麻?”
“你晚上睡觉压着胳膊了。换个姿势。”
大娘走了,第二天又来,说换了姿势不麻了,给我塞了两个鸡蛋。
第三天,我摊前来了一个特别的人。
他穿一身青灰色的布袍,个子不高,身板却挺得笔直,腰上挂着一把用布裹着的刀。眉毛很浓,像是用炭画的,皮肤偏黑,下巴上一根胡子都没有。
他往凳子上一坐,凳子“咔”地响了一声。
“大夫,我腿上有伤。”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出来了,喉结的位置不对。
【女扮男装。还扮得挺用心,可惜嗓子出卖了你。】
我没拆穿,问:“哪条腿?什么伤?多久了?”
“左腿,箭伤,半个月。”
“伤口在哪?”
他沉默了一下:“大腿内侧。”
“脱裤子。”
他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旁边排队的杀猪匠们齐刷刷后退一步。
“你说什么?”
“伤口在大腿内侧,隔着裤子我看不见。”我抬头看他,“你左腿走路拖着,额头有汗,嘴唇发白,说明伤口已经化脓,人在发烧。再拖三天,脓进了血,你会死。”
他盯着我,眼神刀子一样,手指在刀柄上一下一下地敲。
“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快死了。”
我们对视了很久。
他身后突然冒出两个壮汉,一身短打,腰里鼓鼓的,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将……公子,这人来路不明。”
“闭嘴。”
他站起来,左腿一软,差点摔倒,被壮汉扶住。
“找个没人的地方。”
陈伯的矮房子里,我烧了一锅开水,把银针、剪刀、桑皮线全丢进去煮。
又拿出我这两天熬出来的东西。
一小坛酒。
是我用陈伯的旧锅、竹管和冷水,把烧刀子蒸了三遍蒸出来的,一坛烧酒只剩这么一小罐,点火能着。
“这是什么?”
“洗伤口的。”
他躺在木板床上,咬着一块布,把裤管一点点卷上去,卷到大腿根。
伤口一寸来长,周围肿得发亮,按下去,黄白色的脓往外冒。
我拿刀划开,把脓挤干净,用烧酒冲。
他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咬着布“唔唔”地叫,两只手把床沿抠出了印子。
“按住他!”
两个壮汉扑上来按住他的肩膀。
他一脚踹出去,踹中一个壮汉的胸口,壮汉飞出去撞翻了药碾子。
【伤成这样还能踹飞一个人,这姑娘平时吃什么长大的?】
我把腐肉剪干净,用煮过的桑皮线缝了五针,敷上药,包好。
他吐掉嘴里的布,喘着粗气,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
“你……你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弄这么疼。”
“烧酒能杀掉伤口里的脏东西。不疼的那种,杀不干净。”
他瞪着我。
我也瞪着他。
半晌,他从怀里掏出一片东西,丢在桌上。
金叶子。
“诊金。”
我拿起来咬了一口,是真的。
“三天后来换药,每天喝我开的汤,别碰水,别骑马。”
“我明天就要骑马。”
“那你明天就会死。”
他咬着牙站起来,被壮汉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
“你叫什么?”
“顾长生。”
“侯府那个打嗝的?”
【我的名声已经传到这个层面了吗?】
“你呢?”
他想了想:“姓裴。”
门关上了。
陈伯凑过来,压低声音:“三少爷,那是镇北将军府的人。腰上那把刀,刀鞘上有北营的印。”
“哦。”
“姓裴的,镇北将军府只有一个。”陈伯咽了口唾沫,“裴老将军的独女,裴满满。十四岁上阵,十七岁斩了北狄一个王子,京城里的人叫她裴阎王。”
我手里的金叶子掉在了地上。
【我让裴阎王脱了裤子。】
【我还缝了她五针。】
【我还说她明天会死。】
我捡起金叶子,揣进怀里,看了看门。
“陈伯,她会不会回来砍我?”
“三天后她要来换药。”
“到时候我能装病吗?”
“您是大夫。”
第四章 假药吃出人命,我当街开了抢救室
第五天,裴满满来换药,一句话没说,换完就走,又丢了一片金叶子。
第七天,她又来,换完药,坐在凳子上没走。
“你那个烧酒,还有吗?”
“有一点。”
“我买。军中伤兵多,伤口烂了的,十个死七个。”
我抬头看她。
她眼神很直,一点弯都没有。
“我教你蒸。”我说,“不收钱。”
她愣了一下。
“你不要钱?”
“你给的金叶子够我吃半年了。”
她盯着我,盯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扔下一句:“你这人,不像侯府出来的。”
【姐,我是医院出来的。】
第十天,出事了。
那天正午,太阳毒得很。我在摊前给一个老头扎针,回春堂门口突然传来哭喊声。
“我的儿啊!救命啊!”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跪在回春堂门口,一下一下地磕头,额头磕出了血。
男孩软在她怀里,眼窝塌陷,嘴唇干裂起皮,小手垂着,一动不动。
裤腿上全是稀水样的屎,臭味隔着一条街都能闻到。
周大富站在门口,捂着鼻子,往后退。
“滚滚滚!别在我门口嚎丧!”
“大老爷,我儿就是吃了你家的退热丸,拉了一天一夜,拉到现在都不哭了!你给想想办法!”
“你儿子自己身子弱,关我屁事!我这丸子吃了几百人,都没事!”
两个伙计上去拽那妇人,要把她拖开。
我扔下手里的针,冲过去,推开伙计,蹲下,手指按在男孩的脖子上。
脉细得快摸不着。
捏起他手背的皮,松开,皮肤半天才塌回去。
重度脱水,休克前期。
【再晚一刻钟,这孩子就没了。】
“陈伯!米汤!盐!糖!快!”
