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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3:40:10

前世我叫顾行,工地搬了三年砖。

这一世,大魏第十一皇子,永宁王。

排行最末,爹不疼娘不在,朝堂上连个替我说话的人都没有。

大皇兄夺我封邑,我一把火烧了他在京城最大的商铺。

御史台参我谋逆,我扛着两箱御史贪赃的铁证砸开宫门。

父皇要打我三十大板,我跪在殿上把话撂明白——

“打完了,记得给我加封地。北疆匈奴犯境,总得有人去扛。”

三十板打完,我咬着牙站起来。

金銮殿百官垂首。

他们忽然发现,这个最不起眼的皇子,比谁都难对付。

【第一章】

搬了三年砖,最后被砖砸死了。

挺讽刺的。

工地塌方那一刻,我听见脖子咔嚓一声,然后眼前一黑。

再睁眼,我躺在一张雕花木床上。

头顶纱帐,手边锦被,空气里飘着一股檀香味。

我第一反应——医院?不对。没这么阔的医院。

一个老太监跪在床边,眼眶通红,声音抖得厉害。

“殿下,您总算醒了……”

殿下?

脑子嗡了一下。

一堆不属于我的记忆涌进来,又沉又重,跟灌了一桶水泥似的。

大魏,永宁王,赵厉。

皇帝第十一子。排行最末。

母妃三年前病逝,父皇没来看过一眼。

十个哥哥里九个有自己的势力,只有我,在这座京城里跟个透明人一样。

我捏了捏手腕。

细,嫩,没有老茧。

前世顾行的手,常年搬砖,粗得跟砂纸一样。

这双手是少爷的手。

“福安。”

这名字是从记忆里翻出来的。赵厉母妃留下的老人,在这王府里替他打理了三年。

“奴才在。”福安抹了把泪。

“我的封邑,还有多少岁入?”

福安的脸僵了一下。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手指绞在一起。

“回殿下……这两年……承安王那边……”

吞吞吐吐。

我听明白了。

大皇兄赵衍,承安王,太子最有力的竞争者,把我封邑的赋税全截了。

理由?永宁王年幼体弱,由承安王“代管”。

代管。

我在工地干了三年,见过包工头用同样的话术吃工人的血汗钱。

换了个世界,人还是一样的贪。

“还有呢?”我盯着福安。

他不敢看我。

“沈家的婚约……上月也退了。沈家说……说殿下您……前途不明。”

我原来还有门婚事。

对方是个小门小户的沈家旁支,连京城的宅子都买不起那种。

这种人家都退了我的婚。

我沉默了很久。

福安以为我害怕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殿下,承安王势大,太子之位十拿九稳,咱们还是忍——”

“忍什么忍。”

我坐起来,骨头咔咔响。

前世忍了三年。工资被拖,工伤没人管,最后一块砖砸下来,死得窝囊。

这辈子我不忍了。

我扭头看着福安。

“承安王在京城最大的铺子在哪?”

福安的嘴张开又合上,半天说不出话。

这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家丁。他连通报都没通报,直接闯进了正厅。

福安赶紧拦。“钱大人,殿下刚醒——”

那人一把拨开福安。

承安王府的长史,钱同。四十来岁,一脸横肉。

他扫了我一眼,拱了拱手,那手根本没抬到位。

“永宁王殿下,承安王让我来看看您身体如何。顺便说一声,您封邑今年的赋税已经核过了,不够填军饷的缺口,承安王会替您补上。”

替我补?

拿我的钱,说是替我补。

“殿下安心养病就是。外头的事儿,用不着您操心。”

他说完转身就走,连个正式的礼都没行全。

两个家丁跟着走了。其中一个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我看见了。

那个笑的意思是——你算个什么东西。

前世在工地上,开发商的助理来巡查,也是这种眼神。

我没动。

等脚步声远了,我才开口。

“福安。”

“在。”

“衍丰号。在城南对不对?”

