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叫顾行,工地搬了三年砖。
这一世,大魏第十一皇子,永宁王。
排行最末,爹不疼娘不在,朝堂上连个替我说话的人都没有。
大皇兄夺我封邑,我一把火烧了他在京城最大的商铺。
御史台参我谋逆,我扛着两箱御史贪赃的铁证砸开宫门。
父皇要打我三十大板,我跪在殿上把话撂明白——
“打完了,记得给我加封地。北疆匈奴犯境,总得有人去扛。”
三十板打完,我咬着牙站起来。
金銮殿百官垂首。
他们忽然发现,这个最不起眼的皇子,比谁都难对付。
【第一章】
搬了三年砖,最后被砖砸死了。
挺讽刺的。
工地塌方那一刻,我听见脖子咔嚓一声,然后眼前一黑。
再睁眼,我躺在一张雕花木床上。
头顶纱帐,手边锦被,空气里飘着一股檀香味。
我第一反应——医院?不对。没这么阔的医院。
一个老太监跪在床边,眼眶通红,声音抖得厉害。
“殿下,您总算醒了……”
殿下?
脑子嗡了一下。
一堆不属于我的记忆涌进来,又沉又重,跟灌了一桶水泥似的。
大魏,永宁王,赵厉。
皇帝第十一子。排行最末。
母妃三年前病逝,父皇没来看过一眼。
十个哥哥里九个有自己的势力,只有我,在这座京城里跟个透明人一样。
我捏了捏手腕。
细,嫩,没有老茧。
前世顾行的手,常年搬砖,粗得跟砂纸一样。
这双手是少爷的手。
“福安。”
这名字是从记忆里翻出来的。赵厉母妃留下的老人,在这王府里替他打理了三年。
“奴才在。”福安抹了把泪。
“我的封邑,还有多少岁入?”
福安的脸僵了一下。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手指绞在一起。
“回殿下……这两年……承安王那边……”
吞吞吐吐。
我听明白了。
大皇兄赵衍,承安王,太子最有力的竞争者,把我封邑的赋税全截了。
理由?永宁王年幼体弱,由承安王“代管”。
代管。
我在工地干了三年,见过包工头用同样的话术吃工人的血汗钱。
换了个世界,人还是一样的贪。
“还有呢?”我盯着福安。
他不敢看我。
“沈家的婚约……上月也退了。沈家说……说殿下您……前途不明。”
我原来还有门婚事。
对方是个小门小户的沈家旁支,连京城的宅子都买不起那种。
这种人家都退了我的婚。
我沉默了很久。
福安以为我害怕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殿下,承安王势大,太子之位十拿九稳,咱们还是忍——”
“忍什么忍。”
我坐起来,骨头咔咔响。
前世忍了三年。工资被拖,工伤没人管,最后一块砖砸下来,死得窝囊。
这辈子我不忍了。
我扭头看着福安。
“承安王在京城最大的铺子在哪?”
福安的嘴张开又合上,半天说不出话。
这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家丁。他连通报都没通报,直接闯进了正厅。
福安赶紧拦。“钱大人,殿下刚醒——”
那人一把拨开福安。
承安王府的长史,钱同。四十来岁,一脸横肉。
他扫了我一眼,拱了拱手,那手根本没抬到位。
“永宁王殿下,承安王让我来看看您身体如何。顺便说一声,您封邑今年的赋税已经核过了,不够填军饷的缺口,承安王会替您补上。”
替我补?
拿我的钱,说是替我补。
“殿下安心养病就是。外头的事儿,用不着您操心。”
他说完转身就走,连个正式的礼都没行全。
两个家丁跟着走了。其中一个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我看见了。
那个笑的意思是——你算个什么东西。
前世在工地上,开发商的助理来巡查,也是这种眼神。
我没动。
等脚步声远了,我才开口。
“福安。”
“在。”
“衍丰号。在城南对不对?”
