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锅里只剩水
大梁朝永昌三年,北方大旱,蝗虫过境,赤地千里。青石镇虽靠着一条浅河,日子也比往年紧巴了三分。镇上粮价一天涨一回,先是糙米掺麸皮,后来麸皮也金贵了,穷人家把糠磨细了掺在粥里,哄肚子不叫唤罢了。
沈砚家住在镇南破巷最里头,两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截,拿秫秸扎了个篱笆挡鸡。他爹沈大柱早年扛包伤了腿,走路一瘸一拐,如今还在码头硬撑着搬小件;他娘沈刘氏替人浆洗衣裳,十根手指头冻得裂口子,拿面糊糊粘了接着干。沈砚十五岁,读过两年私塾,认得几百个字,算得清账,可这年头字不能当饭吃。妹妹沈桃才八岁,生下来就弱,一到冬天咳得小脸发青,今年开春更是连床都下不来几回。
这日清早,沈砚被灶房里叮当响吵醒,披上露棉絮的破袄出来,见他娘正拿勺子搅锅里的粥。那粥稀得能照见灶王爷的画像,陶罐底沉着薄薄一层糠。
“娘,今儿个少掺把糠,给我爹多留一口。”沈砚从碗柜里摸出四只豁口粗碗,拿袖子擦了擦。
沈刘氏回头瞪他一眼:“你正长个子,不吃顶得住?待会儿跟你爹去码头,扛包歇脚都得吃食垫底。你爹那腿,空着肚子走不到半道。”
里屋传来沈大柱闷闷的咳嗽声,紧跟着沈桃裹着条露棉絮的小被子挪出来,脸白得像纸,嘴唇干得起皮。她怀里钻出个瘦巴巴的橘猫脑袋,那猫是去年秋里自己跑到沈家院里的,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沈桃省下自己半碗粥喂了它几回,它就赖着不走了。沈桃给它起名叫阿黄。
“娘,我不喝粥了,给阿黄留着吧。”沈桃把碗往桌上一推,“它昨儿还叼了只死耗子回来呢。”
沈刘氏一巴掌拍在灶台上:“都闭嘴!一人一碗,喝完该干啥干啥。”说着把自己那碗偷偷倒回锅里半碗,拿水涮了涮罐子,算是一碗。
阿黄从沈桃怀里跳上灶台,鼻子对着锅沿使劲嗅,忽然打了个大喷嚏,一头栽进粥碗里。沈砚眼疾手快拎起它后颈皮,那猫已经湿了半边脑袋,嘴里还咂摸着粥味。
“作死呢!这碗粥你赔!”沈砚抖了抖猫身上的水。
阿黄舔舔嘴,仰头冲他叫了一声,那意思分明是:太稀了,差评。
沈刘氏哭笑不得:“算了,猫舔过的你爹不嫌弃。你爹在码头啃硬窝头,就点稀汤,好歹热乎。”沈大柱拄着根枣木棍从里屋出来,腿一瘸一拐坐到桌边,端起碗呼噜呼噜灌下去,拿袖子一抹嘴,冲沈砚说:“走,码头今日卸粮船,监工说多给半个窝头。”
沈砚三口两口喝完自己那碗,把碗底几粒糠刮给阿黄,跟着他爹出了门。早春的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沈砚缩了缩脖子,回头看见阿黄蹲在篱笆桩上目送他,尾巴翘得笔直,像个插在棍上的小旗。
码头离破巷不远,转过两条街就是河沿。今日果然来了一艘粮船,吃水线压得低,岸上监工敲着破锣喊:“抓紧!日头落山前卸完,每人多给半个窝头,外加一碗米汤!”沈大柱扛起麻袋往跳板上走,沈砚在旁边搬小件,码垛记账。他算术好,监工乐得让他干这个,不用下死力气。
搬到晌午,沈大柱在跳板中段歇脚,麻袋压在肩上,腿肚子直打颤。沈砚正低头记账,忽听岸上有人喊:“那瘸子!别站跳板中间!后头人上不来!”他抬头一看,他爹正艰难地侧身让路,脚下跳板晃了两晃。
正着急,一只黑猫不知从哪儿蹿上缆桩,瘦高个儿,浑身漆黑,耳朵尖得像两把小刀。那猫蹲在桩子上,黄眼珠直勾勾盯着跳板,忽然耳朵猛地一炸,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声,冲着沈大柱方向尖叫起来。
沈砚心里一紧,顺猫叫的方向看去——他爹头顶吊着的那捆麻袋,捆绳正“嘎吱嘎吱”响,眼瞅着就要断!他扯着嗓子吼:“爹!往回退!”
沈大柱本能往后一缩,就听“轰”一声,麻袋砸在跳板前端,碎米哗啦啦撒了一河。他爹摔在岸上,腿上蹭掉一层皮,人没事。监工跑过来刚要骂,低头看见断绳,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只嘟囔一句:“这绳昨儿才换的……”
沈砚跑过去扶他爹,回头看那黑猫,已经跳下缆桩,不紧不慢走到他脚边,绕着嗅了嗅,仰头“喵”了一声,那眼神分明在说:本喵救你爹一命,记着。
沈砚蹲下来,把兜里早上剩下的半块糠团子掏出来,掰了一半递给黑猫:“猫哥,谢了。你耳朵咋这么灵?”
黑猫低头咬了一口糠团,细嚼慢咽,吃完舔舔爪子,一甩尾巴走了,连个回头都没有。
沈大柱坐在地上揉腿,盯着黑猫背影看了半晌:“这猫……不一般。耳朵能听出绳子要断?”
沈砚把他爹扶起来,心里犯嘀咕:先来个橘的,又来只黑的,这巷子是要开猫铺?
第2章,荒坡上有东西
码头的活干到日头偏西,监工到底抠门,只给了半个窝头,米汤也稀得跟水一样。沈大柱把窝头掰成两半,一半塞给沈砚:“你吃,我晌午那个还没消化。”沈砚知道他是舍不得,把窝头又掰了一半塞回去,爷俩蹲在河沿上就着冷风啃完,各自回家。
沈刘氏在家也没闲着,把攒了半个月的脏衣裳洗完了,挣了八文钱,又拿这八文去巷口王婆子家买了半升麸皮。沈桃咳得轻了些,坐在门槛上给阿黄梳毛,拿把缺齿的木梳,一下一下,阿黄舒服得直打呼噜。
沈砚进门把半个窝头掏出来放桌上:“娘,明儿我不去码头了,监工说粮船卸完了,下一趟得等五天。我去城外刨点草根野菜。”
沈刘氏把窝头收进碗柜:“城外?去年遭了蝗,地皮都啃秃了,你能刨出啥?”
“总比在家干坐着强。”沈砚找出小锄头和竹篮,“阿黄鼻子灵,上回它闻见隔壁李婶家腌萝卜,隔着墙叫了一宿。我带它去,兴许能找着点啥。”
阿黄听见叫它名字,从沈桃怀里跳下来,尾巴竖得跟旗杆似的,抢先蹿到门口。
第二天一早,沈砚挎着竹篮出了镇南门。城外一片枯黄,地皮干裂得像龟背,去年秋天的庄稼茬子还戳在地里,被蝗虫啃得只剩光杆。零星有人蹲在地上挖野菜,都是半大孩子和老头老太太,年轻力壮的早跑外乡逃荒去了。
沈砚找了片没人去的荒坡,蹲下来拿小锄刨草根。刨了半天,只刨出几截干巴巴的荠菜根,咬掉泥巴嚼了嚼,又苦又柴,跟嚼树皮差不多。阿黄在旁边不干活,先拿爪子扒拉土玩,忽然停住了,鼻子贴地疯狂抽动,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咋了?闻见死老鼠了?”沈砚头也不抬。
阿黄撒腿往一处枯草丛里钻,两只前爪猛刨,土粒子飞溅。沈砚听见动静凑过去,见它刨开一个浅坑,底下露出三四个圆滚滚的冻薯块,拳头大小,表皮冻得发黑,但捏着硬邦邦的,没烂。
“这……野薯?”沈砚眼睛瞪圆了,“去年秋天烂在地里的?”他扑过去跟着刨,阿黄刨得尘土飞扬,又跑到三步外另一丛枯草下狂扒。沈砚跟过去,又是一窝,大小七八个。
他激动得手抖,数了数,头一窝四个,第二窝八个,拢共十二个冻薯。这东西虽然冻过,煮软了照样顶饱,比草根强出十条街。
“阿黄!你鼻子是狗变的吧?”沈砚一把搂住橘猫,拿脸蹭它脑袋。阿黄被蹭得翻白眼,抬爪子推他脸,嘴里喵喵骂骂咧咧,意思是:撒手!本喵发型乱了!
沈砚把冻薯全码进竹篮,又拿枯草盖上伪装。阿黄蹲在篮沿上,尾巴得意地一甩一甩,忽然耳朵一竖,扭头朝田埂方向看。
沈砚顺着看过去——一个黑胖汉子正从田埂那头走过来,腰里别着把剔骨刀,手里拎着根草茎剔牙。正是镇东肉铺的周屠户。
周屠户大名周大财,四十来岁,长得膀大腰圆,一脸横肉。早几年肉铺生意好,他走路都横着;这两年荒年,肉铺开三天关两天,他闲得发慌,专在镇上找穷人家的茬,今儿收“地皮费”,明儿收“摊位钱”,连卖菜老太太的筐他都踢翻过两回。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竹篮往身后藏。晚了,周屠户已经看见他了。
“哟,这不是沈家大小子吗?”周屠户晃着膀子走过来,剔骨刀在手里转了个花,“刨着啥好东西了?给叔瞧瞧。”
沈砚站起来,把竹篮挡在腿后:“没啥,几根草根。”
周屠户拿刀尖挑开枯草,看见一篮子冻薯,眼睛立马亮了:“冻薯?哪儿刨的?”
“野地里自己长的。”
“放屁!”周屠户一脚踢翻竹篮,冻薯骨碌碌滚了一地,“这片坡是俺家祖坟的地界,长出来的东西归俺。你不知道?”
沈砚攥紧小锄头:“周叔,你家祖坟在镇东岗子上,这儿是镇南洼,隔着二里地呢。”
周屠户拿刀尖点着他胸口:“少跟老子掰扯!要么把薯留下滚蛋,要么老子拿你当贼送官——你选。”
第3章,分你半块
沈砚盯着那柄剔骨刀,刀尖离他胸口不到一尺。他十五岁的个头才到周屠户肩膀,打是打不过的,跑也跑不过——竹篮还在人家脚下踩着。
他咽了口唾沫,把语气放软:“周叔,这薯都冻坏了,煮出来一股烂味。您拿回去也吃不了。”
周屠户低头瞅了一眼,冻薯确实皮色发黑,卖相不好。但他周大财啥时候讲过理?他拿脚把薯块往自己这边扒拉:“烂不烂的,喂猪总行。俺铺子里还养着两条看门狗呢。”
沈砚心里骂娘,嘴上还得忍着:“那您拿一半,给我留一半。家里妹妹病着,两天没吃顿饱的了。”
周屠户“嘿”了一声:“跟老子讨价还价?全留下!”说着弯腰去捡。
就在这时,阿黄动了。
这橘猫从篮沿上悄没声地溜下去,贴着地皮绕到周屠户身后。周屠户弯腰的当口,后腰上挂着的猪皮晃悠到阿黄眼前——那是周屠户收摊剩的边角料,油汪汪一张,拿草绳系在腰带上,打算带回去喂狗的。
阿黄看准了,蹿上去一口叼住猪皮,拿爪子一扯,草绳就散了。它叼着猪皮扭头就跑,蹿下田埂,直奔河沟方向。
周屠户觉得后腰一轻,回头一看猪皮没了,橘猫正叼着跑呢。“嘿!死猫!那是老子喂狗的!”他撒腿就追。
阿黄跑得不快不慢,专挑沟沟坎坎的地方钻。周屠户胖,跑起来一身肉乱颤,追出去二十来步就喘。阿黄引着他跑到河沟边——对岸垃圾堆旁正有两条流浪土狗翻食吃,瘦得脊背弓起来,眼睛绿油油的。
阿黄把猪皮往狗跟前一甩,两条狗同时抬头,闻见油腥味,疯了一样扑上来抢。猪皮被叼住两头,一扯两半,一条狗叼一半。周屠户追到跟前,两条狗正护食呢,抬头看见个胖大汉子冲过来,以为要抢,龇牙就扑。
“哎哟!谁家的疯狗!”周屠户转身就跑,一只鞋跑掉了也顾不上捡,两条土狗追着他咬,一条咬住他裤腿,“刺啦”一声扯到膝盖,露出白花花一截肥腿。
沈砚在后面看得清楚,赶紧把地上的冻薯往篮子里捡,阿黄跑回来跳进篮子,嘴里还嚼着一小块猪皮渣。
“你行啊!”沈砚抱着竹篮撒丫子往家跑,边跑边笑,“以后跟哥混,管饱!”
阿黄在他怀里嚼猪皮,含含糊糊地喵了一声,翻译过来大约是:猪皮真香,就是有点咸。
回到家,沈刘氏看见一篮子冻薯,嘴唇哆嗦了半天:“这、这哪来的?”
“阿黄刨的。”沈砚把竹篮往地上一搁,“娘,今晚吃稠的!”