”……是。“

”叫纪横舟来。“

纪横舟是赵厉唯一的侍卫长。武功不错,话不多。从前赵厉怕事,他跟着憋屈了三年。

该让他干点正经活了。

【第二章】

纪横舟来得很快。

二十出头,瘦长个子,腰上别着一把窄刀。眼睛不大,但精得很。

三年了,这王府上下跑得跑散得散,只有他还在。

”殿下叫我?“

我看着他。”你信不信我?“

他愣了一下。

”殿下说什么,属下就做什么。“

”好。跟我出去一趟。“

衍丰号在城南。承安王在京城最大的铺子,占了半条街。绸缎、瓷器、茶叶,什么都卖。

我换了身普通的衣裳,带着纪横舟走到街对面。

金字招牌,红漆大门,进进出出全是穿绫罗的。

门口两个伙计趾高气扬,碰到衣裳差一点的客人,眼皮都不抬。

”走走走,这是承安王的铺子,不是你们逛的地方。“

我亲耳听见的。

一个穿粗布的老头被推出门的时候,后脚跟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在台阶上。

伙计连看都不看。

我走进去了。

伙计扫了我一眼,上上下下打量。

”看什么?“

”……看绸缎。“

他用下巴点了一下左边的架子。”那边,自己挑。好料子在二楼,您……怕是用不上。“

纪横舟的手摸上了刀柄。

我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

逛了一圈,我看清了几件事。

第一,铺子里最好的蜀锦,来自我封邑的织坊。

第二,标签上写着”承安王贡品”,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第三,这一间铺子的货值,顶我全年赋税。

出了门,纪横舟跟在我后面,一句话没说。

我说:“帮我查。衍丰号的货源,封邑的账本,还有后面的库房里存了什么。”

他查了三天。

带回来的东西比我想的还恶心。

封邑的赋税被做了两套账。一套给朝廷看,另一套承安王自己留。

衍丰号后面的库房,存着大量从我封邑运来的生丝,全是今年的新货。

“殿下,查到了又能如何?”纪横舟问我。

“承安王是大皇子,太子候选。您要告到御史台,御史中丞周道行是承安王的人。告到陛下面前,陛下只会觉得您小题大做。”

他说的都对。

规矩就是这样。你弱的时候,讲道理没人听。

“那就不讲道理。”

我看了一眼衍丰号的方向。

“明天后半夜,你帮我办一件事。”

纪横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里多了点什么。

“殿下吩咐。”

【第三章】

火是后半夜起的。

我站在三条街外的茶楼二层,端着杯凉茶,看着南边的天空被烧红了半边。

衍丰号里存了几百匹生丝,全是易燃的好东西。

纪横舟做得干净。油从后墙泼进去,等火势起来的时候,伙计们全在前院睡觉。跑出来的时候铺面已经烧穿了。

没死人。

我不是杀人犯。我只烧东西。

第二天一早,整个京城炸了锅。

承安王赵衍坐着马车赶到现场。衍丰号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

金字招牌烧得只剩半个“衍”字,歪歪斜斜挂在熏黑的门框上。

据说他站在废墟前面,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

回去砸了书房三套茶具。

消息是下午传到我这儿的。

紧接着来了第二条消息——承安王府二十个带刀护卫,直接围了我的永宁王府。

钱同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拱手了。他站在院子里指着我的脸喊。

“赵厉!衍丰号的火是不是你放的?”

周围仆人全缩到墙角。福安挡在我前面,抖得站不稳。

我拨开福安,走到钱同跟前。

“是我。”

钱同噎住了。

他没想到我会认。

“你——”

“衍丰号用的是我封邑的生丝。”我声音不大。“我烧自己的东西,有什么问题?”

钱同的脸涨成猪肝色。

“你放屁!那是承安王的——”

“承安王的?”

我笑了一声。

“他什么时候买过我封邑一匹生丝?买了,还是抢了?”

钱同说不出话。

我上前一步。

他下意识退了半步。

二十个带刀护卫,他退了。

“回去告诉承安王。”

我压低声音。

“我的东西,他别再碰。下次烧的不是铺子。”

钱同铁青着脸走了。

当天晚上,纪横舟来报。

“殿下,御史中丞周道行连夜上了折子。参您纵火毁产,目无王法,意图谋逆。”

谋逆。

我烧了间铺子,他给我扣了个谋逆的帽子。

我点了点头。

“好。让他参。”

纪横舟皱眉。

我转身往书房走。

“横舟,帮我查周道行。他的田产,他的亲戚,他这三年收了谁的银子。查干净。”

“殿下要告他?”