”……是。“
”叫纪横舟来。“
纪横舟是赵厉唯一的侍卫长。武功不错,话不多。从前赵厉怕事,他跟着憋屈了三年。
该让他干点正经活了。
【第二章】
纪横舟来得很快。
二十出头,瘦长个子,腰上别着一把窄刀。眼睛不大,但精得很。
三年了,这王府上下跑得跑散得散,只有他还在。
”殿下叫我?“
我看着他。”你信不信我?“
他愣了一下。
”殿下说什么,属下就做什么。“
”好。跟我出去一趟。“
衍丰号在城南。承安王在京城最大的铺子,占了半条街。绸缎、瓷器、茶叶,什么都卖。
我换了身普通的衣裳,带着纪横舟走到街对面。
金字招牌,红漆大门,进进出出全是穿绫罗的。
门口两个伙计趾高气扬,碰到衣裳差一点的客人,眼皮都不抬。
”走走走,这是承安王的铺子,不是你们逛的地方。“
我亲耳听见的。
一个穿粗布的老头被推出门的时候,后脚跟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在台阶上。
伙计连看都不看。
我走进去了。
伙计扫了我一眼,上上下下打量。
”看什么?“
”……看绸缎。“
他用下巴点了一下左边的架子。”那边,自己挑。好料子在二楼,您……怕是用不上。“
纪横舟的手摸上了刀柄。
我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
逛了一圈,我看清了几件事。
第一,铺子里最好的蜀锦,来自我封邑的织坊。
第二,标签上写着”承安王贡品”,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第三,这一间铺子的货值,顶我全年赋税。
出了门,纪横舟跟在我后面,一句话没说。
我说:“帮我查。衍丰号的货源,封邑的账本,还有后面的库房里存了什么。”
他查了三天。
带回来的东西比我想的还恶心。
封邑的赋税被做了两套账。一套给朝廷看,另一套承安王自己留。
衍丰号后面的库房,存着大量从我封邑运来的生丝,全是今年的新货。
“殿下,查到了又能如何?”纪横舟问我。
“承安王是大皇子,太子候选。您要告到御史台,御史中丞周道行是承安王的人。告到陛下面前,陛下只会觉得您小题大做。”
他说的都对。
规矩就是这样。你弱的时候,讲道理没人听。
“那就不讲道理。”
我看了一眼衍丰号的方向。
“明天后半夜,你帮我办一件事。”
纪横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里多了点什么。
“殿下吩咐。”
【第三章】
火是后半夜起的。
我站在三条街外的茶楼二层,端着杯凉茶,看着南边的天空被烧红了半边。
衍丰号里存了几百匹生丝,全是易燃的好东西。
纪横舟做得干净。油从后墙泼进去,等火势起来的时候,伙计们全在前院睡觉。跑出来的时候铺面已经烧穿了。
没死人。
我不是杀人犯。我只烧东西。
第二天一早,整个京城炸了锅。
承安王赵衍坐着马车赶到现场。衍丰号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
金字招牌烧得只剩半个“衍”字,歪歪斜斜挂在熏黑的门框上。
据说他站在废墟前面,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
回去砸了书房三套茶具。
消息是下午传到我这儿的。
紧接着来了第二条消息——承安王府二十个带刀护卫,直接围了我的永宁王府。
钱同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拱手了。他站在院子里指着我的脸喊。
“赵厉!衍丰号的火是不是你放的?”
周围仆人全缩到墙角。福安挡在我前面,抖得站不稳。
我拨开福安,走到钱同跟前。
“是我。”
钱同噎住了。
他没想到我会认。
“你——”
“衍丰号用的是我封邑的生丝。”我声音不大。“我烧自己的东西,有什么问题?”
钱同的脸涨成猪肝色。
“你放屁!那是承安王的——”
“承安王的?”
我笑了一声。
“他什么时候买过我封邑一匹生丝?买了,还是抢了?”
钱同说不出话。
我上前一步。
他下意识退了半步。
二十个带刀护卫,他退了。
“回去告诉承安王。”
我压低声音。
“我的东西,他别再碰。下次烧的不是铺子。”
钱同铁青着脸走了。
当天晚上,纪横舟来报。
“殿下,御史中丞周道行连夜上了折子。参您纵火毁产,目无王法,意图谋逆。”
谋逆。
我烧了间铺子,他给我扣了个谋逆的帽子。
我点了点头。
“好。让他参。”
纪横舟皱眉。
我转身往书房走。
“横舟,帮我查周道行。他的田产,他的亲戚,他这三年收了谁的银子。查干净。”
“殿下要告他?”