沈桃从里屋蹦出来,搂住阿黄又亲又蹭,阿黄被勒得直翻白眼,四只爪子乱蹬。沈大柱拄着棍子从屋里出来,盯着阿黄看了半晌,弯腰从兜里摸出半块干硬的豆饼——那是他前两天在码头帮人搬小件,人家给的谢礼,他一直揣着没舍得吃。他掰了一小角,递到阿黄嘴边:“赏你的。”
阿黄叼住豆饼,尾巴竖得笔直,绕着沈大柱裤腿“咕噜咕噜”蹭了两圈。
沈砚蹲在灶边看沈刘氏削薯皮,忽然想起什么:“娘,这猫是不是认得我?今天刨薯的时候,它眼睛老往我脸上瞅,跟认识八辈子似的。”
沈刘氏头也不抬:“你打小招猫。五岁那年冬天,你把棉裤脱了给流浪猫垫窝,自己光屁股跑回家,冻得发烧三天。忘了?”
沈砚挠挠头:“那不一样。”他偷偷瞄了一眼阿黄,那猫正趴在沈桃腿上啃豆饼,啃两口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普通的猫看主人,倒像是老街坊见面,点点头:来了?挺好。
第4章,它走两步就回头
当天晚上,沈刘氏把冻薯削了皮,切块扔进锅里,掺了一把麸皮,熬了半锅稠糊糊。一家四口围着锅台,每人盛了满满一碗。沈桃吃得鼻尖冒汗,小脸总算有了点血色。沈大柱连吃两碗,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放下碗叹了口气:“要是天天能吃上这个,比码头扛包强。”
沈砚把碗里最后一块薯用筷子夹成两半,一半塞给沈桃,一半丢给阿黄。阿黄叼着薯块跑到灶边柴堆里慢慢啃,啃完了还拿爪子扒拉两下灰,意思是:明儿还去刨。
第二天天不亮,沈砚又挎上竹篮出门,这回阿黄跑在前头,尾巴翘得老高,熟门熟路往镇南城外走。沈砚跟着它七拐八绕,来到昨天那片荒坡再往南半里的一块洼地。洼地当中有个水坑,去年雨水多时积了水,如今干了一半,坑边一圈冻土松软。阿黄鼻子贴地,一路嗅一路刨,在一块枯黄的芦苇丛下又拱出一窝冻薯,这回个头更大,最大的快赶上沈砚拳头了。
沈砚蹲下来跟着刨,刨着刨着,锄头“当”一声磕在石头上。他扒开土一看,底下埋着半截破瓦罐,罐口裂了,里头塞着干草,草里裹着七八个薯块,还有一把发了霉的干豆子。
“阿黄!这是谁家秋天藏的地窖吧?忘了挖走?”沈砚把瓦罐扒出来,豆子虽然霉了,淘洗干净煮煮还能吃。阿黄蹲在坑沿上舔爪子,一脸“本喵早就知道”的表情。
他正往篮子里装,忽听身后有人喊:“又是你!”
沈砚回头,周屠户一瘸一拐地过来了,今天换了双旧布鞋,裤腿上的口子拿麻线粗粗缝着,脸上还有两道浅疤——昨天被狗追的。他手里没拿剔骨刀,攥了根枣木棍,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小兔崽子,昨天那两条狗是不是你放的?”周屠户拿棍子戳地,“老子今天不跟你废话,这篮子薯全归我,算赔老子裤子和鞋!”
沈砚把竹篮往身后一藏:“周叔,这薯是我自己刨的,你昨天抢了一回没抢着,今天又来?”
“少废话!”周屠户举棍就砸。沈砚侧身一躲,棍子砸在瓦罐上,“哗啦”碎成八瓣。阿黄“嗷”一嗓子蹿上周屠户后背,照着他后脖颈子就是一爪子。周屠户吃痛,反手去抓,阿黄早跳下来,绕着沈砚脚边转圈,嘴里“喵喵”叫,意思是:跑啊!蠢货!
沈砚抱起竹篮就跑,阿黄跟在脚后跟。周屠户追了两步,脚下一滑——踩在昨天自己跑丢的那只鞋上,鞋底沾了泥,滑溜溜的——一屁股坐进泥坑里,枣木棍脱手飞出去,砸翻了旁边一丛枯荆棘,荆棘弹回来抽在他脸上。
“哎哟俺的娘诶!”
沈砚跑出半里地才回头,见周屠户坐在泥坑里骂骂咧咧,半天爬不起来。他蹲在田埂后头喘气,阿黄跳上他膝盖,拿脑袋蹭他下巴,喉咙里咕噜咕噜响,翻译过来是:本喵这一爪子,抵你三天的糠团子。
沈砚把它举起来,对着猫脸认真说:“阿黄,以后我吃干的,绝不让你喝稀的。”
阿黄拿爪子拍他嘴:少废话,回家煮薯。
第5章,有人眼红
沈砚以为周屠户吃了两回亏,总该消停了。没想到第三天晌午,他正在院里削薯皮,巷口传来一阵吵嚷。沈刘氏出去看了一眼,回来脸色发白:“砚儿,周屠户带了他兄弟周老二,堵在巷口呢,说咱家偷他地里的粮,要搜院子。”
沈大柱拄着棍子站起来:“搜院子?他算哪根葱?”
话音刚落,篱笆门“哐当”一声被踹开,周屠户挺着肚子走进来,后头跟着他兄弟周老二,瘦高个儿,一脸横肉,手里拎着条拴狗的链子。周屠户脸上贴着两块膏药,脖子上一道浅红印子,正是阿黄挠的。
“沈瘸子!你儿子偷我地里冻薯,前后两回了。今天要么赔我五十文,要么我把你们家锅端走。”周屠户拿棍子敲着院里的磨盘。
沈大柱往前一步:“周大财,你讲不讲理?那薯是野地里自己长的,我儿子刨的,怎么成你的了?”
“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周屠户一指阿黄,“这橘猫也不是好东西,前天引狗咬我,今天我得把它拴走,扔河里淹死。”
沈桃本来躲在屋里,听见这话“哇”一声哭出来,跑出来抱住阿黄:“不许淹死阿黄!阿黄是好猫!”
阿黄被沈桃搂着,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挣了,眯着眼看周屠户,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
周老二上前一步要抓猫,沈砚横身挡在前面。他十五岁,身板单薄,但站得笔直:“周叔,你要搜院子,行,我去请里正来。里正来了,你搜出东西算我偷的,我认罚;搜不出东西,你踹坏我家篱笆门,赔钱。”
周屠户一愣。里正是巷尾住的胡老秀才,六十多了,穷是穷,但辈分高,镇上人都敬他三分。周屠户虽横,到底不敢在里正眼皮底下明抢。
“你少拿里正吓唬我!”周屠户嘴上硬,脚底下却没动。
正僵着,阿黄忽然从沈桃怀里挣出来,蹿上院墙,蹲在墙头“喵嗷”叫了一嗓子。巷口卖豆腐的孙老头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阿黄跳下墙,绕到周屠户脚边,拿爪子扒拉他裤腿——那裤腿上还沾着昨天泥坑里的黑泥。
周屠户一脚踢开它:“滚!”
阿黄不滚,反而凑得更近,鼻子凑到他脚踝处嗅了嗅,忽然掉头往院外跑,跑两步回头叫一声,意思是:跟本喵来。
沈砚心里一动,想起前两天阿黄引狗的事,弯腰抱起竹篮跟了出去。周屠户也好奇,骂骂咧咧跟在后头。阿黄领着众人出了巷子,拐了两个弯,来到镇东周屠户自家肉铺后墙根底下。那儿有个破筐扣着,阿黄拿爪子把筐扒开——底下赫然是半扇发臭的猪皮,正是前天它叼走的那张,吃了半拉剩半拉,周屠户没找着,原来掉这儿了。
阿黄蹲在猪皮旁边,抬头看沈砚,又看周屠户,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的猪皮,本喵叼的,跟沈家没关系。
周屠户脸涨成猪肝色。围观的人渐渐多了,巷口卖豆腐的孙老头、隔壁浆洗的李婶、巷尾胡老秀才家的孙子都凑过来看热闹。李婶嘴快:“周大财,你不是说沈家偷你粮吗?怎么是你自家猪皮掉这儿了?”
周屠户拿脚把猪皮踢到墙根:“少扯淡!猪皮是猫叼的,粮是沈家小子偷的,两码事!”
胡老秀才不知什么时候拄着拐杖过来了,慢悠悠开口:“大财啊,你说沈砚偷你地里的薯,地契拿出来看看。镇南洼那片荒地,早年是官家的,后来荒了没人管,哪来的地契?”
周屠户张了张嘴,没词了。他哪有什么地契,就是看沈砚好欺负。
“没有地契,那就是野地。野地长的东西,谁刨着算谁的。”胡老秀才拿拐杖点点地,“你踹了人家篱笆门,赔二十文,这事就算了。”
周屠户还想犟,周老二扯了扯他袖子,低声说:“哥,算了,里正都开口了。”周屠户憋了半天,从兜里摸出二十文铜板,“啪”拍在沈砚手里,扭头就走,走出两步回头指着阿黄:“这猫给我等着!”
阿黄蹲在猪皮上舔爪子,连眼皮都没抬。
第6章,狗撵人
周屠户嘴上说“等着”,接下来几天倒没再来找茬。沈砚猜他是被里正说了,加上巷子里的人都看着,一时不好下手。但沈砚不敢大意,每天出门刨薯都换着方向走,阿黄在前头带路,专挑沟沟坎坎的小道,不走大路。
这天沈砚往镇西的河滩地去找,听说那边去年种过红薯,发大水冲了,说不定有漏网的。阿黄跑在前头,鼻子贴地一路嗅,忽然停在一处土坎下,拿爪子刨了两下,回头冲沈砚叫。
沈砚凑过去一看,土坎塌了半边,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泥层,泥里裹着几个小薯块,比前几天的还小一圈,但数量不少,扒拉扒拉能凑半篮子。他蹲下来刨,阿黄在旁边帮忙扒土,一人一猫干得正起劲。
刨到一半,阿黄耳朵一竖,抬头朝河滩上游看。沈砚顺着它视线望过去——周屠户带着周老二,从河滩上头绕过来了,这回两人手里都拿着家伙,周屠户拎着把砍柴刀,周老二拖着条麻绳,明显是有备而来。
“跑!”沈砚抱起竹篮就往河滩下头跑。阿黄蹿在前面,跑几步回头叫一声,意思是:往左边!左边有沟!
沈砚跟着阿黄往左拐,钻进一条半人高的排水沟,沟里没水,全是烂泥和枯苇子。他猫着腰往前钻,听见身后周屠户喊:“别让他跑了!那篮子薯够吃三天呢!”周老二应了一声,脚步咚咚追上来。
排水沟尽头是一片矮柳林,穿过柳林就是镇西街口。沈砚刚钻出柳林,迎面撞上一个人——卖豆腐的孙老头推着独轮车正往街口走,车上两板豆腐晃晃悠悠。
“孙爷爷!后头有人追我!”沈砚喘着气喊。
孙老头探头一看,周屠户哥俩正从柳林里钻出来。老头眼珠一转,把独轮车往路中间一横:“哎哟!我的豆腐!别撞别撞!”故意慢吞吞地挪车。
周屠户被堵在柳林口,急得直跺脚:“孙老头你让开!”
“让让让,这就让。”孙老头慢条斯理把车往边上推,两板豆腐晃得哗哗响,周屠户怕撞翻了赔不起,只能侧身挤过去,就这么一耽误,沈砚已经跑出半条街了。
阿黄跑在沈砚前头,到了镇西街口不往家跑了,反而拐进一条窄巷。沈砚跟进去一看,巷子尽头是家粮铺的后门,门半掩着,里头堆着麻袋。阿黄钻进麻袋缝里,拿爪子扒拉出一个豁口,冲沈砚叫。
沈砚愣了一下,忽然明白:阿黄让他把薯藏粮铺后门?他来不及多想,把竹篮往麻袋堆里一塞,拿两个空麻袋盖上,抱起阿黄从巷子另一头钻出去,绕回自家巷子。
到家喘匀了气,沈刘氏问薯呢,沈砚一五一十说了。沈大柱听完沉默半天,冒出一句:“那粮铺是谁家的?”
“赵家粮行,镇上最大的那个。”
沈大柱拿棍子敲了敲地:“赵家跟周大财穿一条裤子,你藏他后门,不等于送羊入虎口?”
沈砚一拍脑门:“坏了!”
正说着,阿黄从沈桃怀里跳下来,咬住沈砚裤脚往外拽。沈砚跟着它跑到镇西街口,远远看见粮铺后门开着,两个伙计正往外搬麻袋——正是他藏薯的那堆。伙计把麻袋往车上一装,推着往粮铺前门去了。
“完了。”沈砚蹲在墙根,眼睁睁看着一篮子冻薯进了赵家粮铺的仓房。
阿黄却不急,绕着粮铺后墙转了一圈,回来咬沈砚鞋带,把他往巷子深处引。巷底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根拱起一块石板,阿黄拿爪子把石板扒开条缝——底下是个地洞,黑乎乎的,洞壁上有爪印。
沈砚探头往里瞅,洞不深,里头堆着七八个冻薯,还有两把干豆子。他愣住了:这是阿黄自己藏的?
阿黄蹲在洞口,尾巴得意地晃:本喵狡兔三窟,懂不懂?
第7章,赶它也不走
沈砚把地洞里的薯和豆子掏出来,拢共十一个冻薯、一把干豆,拿衣襟兜着回了家。沈刘氏看见东西,又惊又喜:“这又是哪来的?”
“阿黄藏的。”沈砚把猫举起来晃了晃,“这猫比我会过日子,还知道存粮。”
沈桃搂着阿黄不撒手:“阿黄阿黄,以后我叫你阿黄哥哥!”
阿黄拿爪子推她脸:叫哥就行,别加黄。
当天晚上,沈刘氏把薯削了,掺上干豆煮了一锅。这回没掺糠,纯薯加豆子,煮出来又面又甜,沈桃吃了整整一碗,小脸终于有了血色。沈大柱吃完把碗一放:“明儿我去码头问问,看有没有短工。老靠猫养着,我这当爹的脸往哪搁?”