“不。”

我推开书房的门。

“我要让他没脸开口。”

【第四章】

周道行的折子递上去了。

朝堂上炸了锅。

一个末等皇子,纵火烧了大皇子的铺子,还当面认了。说是烧自己的东西。

这事太邪了。所有人都想看看永宁王到底是疯了还是长了胆。

第三天,宫里传口谕——永宁王赵厉禁足王府,等候处置。

福安吓白了脸。

我不急。

禁足好啊。正好有时间做事。

纪横舟办事利落。他武功高,夜里翻墙跟玩儿似的。

三天时间,他给我带回来一摞东西。

周道行,御史中丞,正四品。表面上两袖清风,朝堂上逮谁弹劾谁。

实际上——

他在城外有一座庄子,三百亩良田,全挂在小舅子名下。

他夫人每月去承安王府“喝茶”,每次回来手腕上多一只金镯子。

他在任三年,弹劾过十一个官员,其中九个跟承安王有过节。

干净?

比工地上做假账的工头还不如。工头至少知道藏着点。

我把东西整理好。田契、账目、人证口供、采买记录,分装进两个木箱子。

纪横舟看着箱子,欲言又止。

“殿下,怎么递上去?王府外面有二十个禁军盯着,出不去。”

“出不去?”

禁足第五天。赵衍急了。他怕我手里有东西,想赶在我开口之前把事定死。

纪横舟又说:“御史台拟好了奏章,明日早朝呈递,给您定罪。”

“那就不等了。”

我站起来,搬起一个箱子。

纪横舟搬另一个。

“殿下,门外有禁军——”

“闯。”

门外二十个禁军看见永宁王扛着箱子往外冲,全愣住了。

领头的拔刀。“殿下!您被禁足——”

我没停。用肩膀撞开他的胳膊,扛着箱子往宫门跑。

纪横舟在后面替我挡住了围上来的人。

我跑了两条街,浑身是汗。前世搬砖的体力这会儿全用上了。

宫门口的侍卫看见一个皇子扛着箱子疯了一样冲过来,横枪拦截。

“末等皇子赵厉——”

我一脚踹开宫门侧门。

木门撞在墙上,灰扑簌簌往下落。

“叫陛下出来!”

箱子砸在地上。盖子弹开,文书、账册、田契撒了一地。

“御史中丞周道行,在任三年,贪赃四万两——证据全在这儿!”

声音在空荡荡的宫道里回响。

侍卫们全傻了。

【第五章】

半个时辰后,我跪在金銮殿上。

两个箱子敞着,文书散了满地。

满朝文武,落针可闻。

周道行站在队列里,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嘴唇哆嗦。

魏帝赵崇坐在上面,面无表情。

他不说话,底下没人敢出声。

太监总管把文书一份份呈上去。

赵崇翻了几页。抬眼。

“周道行。”

周道行的膝盖软了,差点直接跪下去。

“臣……臣在。”

“城外三百亩田,是你的?”

“那是臣小舅子的——”

“你夫人从承安王府拿的金镯子。也是你小舅子的?”

周道行“噗通”一声跪了。

他的额头砸在地砖上。声音很脆。

“陛下,臣……臣一时糊涂……”

我跪在旁边,低着头,没看他。

这时候三皇子赵琅站出来了。

赵琅平时不站队,朝堂上以“温和”闻名。

他拱手行礼,声音不紧不慢。

“父皇,周道行收受贿赂确有实证,当严办。但十一弟纵火在先、冲撞宫禁在后,这也是事实。若不处置,恐群臣不服。”

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两边各打五十大板,实际上——周道行是弃子,而我才是靶子。

赵衍终于站出来了。

大皇子,承安王。紫袍玉带,腰板笔直。

他看都不看周道行一眼。

“父皇,三弟说得是。周道行的事自当严查。但赵厉目无法度,纵火毁产,冲撞宫门,若轻纵了,日后人人效仿,朝纲何在?”