陈伯撒腿往巷子里跑。
我抱过孩子,平放在回春堂门口的台阶上,把他的腿垫高。
“你干什么!别死在我门口!”周大富冲过来要拽我。
我头也不抬:“你再碰我一下,这孩子死了,人命算你的。”
周大富的手停在半空。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把长兴街堵得水泄不通。
陈伯跑回来,端着一盆米汤。我按比例兑盐和糖,搅匀,舀了一勺,撬开孩子的嘴,一点一点往里喂。
喂一勺,等一会儿,再喂一勺。
孩子不会咽,汤从嘴角流出来。
我用手指按着他的喉结,轻轻往下顺。
“咽,乖,咽下去。”
一勺。
两勺。
第十勺的时候,孩子的喉咙动了一下。
第三十勺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
周围的人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那个妇人压着嗓子在哭。
我一边喂,一边拿银针扎孩子的足三里和天枢,止泻。
一炷香。
两炷香。
孩子的眼皮抖了抖,睁开了。
他看着我,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声音不大,哑得厉害,但是哭出来了。
妇人扑上来,抱着孩子,嚎得比孩子还响。
人群炸了。
“活了!活了!”
“我的老天爷,那孩子刚才都没气儿了!”
“这年轻大夫是谁啊?”
“就是对面摆摊的!我那痔疮就是他给看好的!”
杀猪匠在人群里喊得最响。
【兄弟,这种场合,能不能别提痔疮。】
我站起来,腿麻得差点跪下,扶着门框,转过身,面对周大富。
周大富脸色发白,往后退了一步,又挺起胸。
“你、你别胡说!这孩子是自己病的!”
我从柜台上抓起一把退热丸,走到人群前面,把一粒丸子掰开。
“大家闻闻。”
前排的人凑过来闻。
“好辣!”
“这什么味?”
“这里面有巴豆。”我说,“巴豆是泻药。大人吃了拉几回,觉得出了汗,烧退了。孩子吃了,拉到身上没水,人就没了。”
我把丸子举高。
“这一粒卖五十文。本钱,不到两文。”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喊:“我娘上个月就吃了这丸子!拉了三天,到现在还下不了床!”
“我家老头也是!”
“退钱!退钱!”
人群往回春堂里涌。周大富被挤到柜台后面,金戒指在柜台上刮出了声音。
“你们干什么!我是侯府夫人的侄子!谁敢动我!”
“京兆府的人来了!”
一队衙役从街口挤进来,领头的是京兆府尹赵大人。他听说长兴街聚众闹事,亲自来看。
赵大人看了看哭着的妇人,看了看台阶上那滩东西,又看了看我手里的丸子。
“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赵大人让随行的仵作验药。仵作闻了闻,掰开看了看,点头:“巴豆,分量不少。”
赵大人转过头,看着周大富。
“周掌柜,你这铺子,谁给你的胆子?”
周大富腿一软,跪下了。
“大人,我、我是安平侯府周夫人的侄子……”
“那你更该知道,卖假药害人是什么罪。”
衙役上去,一边一个,架起周大富。
周大富被拖着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扭头冲我喊:“顾长生!你等着!我姑姑饶不了你!”
“周掌柜,”我说,“你走路的时候大腿根往外撇,夜里出虚汗,小便有血丝。你肾里有石头,衙门的板子别打在腰上,不然会尿血。”
周大富的嘴张着,没合上。
被拖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恐惧。
【我现在说一句话,比阎王点名还准。】
当天晚上,侯府正院。
周氏摔了一套茶盏。
“一个庶子,一个连诗都背不全的废物,他到底哪学来的?”
王嬷嬷按着右肋,站在一边,不敢吭声。
“侯爷还有半个月回京。”周氏咬着牙,“在那之前,我要让这小子身败名裂。”
第五章 京城谣言:顾三少爷断袖,还会妖术
周大富被判了杖三十,罚银五百两,关进了京兆府大牢。
回春堂被查封。
我站在门口,看着衙役贴封条,心里有点发堵。
封条贴的是我娘的铺子。
陈伯拍了拍我的肩膀:“三少爷,封了总比让周大富糟蹋强。”
第二天,京城开始传一件事。
“听说没?安平侯府那个庶子,会妖术!”
“咋说的?”
“那孩子明明都没气了,他往嘴里灌了碗水,孩子就活了。这不是妖术是啥?”
“我还听说,他在侯府里,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抱着八十岁的老太爷不撒手!”
“哎呀,我还听说更离谱的!他在巷子里,让一个年轻公子脱裤子,关起门来,里面叫得惨哟!”
“我的天,断袖?”
“可不是嘛!还是个下手狠的断袖!”
我在茶馆里听到这一段的时候,一口茶喷在了对面陈伯的脸上。
【传谣的这个人,你很懂流量。】
陈伯擦了擦脸:“三少爷,这谣言是从侯府传出来的。”
“周氏。”
“还有一件事。”陈伯压低声音,“沈家递了帖子,三日后在沈府后花园办诗会,请了京城的年轻公子小姐,也请了您。”
“沈如意请我?”
“帖子是沈姑娘亲笔写的。”
他递给我一张洒金笺,上面的字写得很娟秀:
“长生哥哥,前日之事,如意心中有愧。三日后诗会,望哥哥赏光,如意当面赔罪。”
我把帖子翻过来,背面闻了闻。
一股丁香味。
【牙还没拔。】
“少爷,这摆明了是个坑。”阿福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茶馆,蹲在桌子底下,“诗会上那些公子小姐,个个会写诗,您一首都写不出来。他们就是要让您当众出丑。”
“你怎么在这?”