沈砚啃着薯块,忽然想起一件事:“娘,阿黄藏的薯,是从赵家粮铺后门那堆里叼出来的。它怎么知道粮铺后头有洞?”
沈刘氏拿抹布擦灶台,头也没回:“猫认路。镇上哪条巷子有洞,它比你清楚。”
沈砚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他偷偷看阿黄,那猫正趴在灶边舔爪子,舔完抬头,黄眼珠在火光里亮晶晶的,跟人似的。
过了两天,沈大柱真在码头找着了短工,帮人补船篷,一天管两顿饭,还给五文工钱。沈刘氏浆洗摊也开张了,巷子里几家邻居把衣裳抱过来洗,一个月能挣个三四十文。沈家日子虽然还是紧,但总算不用天天啃草根了。
沈砚没闲着,每天照样挎篮子出门,带着阿黄在镇子周边转悠。阿黄鼻子确实灵,不仅能找冻薯,还能找别的——有一回在河滩芦苇荡里扒出一窝野鸭蛋,拿回家煮了,沈桃吃一个,沈刘氏和沈大柱一人半个,沈砚和阿黄分一个。还有一回在镇北破庙后墙根扒出半坛子腌萝卜,不知谁家逃荒前埋的,坛子没封严,进了土,萝卜咸得发苦,但拿水泡两遍照样能吃。
沈砚慢慢摸出规律:阿黄找东西有讲究,专往犄角旮旯钻,越是人不去的地方,它越爱扒拉。而且它扒出东西来不独吞,总留一半在洞里藏着。沈砚有一回偷偷跟它去看,发现它把新扒的薯藏进老槐树地洞,拿石板盖好,还拿爪子拍实了土。那架势,跟老太太藏私房钱似的。
“你还挺会过。”沈砚蹲在洞口说。
阿黄拿屁股对着他,尾巴一甩:本喵这是给你留后路,蠢货。
到了三月底,沈家攒了百十文钱,沈刘氏去粮铺籴了半斗糙米,又扯了几尺粗布给沈桃做了件新夹袄——旧的实在补不动了。沈桃穿上新袄,抱着阿黄在院里转圈,阿黄被转得头晕,四爪乱蹬。
沈大柱看着闺女乐,难得咧嘴笑了一回。晚上吃饭时他忽然说:“砚儿,那猫……你好好养着。我总觉得它不是一般的猫。”
沈砚扒了口饭:“爹你也看出来了?它看我的眼神,跟看老熟人似的。”
沈刘氏往阿黄碗里添了勺薯糊:“管它一般二般,能给咱家刨食就是好猫。”
阿黄埋头吃糊,尾巴尖儿轻轻晃了晃。
四月里倒春寒,沈桃又咳了两天,沈刘氏拿紫苏叶煮水给她灌下去,好歹压住了。沈砚不敢再让她省饭给猫,每天自己少吃半碗,匀给阿黄。阿黄似乎也知道家里紧,白天出去转悠,晚上总能叼回点啥——有时候是只死耗子,有时候是半截烂鱼,有一回居然叼回一串风干的小鱼,不知谁家晾在檐下被它顺来的。沈砚骂它偷东西,阿黄理直气壮:本喵叼的时候主人家没看见,不算偷。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往前过。沈家渐渐把阿黄当成了家里一口人——不对,一口猫。沈刘氏做饭多添一瓢水,沈大柱从码头回来捎块碎骨头,沈桃睡觉搂着它,沈砚出门干活带着它。巷子里的人也都知道了,沈家那只橘猫能找食,周屠户吃了两回亏,再不敢来招惹。
这天傍晚,沈砚蹲在院里给阿黄梳毛——拿把缺齿的木梳,一下一下,阿黄舒服得直翻肚皮。沈砚梳着梳着,忽然想起一件事:“阿黄,你到底是打哪儿来的?”
阿黄眯着眼,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沈砚自顾自往下说:“去年秋里你自己跑到我家,赖着不走。我妹省饭喂你,你就认她了。可你跟我……咋那么熟呢?你刨薯的时候老回头看我,好像怕我跟丢了似的。”
阿黄翻了个身,拿爪子拍拍他手背。
沈砚笑了:“行行行,不问了。反正你来了,咱家日子好过多了。以后你就住这儿,有我一口干的,绝不让你喝稀的。”
当天夜里,沈砚做了个梦。梦里漫天大雪,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书生长衫,蹲在一座破庙的墙角。墙角草堆里蜷着三只小猫——一只橘的,瘦得皮包骨;一只黑的,耳朵尖得跟刀片似的;一只白的,小得巴掌大。他把怀里半块硬邦邦的胡饼掰成三份,搁在三只猫面前,轻声说:“慢点吃,别噎着。”
三只小猫埋头啃饼,橘的那只吃完了还舔他手指头。
沈砚醒过来时天还没亮,阿黄正蜷在他脚腕处打呼噜,身子暖烘烘的。他盯着房梁发了会儿呆,心里嘀咕:那梦咋那么真呢?我前世是个书生?还喂过三只猫?
他翻了个身,把阿黄往被窝里拢了拢。阿黄迷迷糊糊拿爪子推开他脸,翻个肚皮接着睡。
院外传来第一声鸡叫,沈刘氏在灶房叮叮当当开始做早饭。沈砚闭上眼,心想:管它前世今生的,这猫来了,就是我家猫了。
他伸手戳了戳阿黄的胖脸:“听见没?以后你就是沈家的猫了。大名沈阿黄,小名阿黄。”
阿黄睁开一只眼,翻了个白眼,拿爪子把脸捂住。
——本喵前世就姓沈了,蠢货。
第8章,码头上那只黑的
四月里码头来了条大货船,装的是官粮,要从船上卸到岸上仓里。监工在河沿上敲锣喊人,沈大柱腿脚不利索,沈砚替他爹去应卯。天不亮就出门,揣了块昨晚剩的薯饼,拿油纸包着塞怀里。阿黄跟到门口,沈砚弯腰揉它脑袋:“今儿不带你了,码头人多,回头踩着你。”阿黄拿爪子拍拍他鞋面,意思是:随你,本喵在家补觉。
到了码头,监工把人分了组,沈砚被分去记数——搬一袋划一道,回头跟船上对账。这活儿轻省,不用下死力气,但耗眼睛,一船粮卸完得大半天。沈砚找了块石头坐着,拿炭条在木板上划道道。
卸到晌午,船上下来个管事的,操着外地口音,嫌监工安排得慢,自己上手指挥。这人姓孙,外号孙大拿,长得五短身材,胳膊上刺着条青龙——其实就一条长虫,刺得歪歪扭扭的,跟蚯蚓爬似的。他指手画脚半天,嫌搬粮的汉子们手脚慢,亲自跳上跳板催。
沈砚正低头划道,忽然觉得裤腿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他低头一看——黑猫。就是上回在缆桩上炸毛那只,瘦高个儿,浑身漆黑,黄眼珠,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
“哟,又是你。”沈砚摸兜里,掏出半块薯饼掰了一角给它,“上回谢你救我爹。今儿没多带的,将就吃。”
黑猫低头叼住饼渣,嚼了两口咽下去,忽然耳朵一竖,扭头冲跳板方向“喵嗷”叫了一声。沈砚顺着看过去——孙大拿正站在跳板中段,手扶着船舷催人快搬,头顶吊着两捆扎在一起的木料,绳子是新的,但捆得潦草,有一根绳头没打结,正在慢慢往下滑。
沈砚心里一紧,想起上回他爹差点被砸的事,扯嗓子喊:“那位孙爷!头顶木料松了!”
孙大拿抬头一看,正赶上绳头滑脱,两捆木料“哗啦”斜着砸下来,擦着他肩膀砸进河里,水花溅起一丈高。孙大拿腿一软跪在跳板上,脸都白了。
监工跑过来,孙大拿半天才爬起来,拍着胸口喘气:“谁喊的?谁喊的?”
沈砚被众人推出来,挠着头说:“我……我看见绳头没打结。”
孙大拿上下打量他:“你小子眼力不错。记你一功,回头多给二十文。”又拿眼扫了一圈搬粮的汉子们,“都学着点!干活得长眼!”
沈砚坐回石头上继续划道,黑猫还蹲在他脚边没走。他低头小声说:“你耳朵又听见绳子要断?你这耳朵比狗都灵。”
黑猫舔爪子,翻了个白眼:本喵听的是麻绳纤维一根根崩开的动静。少废话,饼再给点。
沈砚把剩下半块薯饼全掰给它:“你叫什么名儿?我总不能老叫你‘嘿猫’吧?要不叫你小黑?”
黑猫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俗。本喵叫墨玉。
“行,墨玉。”沈砚伸手想摸它脑袋,墨玉偏头躲开,自己跳上他膝盖蹲着,尾巴盘起来,意思是:准你摸一下,就一下。
沈砚轻轻摸了摸它后脑勺,毛粗,不如阿黄的软,但骨架结实,肌肉绷得紧,明显是能打的猫。
第9章,不请自来
当天收工,沈砚兜里揣着多给的二十文,怀里抱着墨玉回了家。沈刘氏看见又一只猫,拿勺子在锅沿上敲了两下:“砚儿,咱家养一只就够呛了,又来一只?你看看米缸,快见底了。”
“娘,这猫是码头救人的,监工多给了我二十文,就因为它提醒。”沈砚把铜板掏出来拍桌上,“它不白吃,它挣的。”
沈刘氏看见铜板,没话说了,嘟囔一句“猫比人挣得多”就进了灶房。
墨玉进了院子,没像阿黄当初那样到处转悠熟悉地盘。它蹲在磨盘上,把院里扫了一圈,然后跳下来,径直走到柴堆旁找了个角落,拿爪子扒拉了几下,趴下来闭眼睡了。全程不吵不闹,跟个房客似的——交了房租,不惹事,也别来烦我。
阿黄可就不乐意了。它从沈桃怀里跳下来,弓着背绕墨玉走了三圈,鼻子凑到人家屁股后头闻,嘴里呜呜咽咽的。墨玉睁开一只眼,尾巴尖轻轻一扫,正好抽在阿黄鼻子上。
阿黄“嗷”一嗓子蹦开,拿爪子拨拉自己鼻子,一脸惊恐。
墨玉又闭上眼,尾巴收回去盘好。
沈砚蹲在旁边看得直乐:“阿黄,别招它,这是你黑哥,码头扛过包的,手黑。”
阿黄“喵”了一声,意思大概是:本喵不跟黑炭头一般见识。
晚上吃饭,沈刘氏熬了薯糊糊,给两只猫各盛了半碗。阿黄埋头吃得呼噜呼噜响,墨玉蹲在碗前闻了闻,拿爪子把碗推开,不吃。
“咋了?嫌不好?”沈砚凑过来看。
墨玉站起来,跳上灶台,拿爪子扒拉开沈刘氏扣在灶边的瓦盆——盆底下扣着半条昨天沈大柱从码头带回来的咸鱼干,本来是留着下次煮汤的。
墨玉叼起鱼干跳下灶台,蹲回自己角落慢慢啃。
沈刘氏举着锅铲追出来:“这猫成精了!它认得咸鱼!”
沈砚赶紧拦着:“娘!娘!鱼干算我账上,明儿我多刨两窝薯补上!”
墨玉啃着鱼干,尾巴尖得意地晃了晃。
阿黄蹲在旁边看,哈喇子流了一地,拿爪子去拨拉墨玉的鱼干尾巴。墨玉一爪子按住鱼干,喉咙里低吼一声,阿黄立刻缩回爪子,扭头看沈砚,眼神里写满了“哥它欺负我”。
沈砚把阿黄抱起来:“行了行了,明儿给你单独弄条小鱼。墨玉,你也别太独,分一口给阿黄。”
墨玉翻了个白眼,到底拿爪子撕了一小条鱼尾巴甩给阿黄。阿黄叼起来就跑,钻到灶台底下吃去了,生怕反悔。
四月过完,五月里官府加了税,每亩地多征五十文,码头扛包的工钱倒没涨。沈大柱愁得嘴上起泡,跟沈刘氏算了几宿账,最后把烟袋戒了——他本来抽得也不多,一个月省下十几文,杯水车薪。
沈砚琢磨着得再找条来钱的道儿。镇上粮价还在涨,糙米一斗涨到一百二十文,他家攒的那点钱越放越不值钱。他想起去年冬天镇北那条河封冻时,有人凿冰窟窿捞鱼,一上午能捞小半桶,拿到鱼市卖几十文。
“爹,我想去捞鱼。”
沈大柱摇头:“那河冰早化了,哪有鱼捞?”
“河中间还有没化的。今年春寒,北段河面冰没退干净。”沈砚把阿黄抱过来,“让阿黄闻闻,有鱼就捞,没鱼拉倒。”
第二天一早,沈砚挎着鱼篓、扛着冰钎子,带着阿黄出了镇北门。墨玉本来趴在院里晒太阳,看见他们出门,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后头五步远,不紧不慢地缀着。
到了河沿,果然北段还有大片冰面没化透,靠岸的冰层薄,拿脚跺两下能踩裂。沈砚找了块看着结实的冰面,拿冰钎子凿窟窿。阿黄在旁边拿鼻子嗅冰面,嗅了半天没动静,抬头冲沈砚叫了一声,意思是:这边没货。
沈砚拎着家伙换了个地方,又凿一个。墨玉蹲在岸上一直没动,忽然耳朵一竖,站起来往河心方向走了几步,停在冰面上一处颜色发青的地方,拿爪子拍了拍冰。
沈砚跟过去:“这儿有鱼?”