他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跟工地上开着奔驰来视察的开发商看搬砖工的眼神一模一样。

你闹吧。闹完了,还得听我的。

赵崇敲了敲扶手。

“赵厉。纵火毁产,冲撞宫禁,你认不认?”

我磕了个头。

“认。”

“打三十大板。”

殿上嗡嗡声。

三十大板。打在皮肉上,轻的半月下不了床,重的能残废。

我听见福安在殿外哭出了声。

赵衍的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

但我看见了。

他以为我输了。三十大板打完就是个废人,以后再也翻不起浪。

他想错了。

“臣领罚。”

我直起腰。

“但臣有一句话,想说在板子前面。”

赵崇顿了一下。

“说。”

我深吸一口气。

“北疆匈奴犯境,连破三城。朝堂上的皇子,个个忙着争太子,没一个敢去的。”

殿上安静得能听见呼吸。

“臣不争太子。臣只要北疆一块封地。”

我看着赵崇的眼睛。

“打完这三十板,记得给臣加封地。北疆的仗,臣去扛。”

赵崇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很久没动。

赵衍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是意外。

他没料到我不是在挣扎,而是在换筹码。

赵崇摆了摆手。

“打。”

【第六章】

行刑的板子是枣木的。两寸宽,半寸厚。

打在人身上,能把肉打开。

太监喊了一声“一”。板子落下来。

我整个人往前一弓。

不是前世工地上砸伤手指那种疼。

是从皮到骨头的撕裂。从后腰一直烧到头顶。

“二。”

又一下。

我的指甲嵌进地砖缝里。

“三。”

我咬住后槽牙。没出声。

前世搬砖的时候,钢筋扎穿过我的脚掌。工头说去医院耽误工期。我拿老虎钳把钢筋拔出来,缠了块破布继续干。

那一次也没吭声。

“十五。”

半程。

后背已经没知觉了。只觉得有液体往下流。

血,顺着腰,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

视线开始模糊。

金銮殿的柱子在晃。满朝文武的脸在晃。

只有赵衍的表情很清晰。

他在看我。

脸上没有表情。

我盯着他。

“三十。”

最后一板落下来。我整个人趴在地上。

脸贴着冰凉的地砖。嘴里是铁锈味。

殿上死寂。

我撑了一下地面。

胳膊在抖,使不上劲。

又撑了一下。

背上的伤口在撕裂,血从背上流到手肘,再滴到地砖上。

满殿的人看着我。

没有人说话。

我站起来了。

膝盖打颤,腰直不起来。

但我站起来了。

回头看了一眼赵崇。

“打完了。”

“封地的事,陛下别忘了。”

赵崇盯着我。

很久很久。

最后说了一个字。

“准。”

我转身往殿外走。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血上。

身后,金銮殿百官垂首。

他们到这一刻才发现——

这个末等皇子不是疯了。

他是豁出命了。

【第七章】

北疆,苍梧城。

大魏最北边的一座城。

城墙上的砖有三分之一是松的。守军缩在箭楼里冻得抱成一团。铠甲上全是锈。

我到的那天下着雪。

纪横舟扶我下马。背上的伤还没好全,颠了五天的马,伤口又裂了。

城门口站着一个人。

女的。

二十出头,铠甲在身,腰挂长刀。

个头比我高半个头。站姿跟标枪一样。

“永宁王?”

声音冷得跟这里的天气一样。

“沈戎。北疆军副将。陛下命我辅佐永宁王守城。”

辅佐。

纪横舟小声告诉我——沈家世代镇守北疆。沈戎十六岁上阵杀敌,手底下三百多条人命。朝廷把她派来,名义上辅佐,实际上是监视。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眼神很直接。不带恶意,但也没有敬意。

她在估量我能撑多久。

大概三天。这是京城贵人在北疆的保质期。

“城墙上的砖松了多少?”我问。

沈戎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我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东段塌了两丈,北段有裂缝。朝廷三年没拨修缮银子。”

三年。

赵衍代管北疆军费,跟代管我的封邑一个套路。

“带我上去看看。”

“殿下,您的伤——”

“我搬过三年砖。”

这句话脱口而出。

沈戎没听懂。

我也没解释。径直往城墙上走。

风刮得人脸疼,城墙上的雪有半尺厚。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砖缝里的灰浆。

酥了。用指甲一抠就成粉。

这城墙跟我前世见过的豆腐渣工程一个样。用料不足,灰浆掺了沙子。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匈奴下次犯境,这面墙撑不住两轮冲车。”

沈戎的脸色变了。

“殿下懂筑城?”