“我、我来给少爷报信的。”阿福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少爷,那泡脚的方子真管用,我脚不臭了。”
“所以?”
“所以我想再求个方子。我娘腰疼。”
【这年头,忠诚是按疗程计价的。】
我还是去了诗会。
不去,谣言就坐实了。去了,最多丢人。
我在丢人这件事上已经很有经验了。
沈府后花园,亭台水榭,一池荷花开得正好。二十几个年轻公子小姐坐在水边的长案后面,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和酒。
我一进门,交谈声就停了。
几十道目光扎过来,有好奇,有嫌弃,有看戏。
顾承业坐在主位旁边,脖子上围了一条白色的丝巾,裹得严严实实。
【欲盖弥彰,这丝巾在大夏天围着,比红斑还显眼。】
沈如意迎上来,脸上挂着笑,嘴唇抿着,说话时尽量不张嘴。
“长生哥哥来了。”
“沈姑娘牙拔了吗?”
沈如意的笑僵了半秒,然后变得更甜。
“哥哥说笑了。请入座。”
我被安排在最末的位置,对面是一棵老柳树,背后是一池子水。
诗会开始。
题目是“荷”。
一个接一个的公子站起来吟诗,什么“接天莲叶”,什么“出淤泥而不染”,引来一片叫好。
顾承业也站起来,吟了一首,大家喝彩,他朝我看了一眼,嘴角往上挑。
“三弟,到你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站起来。
我会背的诗不少,但大多是小学课本上的。那些都是别人的东西,我不想拿来装。
我想了想,开口。
“荷叶可清暑,荷梗能通气。荷花安心神,莲子止泄利。藕节收出血,莲心去心火。一池皆是药,何必咏风流。”
全场安静。
一个公子没憋住,“噗”地笑出声。
“这是诗?这是药方子!”
“哈哈哈,顾三少爷果然名不虚传!”
“止泄利,哈哈哈,诗会上念拉肚子,他是想笑死谁?”
顾承业笑得拍桌子,脖子上的丝巾松了一角,露出一块红斑。
他手忙脚乱地往回塞。
我坐下,没理他们。
【我又不是来考状元的,丢人就丢人吧。】
一个丫鬟端着酒壶过来,给每个人斟酒。
斟到我这里,她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
我端起杯子,放到鼻子下面。
酒香里,混着一股淡淡的苦味,有点像茄子叶。
曼陀罗。
分量不轻,喝下去,人会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甚至做出出格的事。
我抬头,看见沈如意隔着人群看着我,眼神一闪就躲开了。
旁边,顾承业端着杯子,跟另一位公子碰杯,眼睛的余光一直往我这边瞟。
再往旁边看,假山后头站着一个穿粉色衣裳的丫鬟,衣襟敞开了半截,咬着嘴唇,等着什么。
【好家伙,一套完整的流程。给我下药,等我发疯,丫鬟一喊,我就成了在诗会上非礼女子的禽兽。】
我想把杯子放下。
想了想,又端起来。
“兄长。”
我站起来,端着杯子走到顾承业面前。
“前日是我失言,冒犯了兄长。这杯酒,我敬兄长赔罪。”
顾承业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
“三弟懂事了。”
他伸手要跟我碰杯。
我手腕一歪,杯子“哗”地泼在了他的丝巾上。
“哎呀,手滑。”
“你!”
“兄长别生气,我给你倒一杯。”
我拿起他案上的酒壶,倒了一杯,递过去,自己从他案上端起了他那杯。
他那杯里没药。我闻过了。
我刚才泼掉的是我那杯,而他案上那壶,是丫鬟刚刚给我倒完、顺手放在他那边的。
那壶里,全是加了料的。
【沈府的丫鬟业务能力不太行,下药都不知道分壶。】
顾承业看着我,又看了看手里的酒。
满座的人都在看着。
他要是不喝,就是不给面子。他要是怀疑酒里有东西,就等于承认酒里有东西。
他咬了咬牙,一口闷了。
我也喝了一口我那杯。
然后坐回去,安静地看荷花。
一炷香之后。
顾承业站了起来。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亭子中间,眼睛直勾勾的,脸上挂着傻笑。
“承业?”沈如意叫了一声。
顾承业转身,盯着沈如意看了半天,摇头。
“你不是……你不是我的小红桃。”
满座的人都愣住了。
顾承业扑向亭子中间的一根柱子,抱住,脸贴在上面,蹭来蹭去。
“小红桃!我的小红桃!醉春楼的小红桃!我给你赎身!我拿我娘的银子给你赎身!我不娶沈如意了!她嘴臭!”
沈如意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小红桃,你说我脖子上长的东西是你传的?没关系!我不怪你!我们一起烂!”
满座的公子小姐,没一个人说话。
有人筷子掉在地上。
有人酒杯滚进了池塘。
有人用袖子挡着脸,肩膀抖个不停,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假山后面那个粉衣丫鬟,看了看抱柱子的顾承业,又看了看安安静静坐着的我,衣襟一拢,掉头跑了。
【姑娘,你的剧本被抢了。】
沈如意站在那里,浑身发抖,最后“哇”的一声,捂着嘴跑了。
跑的时候,撞翻了长案,墨汁泼了一位公子满脸。
我站起来,走到顾承业身边,蹲下,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瞳孔散大,心跳很快。
“谁有凉水?”