墨玉叫了一声,短促有力,意思是:底下有货,凿。
沈砚抡起冰钎子凿下去,凿了七八下,冰层透了,“哗”一股水冒上来,黑压压的鱼头挤在窟窿口——是鲫鱼,一窝窝的,被冰封在底下大半年,闷坏了,窟窿一通气全浮上来。
沈砚拿鱼篓伸下去舀,一舀半篓,又舀一篓,手冻得通红也顾不上。阿黄在旁边急得直转圈,拿爪子扒拉鱼篓里的鱼,叼起一条就往岸上跑。墨玉跟过去,一爪子把阿黄嘴里的鱼拍下来,按在地上,回头冲沈砚叫。
沈砚乐了:“行行行,你俩别抢,管够。”
捞了小半篓鲫鱼,正打算再凿一个窟窿,墨玉忽然蹿下冰面,四爪死死扣住他裤脚,拼命往后拽。
沈砚一个踉跄:“咋了?”
墨玉嘶吼:“喵嗷!退!退!”
沈砚低头一看——他脚底下那块冰面正“咔嚓咔嚓”响,裂纹从他脚后跟往四周蔓延。他刚才凿窟窿凿得太猛,冰层本来就薄,这会儿扛不住了。
他抱起鱼篓和猫撒腿就往岸上跑,刚跑出五六步,身后“轰”一声,半丈见方的冰面塌了,黑黢黢的河水翻上来,碎冰碴子撞得叮当响。
沈砚一屁股坐在岸上,后脊梁全是冷汗。鱼篓歪在地上,鱼撒了半地,阿黄正追着一条蹦跳的鲫鱼满地跑。
墨玉蹲在他脚边,舔了舔爪子,抬头看他,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本喵不拽你,你现在就在河底喂鱼了。
沈砚伸手把它抱起来,这回墨玉没躲,让他抱了。沈砚拿脑门蹭了蹭它脑袋:“墨玉,你真是我亲哥。”
墨玉拿爪子推他脸:撒手!口水臭!
第10章,鱼摊
沈砚把鱼拾掇拾掇,挑出没摔坏的二十来条,拎到鱼市上摆了个地摊。这鱼虽然不大,但胜在新鲜,又赶上荒年肉少,开摊不到半个时辰就卖了十五文。还剩几条小的,沈砚拿草绳串了拎回家给沈刘氏炖汤。
第二天他又去捞了一趟,这回学乖了,专挑冰厚的地方凿,墨玉在旁边当监工,哪块冰底下有鱼它拿爪子拍,哪块冰薄了它炸毛叫,沈砚跟着它的指令走,一捞一个准。阿黄负责把捞上来的鱼往岸上叼,虽然半道总忍不住偷吃一条,但好歹干活了。
连捞三天,沈砚攒了四十多文。第四天他正摆摊,周屠户晃着膀子过来了。他最近肉铺彻底关了张,天天在街上晃荡找茬,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沈砚摆鱼摊,专门来堵他。
“姓沈的小子,这摊位归我管了,一天十文‘管理费’,先交五天的。”周屠户伸手就要抓钱袋。
沈砚往后一缩:“周叔,这摊位是官家划的,不归你管。”
“我说归我就归我。”周屠户仗着膀大腰圆,伸手就来抢。
墨玉本来蹲在鱼篓旁边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走到周屠户脚边,抬头看了他一眼。周屠户低头:“又是你这黑猫——”
话没说完,墨玉“嗖”地蹿上去,四爪张开扒住他脸,拿后腿蹬着他胸口,前爪左右开弓,“唰唰唰”连挠三下,从额头到下巴,三道血棱子。
周屠户杀猪似的嚎起来:“哎哟俺的脸!”
墨玉跳下来,不慌不忙走回沈砚脚边,蹲好,舔爪子。
旁边卖菜的大娘、卖鱼的老头、买菜的婆子全围上来看。周屠户捂着满脸血道子,想还手又怕再挨挠,指着沈砚鼻子骂:“你、你赔我医药钱!”
胡老秀才的孙子正好路过,插嘴说:“周大财,你自己先动手抢人家钱袋,猫才挠你的,满街人都看见了。”
旁边几个摊主纷纷点头:“就是就是,我们都看见了。”
周屠户憋了一肚子气没处撒,跺着脚走了,走几步回头指着墨玉:“这猫给我等着!老子早晚剥了它的皮!”
墨玉蹲在鱼摊上,尾巴一盘,连眼皮都没抬。
沈砚抱起墨玉,小声说:“好兄弟,今晚那条最大的鲫鱼归你。”
墨玉舔了舔他手背:这还差不多。
鱼市摆到第五天,沈砚攒了八十多文钱,沈刘氏拿这钱去籴了一斗糙米、半斤盐,又给沈桃抓了两副治咳嗽的草药。家里日子刚松快了点,沈大柱的腿又不行了。
那几天阴雨,码头活重,沈大柱扛包时踩了块松动跳板,人没摔,但扭了旧伤那条腿的膝盖,回来肿得跟馒头似的,走一步疼得龇牙。沈刘氏拿热毛巾敷了一宿,肿没消,反而更厉害了。
“得去医馆看看。”沈刘氏说。
沈砚问过价钱,镇上王郎中的医馆,出诊费五十文,药钱另算。沈家刚攒的八十文,去掉这一趟就剩不下啥了。
沈砚没吭声,第二天一早去了趟医馆,回来跟沈刘氏说:“娘,五十文我凑上了,明儿请王郎中来看看。”
沈刘氏将信将疑:“你哪来的钱?”
“我多捞了几趟鱼,又跟码头监工预支了二十文工钱。”
沈砚没说实话。他兜里那八十文是全家最后的家底,给了医馆,下个月吃啥?他琢磨了一晚上,想起镇上药铺后院常年堆着药材,有些草药渣子扫出来扔的,里头说不定有能用的。他打算夜里去翻翻药渣子,能捡着啥算啥,省点是点。
当天夜里,沈砚等家里人都睡了,揣了条麻袋,摸黑出了门。墨玉本来窝在灶边睡觉,听见他开门,一骨碌爬起来跟上了。
“你回去睡,我就出去一趟。”沈砚低声说。
墨玉不听,跟在他脚后头,尾巴竖着,耳朵转来转去。
到了药铺后墙,沈砚踩着个破筐扒上墙头,正要往里翻,墨玉忽然蹿上墙头,一口咬住他鞋带,四爪蹬着墙皮往后拽。
“松嘴!我就下去摸一把。”
墨玉不松,喉咙里呜呜低吼。
沈砚挣了两下没挣开,心里有点发毛。他想起上回墨玉炸毛叫“退”,他往后退了,冰就塌了。这猫要是不让去,八成有缘由。
他蹲在墙头上犹豫了片刻,到底缩回来,跳下地,抱起墨玉往回走:“行行行,听你的,不去了。”
第二天一早,镇上炸了锅——药铺昨晚进了贼,撬开后窗翻进去,被值夜的伙计拿棒子堵在屋里,一顿好打,打折了腿,天亮送官了。
沈砚在巷口听人说完,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他昨晚要是翻进去了,那伙计可不管他是偷药还是翻药渣,一棒子下来他这小身板也得躺半个月。
他低头看脚边的墨玉,那猫正舔爪子洗脸,一脸淡定。
沈砚蹲下来,把它抱起来举到眼前:“墨玉,你昨晚就知道要出事?”
墨玉拿爪子拍拍他脸:本喵听见后头院里有人翻身、棒子靠墙的动静。蠢货,偷东西不踩点,活该挨打。
沈砚打了个哆嗦,把猫搂怀里:“哥,你真是我亲哥。”
第11章,五十文
药铺的事吓得沈砚够呛,但沈大柱的腿不能拖。他咬牙把攒的八十文全掏出来,又找李婶借了二十文,凑了一百文,去医馆请王郎中。
王郎中是个干瘦老头,看病细,收钱也狠,但手艺确实好。来家看了沈大柱的腿,捏了两把,开了张方子,叫沈砚跟他回医馆抓药。沈砚跟着去了,抓了五副药,连诊费带药钱正好一百文,一个铜板都没剩。
药拿回来,沈刘氏天天熬,沈大柱喝了三天,肿消了大半,能拄棍下地了。沈砚松了口气,但家里彻底空了——米缸见底,盐罐子刮不出半勺,沈桃的药还剩一副,喝完就没了。
沈砚急得嘴上起泡,白天捞鱼晚上编草鞋,一天睡不了两个时辰。阿黄看他这样,白天不跟着出门了,自己在巷子周边转悠,晚上总能叼回点东西——有时候是半截萝卜,有时候是一把野菜,有一回叼回一串风干的小鱼,不知谁家檐下挂的,沈砚追着问了一圈没人认,只好自家吃了。
墨玉呢,白天基本不见猫影,早上出去晚上回来,回来就蹲在磨盘上舔爪子,也不说干啥去了。沈砚忙着挣钱,顾不上管它。
第五天晚上,沈砚蹲在灶前发愁明天的米,墨玉从外头回来,嘴里叼着个东西,“啪”甩在沈砚脚边。沈砚低头一看——一小串铜钱,数了数,十二文。
“哪来的?”沈砚眼睛都直了。
墨玉舔爪子,一脸“你猜”。
沈砚跟着它出去看,墨玉领着他七拐八绕,到了镇东一条巷子,巷口有户人家门半开着,院里晾着一排咸鱼,墙根底下掉着几枚铜钱,滚在阴沟边。墨玉跳过去,拿爪子把铜钱扒拉出来,回头叫了一声。
沈砚凑近一看,这户人家门口挂着块木牌,写着“孙记杂货”。他想起码头那个孙大拿,胳膊刺青龙的。一问巷口摆摊的,果然是孙大拿家——孙大拿最近在镇上开了间杂货铺,卖些针头线脑、咸鱼腊肉。
沈砚把十二文钱搁在门槛上,敲了敲门,拉着墨玉跑了。
回家路上他教育墨玉:“拾金不昧懂不懂?人家钱掉地上,咱不能捡了就跑。下回再这样,不给你咸鱼吃。”
墨玉翻了个白眼:本喵替你捡的钱,你还教育本喵?
沈大柱的腿养了半个月,能丢开棍子慢慢走了。码头的活计人家不等他,换了个年轻力壮的顶上。沈大柱在家闲不住,跟沈刘氏商量了半宿,决定在巷口支个茶水摊——码头工人歇脚时买碗热水泡干粮,一碗一文,一天好歹能挣个十文八文。
沈砚把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拾掇出来,搬了两条长凳,拿旧门板搭了个案子。沈刘氏烧水,沈大柱张罗,沈桃在旁边帮着收碗。第一天开张,码头的老伙计们捧场,卖了十二碗,挣了十二文。
沈砚总算能喘口气了。这天傍晚他去巷口帮爹收摊,墨玉跟着,阿黄也来了。两只猫蹲在枣树底下,一个舔爪子一个打盹,正消停着,巷子那头过来个生面孔。
这人四十来岁,瘦长脸,穿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肩上搭着条麻袋,走路慢吞吞的,挨家挨户敲门问“有没有猫卖”。沈砚起初没在意,等这人走到他家摊位前,停下来盯着墨玉看。
“小兄弟,这黑猫卖不卖?”灰布衫蹲下来,拿手逗墨玉,“我出五十文。”
沈砚摇头:“不卖,自家养的。”
“八十文。”
“不卖。”
灰布衫笑了笑,站起来走了。沈砚以为这事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这人又来了,这回带了个竹笼子,里头关着两只半大的猫崽,在巷口摆开,吆喝“收猫卖猫,不论大小,活的一只三十文”。
镇上穷人家多,还真有人把自家猫抱来卖。灰布衫收了猫往笼子里一塞,拎着就走。沈砚看着心里不舒服,但人家正经买卖,他管不着。
第三天出事了。沈桃哭着跑回来说阿黄不见了。沈砚满巷子找,最后在巷尾柴垛后头找着几根橘色猫毛,旁边掉着个竹签子,上头刻着“孙记杂货”四个字。
沈砚脑子“嗡”一下。孙大拿——杂货铺——灰布衫收猫——转手卖给杂货铺做腊肉?他不敢往下想。
墨玉从墙头跳下来,凑到那几根猫毛跟前嗅了嗅,抬头冲沈砚叫了一声,扭头就往镇东跑。
沈砚跟在后头,跑到孙记杂货铺后门,门关着,里头有猫叫。他扒着门缝往里瞅,黑咕隆咚看不清,墨玉蹿上墙头,拿爪子扒拉开一扇气窗,钻了进去。
过了约莫半盏茶工夫,后门“吱呀”开了条缝,墨玉从里头钻出来,身后跟着阿黄——那橘猫嘴里叼着半截咸鱼,脸上还蹭着灰,一脸“本喵就是来偷条鱼”的理直气壮。
沈砚一把搂住阿黄,差点哭出来:“你吓死我了!”
墨玉蹲在旁边,拿爪子扒拉后门槛——门槛底下塞着个竹笼子,笼子里关着五六只猫,全是灰布衫这两天收来的,饿得直叫。
沈砚咬了咬牙,没动笼子,抱起两只猫回了家。
第12章,黑猫钻洞
第二天一早,沈砚把阿黄找回来的事跟沈大柱说了。沈大柱听完,把茶碗往桌上一墩:“孙大拿那个铺子,明面上卖杂货,暗地里收猫——我听码头老赵说过,他收猫卖到外县,那边有人吃猫肉。”
沈刘氏一听捂了嘴:“吃猫肉?这不要遭报应?”
“跟周大财一个德行。”沈大柱拄着棍子站起来,“我去找里正。”
胡老秀才听了这事,拄拐去了孙记杂货铺。孙大拿出来迎客,满脸堆笑:“胡老您今儿怎么来了?买点什么?”