“不懂。但我懂墙。”

路过营帐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人在嘀咕。

“又来了一个京城的花瓶。”

“听说是被撵来的,末等皇子,最没用那个。”

“别指望他了。冬天过不过得去还两说呢。”

纪横舟脚步一顿,手摸上了刀柄。

我拍了拍他肩膀。

“别急。”

“三天之内,我要城中所有石料、石灰、黄土的存量清单。还有可调动的劳力人数。”

沈戎看着我。

眼神变了。

不是敬意。

是好奇。

【第八章】

我用了十天修城墙。

没银子请工匠,我就带着守军自己干。

前世搬了三年砖,从和灰浆到砌墙,闭着眼都能干。

沈戎第一次看见一个皇子卷着袖子搬石头,在城墙上蹲着和泥。

她在旁边杵了半天。

第三天,她把铠甲脱了,也来搬。

一个人顶三个兵。

我没说什么好听的,冲她点了下头。

之前那些嘀咕“花瓶”的士兵也不嘀咕了。他们看见我手上磨出的血泡,看见我蹲在墙根一块砖一块砖地敲,把松的换成实的。

城墙修到第八天,匈奴来了。

斥候来报的时候我正在墙上抹灰浆。满手都是泥。

“三千骑兵,距苍梧城四十里!”

沈戎拎着刀从箭楼出来。

“殿下,您下城楼避一避。”

“不避。”

我放下抹刀,看着北边的地平线。

远处扬起一片灰黄色的尘土。

三千骑兵对两千守军,正面打必输。

但这城墙我蹲了十天,每一寸地形都在脑子里。

苍梧城东北方向有一条干涸的河道,两边是陡坡。骑兵走那条路过来最快,但河道窄,三千人展不开阵型。

“纪横舟。”

“在。”

“带五百人,去东北河道两侧的坡上埋伏。提前把坡顶的碎石松动。等他们进河道,两边推石头。”

纪横舟没问为什么。转身走了。

沈戎站在旁边。

“殿下学过兵法?”

“没学过。”

“那怎么——”

“在工地上遇到过一回山体滑坡。”

沈戎沉默了。

她大概觉得我在说疯话。

但她没反对。

因为她看过我修城墙。一个能把废墟修起来的人,说的话她愿意信。

匈奴前锋进了河道。

两侧山坡上,五百人推下了提前松好的巨石。

轰隆隆。地面都在抖。

匈奴骑兵堵在河道里,马匹嘶鸣,阵型全乱。

沈戎带人从正面杀了进去。

一把刀,一匹马。

她冲进去的时候,铠甲上溅满了血。

我第一次见人打仗。

不是戏文里那种。是真的有人在面前倒下去,热血溅在雪地里冒着白气。

这一仗打了两个时辰。

匈奴前锋被打残,后军不敢再推进,撤了。

沈戎浑身是血走回来,在我面前站定。

“殿下。”

“嗯。”

“河道那个法子——”她顿了一下。“管用。”

我点了点头。

没笑。笑不出来。

城墙根底下躺着二十多个我方士兵的尸体。雪盖了半身。

赢了,但没法高兴。

当天夜里,纪横舟来找我。

“殿下。粮仓的存粮只够半个月。”

“朝廷的补给呢?”