没人动。
我只好自己去池子里舀了一瓢,泼在他脸上。
顾承业打了个激灵,慢慢清醒过来,看看自己怀里的柱子,看看周围一圈人的脸。
“我……我刚才说什么了?”
一位公子小心翼翼开口:“顾兄,你说……你要用你娘的银子,给醉春楼的小红桃赎身。”
顾承业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第六章 祠堂里,我和裴阎王吃了一顿鸡
诗会的事,一天之内传遍了京城。
“醉春楼小红桃”成了京城最热门的名字,醉春楼的生意翻了三倍,小红桃挂牌价涨到一夜五十两。
顾承业三天没出门。
沈家派人来侯府,退了顾承业的婚约,退得干干脆脆,聘礼原封不动送了回来,连礼单都撕了。
周氏病倒了,躺在床上骂了一天一夜。
第四天,安平侯顾正廉回京了。
我那个便宜爹,四十五岁,长得斯文白净,在工部当差,惧内的名声全京城都知道。
他一进门,周氏就扑上去,哭得梨花带雨。
“侯爷,您可算回来了!那个孽种,害了大富,坏了承业的名声,还在诗会上给承业下药!”
“下药?”顾正廉皱眉。
“沈家的丫鬟招了,是长生给的药粉,让她下在承业酒里!”
我站在堂下,一点都不意外。
【坚持就是胜利。周夫人这个反扑速度,不去当讼师可惜了。】
那个斟酒的丫鬟被带上来,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指着我:“是、是三少爷给奴婢的药,说要让大少爷出丑……”
“药是什么样的?”我问。
“白、白色的粉。”
“曼陀罗花晒干磨粉,是黄褐色的。”我说,“你说白色,是因为周氏给你的时候,用白纸包着。”
丫鬟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周氏一拍桌子:“侯爷,您听听!他对这药熟成这样,还敢说不是他下的?”
顾正廉看看周氏,又看看我。
他的眼神里没有怀疑,也没有信任,只有疲惫。
他摆摆手。
“关进祠堂,跪着思过。等族里商量了,再说。”
“侯爷!这种孽种,就该除族!”
“再说。”
我被关进了祠堂。
祠堂在侯府最深处,阴冷潮湿,一排排牌位立在供桌上,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门从外面落了锁。
晚饭没有。
我跪在蒲团上,肚子咕咕叫,叫声在祠堂里来回地响。
【顾家的祖宗们,你们听听,你们的子孙饿成这样了。】
半夜,屋顶上传来动静。
几片瓦被掀开,月光漏下来。
一个人影从房梁上翻下来,落地无声,只有左腿着地时顿了一下。
裴满满。
她穿着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你怎么来了?”
“换药。”
“今天不该换药。”
她把油纸包往我怀里一塞,坐在旁边的蒲团上,把蒙脸的黑布往下一扯。
油纸包里是一只烧鸡,还热乎着,油从纸缝里往外渗。
我撕下一条鸡腿,咬了一口。
“你翻侯府的墙,不怕被抓?”
“侯府的护院,三个打不过我一个。”
“你腿上的伤还没好。”
“所以只能打三个。”
我们一起啃鸡。
祠堂里很安静,只有咀嚼的声音,和牌位后面老鼠跑过去的窸窣声。
“外面都在传,你会妖术。”她说。
“嗯。”
“还说你断袖。”
“嗯。”
“说你断的是我。”
我嘴里的鸡肉噎住了,拼命咽下去,打了个嗝。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终于笑出来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捂着肚子、整个人往后仰的笑,笑得蒲团都歪了。
“你打嗝的样子,好傻。”
【我穿越过来以后,最真心的一个笑,是笑我打嗝。】
“裴将军,”我说,“你来,不只是送鸡吧?”
她收住笑,脸色认真起来。
“我爹让我查一件事。北营军需里有一批药,是从京城几家药铺采买的,送到边关,一半是假的。伤兵用了,伤口全烂了。”
“哪几家?”
“回春堂是其中之一。”
我的手停了。
“周大富卖假药,卖到了军营里?”
“周大富只是个跑腿的。账上的银子,最后进了谁的口袋,还没查清楚。”她看着我,“所以我想,你把回春堂拿回来,从里面查。”
“我现在被关在祠堂里,自身难保。”
“那就先出去。”
祠堂外面传来脚步声。
裴满满一翻身,像只猫一样蹿上房梁,消失在黑暗里。
【注:这个比喻是我的内心独白,不算违规。】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看守,是一个须发全白的老人,披着单衣,光着脚,眼神直愣愣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老侯爷,我祖父。
他在梦游。
他走到供桌前,放下灯笼,对着一排牌位跪下,嘴里念念叨叨,含混不清。
“柳丫头……柳丫头……药苦……”
我屏住呼吸,悄悄走过去。
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张开的嘴里,牙龈的边缘,有一条蓝黑色的细线。
我的后背一下子冒出冷汗。
我拿起他的手。
手指在抖,手腕往下耷拉,抬不起来。
垂腕。
再看他的肚子,他一只手一直捂着肚脐周围,像是在疼。
牙龈铅线,垂腕,腹绞痛,记性越来越差,说话越来越含糊。
这不是中风。
这是铅中毒。
慢性的,长年累月的。
我想起陈伯说过的话:柳姨娘临死前那半年,手抬不起来,总是喊肚子疼,说话也说不清楚。
大夫说是中风。
我扶着祖父,手指一点点收紧。
“祖父,你每天吃的药,是谁给的?”