“不。”
我推开书房的门。
“我要让他没脸开口。”
【第四章】
周道行的折子递上去了。
朝堂上炸了锅。
一个末等皇子,纵火烧了大皇子的铺子,还当面认了。说是烧自己的东西。
这事太邪了。所有人都想看看永宁王到底是疯了还是长了胆。
第三天,宫里传口谕——永宁王赵厉禁足王府,等候处置。
福安吓白了脸。
我不急。
禁足好啊。正好有时间做事。
纪横舟办事利落。他武功高,夜里翻墙跟玩儿似的。
三天时间,他给我带回来一摞东西。
周道行,御史中丞,正四品。表面上两袖清风,朝堂上逮谁弹劾谁。
实际上——
他在城外有一座庄子,三百亩良田,全挂在小舅子名下。
他夫人每月去承安王府“喝茶”,每次回来手腕上多一只金镯子。
他在任三年,弹劾过十一个官员,其中九个跟承安王有过节。
干净?
比工地上做假账的工头还不如。工头至少知道藏着点。
我把东西整理好。田契、账目、人证口供、采买记录,分装进两个木箱子。
纪横舟看着箱子,欲言又止。
“殿下,怎么递上去?王府外面有二十个禁军盯着,出不去。”
“出不去?”
禁足第五天。赵衍急了。他怕我手里有东西,想赶在我开口之前把事定死。
纪横舟又说:“御史台拟好了奏章,明日早朝呈递,给您定罪。”
“那就不等了。”
我站起来,搬起一个箱子。
纪横舟搬另一个。
“殿下,门外有禁军——”
“闯。”
门外二十个禁军看见永宁王扛着箱子往外冲,全愣住了。
领头的拔刀。“殿下!您被禁足——”
我没停。用肩膀撞开他的胳膊,扛着箱子往宫门跑。
纪横舟在后面替我挡住了围上来的人。
我跑了两条街,浑身是汗。前世搬砖的体力这会儿全用上了。
宫门口的侍卫看见一个皇子扛着箱子疯了一样冲过来,横枪拦截。
“末等皇子赵厉——”
我一脚踹开宫门侧门。
木门撞在墙上,灰扑簌簌往下落。
“叫陛下出来!”
箱子砸在地上。盖子弹开,文书、账册、田契撒了一地。
“御史中丞周道行,在任三年,贪赃四万两——证据全在这儿!”
声音在空荡荡的宫道里回响。
侍卫们全傻了。
【第五章】
半个时辰后,我跪在金銮殿上。
两个箱子敞着,文书散了满地。
满朝文武,落针可闻。
周道行站在队列里,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嘴唇哆嗦。
魏帝赵崇坐在上面,面无表情。
他不说话,底下没人敢出声。
太监总管把文书一份份呈上去。
赵崇翻了几页。抬眼。
“周道行。”
周道行的膝盖软了,差点直接跪下去。
“臣……臣在。”
“城外三百亩田,是你的?”
“那是臣小舅子的——”
“你夫人从承安王府拿的金镯子。也是你小舅子的?”
周道行“噗通”一声跪了。
他的额头砸在地砖上。声音很脆。
“陛下,臣……臣一时糊涂……”
我跪在旁边,低着头,没看他。
这时候三皇子赵琅站出来了。
赵琅平时不站队,朝堂上以“温和”闻名。
他拱手行礼,声音不紧不慢。
“父皇,周道行收受贿赂确有实证,当严办。但十一弟纵火在先、冲撞宫禁在后,这也是事实。若不处置,恐群臣不服。”
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两边各打五十大板,实际上——周道行是弃子,而我才是靶子。
赵衍终于站出来了。
大皇子,承安王。紫袍玉带,腰板笔直。
他看都不看周道行一眼。
“父皇,三弟说得是。周道行的事自当严查。但赵厉目无法度,纵火毁产,冲撞宫门,若轻纵了,日后人人效仿,朝纲何在?”