“三个月前就断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查。是谁断的。”

两天后结果出来了。

北疆粮草的调拨权在兵部。

但实际审批权——在承安王手里。

赵衍。

又是他。

他不止要夺我封邑。他要我死在北疆。

我坐在城楼上,风灌进脖子里。

纪横舟站在旁边,等着我发火。

我没发火。

我笑了一声。

“行啊大哥。”

站起来。

“他断我的粮,我就断他的路。”

【第九章】

我花了五天筹粮。

不找朝廷。找人。

北疆有商路。走私的,贩货的,跑马帮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前世在工地混了三年,跟各种人打过交道。包工头、材料商、二道贩子。我知道怎么跟他们说话。

一个道理——你得让人觉得跟你做买卖有赚头。

我拿出了手里最后的底牌。

封邑的生丝贸易权。

赵衍抢了我的税收,但贸易权这东西他做的是假账,手续不全。法理上还在我手里。

我把贸易权签给了北疆最大的马帮头子,换了三个月军粮。

沈戎知道以后沉默了很久。

“殿下,贸易权给出去了,您的封邑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人活着才有东西可剩。”

她没再说话。

粮食到位的第二天,纪横舟送来了一样东西。

“殿下,我们截获了一封信。”

信是从京城发往匈奴的。用的匈奴文。

但信封上有个火漆印。

那个印我认识。

承安王府的私印。

我拿着信,手指慢慢收紧。

赵衍不仅断了北疆的粮草——

他在跟匈奴通信。

“殿下,如果这信是真的……”纪横舟的声音压得很低。“承安王就是通敌。”

“一封不够。一封他可以说是伪造的。要坐实,至少要三样东西。信件、人证、实物。”

纪横舟领命。

七天后,匈奴主力来了。

这一次不是三千前锋。

一万五千铁骑。

苍梧城两千守军,加上沈戎从附近堡寨调来的八百人,一共不到三千。

三千对一万五。

沈戎来找我的时候,手里的刀鞘上全是旧血。

“殿下。正面守不住。城墙东段还是软的,修了不到一半。”

“我知道。”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的地平线。

这一次尘土比上回大十倍。天边灰蒙蒙一片。

我前世死过一回。

死的时候什么感觉?没什么感觉。就是忽然什么都没了。

“但我不打算死第二回。”

我转身看着沈戎和纪横舟。

“东段城墙软,那就让他们从东段攻进来。”

沈戎皱眉。“殿下——”

“听我说完。东段城墙后面是什么?”

“粮仓。已经搬空了。”

“粮仓后面呢?”

沈戎看了一眼地图。“一条窄巷。两边是石墙。”

“骑兵进了窄巷会怎样?”

沈戎的眼睛亮了。

“施展不开。”

“我在工地上学过一件事。”我拍了拍城墙的砖。“拆房子最好的办法,不是从外面砸。是让它往里塌。”

当天晚上,我让人把东段城墙后面的粮仓拆了,木料和石块堆在窄巷两头。

窄巷中间挖了三道壕沟,里面铺满削尖的木桩。

匈奴攻城的时候,东段城墙最先被破。

铁骑涌进来的那一瞬间,所有人以为完了。

然后他们冲进了窄巷。

马蹄踩进壕沟,木桩穿透马腹。

战马惨叫着翻倒,后面的骑兵收不住脚撞上去。前面的想退退不了,后面的还在往里灌。

窄巷两头的石堆被推下来,堵死了退路。

沈戎带人从两侧石墙上方往下射箭。

鱼在桶里。随便捞。

这一仗从清晨打到日落。

匈奴折了四千人。剩下的绕城而走,不敢再攻。

沈戎从城墙上走下来的时候,腿上中了一箭,一瘸一拐。

她走到我面前。单膝跪下。

“末将沈戎,拜服。”

我扶她起来。

“别跪。你腿上有箭。”

她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算笑。

但差不多了。

当天夜里,纪横舟回来了。

满身风尘。手里一个包袱。

“殿下。找到了。”

包袱打开。

三封信件。全是赵衍和匈奴王庭的往来。

一份关防调令,上面有赵衍的亲笔批注——“北疆粮草延缓三月,不必催促。”

还有一个人。

纪横舟从马车上拽下来一个五花大绑的中年人。

赵衍安插在北疆的暗桩。负责给匈奴传递军情的信使。

信件。人证。实物。

齐了。

我握着那份关防调令,手指上全是干裂的血痂。

北疆的风刮得人脸上生疼。

我抬头。看向南边。

京城的方向。

“大哥。”

“该我回去了。”

【第十章】

回京那天,苍梧城的守军全站在城门口送行。

没有人下令。他们自己来的。

沈戎站在最前面,铠甲擦得锃亮。腿上的伤刚好,站得笔直。

我骑马经过她面前。

她抱拳。

“殿下。北疆等你回来。”