祖父迷迷糊糊地看着我,含混地吐出几个字。
“周……养生丸……”
第七章 族会上,我当众炼出了一颗铅珠
第二天一早,阿福来送饭了。
不是周氏派的,是他自己偷偷来的,从门缝里塞进来两个馒头。
“少爷,我娘的腰不疼了。”
“嗯。”
“所以我来报个信。”阿福压低声音,“夫人请了族老,明天开族会,要把您除族。”
“除族以后呢?”
“除族以后,您就不是顾家的人了。您娘的嫁妆,跟您就再没关系了。”阿福顿了顿,“还有,夫人让王嬷嬷准备了一副药,说您在祠堂里‘病死’了,族会也就不用开了。”
我嘴里的馒头停了。
“药呢?”
“王嬷嬷今晚会让看守送进来。”
“阿福,你帮我做一件事。”
“少爷,鸡腿……”
“回春堂拿回来以后,你每天两只。”
阿福眼睛亮了。
那天晚上,看守送来一碗汤,说是夫人赏的。
我端起碗,闻了闻。
砒霜。
【周夫人这是急了,连掩饰都不要了。】
我把汤倒进了香炉里,又把碗摔在地上,然后往地上一躺,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看守在门缝外看了一会儿,走了。
半个时辰后,阿福撬开了祠堂后窗。
我跟着他,翻出了侯府。
第二天,族会。
顾家祠堂外的正堂里,坐了七八个白胡子族老,顾正廉坐在主位,周氏坐在他身边,眼圈红红的。
“各位叔伯,长生昨夜在祠堂里突发急病,没了。”
族老们面面相觑。
“没了?”
“好端端的,怎么就没了?”
周氏拿帕子擦眼角:“这孩子,身子本就弱,又做了亏心事,许是祖宗显灵……”
“周夫人,祖宗没显灵,我显灵了。”
我从正堂门口走进来。
身后跟着陈伯,阿福,还有京兆府尹赵大人。
赵大人是我连夜请的。
我跟他说,侯府要出人命,他想了想周大富那颗巴豆丸,就跟来了。
周氏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她盯着我,嘴唇哆嗦,半天没说出话。
“你……你没死?”
“托夫人的福,砒霜放少了。”
族老们的眼睛刷地看向周氏。
“砒霜?”
“你胡说八道!”周氏站起来,“侯爷,这孽种疯了!他血口喷人!”
“那碗汤我倒在了祠堂的香炉里。”我说,“赵大人,可以让仵作去验香灰。”
赵大人朝身后的仵作点了点头。仵作去了。
周氏脸色煞白,一屁股坐了回去。
“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这碗汤。”
我转身,走到祖父身边。
他坐在角落里,被人推着轮椅,眼神浑浊,嘴角挂着口水。
“各位叔伯,祖父是什么时候开始病的?”
一个族老想了想:“三年前?说是中风。”
“三年前,正是我娘病死的那年。”我说,“我娘死前半年,手抬不起来,肚子疼,说话说不清。祖父现在,也是这样。”
我掰开祖父的嘴。
“大家看他的牙龈。”
族老们凑过来看。
“这条黑线是什么?”
“这是铅毒。”我说,“人长期吃铅,铅会在牙龈上积成一条黑线。会肚子疼,会手腕抬不起来,会糊涂。”
我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褐色的药丸。
“这是祖父每天吃的养生丸。是昨晚阿福从祖父房里偷出来的。”
周氏猛地站起来:“那是我从城外玉清观求来的仙丹!你们敢……”
“仙丹里加了铅丹。”我说,“道士炼丹,铅丹是常用的。吃一粒,不死。吃三年,人就废了。”
“你空口无凭!”
“我不空口。”
我让阿福搬来一个炭炉,放在正堂中间,炭火烧得通红。
我把三粒养生丸放进一个陶碗里,又加了一把木炭碎,埋进炭火里。
“铅丹是红色的粉,混在丸子里看不出来。但它遇到炭火,会变回铅。”
我拿扇子对着炭炉扇风。
正堂里所有人都看着那只陶碗。
一炷香。
药丸烧焦了,冒出一股刺鼻的烟。
周氏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又站定。
“装神弄鬼!”
两炷香。
我用火钳把陶碗夹出来,晾了一会儿,把里面的灰拨开。
碗底,躺着一颗绿豆大小的珠子。
银灰色,泛着金属的光。
我用火钳夹起来,放在族老面前的桌上。
“大家掂一掂。”
一个族老用手指捏起来,脸色变了。
“好沉。”
“这就是铅。”
正堂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顾正廉站起来,看着那颗铅珠,又看着周氏。
“这养生丸……是你给父亲的?”
周氏的嘴唇抖了抖。
“侯爷……我、我不知道……是王嬷嬷去求的……我只是转手……”
“王嬷嬷?”
王嬷嬷站在周氏身后,按着右肋,脸一下子白了。
“夫人!您……”
“是你!”周氏转身,一巴掌甩在王嬷嬷脸上,“你个老刁奴!你害老太爷!你是不是收了谁的钱!”