胡老秀才拿拐杖敲了敲门槛:“你门口那个收猫的,是你雇的?”
孙大拿笑呵呵:“帮朋友收的,外县有人收猫抓耗子,正经买卖。”
“正经买卖你关笼子里不给吃喝?”胡老秀才拿拐杖指着后门槛,“我昨儿听人说,你这后门塞了一笼子猫,饿得直叫唤。要不要我开开门瞧瞧?”
孙大拿脸上挂不住了:“胡老您别听小孩瞎说——”
“我亲眼看见的。”沈砚从巷口走过来,墨玉跟在他脚边,“昨晚我从你这后门过,门缝里塞着笼子,里头五六只猫。”
孙大拿瞪他:“你翻我铺子?”
“我没翻,我从门口过看见的。”沈砚一口咬定。
围过来看热闹的街坊越来越多,孙大拿下不来台,硬撑着说:“那是我帮朋友暂时寄存的,明天就拉走。”
胡老秀才拄着拐:“那你把门打开让大家看看,猫有没有吃喝。有吃有喝就算了,没吃没喝就报官。”
孙大拿脸憋得通红,到底没敢开门。当晚他连夜把笼子转移走了,灰布衫也没再来镇上收猫。这事不了了之,但孙大拿记了沈家的仇。
过了两天,沈砚傍晚收摊回家,路过镇东巷口,孙大拿带着两个伙计堵在前头。
“沈家小子,上回你坏我买卖,今天咱算算账。”孙大拿抄着根扁担,“不赔我五两银子,你别想从这过。”
沈砚往后退了两步,回头看——后头巷子里也出来俩人,堵住了退路。墨玉蹲在他肩上,耳朵已经炸起来了。
“孙叔,你收猫卖猫肉的事,胡老秀才都知道了。你今天动我一下,明天里正就敢报官查你铺子。”沈砚嘴上硬,腿肚子直哆嗦。
孙大拿犹豫了一下,旁边伙计低声说:“哥,这小子跟胡老秀才走得近,真闹大了不好收场。”
孙大拿咬牙,拿扁担一指沈砚:“行,今天不动你。但你那黑猫挠过我脸,我得讨个说法。”他冲伙计使了个眼色,“把猫抓过来,吊树上抽一顿,算扯平。”
俩伙计上来抢猫。墨玉“嗖”地从沈砚肩上蹿下来,往巷子深处跑,伙计紧追。跑出去十几步,墨玉忽然停住,回头冲沈砚叫了一声——然后一头钻进旁边一个狗洞。
狗洞里“汪汪”两声,蹿出一条大黄狗。墨玉从狗洞里钻过去,大黄狗出不来,堵在洞口冲追来的伙计龇牙狂吠。伙计吓得往后一退,踩了孙大拿的脚。
“哎哟!你瞎啊!”
正乱着,巷口茶馆的伙计探头喊:“孙掌柜!里正来了!问你这巷口堵着人干啥呢!”
孙大拿一激灵,冲手下摆手:“撤!撤!”带着人灰溜溜走了。
沈砚抱起从狗洞另一头绕回来的墨玉,一屁股坐在墙根底下,心还突突跳。
墨玉蹲在他膝盖上,舔了舔他下巴,意思是:本喵又救你一回。
沈砚低头看它:“你钻狗洞倒挺熟练,以前干过?”
墨玉翻了个白眼,拿爪子拍他嘴:少废话,回家给本喵煮鱼。
那天晚上沈砚煮了条鱼,墨玉一条,阿黄半条,沈桃分了半条。沈刘氏看着三只猫在灶边排排坐吃鱼,叹了口:“这日子,猫比人金贵。”
沈大柱喝了口粥:“猫比人能扛事。没这俩猫,你儿子在药铺就折了腿了。”
沈砚埋头啃鱼头,心想:一只橘的,一只黑的,梦里还有只白的——那白猫啥时候来?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喵呜”一声,细细软软的,像小孩哭。
第13章,白猫入家
四月末五月初,该暖和了,偏偏来了一场倒春寒。北风卷着冷雨下了三天三夜,青石镇穷人家的破屋塌了两间,沈家院墙又倒了一截,拿秫秸临时扎的篱笆被风掀了半边,沈大柱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拿石头压。
最遭罪的是沈桃。天一冷,她那咳病就犯,这回比哪回都凶,咳起来小脸憋得发紫,喘气像拉风箱,喉咙里“呼噜呼噜”响。沈刘氏把家里所有能盖的东西都压她身上了——那床露棉絮的旧被、沈大柱的破袄、沈砚的夹衣,沈桃裹得像个小包袱,缩在炕角还是喊冷。
“娘……冷……喉咙疼……”沈桃迷迷糊糊地哼。
沈刘氏拿湿布敷她额头,烫得手一缩:“砚儿!去烧点热水,家里还有姜没有?”
沈砚翻遍了灶房,姜罐子空得能当鼓敲,最后从盐罐底刮出指甲盖大小一片干姜皮,扔锅里煮了半锅水。沈桃喝了半碗,咳嗽没止住,反倒把喝下去的粥全呕出来了。
沈大柱拄棍站在屋门口,闷了半天,说:“王郎中那方子,上次还剩一副没熬,先对付着?”
“那药是治腿的,不对症。”沈刘氏抹了把脸,“再去找王郎中开方子,诊费五十文,药钱另算。咱家现在……”
现在家里账上不到十文。沈大柱茶水摊一天挣个十文八文,刨去柴火成本落不下几文。沈砚捞鱼的进项,上回请郎中花了个精光,如今鱼还没到汛期,河里的鲫鱼产完籽躲进深水了,不好捞。
“我去找周屠户他爹——老周三以前当过赤脚郎中,赊两副药。”沈砚站起来就往外走。
沈刘氏拽住他:“周大财跟咱家结了仇,他能赊你?”
“我给他磕头。”沈砚拉开篱笆门,一头扎进冷雨里。
老周三是周大财的爹,早年走街串巷给人看个头疼脑热,后来靠儿子杀猪发了点小财,就不怎么出诊了。沈砚跑到镇东周家敲开门,老周三披着棉袄出来,听他说完,摇了摇头:“小子,不是我不赊。我家大财说了,沈家的人不许帮。你走吧。”
沈砚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没说出一句狠话。他低头往回走,路过自家巷口时,看见墨玉蹲在墙角雨里淋着,浑身黑毛贴在身上,瘦得跟竹竿似的。
“你出来干啥?回去!”沈砚弯腰赶它。
墨玉不走,凑到他脚边拿脑袋蹭他鞋面,喉咙里咕噜咕噜响。沈砚把它抱起来,墨玉破天荒地没挣,缩在他怀里,拿爪子拍拍他胸口,意思是:别急,有本喵呢。
沈砚抱着墨玉回到家,沈刘氏正拿温水给沈桃擦脖子。沈桃咳累了,迷迷糊糊睡过去,鼻翼一扇一扇的,呼吸又急又浅。
沈砚蹲在灶边烤火,墨玉和阿黄一左一右趴在他脚面上,像两只暖炉。他正琢磨明天拿什么换药,忽然听见院门外有动静——细细软软的猫叫声,断断续续,像小孩哭。
阿黄耳朵一竖,先站起来往门口跑。墨玉也抬起头,黄眼珠盯着门板。
沈砚拉开门闩,门槛上蹲着一只小白猫。巴掌大,瘦得脊梁骨一节一节凸出来,毛色倒是干净,雪白雪白的,就是沾了雨水,一缕一缕贴着皮。它仰头冲沈砚叫,声音又细又软,叫一声抖一下,浑身哆嗦。
“又来一只?”沈砚蹲下来,“今儿真没空喂你,我妹发烧呢。”
白猫不理他,直接跳上他脚背,顺着裤腿往上爬,四只爪子钩着粗布裤子,一路爬到膝盖上,拿湿鼻尖蹭他下巴。
沈砚心一软:“行行行,进屋暖和暖和。别吵我妹。”
白猫从他膝盖上跳下来,蹿进屋,在屋里转了一圈,鼻子贴着地嗅了两下,直奔沈桃床头。沈砚跟进去一看,白猫已经跳上炕,凑到沈桃枕头边,低头嗅她额头。
沈桃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哼了声“小猫”。
白猫趴下来,拿舌头一下一下舔沈桃的额头。沈砚凑近看,沈桃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嘴里不哼了,呼吸也匀了些。
“娘,你看——”沈砚拽沈刘氏。
沈刘氏伸手摸沈桃额头,愣了一下:“咋凉了点?”她又摸自己手背对比,“真凉了!刚才还烫手呢,这会儿没那么烫了。”
白猫舔了十几下,抬起头,冲着后窗方向发出一串长叫:“喵——嗷——呜——”声音忽高忽低,像唱小曲,又像喊人。
沈砚正纳闷它嚎啥,约莫半盏茶工夫,院里“扑棱棱”一阵响。他开门一看——晾衣绳上蹲着三只灰野鸽,淋得缩头缩脑,傻乎乎不飞。
“鸽子自己送上门?”沈砚抄起笤帚扑过去,抓了一只。那鸽子肥嘟嘟的,扑腾得他一手毛。剩下两只扑棱飞了。
沈刘氏跟出来看,嘴巴张得老大:“这猫叫唤几声,鸽子就来了?”
白猫蹲在炕上舔爪子,一脸“小意思”的表情。
沈砚把鸽子拎进灶房,沈刘氏烧水褪毛,剁了半只炖汤,里头搁了那片干姜皮。沈桃被喂了小半碗鸽子汤,居然没呕,喝完了还睁开眼说了句“鲜”。
剩下半只鸽子,沈砚剁成三份。阿黄一份,墨玉一份,白猫一份。阿黄闻见肉味扑过来,被墨玉一爪子拨开,让白猫先吃。白猫低头啃了半块鸽子胸肉,抬头冲沈砚软软地叫了一声,拿脑袋蹭他手背。
沈砚摸摸它脑袋:“你叫什么名儿?浑身雪白……叫你雪团吧。”
白猫舔了舔他手指。
第14章,野鸽上门
第二天沈桃没再烧起来,但咳得更厉害了,一咳就是一串,咳完了拿手捂嘴,指缝里带了点血丝。沈刘氏吓得直哭,沈砚也急,可王郎中的方子太贵,家里实在掏不出钱。
雪团从炕上跳下来,走到沈砚脚边,咬住他裤脚往门口拽。
“干啥?领我找药?”
雪团松了嘴,走到门口又回头叫一声。沈砚跟它出去,雪团穿巷过院,一路小跑往镇北走。沈砚跟到镇北破庙后墙根底下,那儿有片荒了的菜园子,长满野草。雪团在草丛里扒拉了半天,叼出一株干枯的草来,叶子皱巴巴的,茎秆发紫。
沈砚接过来闻了闻——紫苏。去年秋天长的,今年春上枯了,但叶子没烂透,阴干了还留着药性。沈刘氏老家是南边人,小时候拿紫苏煮水治过咳,跟沈砚说过。
“你认得草药?”沈砚瞪大眼。
雪团蹲在草地里,拿爪子又扒拉出两株,叼过来放他脚边。
沈砚把三株紫苏拢了拢,又跟着雪团在破庙后墙转了一圈,在墙根石头缝里扒出一小把干透的薄荷叶,还有几颗发了霉的野枸杞——枸杞霉了不能吃,但紫苏和薄荷煮水,好歹能缓解咳嗽。
回家煮了半锅紫苏薄荷水,给沈桃灌下去,当天下午咳嗽就稀了。沈刘氏搂着雪团亲了一口:“小白猫,你是菩萨派来的?”
雪团被亲得眯起眼,尾巴尖晃了晃。
打那天起,雪团天天往破庙后墙跑,每回不空嘴——有时候叼紫苏,有时候叼薄荷,还有一回叼了根干透的甘草根。沈砚跟着它去转过两回,发现那破庙后墙底下是个老药圃的底子,早没人管了,荒草里混着不少药草,枯死的枯死,霉烂的霉烂,但仔细翻翻,能用的还有。
沈桃连喝三天紫苏水,咳嗽止住了,脸上慢慢有了血色。沈砚拿鸽子骨头熬了锅汤,掺上阿黄从野地里刨出来的半把干薯粒,全家喝了顿稠的。
晚上沈砚蹲在灶边给三只猫分食,雪团个子最小,抢不过阿黄,被挤到碗边上舔汤。沈砚单独给它开了个小灶,拿手心里托着薯泥喂。雪团一小口一小口舔,舔完了拿脑袋蹭他手心,喉咙里咕噜咕噜的。
阿黄蹲在旁边看,拿爪子扒拉沈砚膝盖,意思是:本喵的呢?