他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跟工地上开着奔驰来视察的开发商看搬砖工的眼神一模一样。
你闹吧。闹完了,还得听我的。
赵崇敲了敲扶手。
“赵厉。纵火毁产,冲撞宫禁,你认不认?”
我磕了个头。
“认。”
“打三十大板。”
殿上嗡嗡声。
三十大板。打在皮肉上,轻的半月下不了床,重的能残废。
我听见福安在殿外哭出了声。
赵衍的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
但我看见了。
他以为我输了。三十大板打完就是个废人,以后再也翻不起浪。
他想错了。
“臣领罚。”
我直起腰。
“但臣有一句话,想说在板子前面。”
赵崇顿了一下。
“说。”
我深吸一口气。
“北疆匈奴犯境,连破三城。朝堂上的皇子,个个忙着争太子,没一个敢去的。”
殿上安静得能听见呼吸。
“臣不争太子。臣只要北疆一块封地。”
我看着赵崇的眼睛。
“打完这三十板,记得给臣加封地。北疆的仗,臣去扛。”
赵崇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很久没动。
赵衍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是意外。
他没料到我不是在挣扎,而是在换筹码。
赵崇摆了摆手。
“打。”
【第六章】
行刑的板子是枣木的。两寸宽,半寸厚。
打在人身上,能把肉打开。
太监喊了一声“一”。板子落下来。
我整个人往前一弓。
不是前世工地上砸伤手指那种疼。
是从皮到骨头的撕裂。从后腰一直烧到头顶。
“二。”
又一下。
我的指甲嵌进地砖缝里。
“三。”
我咬住后槽牙。没出声。
前世搬砖的时候,钢筋扎穿过我的脚掌。工头说去医院耽误工期。我拿老虎钳把钢筋拔出来,缠了块破布继续干。
那一次也没吭声。
“十五。”
半程。
后背已经没知觉了。只觉得有液体往下流。
血,顺着腰,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
视线开始模糊。
金銮殿的柱子在晃。满朝文武的脸在晃。
只有赵衍的表情很清晰。
他在看我。
脸上没有表情。
我盯着他。
“三十。”
最后一板落下来。我整个人趴在地上。
脸贴着冰凉的地砖。嘴里是铁锈味。
殿上死寂。
我撑了一下地面。
胳膊在抖,使不上劲。
又撑了一下。
背上的伤口在撕裂,血从背上流到手肘,再滴到地砖上。
满殿的人看着我。
没有人说话。
我站起来了。
膝盖打颤,腰直不起来。
但我站起来了。
回头看了一眼赵崇。
“打完了。”
“封地的事,陛下别忘了。”
赵崇盯着我。
很久很久。
最后说了一个字。
“准。”
我转身往殿外走。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血上。
身后,金銮殿百官垂首。
他们到这一刻才发现——
这个末等皇子不是疯了。
他是豁出命了。
【第七章】
北疆,苍梧城。
大魏最北边的一座城。
城墙上的砖有三分之一是松的。守军缩在箭楼里冻得抱成一团。铠甲上全是锈。
我到的那天下着雪。
纪横舟扶我下马。背上的伤还没好全,颠了五天的马,伤口又裂了。
城门口站着一个人。
女的。
二十出头,铠甲在身,腰挂长刀。
个头比我高半个头。站姿跟标枪一样。
“永宁王?”
声音冷得跟这里的天气一样。
“沈戎。北疆军副将。陛下命我辅佐永宁王守城。”
辅佐。
纪横舟小声告诉我——沈家世代镇守北疆。沈戎十六岁上阵杀敌,手底下三百多条人命。朝廷把她派来,名义上辅佐,实际上是监视。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眼神很直接。不带恶意,但也没有敬意。
她在估量我能撑多久。
大概三天。这是京城贵人在北疆的保质期。
“城墙上的砖松了多少?”我问。
沈戎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我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东段塌了两丈,北段有裂缝。朝廷三年没拨修缮银子。”
三年。
赵衍代管北疆军费,跟代管我的封邑一个套路。
“带我上去看看。”
“殿下,您的伤——”
“我搬过三年砖。”
这句话脱口而出。
沈戎没听懂。
我也没解释。径直往城墙上走。
风刮得人脸疼,城墙上的雪有半尺厚。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砖缝里的灰浆。
酥了。用指甲一抠就成粉。
这城墙跟我前世见过的豆腐渣工程一个样。用料不足,灰浆掺了沙子。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匈奴下次犯境,这面墙撑不住两轮冲车。”
沈戎的脸色变了。
“殿下懂筑城?”