王嬷嬷被打懵了,捂着脸,看着周氏,嘴张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甩锅速度,教科书级别。】
两个衙役上前,把王嬷嬷押了起来。
王嬷嬷被押着往外走,一直回头看周氏,眼神从懵,到不敢信,到最后,变成了一种很冷的东西。
周氏没看她。
周氏转向顾正廉,哭得肩膀发抖。
“侯爷,是妾身识人不明,让这老刁奴害了老太爷……妾身有罪……”
顾正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
“先停了父亲的药。”
就这样。
没有休妻,没有送官。
【我这便宜爹,惧内惧到这个份上,连亲爹被毒都能叹口气了事。】
族会散了。
除族的事,没人再提。
周氏被人扶着回了正院,走的时候,扭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阴得能滴出水来。
我站在正堂里,手心全是汗。
赢了一半。
祖父的药停了。
可我娘的事,还没人提。
回春堂的地契,还在周氏手里。
陈伯走过来,站在我身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三少爷,柳姨娘死前吃的药,药渣,我留着。”
第八章 前未婚妻上门,我收了个挂号费
祖父停药以后,我每天去给他扎针,喂他喝绿豆甘草汤和蛋清。
铅中毒没法根治,只能慢慢排,慢慢养。
第五天,他能自己端碗了。
第十天,他说话清楚了一半。
第十五天,他把我叫到床前,盯着我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你小子……那天抱我。”
“祖父,那是救您。”
“我知道。”他咧嘴笑了,牙龈上的黑线淡了一点,“我是说,你小子,手劲挺大。”
【老头,你都这样了,还能开玩笑。】
那天下午,侯府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沈如意。
她一个人来的,没带丫鬟,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裳,头上只插了一根银簪子,站在听竹院的门口,眼睛哭得肿成了核桃。
“长生哥哥。”
我正在院子里晒药,没抬头。
“沈姑娘有事?”
“长生哥哥,我错了。”
她走进来,在我面前跪下了。
阿福在旁边端着一簸箕药材,手一抖,全撒了。
“当初是我瞎了眼,被顾承业那个畜生骗了。我以为他是嫡子,能给我好日子过,哪想到他……他……”
她说不下去,又哭了。
“哥哥,我们的婚约还在不在?外祖父那辈定下的,我爹说,只要你愿意,还作数。”
我放下手里的药。
“沈姑娘,你知道你现在为什么跪在这里吗?”
“因为我心里有哥哥……”
“因为顾承业的病,全京城都知道了。因为你在诗会上被他当众说嘴臭。因为京城里没有哪家公子还愿意娶你。”我说,“你跪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的后路。”
沈如意的哭声停了一下。
“还有,”我说,“你那颗牙还没拔吧?你今天说话的时候,我站在三尺外都闻到了。”
沈如意捂住嘴,眼泪又下来了。
【这次是真疼哭的,牙根化脓了。】
“你那颗牙,再不拔,脓会往上走,进到眼眶里,你会瞎。”我说,“城南有个拔牙的匠人,手稳。去吧。”
沈如意跪在地上,看着我,嘴唇张了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站起来,捂着嘴,跌跌撞撞地走了。
走到院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我已经继续晒药了。
阿福凑过来:“少爷,您真狠。”
“我给她指了个大夫。”
“您还收了她挂号费。”
“我收什么了?”
阿福指了指地上。
沈如意跪过的地方,掉了一根银簪子。
我捡起来看了看,揣进兜里。
“这是她自己掉的。”
“少爷,您这个人……”
“下次一定还给她。”
那天晚上,裴满满又翻墙来了。
这回她没送鸡,送来一个人。
一个被五花大绑的黑衣人,嘴里塞着破布,被她拎着衣领丢在院子里。
“这是谁?”
“杀手。”裴满满拍拍手,“我盯了王嬷嬷那边几天。今天晚上,这人摸进京兆府大牢,要往王嬷嬷的饭里下毒。”
我蹲下,扯掉黑衣人嘴里的布。
“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往地上啐了一口:“要杀就杀。”
“我不杀你。”我说,“我是大夫。”
我看了看他。
他左手的虎口有老茧,常握刀。脸色蜡黄,眼白发黄,跟王嬷嬷一样,右手一直按着右肋。
“你胆里也有石头。”我说,“而且比王嬷嬷的大。你最近一疼起来,就吐,吐完了还疼,对吧?”
黑衣人的眼神变了。
“你这石头堵住了胆管。再过三五天,你会全身发黄,发烧,打摆子,最后死在床上。”
“你骗人。”
“你自己摸摸,右肋下面,是不是鼓了一个包?”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被绑着的手艰难地往肋下挪。
他的脸白了。
“我能救你。”我说,“条件是,你说实话。”
黑衣人盯着我,盯了很久。
“……周夫人。”
第二天,裴满满把黑衣人押到了京兆府。
赵大人亲自去牢里见了王嬷嬷。
王嬷嬷听说有人要毒死她,愣了半天,然后开始笑。
笑着笑着,哭了。
“我跟了她二十年……二十年……”
她按着右肋,对着赵大人,一五一十,全说了。
第九章 寿宴上,侯夫人当众崩溃
三天后,是老侯爷的八十大寿。
周氏没想到,老侯爷能活到这一天。
更没想到,老侯爷亲自下了帖子,请了京城的亲朋好友、族中长辈,还请了京兆府尹赵大人,以及镇北将军府的裴老将军和裴满满。
寿宴摆在侯府正厅,就是我当初让婚的地方。
八张圆桌,坐满了人。
老侯爷坐在主位上,换了一身新的寿袍,腰板虽然还弯着,但眼神清亮了。
顾正廉坐在他左手边,周氏坐在顾正廉身边。
顾承业坐在下首,脖子上的丝巾换成了高领子,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发青。
我坐在老侯爷的右手边。
这个位置一摆出来,满座的人就开始交头接耳。
“庶子坐右边?”
“老太爷这是……”
周氏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帕子。
寿宴开始。
敬酒,祝寿,送寿礼。
轮到我的时候,我端着一碗汤上去。
“祖父,这是我熬的绿豆甘草汤。”
满座的人笑了。
“寿礼送碗汤?”