“你不是刚吃了一碗?”沈砚弹它脑门。
阿黄气鼓鼓地趴下来,拿尾巴抽了一下雪团。墨玉蹲在磨盘上,居高临下看了半晌,忽然跳下来,把自己碗里剩的半条小鱼叼过来,“啪”甩在雪团面前,扭头就走。
雪团愣了愣,低头把小鱼啃了。
雪团到沈家第七天,沈桃能下地走路了。沈刘氏说这猫是福星,家里鸡蛋攒了三个,煮了一个,蛋黄掰成三份给三只猫分。阿黄一口吞,墨玉闻了闻才吃,雪团拿爪子把蛋黄拨来拨去玩,被阿黄偷吃了才反应过来。
沈砚琢磨着雪团那嗓子——叫几声能把鸽子勾来。他试着让雪团对着后院叫,连叫三天,头一天来了一只野鸽,第二天两只,第三天没来。第四天晌午,雪团忽然对着后墙叫了一长串,沈砚正蹲在院里编草鞋,抬头一看——三只野鸽落在墙头,这回还带了一只半大的。
“又勾来了!”沈砚蹑手蹑脚摸过去,拿竹筛子一扣,逮住一只。剩下几只扑棱飞了。
沈刘氏把鸽子炖了,沈桃吃了小半碗,沈砚把鸽子架子啃了,三只猫分内脏。阿黄吃完了还舔碗,墨玉吃完扭头就走,雪团蹲在碗边打嗝。
可这鸽子也不是天天有。雪团叫了三回,只来了一回,再叫就不灵了。沈砚琢磨明白了:这白猫的嗓子能招小动物,但招不招得来,看人家鸽子自己乐不乐意。后来雪团再叫,来的是些麻雀、燕子,偶尔还有野兔从墙根窜过,但都没鸽子实在。
有一回雪团叫了半天,墙头落下一只老鸹,哇哇叫两声又飞了。阿黄气得冲老鸹背影骂了半天,墨玉翻了个白眼,意思是:就你这破嗓子,也叫不来好的。
沈砚倒不嫌弃,麻雀虽小也是肉,拿弹弓打下三只,拔毛去内脏,剁碎了掺薯粒煮了一锅。沈桃吃了小半碗麻雀肉粥,夜里咳得轻了。
第15章,三只挤一挤
雪团来了之后,沈砚抱阿黄的时候少了。以前他出门干活,阿黄蹲在他肩上;现在雪团身子弱,沈砚怕它冻着,出门揣怀里。阿黄跟在后头跑了几天,发现自己的“专座”被小白猫占了,越想越气。
这天晌午,沈砚揣着雪团去巷口帮爹收摊,阿黄跟了一段,忽然站住了,鼻子一哼,扭头往回走。
“阿黄?干啥去?”
阿黄头也不回,尾巴耷拉着,钻进巷子深处不见了。
沈砚以为它回家睡觉,没在意。等傍晚收摊回家,阿黄还没回来。沈桃问:“阿黄呢?”沈砚这才急了,满巷子找。
墨玉从磨盘上跳下来,凑到阿黄平时趴的柴堆嗅了嗅,抬头冲沈砚叫一声,往巷子外头跑。沈砚跟着它跑出去半条街,拐进一条没走过的窄巷,巷子尽头是座半塌的土地庙。庙门歪着,里头供桌倒在地上,地上散着干草。
墨玉钻进庙里,沈砚跟进去,就听墙角“喵呜”一声——阿黄蹲在破供桌底下,面前刨了个坑,坑里歪着个黑陶坛子,坛口裂了,阿黄正拿爪子扒拉坛子缝,扒出几粒圆滚滚的东西来。
沈砚蹲下去一看——黄豆。陈年的黄豆,发了黑,但捏着没烂透,泡一泡还能煮。他扒开坛口看了看,里头塞着大半坛,估计是逃荒的人藏的,后来人没回来,坛子被草盖住了。
“你跑这儿来刨豆子?”沈砚又气又笑。
阿黄抬头看他,嘴里叼着粒豆子,一脸“本喵没白跑”的得意。
沈砚把坛子抱出来,拿衣襟兜了一兜黄豆回家。淘洗了两遍,霉坏的挑出去,好豆子还有半升。沈刘氏拿豆子泡了一宿,第二天煮了一锅豆粥,香得隔壁李婶探头问:“沈嫂子,你家煮啥呢?这么香!”
沈砚把阿黄抱起来,拿鼻子顶它脑门:“行,你有功。今晚豆粥多给你半碗。”
阿黄从他怀里挣出来,跑到沈桃面前,拿脑袋蹭她手,意思是:本喵才不稀罕你的粥,本喵要小主人抱。
沈桃咯咯笑着搂住它,阿黄这才心满意足趴在她腿上打呼噜。
豆子吃完,沈家的日子又紧巴了。沈大柱的茶水摊一天挣十文,沈砚隔三差五去河边碰运气,捞着鱼就卖,捞不着就挖草根。三只猫各显神通,阿黄找薯,墨玉预警,雪团偶尔招点野味,一家人好歹没断顿。
就是夜里冷。倒春寒虽然过了,夜里还是凉,沈家被子薄,沈桃那床盖了跟没盖差不多。沈砚把自己的夹衣脱下来加在妹妹被子上,自己缩着睡。
第二天夜里,沈砚迷迷糊糊觉得脚腕暖烘烘的,睁眼一看——阿黄蜷在他脚腕,墨玉贴着他后背,雪团钻进他颈窝,三只猫把他围在中间,跟个活暖炉似的。
“你们仨这是……”沈砚一动不敢动,怕吵醒它们。
墨玉睁开一只眼看他,意思是:本喵怕你冻死,没人给煮鱼。
阿黄翻了个肚皮,爪子搭在他小腿上。
雪团拿鼻尖蹭了蹭他下巴,软软地叫了一声,又缩回去睡了。
沈砚躺在那儿,浑身暖融融的,忽然想起前几回做的梦——雪地、破庙、书生、三只小猫。这回梦更清楚了:他穿一身灰布长衫,坐在破庙门槛上,膝盖上趴着三只猫崽,一只橘的,一只黑的,一只白的,都瘦得皮包骨。他把怀里最后一小块胡饼掰开,一份份递到三只猫嘴边,嘴里念叨:“吃吧,吃完了赶紧找地方暖和去,这雪还得下两天。”
梦里的他瘦得颧骨突出,自己饿着肚子,把饼全喂了猫。
后来雪停了,他再没找着那三只猫。再后来听说破庙塌了半边,压死了几只野猫。
梦里的书生蹲在庙门口哭了一场,拿袖子抹眼泪,心想:我连三只猫都养不活,我还读什么圣贤书。
沈砚猛地睁眼,天还没亮,三只猫还在,一个没少。
他低头看阿黄,橘猫睡得四仰八叉,胡须一抖一抖。看墨玉,黑猫趴在他腰侧,耳朵时不时转一下,警戒着。看雪团,白猫缩成一小团,窝在他颈窝里,呼吸细细的。
“前世……我喂过你们仨?”沈砚轻声问。
三只猫都没醒,呼噜声此起彼伏。
沈砚躺回去,拿手挨个摸了摸。阿黄耳朵动了动,墨玉尾巴尖晃了一下,雪团往他脖子又拱了拱。
“放心,”他小声说,“这回我有吃的,肯定分你们一半。”
第16章,雪地里的书生
第二天一早,沈砚把昨晚的梦跟沈刘氏说了。沈刘氏正拿棒子面掺薯泥和面团,听完拿手背抹了下眼角:“你打小就心软。五岁那年光屁股给猫垫窝,我就知道你这辈子跟猫扯不清。”
沈大柱坐在门槛上补草鞋,头也没抬:“梦是梦,日子是日子。三只猫养着就养着,咱家紧一紧,还养得起。”
沈砚点头,揣了块薯饼出门,三只猫跟后头。他今儿想再去土地庙看看,那坛子黄豆藏得严实,说不定还有别的逃荒人藏的东西。
到了破庙,阿黄熟门熟路钻进供桌底下,拿爪子刨墙角另一块地。墨玉在庙里转了一圈,跳上塌了半边的神龛,拿爪子扒拉开碎砖,露出底下一块青石板。雪团蹲在门口放哨,耳朵转来转去。
沈砚掀开青石板,底下是个浅坑,坑里埋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半包干透的小米,颜色发暗但没霉,拿手一搓还沙沙响。旁边还有个小陶罐,装着盐粒,结成了块,拿石头砸开还能用。
“这地方以前肯定有人住过。”沈砚把小米和盐装进布袋,又刨了刨,再没别的了。
阿黄那边也刨出了东西——供桌底下的土里埋着几个干透的萝卜,糠了心,但削掉外皮还能煮。墨玉从神龛后头叼出串铜钱,锈得看不出字,数了数,十二个。
沈砚把东西拢了拢,抱着三只猫在庙门口磕了个头:“不知哪位前辈藏的粮,我沈砚借用了。日后有出息,我给庙里重塑金身。”
回家路上碰见胡老秀才,老头拄着拐问:“又刨着啥了?”
沈砚把小米袋子给他看。胡老秀才捻了捻小米:“这庙早年住过个卖货郎,后来逃荒走了没回来,东西怕是他的。你拿着吃,不算偷。”又看了看他怀里三只猫,“你小子有点意思。一只橘的,一只黑的,一只白的,凑一窝了。”
沈砚嘿嘿笑:“都是缘分。”
胡老秀才拿拐杖点点他:“缘分归缘分,别耽误正事。你识字,回头我那儿有几本旧书,你拿去抄抄,抄好了拿去镇上书铺换几文钱。总比天天刨地强。”
沈砚眼睛一亮:“真的?”
“我啥时候说过假话?”胡老秀才背着手走了。
小米熬了粥,全家吃了三天。沈砚白天去胡老秀才家抄书,老秀才家里存着些旧话本、黄历、劝善文,沈砚拿炭条一笔一划抄在裁好的粗纸上,抄满二十页拿去镇上书铺,掌柜的翻翻,给了五文钱。
“字还成,下回抄齐整点。”掌柜说。
五文不多,但胜在稳当。沈砚每天抄两个时辰,三只猫趴在桌边陪他,阿黄压着纸角,墨玉蹲在砚台旁边,雪团趴在他手腕上。沈砚写字的手一动,雪团就跟着晃,晃两下睡着了,拿尾巴圈着他小臂。
抄了七八天,沈砚攒了四十多文,加上刨来的铜钱和卖鱼的钱,凑了六十文,去粮铺籴了两升糙米。沈刘氏抱着米袋子直抹眼泪:“这日子总算看见点亮了。”
当天夜里,沈砚又做梦了。
这回梦里下着大雪,他——那个穿灰布长衫的书生——蹲在破庙墙角,面前三只小猫挤成一团,冻得直哆嗦。他解开衣襟,把三只猫一只一只揣进怀里,贴着肉暖着。怀里只有半块硬饼,他自己咬了一小口,剩下的掰成三份喂猫。
橘猫吃完了舔他下巴,黑猫趴在他心口上打呼噜,白猫最小,钻在他腋窝里不出来。
梦里的书生低头看着三只猫,轻声说:“我考不上功名,家里也穷,养不活你们仨。明天雪停了,你们各找各的活路去吧。”
第二天雪停了,三只小猫从他怀里跳下来,围着他脚边转了三圈,挨个拿脑袋蹭他手背,然后一只接一只跑进巷子里,再没回来。
书生蹲在庙门口哭了一场。
后来听说破庙塌了半边,压死了几只野猫。书生跑去扒土,扒出三只猫的尸体——一只橘、一只黑、一只白,蜷在一块儿,到死都没分开。
他把三只猫埋在后山坡上,拿石头垒了个小坟包,立了块木板,拿炭条写:三猫之墓。秀才张怀远立。
沈砚从梦里醒过来,枕头湿了一片。
三只猫还在——阿黄拿爪子拨拉他脸,墨玉蹲在枕边看他,雪团趴在他胸口舔他下巴。窗外天蒙蒙亮,沈刘氏已经在灶房生火。
沈砚坐起来,把三只猫挨个抱了一遍。阿黄被他勒得直翻白眼,墨玉拿爪子推他脸,雪团软软地叫了一声。
“你们仨,”沈砚嗓子发紧,“前世我养不活你们,今生……我肯定养得活。”
阿黄拿爪子拍他嘴:大清早的发什么疯,煮鱼去。
墨玉跳下床,回头看他一眼:你梦里喊了个名字,张怀远。那是你前世的名?
沈砚一愣。梦里那书生确实叫张怀远。
他低头看墨玉,黑猫黄眼珠亮晶晶的,好像什么都明白。
第17章,一天三涨
进了六月,天热起来了,地里的庄稼却不见长。去年蝗灾过后,家家户户补种的杂粮长得稀稀拉拉,一眼望去黄多绿少。青石镇上的粮价却没闲着,一天涨三回。
沈砚去粮铺问价,赵家粮行的伙计靠在门板上剔牙:“糙米一斗一百八十文,爱买不买。”
“上个月还一百二呢。”沈砚攥着钱袋。
“上月是上月,这月是这月。你瞅瞅外头,多少逃荒的往镇上涌?粮就这么多,人越来越多,能一个价吗?”