“不懂。但我懂墙。”
路过营帐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人在嘀咕。
“又来了一个京城的花瓶。”
“听说是被撵来的,末等皇子,最没用那个。”
“别指望他了。冬天过不过得去还两说呢。”
纪横舟脚步一顿,手摸上了刀柄。
我拍了拍他肩膀。
“别急。”
“三天之内,我要城中所有石料、石灰、黄土的存量清单。还有可调动的劳力人数。”
沈戎看着我。
眼神变了。
不是敬意。
是好奇。
【第八章】
我用了十天修城墙。
没银子请工匠,我就带着守军自己干。
前世搬了三年砖,从和灰浆到砌墙,闭着眼都能干。
沈戎第一次看见一个皇子卷着袖子搬石头,在城墙上蹲着和泥。
她在旁边杵了半天。
第三天,她把铠甲脱了,也来搬。
一个人顶三个兵。
我没说什么好听的,冲她点了下头。
之前那些嘀咕“花瓶”的士兵也不嘀咕了。他们看见我手上磨出的血泡,看见我蹲在墙根一块砖一块砖地敲,把松的换成实的。
城墙修到第八天,匈奴来了。
斥候来报的时候我正在墙上抹灰浆。满手都是泥。
“三千骑兵,距苍梧城四十里!”
沈戎拎着刀从箭楼出来。
“殿下,您下城楼避一避。”
“不避。”
我放下抹刀,看着北边的地平线。
远处扬起一片灰黄色的尘土。
三千骑兵对两千守军,正面打必输。
但这城墙我蹲了十天,每一寸地形都在脑子里。
苍梧城东北方向有一条干涸的河道,两边是陡坡。骑兵走那条路过来最快,但河道窄,三千人展不开阵型。
“纪横舟。”
“在。”
“带五百人,去东北河道两侧的坡上埋伏。提前把坡顶的碎石松动。等他们进河道,两边推石头。”
纪横舟没问为什么。转身走了。
沈戎站在旁边。
“殿下学过兵法?”
“没学过。”
“那怎么——”
“在工地上遇到过一回山体滑坡。”
沈戎沉默了。
她大概觉得我在说疯话。
但她没反对。
因为她看过我修城墙。一个能把废墟修起来的人,说的话她愿意信。
匈奴前锋进了河道。
两侧山坡上,五百人推下了提前松好的巨石。
轰隆隆。地面都在抖。
匈奴骑兵堵在河道里,马匹嘶鸣,阵型全乱。
沈戎带人从正面杀了进去。
一把刀,一匹马。
她冲进去的时候,铠甲上溅满了血。
我第一次见人打仗。
不是戏文里那种。是真的有人在面前倒下去,热血溅在雪地里冒着白气。
这一仗打了两个时辰。
匈奴前锋被打残,后军不敢再推进,撤了。
沈戎浑身是血走回来,在我面前站定。
“殿下。”
“嗯。”
“河道那个法子——”她顿了一下。“管用。”
我点了点头。
没笑。笑不出来。
城墙根底下躺着二十多个我方士兵的尸体。雪盖了半身。
赢了,但没法高兴。
当天夜里,纪横舟来找我。
“殿下。粮仓的存粮只够半个月。”
“朝廷的补给呢?”