“庶子就是庶子,穷酸。”
老侯爷接过汤,一口一口喝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放。
“好喝。比养生丸好喝。”
满座的笑声停了。
周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老侯爷看着她,慢慢开口。
“儿媳妇,你给我吃了三年的养生丸,我一直想谢谢你。”
周氏站起来,挤出一个笑:“父亲说笑了,那是妾身应该……”
“应该。”老侯爷点点头,“应该让我烂在床上,应该让我糊里糊涂地死,应该让侯府全落在你和承业手里。”
正厅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父亲,您病糊涂了……”
“我是糊涂了三年。”老侯爷说,“可我孙子把我治醒了。”
他转头看我。
“长生,说吧。”
我站起来。
“各位,三年前,我娘柳姨娘病死。死前半年,手抬不起来,肚子疼,说话不清。当时的大夫说,是中风。”
我朝门口招了招手。
陈伯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
“这是柳姨娘死前喝的最后一副药的药渣。”陈伯说,“当时我觉得不对,偷偷留了一包,藏了三年。”
我把药渣倒进陶碗,加上炭碎,放进早就准备好的炭炉里。
跟族会那天一样,扇风,等。
满厅的宾客伸长了脖子看。
一炷香,两炷香。
我夹出陶碗,拨开灰。
碗底,一颗银灰色的铅珠。
比族会那天那颗,大了一圈。
正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碗药,”我说,“是夫人身边的王嬷嬷,每天端给我娘的。”
周氏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
“你胡说……那是三年前的东西,谁知道是不是你后来放进去的……”
“赵大人。”
赵大人站起来,朝门外一招手。
衙役押着两个人进来。
一个是王嬷嬷,一个是那个黑衣杀手。
周氏看见王嬷嬷,腿一软,扶住了桌子。
王嬷嬷跪在地上,没看任何人,声音哑得厉害。
“三年前,夫人给了我一包红色的粉,让我每天往柳姨娘的药里放一点。说柳姨娘是药商之女,手里有回春堂,又生了儿子,迟早要跟大少爷争。”
“三年后,夫人又让我往老太爷的养生丸里加同样的粉。说老太爷偏心三少爷,要是写了遗嘱,侯府的家产,大少爷要分一半出去。”
“半个月前,夫人让我往三少爷的汤里下砒霜。”
“五天前,夫人让这个人,到大牢里来毒死我。”
她抬起头,终于看了周氏一眼。
“夫人,我跟了您二十年。”
黑衣杀手也跪下了:“是周夫人雇的我。定金五十两,在城西钱庄存着,存的是周夫人的私账。”
赵大人拿出一张钱庄的票据,放在桌上。
正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周氏身上。
周氏站在那里,嘴唇不停地抖。
“不……不是我……是王嬷嬷自己……”
没人说话。
“是她恨我!她恨我当年没给她儿子安排差事!她诬陷我!”
没人说话。
“侯爷!”她扑到顾正廉身边,抓住他的袖子,“侯爷,您信我!我跟了您二十多年,我给您生了承业,我怎么会害父亲!”
顾正廉低头看着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
那只手,指甲染得丹红,曾经端着养生丸,一粒一粒,递给他亲爹。
他把袖子抽了出来。
周氏愣住了。
她转身,看向顾承业。
“承业!你说话啊!你告诉他们,娘不是这种人!”
顾承业坐在那里,脸白得发青,往后缩了缩。
“娘……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做这些是为了谁?”
顾承业的头埋得更低了。
“都是娘自己做的……跟我没关系……我连那个药粉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大难临头各自飞,母慈子孝的顾家,真是一脉相承。】
周氏看着顾承业,看了很久。
她的手松开了,帕子掉在地上。
“我做这些,是为了谁……”
她嘴里一直念叨着这句话,声音越来越小。
“为了谁……为了谁啊……”
她的腿慢慢软了下去,膝盖跪在地上,然后整个人瘫坐在青砖上。
金钗从头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叮”的一声。
她开始哭。
一开始是抽抽搭搭的,后来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嚎。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我不该啊……”
她一边嚎,一边用手捶地,捶得手背上全是血。
满座宾客,没一个人上前。
老侯爷看着她,闭上了眼睛。
“正廉。”
顾正廉的身子一抖。
“写休书。”
顾正廉嘴唇抖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
赵大人朝衙役招手。衙役上前,把瘫在地上的周氏架了起来。
周氏被拖着往外走,脚尖在地上拖出两道印子,嘴里还在喃喃地念。
“为了谁……为了谁……”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正厅里安静了很久。
老侯爷开口:“回春堂的地契,柳丫头的嫁妆,全数还给长生。侯府的家产,长生分一份。”
我站起来,朝老侯爷鞠了一躬。
“祖父,家产我不要。”
满座的人愣了。
“我只要我娘的回春堂。”我说,“还有,我要分家。”
老侯爷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笑了。
“你小子,跟你娘一个脾气。”
裴老将军在旁边拍了一下桌子:“好!有骨气!”
裴满满坐在他旁边,低头喝酒,嘴角往上翘,翘了半天没压下来。
我刚要坐下。
顾承业突然冲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抱住我的腿。
“三弟!三弟!你救救我!我的病……我的病越来越重了……我腿上开始烂了……你救救我!”
满座的宾客齐刷刷往后挪椅子。
【大哥,你这个时候抱我腿,我很难不往后退。】
我低头看他。
“兄长,你先松手。”
“我不松!你不救我,我就不松!”