沈砚回到家,沈刘氏正拿戥子称最后半升糙米,称完了倒进瓦罐,叹了口气:“再涨,咱家就只能煮树皮汤了。”
沈大柱蹲在门槛上算茶水摊的账:“一天挣十文,买不了一斤糙米。这买卖没法干了。”
沈砚把抄书挣的四十文和卖鱼攒的三十文摊在桌上:“娘,全籴了米,也就半斗。吃到月底又没了。”
沈刘氏没吭声,闷头把糙米倒进锅里,掺了两倍的薯干和野菜,熬了一锅能照见人影的糊糊。
阿黄蹲在锅台边闻了闻,扭头走了,连它都嫌稀。
转天沈砚去码头帮爹收茶水摊,听见几个扛包的汉子蹲在墙根底下骂娘。老赵头拍着大腿:“赵家粮行后半夜有粮车进出,我夜里起来上茅房看见的,三四辆大车,往镇外走。”
“往哪走?”沈砚凑过去。
“看着像是镇东废砖窑方向。”老赵头压低嗓子,“那砖窑荒了好几年了,赵大拿说他家在那儿存砖,谁信?这年头谁家存砖?存粮还差不多。”
另一个汉子接话:“我听粮行伙计喝醉了漏嘴,说赵家秋天收的粮压根没卖,全藏起来了,等粮价涨到两三百文再出手。现在卖的都是陈年霉米。”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他回家跟沈大柱商量,沈大柱抽了半天旱烟(虽然戒了,但这事愁得他又翻出烟袋锅,里头塞了把干茶叶当烟抽):“你想干啥?赵家跟衙门有勾连,你告官告不赢。”
“我不告官,我就去瞅瞅。真是囤粮,咱就想办法让全镇人都知道。”
沈大柱看了他半晌:“带上墨玉。别自己逞能。”
当天后半夜,沈砚摸黑出门,墨玉跟在后头。一人一猫摸到镇东砖窑外围,蹲在沟坎后头。砖窑果然有人守着——窑洞口挂着盏马灯,两个打手蹲在门口赌钱,旁边拴着三条土狗,耳朵竖着。
墨玉耳朵贴地听了片刻,凑到沈砚耳边压低嗓子叫了两声,意思是:三条狗,两个人,换班时辰大概是寅时。
“狗能闻见咱不?”沈砚小声问。
墨玉翻了个白眼:你在这儿蹲到天亮,狗闻不见才怪。跟本喵走。
墨玉领着他绕到砖窑后头,从一条干了的排水沟钻进去,狗在另一头,闻不着。沈砚趴在砖缝上往里瞅——窑洞里码得整整齐齐全是麻袋,少说百十袋,足有三百石。
他倒吸一口凉气:全镇人饿肚子,赵家囤了三百石。
沈砚没声张,第二天又去了一趟,这回把阿黄也带上了。阿黄在砖窑外围转了一圈,鼻子贴地猛嗅,扒拉出一小撮撒漏的碎米粒,顺着碎米粒一路嗅,嗅到砖窑后门,又嗅回镇里,最后停在赵家粮行后院墙根底下。
“粮食从这儿运出去的。”沈砚蹲在墙根,拿树枝在地上划拉路线,“粮行后院装车,从后街出镇,绕到东门外砖窑。半夜运,天亮前回来。”
墨玉蹲在他肩上,耳朵转了转:今晚他们还得运,本喵听见伙计说“最后三车”。
“最后三车?”沈砚算了算,赵家囤了三百石,往外运三车,要是往镇上卖,那粮价该落啊。怎么反而涨?
他绕到粮铺前头,假装买米,跟柜台上伙计闲扯:“赵掌柜可真行,别家都没粮,就你家有。”
伙计得意:“那是,咱掌柜跟县衙有关系,外县调来的粮,别家弄不着。”
“外县调来的?”沈砚心里有数了——赵大拿打着“外县调粮”的幌子,其实卖的就是本地藏粮,还虚报运费和损耗,把粮价抬得老高。
回家路上,阿黄忽然不走了,蹲在巷口拿爪子扒拉墙根。沈砚凑过去看,墙根底下埋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本账册。不是正经账本,是赵家粮行伙计私记的小账,记着哪天运了多少粮、卖给谁、收了多少铜板,还有一行字:“给县衙张主簿送粮二十石,免查。”
沈砚手都抖了:“这谁藏的?”
阿黄拿爪子拍拍账册:本喵从墙洞里扒出来的,大概是哪个伙计怕掌柜赖他工钱,偷摸记的账留后手。
第18章,满镇传遍
沈砚把账册揣回家,一宿没睡好。告官?赵家跟县衙张主簿有往来,告了等于送死。不告?全镇人饿得啃树皮,赵家囤的粮够吃三个月。
第二天一早他跟胡老秀才商量。胡老秀才翻完账册,捋着山羊胡想了半天:“告官不行,那就让全镇人都知道。你知道,我知道,巷口卖豆腐的知道,这事儿就捂不住。”
“贴告示?”
“贴告示。但你字迹得变一变,不能让人认出来。贴的地方要人多、不起眼、传得快。”
沈砚回家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他换了左手写字——他左手写得歪歪扭扭,跟平时笔迹完全不同——写了一张告示:
“赵家砖窑藏粮三百石。见者有份。赵家粮行虚报灾情骗赈粮。账册在此。”
写完裁成小方块,拿灶灰抹了抹边缘做旧。
墨玉蹲在桌上看他写完,尾巴扫来扫去:你打算贴哪?
“菜市场人多,贴菜市场后墙。”
雪团本来趴在沈桃怀里打盹,听见“菜市场”三个字,耳朵一竖跳下来,走到沈砚脚边拿脑袋蹭他,意思是:本喵去。
“你?你咋去?”
雪团叼起一张告示纸,蹿上墙头,从墙头跳到隔壁李婶家屋顶,再从屋顶跳到巷口老槐树上,顺着树枝溜到巷口,直奔菜市场方向去了。
沈砚赶紧跟出去,到菜市场一看——雪团把告示纸叼到菜市场后墙根底下,拿爪子按在土墙上,冲沈砚叫了一声:贴啊,蠢货。
沈砚把告示贴上墙,拿碎砖压住四个角,抱起雪团就跑。当天晌午,菜市场就炸了锅。
告示贴出去两个时辰,菜市场后墙围了百十号人。识字的不识字的都凑过去,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一传十十传百,到了傍晚全镇都知道了。
沈砚躲在家里没出门,趴在门缝上听巷口动静。李婶嗓门最大:“赵大拿那个黑心肝的!我家上个月籴米,他收我一百八一斗,还说全天下都这价!原来他自家囤了三百石!”
“账册上写了他给张主簿送粮二十石!官商勾结!”
“走!找他算账去!”
沈大柱赶紧把沈砚拽回屋:“你别露面,让大伙先去。闹起来了你再去。”
胡老秀才拄着拐杖在巷口拦人:“先别急着动手!三百石粮在砖窑,你们去抢粮,赵大拿告官说你们聚众哄抢,正主儿就成强盗了。得先把账册送衙门,再领着饥民去砖窑‘围观’,让县衙来人当场查。”
众人觉得有理,推了胡老秀才写状子,又推了几个腿脚快的后生连夜去县衙递状。沈砚躲在人堆后头没吭声。
第二天一早,县衙果然来了人——张主簿亲自带的队,两个衙役跟着。赵大拿屁颠屁颠跑来迎:“张爷,就是这帮刁民造谣生事——”
胡老秀才把账册递上去:“张主簿,这是赵家伙计私记的账,上面有你的名字,收粮二十石。您要不要验验笔迹?”
张主簿翻了两页,脸绿了。他瞪了赵大拿一眼,当场改了口:“本官奉县尊之命,查赵家粮行囤积居奇一事。开砖窑验粮!”
赵大拿急了,冲打手使眼色。打手往砖窑门口一堵:“窑里存的是砖,没啥好看的——”
饥民们不干了,涌上去推搡。墨玉不知从哪儿蹿出来,照着一个打手手背就是一爪子,打手吃痛松开门闩;阿黄紧跟着冲上去,叼住另一个打手腰间的钥匙串就跑,打手追着猫跑出三丈远,窑门空了出来。
沈砚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门开了!大伙进去看粮!”
人群一拥而入,麻袋码得整整齐齐,白花花的大米从豁口淌出来,脚踩上去沙沙响。有人当场哭出来:“真是粮!全是好米!赵大拿你不得好死!”
张主簿骑虎难下,只得当场封了砖窑,把赵大拿带回县衙问话。临走前冲人群喊:“县衙三日后开仓放粮,凭户籍每人领五升!谁敢哄抢,逮谁!”
饥民们呼啦散了,都回家取户籍等领粮。
第19章,少爷就少爷
三日后县衙果然在镇中心搭了棚子放粮,沈砚全家出动,沈大柱拿户籍领了一斗米、三斤豆,沈刘氏抱在怀里跟抱孩子似的。
胡老秀才拄拐过来拍拍沈砚肩膀:“小子,告示是你写的吧?”
沈砚吓一跳:“您咋知道?”
“你左手写字,把‘藏’字少写了一横,镇上就你一个人左手写字。不过我不说,别人猜不着。”老头乐呵呵走了。
沈家当晚煮了一锅纯白米粥,没掺薯干没掺野菜,稠得能立住筷子。沈桃连喝三碗,小肚子撑得溜圆。阿黄、墨玉、雪团各分了一碗白米饭,阿黄吃得打嗝,墨玉破天荒没挑嘴,雪团把碗底舔得能照镜子。
沈刘氏看着三只猫吃饭,忽然说:“砚儿,你发现没?这仨猫最近干活没那么卖力了。”
沈砚一愣,细想还真是——阿黄这几天刨薯老刨错地方,墨玉预警也没以前准了,雪团叫了半天野鸽一只没来。
“是不是病了?”沈砚把阿黄抱起来翻来覆去检查。
阿黄在他手里扑腾:撒手!本喵好着呢!
沈砚放下猫,心里犯嘀咕。
赵大拿被押到县衙关了三天,赵家粮行暂时封了门。张主簿虽然没被撤职,但挨了县太爷一顿训,老实了不少。镇上粮价应声回落,涨到两百文一斗就停住了——毕竟外县粮价也不低,但比之前一天涨三回强多了。
沈家日子缓了口气。沈大柱茶水摊生意好起来,码头工人领了救济粮,舍得花一文钱买碗热水泡干粮了。沈刘氏浆洗摊也多了主顾,赵家倒了,镇上几家小粮铺不敢太黑,沈刘氏攒了几天钱又籴了几升米。
沈砚抄书的活计没断,胡老秀才又给他揽了份差事——帮巷口几个摊主记流水账,一个月挣三十文。
就是三只猫越来越懒。
阿黄以前一天刨两三窝薯,现在出门转一圈就回来,趴灶边晒太阳。沈砚赶它出去找食,它拿爪子推他手,意思是:家里有米,本喵歇两天。
墨玉也不怎么出门了,天天蹲在磨盘上打盹,耳朵也不竖了,偶尔竖一下又耷拉下去。沈砚试着让它听巷口动静,墨玉听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意思是:没啥大事,别烦本喵。
雪团更懒,以前天天往破庙跑叼草药,现在天天窝在沈桃被子上睡觉,连叫都懒得叫了。
沈砚琢磨这事琢磨了好几天,终于忍不住跟沈刘氏说了:“娘,三只猫好像……不灵了。”
沈刘氏正在搓麻绳,头也没抬:“猫又不是牛,还能天天干活?累了就歇歇。”
“不是累,”沈砚比划着,“以前阿黄刨薯一刨一个准,现在东刨西刨刨不着;墨玉以前听动静可准了,现在瞎叫唤;雪团以前叫两声鸽子就来,现在叫破嗓子也没用。”
沈大柱从外头回来听见这话,放下手里的茶碗:“砚儿,你说猫有神通——这话在外头别乱说。本来就是野猫,帮咱家是缘分,你还指望人家一辈子给你干活?猫又不是你雇的长工。”
沈砚被他爹堵得没话说,蹲到院子里跟三只猫大眼瞪小眼。
阿黄趴在太阳地里舔爪子,舔完了翻了个肚皮。
沈砚戳它胖肚子:“你以前鼻子可灵了,现在咋了?”
阿黄睁开一只眼,拿爪子推开他手指,翻了个身拿屁股对他。
墨玉从磨盘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蹭了蹭,叫了一声,那意思是:本喵还能听个响,够用了。
雪团从沈桃怀里跳出来,软软地叫了一声,舌头舔了舔沈砚手背——沈砚觉得手背凉丝丝的,跟以前它舔沈桃额头退烧时一个感觉,但凉意弱了不少,就一点点。
“你们仨是不是……”沈砚把三只猫拢到一块儿,低声问,“要走了?”
三只猫同时抬头看他,然后同时扭头。
阿黄:喵!(不走!)
墨玉:喵。(蠢。)
雪团:咪呜~(有好吃的才不走。)
沈砚笑了,一手搂一只,雪团坐在他脑袋上:“行行行,不走不走。不走就继续干活!”
阿黄拿爪子拍他脸:本喵歇两天不行?
赵大拿倒了之后,沈砚在巷子里出了名。先是李婶改口叫他“沈家小账房”,后来巷口几个摊主干脆喊他“猫少爷”——意思是靠着猫起家的少爷。
沈砚头一回听见这称呼差点摔个跟头:“李婶您别寒碜我,我算哪门子少爷?”
李婶嗑着瓜子笑:“你家三只猫,一只找粮一只看家一只治病,比长工都好使,你不是猫少爷是啥?”
卖豆腐的孙老头也跟着起哄:“猫少爷,今儿个豆腐多给你切二两,回头让你家橘猫上我摊底下逮耗子。”
沈砚抱着阿黄落荒而逃。
回家跟沈刘氏学嘴,沈刘氏笑得拿锅铲直拍灶台:“猫少爷!这名字好,比你爹强,你爹外号‘沈瘸子’叫了十几年,你十五就当上少爷了。”
沈大柱从院里探头:“谁当少爷?老子还没死呢!”
沈桃拍着手笑:“哥是猫少爷!阿黄是猫大侠!墨玉是猫师爷!雪团是猫菩萨!”
三只猫排排坐在门槛上,阿黄挺着胖肚皮,墨玉一脸不屑,雪团舔着爪子,还真有几分“大侠”“师爷”“菩萨”的架势。
沈砚蹲下来,跟三只猫平视:“听见没?我是猫少爷,你们仨就是我的家将。以后少偷懒,多干活,少爷我亏待不了你们。”
阿黄拿爪子拍拍他膝盖:本喵本来就没偷懒,歇两天叫偷懒?
墨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尾巴扫过沈砚下巴:走吧少爷,本师爷饿了,煮鱼去。
雪团软软叫了一声,跳上沈砚肩膀,拿鼻子拱他耳朵。
沈砚抱着猫往灶房走,心想:猫少爷就猫少爷吧,总比饿肚子强。
第20章,免费看病
赵大拿倒了之后,县衙为了安抚民心,拨了笔赈灾银子下来,派了个姓吴的郎中到镇上义诊三天。吴郎中四十来岁,圆脸厚道,背着药箱子挨家挨户走,不收诊费,药钱也只收半价。
消息传到沈家,沈刘氏头一个反应是把沈大柱从茶水摊上拽回来:“吴郎中来义诊,你这腿赶紧去看看!上回王郎中开的方子吃了管用,就是没除根。这回赶上免费的,不去白不去。”
沈大柱不大乐意:“义诊义诊,说是免费,去了人家让你抓药,你好意思不掏钱?”