“三个月前就断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查。是谁断的。”
两天后结果出来了。
北疆粮草的调拨权在兵部。
但实际审批权——在承安王手里。
赵衍。
又是他。
他不止要夺我封邑。他要我死在北疆。
我坐在城楼上,风灌进脖子里。
纪横舟站在旁边,等着我发火。
我没发火。
我笑了一声。
“行啊大哥。”
站起来。
“他断我的粮,我就断他的路。”
【第九章】
我花了五天筹粮。
不找朝廷。找人。
北疆有商路。走私的,贩货的,跑马帮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前世在工地混了三年,跟各种人打过交道。包工头、材料商、二道贩子。我知道怎么跟他们说话。
一个道理——你得让人觉得跟你做买卖有赚头。
我拿出了手里最后的底牌。
封邑的生丝贸易权。
赵衍抢了我的税收,但贸易权这东西他做的是假账,手续不全。法理上还在我手里。
我把贸易权签给了北疆最大的马帮头子,换了三个月军粮。
沈戎知道以后沉默了很久。
“殿下,贸易权给出去了,您的封邑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人活着才有东西可剩。”
她没再说话。
粮食到位的第二天,纪横舟送来了一样东西。
“殿下,我们截获了一封信。”
信是从京城发往匈奴的。用的匈奴文。
但信封上有个火漆印。
那个印我认识。
承安王府的私印。
我拿着信,手指慢慢收紧。
赵衍不仅断了北疆的粮草——
他在跟匈奴通信。
“殿下,如果这信是真的……”纪横舟的声音压得很低。“承安王就是通敌。”
“一封不够。一封他可以说是伪造的。要坐实,至少要三样东西。信件、人证、实物。”
纪横舟领命。
七天后,匈奴主力来了。
这一次不是三千前锋。
一万五千铁骑。
苍梧城两千守军,加上沈戎从附近堡寨调来的八百人,一共不到三千。
三千对一万五。
沈戎来找我的时候,手里的刀鞘上全是旧血。
“殿下。正面守不住。城墙东段还是软的,修了不到一半。”
“我知道。”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的地平线。
这一次尘土比上回大十倍。天边灰蒙蒙一片。
我前世死过一回。
死的时候什么感觉?没什么感觉。就是忽然什么都没了。
“但我不打算死第二回。”
我转身看着沈戎和纪横舟。
“东段城墙软,那就让他们从东段攻进来。”
沈戎皱眉。“殿下——”
“听我说完。东段城墙后面是什么?”
“粮仓。已经搬空了。”
“粮仓后面呢?”
沈戎看了一眼地图。“一条窄巷。两边是石墙。”
“骑兵进了窄巷会怎样?”
沈戎的眼睛亮了。
“施展不开。”
“我在工地上学过一件事。”我拍了拍城墙的砖。“拆房子最好的办法,不是从外面砸。是让它往里塌。”
当天晚上,我让人把东段城墙后面的粮仓拆了,木料和石块堆在窄巷两头。
窄巷中间挖了三道壕沟,里面铺满削尖的木桩。
匈奴攻城的时候,东段城墙最先被破。
铁骑涌进来的那一瞬间,所有人以为完了。
然后他们冲进了窄巷。
马蹄踩进壕沟,木桩穿透马腹。
战马惨叫着翻倒,后面的骑兵收不住脚撞上去。前面的想退退不了,后面的还在往里灌。
窄巷两头的石堆被推下来,堵死了退路。
沈戎带人从两侧石墙上方往下射箭。
鱼在桶里。随便捞。
这一仗从清晨打到日落。
匈奴折了四千人。剩下的绕城而走,不敢再攻。
沈戎从城墙上走下来的时候,腿上中了一箭,一瘸一拐。
她走到我面前。单膝跪下。
“末将沈戎,拜服。”
我扶她起来。
“别跪。你腿上有箭。”
她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算笑。
但差不多了。
当天夜里,纪横舟回来了。
满身风尘。手里一个包袱。
“殿下。找到了。”
包袱打开。
三封信件。全是赵衍和匈奴王庭的往来。
一份关防调令,上面有赵衍的亲笔批注——“北疆粮草延缓三月,不必催促。”
还有一个人。
纪横舟从马车上拽下来一个五花大绑的中年人。
赵衍安插在北疆的暗桩。负责给匈奴传递军情的信使。
信件。人证。实物。
齐了。
我握着那份关防调令,手指上全是干裂的血痂。
北疆的风刮得人脸上生疼。
我抬头。看向南边。
京城的方向。
“大哥。”
“该我回去了。”