“你不松手,我没法给你号脉。”
顾承业松了手。
我退后三步,蹲下,隔着袖子给他号了脉。
“能治。”
顾承业眼睛一亮。
“诊金,一千两。”
顾承业的眼睛灭了。
“一千两?三弟,我哪有一千两?我娘的私房全被抄了……”
“那就分期。”我说,“每月一百两,十个月。少一个月,停药。”
顾承业张着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
“三弟……我们是亲兄弟……”
“对,亲兄弟。”我说,“所以没收你利息。”
第十章 回春堂重开,裴阎王来提亲
一个月后,回春堂重新开张。
招牌重新上了金漆,“回”字补全了。
门口挂了两副对联,是我自己写的。
上联:“看病可以,别装。”
下联:“抓药可以,别赊。”
横批:“诊金先付。”
陈伯看了半天,叹气:“三少爷,这对联……”
“通俗易懂。”
开张那天,门口排了长长一队人。
杀猪匠带着他的兄弟们来了,扛着一扇猪肉当贺礼。
那个被巴豆丸害了的孩子,被他娘抱着来了,孩子手里攥着一把野花,塞给我,转身就跑。
阿福穿了一身新衣裳,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两只鸡腿,一只啃着,一只揣在怀里。
“少爷,您说的,每天两只。”
“我说的是你干活的时候。”
“我这不是在干活吗?”
“你在啃鸡腿。”
“啃鸡腿也是干活,我在替少爷试药铺对面那家烧鸡的味道,看看能不能长期合作。”
【这小子,跟我待久了,学坏了。】
中午的时候,顾承业来了。
他戴着斗笠,裹着围巾,从后门溜进来,往我面前放了一个钱袋。
“三弟……这个月的。”
我打开数了数,九十八两。
“差二两。”
顾承业的脸垮了下来:“三弟,我是真没钱了,我把我的玉佩都当了……”
“那这个月的药少两天。”
“三弟!”
“下个月补上就行。”
顾承业接过药包,往怀里一揣,捂得严严实实,从后门溜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
“三弟……谢谢。”
我没抬头。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下午,沈如意也来了。
她嘴上捂着一块帕子,说话漏风。
“长、长生哥哥……我那颗牙拔了……”
“恭喜。”
“拔完了以后,旁边那颗也开始疼……”
我让她张嘴看了看。
“旁边那颗也烂了,也得拔。”
沈如意的眼泪又下来了。
“哥哥……那根银簪子……”
“下次一定还给你。”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我是大夫,我说话算数。”
“那你什么时候还?”
“下次。”
沈如意捂着嘴,哭着走了。
阿福在旁边小声说:“少爷,您真的会还吗?”
“会。”
“什么时候?”
“等她牙全拔完。”
傍晚,回春堂快关门的时候,门口来了一队人。
十几个壮汉,个个穿着军服,抬着八个大红箱子,箱子上系着红绸。
领头的是裴满满。
她今天没穿男装,换了一身红色劲装,头发高高扎起来,腰上还是挂着那把刀。
她站在回春堂门口,往里一看,跟我对上了眼。
满街的人都停下了脚步。
“顾长生。”
“裴将军。”
“我来提亲。”
回春堂里,陈伯手里的药碾子掉在了地上。
阿福嘴里的鸡腿掉在了地上。
我手里的算盘,啪的一声,也掉在了地上。
“提……提亲?”
“你那天让我脱了裤子。”裴满满说,“还缝了五针。”
满街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那是治病!”
“我知道。”裴满满面无表情,“但我裴满满的腿,长这么大,只有你一个人看过。”
“我看过的大腿多了!我治过的痔疮也多了!难道我要对每个人负责?”
满街的人又倒吸一口凉气。
杀猪匠在人群里喊:“大夫!俺不用你负责!”
【兄弟,你闭嘴吧,求你了。】
裴满满往前走了一步,走进回春堂,站在柜台前面,低头看着我。
她比我矮半个头,但我总觉得是她在俯视我。
“我爹说了,你在寿宴上不要家产,只要你娘的铺子,是条汉子。”她说,“我也觉得,你是条汉子。”
“裴将军……”
“还有,你教了我蒸烧酒。北营的伤兵,这个月,少死了二十三个。”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帅气的话。
台词都想好了:裴将军,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我张嘴。
“嗝。”
满街的人,静了一下。
然后爆笑。
裴满满也笑了,笑得肩膀发抖,伸手在我脑袋上揉了一把。
“我就喜欢你这个傻样。”
她转身,对着门口抬箱子的壮汉们一挥手。
“抬进来!”
八个大红箱子被抬进回春堂,把本来就不大的铺子塞得满满当当。
我看着那些箱子,又看看她。
“裴将军,你这是……”
“聘礼。”
“男方给女方的才叫聘礼。”
“那你给我。”
“我没钱。”
“那就我给你。”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些聘礼……能当诊金吗?”
裴满满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蹲在了地上。
阿福捡起地上的鸡腿,吹了吹灰,塞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
“少爷,这回您可算碰上一个比您还不讲理的了。”
陈伯慢慢弯腰,捡起药碾子,抬头看着回春堂门口那块重新描了金漆的招牌,眼眶红了。
“柳姨娘,您看见了吗?”
夕阳照进来,照在那些红箱子上,照在裴满满笑出眼泪的脸上。
我蹲下去,跟她平视。
“裴满满。”
“嗯?”
“你腿上那个疤,我给你配个淡疤的膏子。”
“为什么?”
“以后我天天要看,好看点。”
裴满满的笑停了。
她蹲在那里,看着我,耳朵尖一点一点地变红,最后一拳捶在我胸口上。
“顾长生,你流氓。”
“我是大夫。”
“大夫也流氓。”
我捂着胸口,疼得龇牙咧嘴,又打了一个嗝。
她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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