我冲她点了下头。没回话。

有些话不用说。

进京是清晨。

城门口的守卫看见我的旗号,手里的枪差点掉地上。

永宁王。

那个被发配北疆的末等皇子。

活着回来了。

消息两个时辰内传遍了京城。

早朝。

我穿了一身干净的袍子。背上的伤疤被遮得严严实实。

扛着一个箱子走进金銮殿。

满朝文武看着我。

和半年前一样的场景。

但这一次没有人拦我。

赵衍站在最前面。

他看见我,眼睛眯了一下。

“十一弟。北疆辛苦了。”

声音温和。姿态从容。

他不知道我带了什么回来。

“陛下。”我跪下。

赵崇坐在龙椅上,看着我。

“说。”

“臣在北疆,击退匈奴万五铁骑。斩敌四千。”

殿上有人倒吸一口气。

“此外——”

我打开箱子。

“臣截获承安王赵衍与匈奴王庭通敌信件三封。”

第一封信摊在地上。

赵衍的笑容凝住了。

“匈奴入侵前三个月,承安王以兵部名义截断北疆粮草,致守军断粮。”

关防调令展开。上面是赵衍的亲笔——“北疆粮草延缓三月,不必催促。”

赵衍的脸开始发白。

“此外,承安王在北疆安插暗桩,向匈奴王庭传递我方军情。人证在殿外候着。”

“一派胡言!”

赵衍终于开口了。

他上前一步。脸上的从容碎了个干净。

“父皇!赵厉在北疆半年,谁知道这些东西哪来的?伪造文书、收买人证——他连衍丰号都敢烧!”

我没看他。

“陛下。人证是承安王府出去的老人,认得承安王笔迹,也认得这枚私印。可以当殿验证。”

“带上来。”

赵崇的声音沉得吓人。

暗桩被押上殿。

进殿就跪了。额头磕在地砖上磕出血。

“陛下饶命!是承安王让小人做的!信是他写的!印是他盖的!他说只要匈奴打下北疆,就把沿边三城的马市让给匈奴王庭——”

“住口!”

赵衍冲过去,想踹那人。

两个侍卫把他架住了。

他开始挣扎,紫袍都扯歪了。脸涨得通红。

“赵厉!你——这是陷害!你从小就嫉妒我!”

我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

“大哥。”

“你夺我封邑的时候,我没吭声。”

“你截我粮草想让我死在北疆的时候,我也没吭声。”

“但你通敌卖国。”

“两千将士的命,北疆三城百姓的命——这个你赔不起。”

赵衍的嘴张着。说不出话了。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愧疚。是恐惧。

“父皇……父皇,儿臣是被人蒙蔽的……儿臣不知情……”

他跪下来。

膝盖砸在地砖上。

跟半年前周道行跪下去的声音一模一样。

三皇子赵琅低着头,一声不吭。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赵崇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

沉默了很久。

“赵衍。”

“废承安王爵位。削为庶人。幽禁宗人府。”

“终身不赦。”

赵衍瘫在地上。整个人的骨头被抽走了。

他的嘴在动,但发不出声。

满殿安静得能听见他袍子拂地的声音。

赵崇看向我。

“赵厉。”

“臣在。”

“北疆一战,功过相抵。加封苍梧三城,即日起由你镇守。”

我磕了一个头。

“臣领旨。”

站起来的时候,满朝文武低下了头。

和半年前不一样。

半年前他们低头是因为尴尬。一个末等皇子在殿上撒泼。

现在他们低头——是因为不敢跟我对视。

我走出金銮殿。

阳光砸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前世三十年。我是顾行。搬了三年砖,被砖砸死了。

这辈子,我是赵厉。大魏第十一子。永宁王。

排行最末。

但比谁都站得稳。

脚底踩着金銮殿前的青石板。比工地上的好多了。

平整,结实。

我往台阶下走。

一步一步。

这活儿还没干完。

北疆还有仗要打。朝堂上还有人不服。

没关系。

搬砖搬了三年,最大的本事就是不怕干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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