“掏就掏,总比拖成残废强。”沈刘氏把他按在凳子上,回头喊沈砚,“砚儿,去巷口盯着,吴郎中到哪家了回来喊一声。”
沈砚跑出去打听,得知吴郎中在巷口老槐树底下支了张桌子,已经看了七八个了。他赶紧回家把他爹搀过去。吴郎中捏了捏沈大柱的膝盖,又让他伸腿弯腿试了几下,皱起眉头:“膝盖骨错位过,当时没正骨,长歪了。加上常年负重,软骨磨得厉害。”
“还能治不?”沈刘氏凑过来问。
“能。正一回骨,贴三副膏药,再歇上一个月别扛重物,能好个八成。”吴郎中说着,两手一错,“咔嚓”一声,沈大柱“嗷”一嗓子蹦起来,疼得直抽气。
“好了。”吴郎中拍拍手,“回去拿热毛巾敷,明天再来换膏药。”
沈大柱试着走了两步,愣了一下——腿还是疼,但膝盖不别着劲儿了,走路顺畅多了。他来回走了两趟,咧开嘴笑:“嘿!真不瘸了!”
沈刘氏眼圈一红,差点当场哭出来。
吴郎中留了三副膏药,收了十文药钱,临走时看见沈砚脚边蹲着三只猫,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胖脑袋:“你家猫养得不错,毛色亮。”
沈砚嘿嘿笑:“它们自己挣饭钱。”
吴郎中走了之后,沈大柱天天去换膏药,半个月后真把拐棍扔了。虽然腿还有点瘸,但扛包不行,走路看摊没问题。茶水摊的生意越做越稳当,沈刘氏又雇了隔壁李婶来帮忙洗衣服,自己腾出手来烧水看摊,一个月下来能挣五六十文。
赵大拿的事过去之后,镇上风平浪静,沈家日子一天比一天松快。可沈砚慢慢发现,三只猫的本事确实不如从前了。
先是阿黄。以前沈砚带它出门刨食,它鼻子一抽一个准,哪儿有冻薯哪儿有豆子,扒拉出来从不落空。如今沈砚带它到野地里转半天,阿黄东嗅嗅西扒扒,刨出来的全是空坑——薯块早被刨光了,地鼠洞也是废弃的。有一回它扒拉了半天,兴冲冲叼出来一根烂草绳,还当是香肠。
沈砚哭笑不得:“阿黄,你鼻子锈了?”
阿黄叼着烂草绳,一脸茫然:不对啊,本喵明明闻见肉味了……
墨玉蹲在田埂上看不下去,走过来一爪子拍掉烂草绳,冲阿黄叫了一声,意思是:蠢货,那是隔壁地里的死耗子味,耗子早被老鹰叼走了。
阿黄气得蹲在地上骂骂咧咧,尾巴直拍地。
有一回沈砚带它们去河边碰运气,阿黄在河滩上嗅到一股子腥味,撒腿就往芦苇荡里钻,扒拉了半天,叼出一条巴掌大的死鱼——烂了半边,臭得沈砚直捂鼻子。阿黄自己闻了闻,扭头就吐了。
沈砚把死鱼扔回河里,拿手帕给阿黄擦嘴:“行了行了,知道你尽力了。”
阿黄趴在他脚边,耳朵耷拉着,拿爪子捂脸。沈砚蹲下来揉它脑袋:“鼻子不灵就不灵呗,回家给你煮鱼吃。”
阿黄拿脑袋拱他手心,闷闷地叫了一声。
第21章,树枝搭的架子
墨玉也好不到哪去。以前它耳朵贴地一竖,半里地外的动静都听得见。如今沈砚让它听巷口有没有生人靠近,墨玉趴地上听了半天,竖着耳朵,一脸认真地报了个“安全”——结果话音刚落,卖豆腐的孙老头推着独轮车从巷口拐进来,差点撞翻沈家茶水摊的热水壶。
墨玉愣在原地,耳朵抖了抖,一脸不可置信:本喵刚才没听见车轮声?
阿黄蹲在旁边,拿爪子戳了戳墨玉的后背:老黑,你也有今天。
墨玉扭头就是一爪子,阿黄早蹿出三步远,哈哈笑(猫笑就是打喷嚏)。
最丢人的是上礼拜。李婶家养了条小黄狗,才半岁大,平时见着墨玉夹着尾巴绕道走。那天李婶把狗牵到沈家院里串门,墨玉正趴在磨盘上打盹,黄狗凑过去闻它尾巴,墨玉惊醒,照例一爪子拍过去——结果准头差了半寸,拍在磨盘沿上,指甲磕了一下,没够着狗。黄狗顺势扑上来,叼住墨玉后脖颈,甩了两下。
墨玉“嗷”一嗓子炸毛,蹿上枣树,在树杈上蹲了半个时辰不肯下来。黄狗在底下汪汪叫,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还以为在跟它玩。
沈砚回来听说这事,笑得直不起腰,把墨玉从树上抱下来。黑猫窝在他怀里,把脸埋进他胳膊肘,死活不抬头。沈砚忍着笑给它顺毛:“没事没事,老将军也有走麦城的时候。”
墨玉拿爪子狠狠拍了他一下。
雪团更明显。以前它对着后窗叫一嗓子,野鸽麻雀扑棱棱往院里落,沈桃能喝上鸽子汤。如今雪团叫得嗓子都哑了,墙头连只麻雀都没飞来。它蹲在窗台上,一脸困惑:本喵唱得没以前好听了?
沈桃抱着它哄:“不怪你,鸽子都学精了,不上当了。”
雪团委屈巴巴地缩在她怀里,尾巴卷成个小团子。
不过雪团也有新本事——暖被窝。也不知道是它自己琢磨的还是怎么的,入秋之后天冷了,雪团每天晚上钻沈桃被子里,蜷在她脚边,一蜷就是一宿。沈桃以前夜里总冻醒,今年入秋后一觉睡到大天亮,小脸也红润了。沈刘氏说比汤婆子都管用。
“这猫成精了。”沈刘氏给沈桃掖被角时嘀咕。
雪团从被窝里探出个白脑袋,打了个哈欠,又缩回去了。
沈砚有时候夜里起来上茅房,看见三只猫排成一排睡在沈桃枕头边上——阿黄压着她被角,墨玉蹲在枕头顶上,雪团缩在她脚窝里,跟三个暖水袋似的。
沈砚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犯嘀咕。这天晚饭后,他把三只猫叫到跟前——其实就是往地上一坐,三只猫自己就凑过来了,因为知道他要分鱼干。
“你们仨,最近活儿干得少,吃得倒不少。”沈砚撕着鱼干,一人一条分,“阿黄鼻子不灵了,墨玉耳朵钝了,雪团嗓子不灵了。是不是报恩报完了,要回天上去了?”
三只猫同时抬头,嘴里叼着鱼干,六只眼睛瞪着他。
阿黄鱼干掉在地上:啥?回哪?
墨玉翻了个白眼:蠢货,本喵哪也不去。
雪团走过来拿脑袋蹭他膝盖,软软地叫了一声,意思是:你撵本喵走?
沈砚被雪团蹭得心软,把最后半条鱼干全塞给它:“不撵不撵,我就问问。”
可他还是不放心。第二天扛了根枯树枝回来,在院子里比划着锯了锯,搭了个两层的架子,拿麻绳绑结实了,底下拿石头压稳。阿黄凑过来围着树枝架子转了三圈,拿爪子拨拉拨拉,跳上第一层,试了试稳当,又跳上第二层,趴下来,尾巴垂着晃。
沈砚拍了三下手:“行,猫爬架。专门给你们搭的。”
李婶从隔壁探头看了一眼,笑得直拍大腿:“沈家大小子,你给猫搭架子?那是给猫玩的还是给你自个儿玩的?”
沈砚蹲在架子旁边,仰头看阿黄趴在最高层打呼噜:“给我兄弟搭的,咋了?”
李婶笑得前仰后合走了。
第22章,五十年
入秋之后,镇上灾情缓过来了,地里的庄稼好歹收了一茬。沈大柱租了镇南两亩地,全家出动种萝卜——这东西不挑地,长得快,灾年当粮、丰年当菜,怎么都不亏。
沈砚带着三只猫下地。阿黄在地头转了一圈,老毛病又犯了,鼻子贴地刨了两爪子——这回真刨着东西了,一根半截萝卜,可能是谁家去年漏收的,冻了一冬一夏,糠得咬不动。但阿黄得意坏了,叼着萝卜满地里跑,尾巴竖得跟旗杆似的。
“行行行,你还有用。”沈砚笑着把萝卜从猫嘴里扒出来,扔进筐里。
两亩地种下来,萝卜收了两大车。沈家留了一车自家吃,另一车推到镇上卖了三百多文。沈刘氏把钱串起来挂房梁上,每天晚上取下来数一遍,数完了再挂回去。
“够过冬了。”沈大柱蹲在门槛上,看着院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萝卜垛,点了根旱烟,抽了一口又掐了,“明年开春再租两亩,种豆子。”
沈砚坐在枣树底下抄书,三只猫围着他——阿黄趴在他鞋面上,墨玉蹲在猫爬架上,雪团窝在他怀里。秋风穿过破院墙,把晾衣绳上的粗布衫吹得鼓起来。
腊月三十,沈刘氏拿出攒了半年的白面,掺上荞面,包了一盖帘杂面饺子。馅是萝卜丝掺豆腐渣,搁了一勺猪油,香得隔壁李婶扒着墙头问:“沈嫂子,你家包饺子呢?”
“包了!过来吃!”
“不了不了,我家也包了。”李婶缩回去,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酸菜过来,“拿这个换你家饺子,我家酸菜腌得好。”
沈砚把饺子下锅,煮熟了捞出来,先给三只猫盛了三碗——阿黄碗里搁了三个破皮露馅的饺子,墨玉碗里是两个完整的加一勺饺子汤,雪团碗里是一个饺子和半碗汤,汤多饺子少,慢慢舔。
阿黄埋头吃得呼噜呼噜响,墨玉先喝汤再吃饺子,讲究得很。雪团舔两口抬头看看沈砚,再舔两口。
沈桃吃了个饱,拿筷子敲碗边:“阿黄今年胖了!去年这时候瘦得跟棍似的。”
阿黄从碗里抬头,胡须上挂着饺子汤,拿爪子抹了把脸,意思是:本喵这叫壮实。
沈大柱倒了半碗浊酒,跟沈刘氏碰了碰碗沿:“今年总算没饿着。”
沈刘氏拿袖子抹了下眼角:“托三只猫的福。”
沈砚举着饺子碗冲三只猫比了比:“来,猫少爷敬三位功臣一碗。”
三只猫埋头干饭,谁也没搭理他。
除夕守岁,沈家点了一盏油灯,炭盆里烧着沈砚从城外捡的枯树枝。沈桃撑不住先睡了,阿黄跟过去窝在她枕头边。沈大柱和沈刘氏歪在里屋炕上说话,说着说着也没声了。
沈砚一个人坐在炭盆边,墨玉趴在他膝盖上,雪团缩在他脚窝里,烤着火打呼噜。
他迷迷糊糊也睡着了,又做了个梦。梦里还是那座破庙,雪没下,天暖了,他——那个叫张怀远的书生——蹲在庙门口,面前三只小猫,这回没瘦成骨头架子,毛色也亮了些,围着他脚边转。
书生摸摸橘猫脑袋:“养不起,不能耽误你们。走吧,各找各的活路去。”
三只小猫围着他脚边转了三圈,挨个蹭了蹭他的手。然后一只接一只跑进巷子里。
书生蹲在那儿,拿袖子擦了把脸。
这时候庙门口来了个拄拐的老头,白胡子白眉毛,跟土地庙里泥塑的老头一个模样,张口说:“这三个猫崽子在你跟前跪了三天三夜,求我让它们报你的恩。我说你一个穷书生自己都养不活,有啥好报的?它们说,你把最后半块饼都掰给它们吃了,自己饿了三天。”
书生愣住了。
老头拿拐杖敲敲地:“我给它们指了条路——下辈子转成猫,带着前世的记忆来找你。你下辈子托生个好人家,它们仨投过去,帮你把日子撑起来。不过话说明白,这报恩有时限,撑过最难的那几年,神通就散了,变成普通猫。到时候是走是留,随它们自己。”
书生站起来,冲老头作了个揖:“多谢土地公。”
老头摆摆手走了。
梦里的沈砚从旁看着,忽然一激灵醒过来。炭盆快灭了,剩下几点红星星。墨玉还趴在他膝盖上,耳朵转了一下。
他低头看三只猫:阿黄在沈桃枕边翻了个身,雪团在他脚窝里蹬了蹬后腿,墨玉抬起头,黄眼珠看着他。
“你们仨……”沈砚嗓子发干,“前世在我跟前跪了三天?”
墨玉翻了个白眼,重新趴回去,尾巴搭在他手背上。
阿黄在睡梦里打了个喷嚏。
雪团舔了舔嘴巴,没醒。
沈砚伸手挨个摸了摸。阿黄的胖肚子,墨玉的后脑勺,雪团的软耳根。三只猫都没睁眼,呼噜声此起彼伏。
他轻声说:“普通猫更好,能陪我五十年。”
阿黄耳朵动了动,拿爪子推开他手:五十年太长,先管明早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