【第十章】
回京那天,苍梧城的守军全站在城门口送行。
没有人下令。他们自己来的。
沈戎站在最前面,铠甲擦得锃亮。腿上的伤刚好,站得笔直。
我骑马经过她面前。
她抱拳。
“殿下。北疆等你回来。”
我冲她点了下头。没回话。
有些话不用说。
进京是清晨。
城门口的守卫看见我的旗号,手里的枪差点掉地上。
永宁王。
那个被发配北疆的末等皇子。
活着回来了。
消息两个时辰内传遍了京城。
早朝。
我穿了一身干净的袍子。背上的伤疤被遮得严严实实。
扛着一个箱子走进金銮殿。
满朝文武看着我。
和半年前一样的场景。
但这一次没有人拦我。
赵衍站在最前面。
他看见我,眼睛眯了一下。
“十一弟。北疆辛苦了。”
声音温和。姿态从容。
他不知道我带了什么回来。
“陛下。”我跪下。
赵崇坐在龙椅上,看着我。
“说。”
“臣在北疆,击退匈奴万五铁骑。斩敌四千。”
殿上有人倒吸一口气。
“此外——”
我打开箱子。
“臣截获承安王赵衍与匈奴王庭通敌信件三封。”
第一封信摊在地上。
赵衍的笑容凝住了。
“匈奴入侵前三个月,承安王以兵部名义截断北疆粮草,致守军断粮。”
关防调令展开。上面是赵衍的亲笔——“北疆粮草延缓三月,不必催促。”
赵衍的脸开始发白。
“此外,承安王在北疆安插暗桩,向匈奴王庭传递我方军情。人证在殿外候着。”
“一派胡言!”
赵衍终于开口了。
他上前一步。脸上的从容碎了个干净。
“父皇!赵厉在北疆半年,谁知道这些东西哪来的?伪造文书、收买人证——他连衍丰号都敢烧!”
我没看他。
“陛下。人证是承安王府出去的老人,认得承安王笔迹,也认得这枚私印。可以当殿验证。”
“带上来。”
赵崇的声音沉得吓人。
暗桩被押上殿。
进殿就跪了。额头磕在地砖上磕出血。
“陛下饶命!是承安王让小人做的!信是他写的!印是他盖的!他说只要匈奴打下北疆,就把沿边三城的马市让给匈奴王庭——”
“住口!”
赵衍冲过去,想踹那人。
两个侍卫把他架住了。
他开始挣扎,紫袍都扯歪了。脸涨得通红。
“赵厉!你——这是陷害!你从小就嫉妒我!”
我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
“大哥。”
“你夺我封邑的时候,我没吭声。”
“你截我粮草想让我死在北疆的时候,我也没吭声。”
“但你通敌卖国。”
“两千将士的命,北疆三城百姓的命——这个你赔不起。”
赵衍的嘴张着。说不出话了。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愧疚。是恐惧。
“父皇……父皇,儿臣是被人蒙蔽的……儿臣不知情……”
他跪下来。
膝盖砸在地砖上。
跟半年前周道行跪下去的声音一模一样。
三皇子赵琅低着头,一声不吭。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赵崇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
沉默了很久。
“赵衍。”
“废承安王爵位。削为庶人。幽禁宗人府。”
“终身不赦。”
赵衍瘫在地上。整个人的骨头被抽走了。
他的嘴在动,但发不出声。
满殿安静得能听见他袍子拂地的声音。
赵崇看向我。
“赵厉。”
“臣在。”
“北疆一战,功过相抵。加封苍梧三城,即日起由你镇守。”
我磕了一个头。
“臣领旨。”
站起来的时候,满朝文武低下了头。
和半年前不一样。
半年前他们低头是因为尴尬。一个末等皇子在殿上撒泼。
现在他们低头——是因为不敢跟我对视。
我走出金銮殿。
阳光砸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前世三十年。我是顾行。搬了三年砖,被砖砸死了。
这辈子,我是赵厉。大魏第十一子。永宁王。
排行最末。
但比谁都站得稳。
脚底踩着金銮殿前的青石板。比工地上的好多了。
平整,结实。
我往台阶下走。
一步一步。
这活儿还没干完。
北疆还有仗要打。朝堂上还有人不服。
没关系。
搬砖搬了三年,最大的本事就是不怕干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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