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第一天,HR给了我一张《加班守则》。
第三条写着:“你的工位是1807。如果你发现1808有人,不要和他说话。他三年前就离职了。”
晚上十点,1808的灯亮了。
坐在那儿敲键盘的人,穿着我送的灰色卫衣,手腕上戴着我拿第一个月工资买的手表。
是我哥。
三年前,公司说他二月二十八号离职,三月一号死在了出租屋。
可他现在坐在我旁边,还在加班。
1
星海科技在十八楼。
面试那天,我只提了一个要求:工位要1807。
面试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工牌上写着张丽华,人事部。她看了我的简历很久,问:“为什么非要1807?”
“靠窗。”我说。
她没再问,在表上画了个勾。
入职那天早上,她把我叫进一间小会议室,递给我一张A4纸,纸边都卷了,看样子复印过很多回。
“劳动合同你可以不看,”张姐说,“这个,你得背下来。”
纸上印着一行标题:《十八楼加班守则》。
一、晚上九点,打卡机会响。不管响多少声,不要回头。
二、十八楼没有茶水间。如果你在十八楼看到了茶水间,进去喝一杯水,再出来。
三、你的工位是1807。如果你发现1808有人,不要和他说话。他三年前就离职了。
四、领导在钉钉上发“在吗”,五秒之内回复“在”。
五、不要在晚上十一点以后离开公司。如果已经过了十一点,请等到早上六点。
六、如果有人邀请你一起下班,拒绝他。
七、绩效为C的员工,第二天不会再来上班。不要问他们去了哪里。
我看完,抬起头:“张姐,这是团建游戏?”
张姐没笑。她眼睛底下两团青,像好几年没睡过整觉。
“第四条是真的,”她说,“王总真会发。”
“那别的呢?”
她把纸往我跟前推了推。
“活过试用期,你就知道了。”
那天我在1807坐了一整天。
1808是空的。桌上干干净净,连根头发都没有,可是电脑开着,屏幕亮着,桌角放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张小熊贴纸。
那张贴纸是我贴的。
我九岁那年,往我哥所有的东西上贴小熊。他嫌丢人,撕了一圈,就这个杯子上的没撕。
我盯着那个杯子,手心全是汗。
公司说我哥的东西早就寄回老家了。
那个纸箱子我见过。几件衬衫,一个充电器,一本翻烂了的《算法导论》,压在最底下的是一沓没报销的打车票,全是凌晨两三点的。
我妈抱着那个箱子,在公司楼下坐了一个礼拜。
她不识几个字,就会一句话:“我儿子走之前那天,还给我打电话,说忙完这阵就回家。”
保安把她架出去的时候,她鞋掉了一只。那只鞋,是我从马路牙子上捡回来的。
我考了三年,学了三年代码,投了四十多份简历,才进了这家公司。
晚上九点整,身后响起一声“滴”。
是打卡机。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滴。滴。滴。滴。”
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排队。可我进来的时候看过,打卡机就在电梯口,整层楼还在加班的,加上我,只有七个人,全坐在工位上,谁也没动。
我数到第四十一声,停了。
对面工位的男同事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往耳朵里塞了一副耳塞。
另一边那个女同事,正对着电脑吃外卖,筷子夹着一块排骨,半天没往嘴里送。
我没回头。
晚上十点,我旁边的灯,亮了。
2
我没敢转头,只用余光看。
那人坐得很直,肩膀有点往左边歪。我哥打小就这么坐,我妈说了他二十多年,没改过来。
灰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那是我大二用奖学金买的,一百二十九块,打完折一百零三。
他在敲键盘,敲得很快,屏幕上是一片一片的代码。
整层楼只有键盘声。
我咬着嘴唇,咬出了血腥味。
守则第三条:不要和他说话。
我在心里念了三遍。
然后我转过身,叫了一声:
“哥。”
键盘声停了。
不是他一个人停了。是整层楼都停了。
我听见身后的椅子一张一张转过来,“吱呀”,“吱呀”,“吱呀”。有个女同事手里的外卖袋子掉在地上,汤洒了一地,她都没低头。
所有人都在看我。
只有我哥,没看我。
他盯着屏幕,手指搭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从桌角拿起一张便利贴,写了几个字,贴在了我们两个工位中间的隔板上。
字歪歪扭扭的,跟他小时候给我签家长会回执的时候一样难看。
“念念,别跟我说话。十一点前走。”
我伸手想去摸那张便利贴。
一只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是张姐。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脸色白得吓人。
“走。”
她拽着我,一直拽到电梯口。打卡机屏幕上显示:22:58。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从门缝里往外看。
1808的灯还亮着。我哥背对着我,又开始敲键盘了。
电梯往下走。张姐靠着电梯壁,一直在喘。
到一楼,她才开口:
“你是陈默的妹妹。”
不是问,是说。
“你们俩长得像,眉毛像。”她说,“你入职那天,我就认出来了。”
“你知道他……”
“我知道。”张姐打断我,“你哥这三年,没有一天准点下过班。”
3
第二天中午,张姐把我叫到楼梯间。
她点了根烟,手一直在抖。
“十八楼,是从二〇一九年开始不对劲的。”
那年公司接了个大项目,全组连着加了半年班。第一个出事的是做测试的老秦,三十九岁,凌晨在工位上趴着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同事去叫,人已经硬了。
“老秦走了以后,1806那台电脑,每天晚上自己开机。”张姐说,“测试报告一份一份往外发,比他活着的时候发得还多。”
后来又走了几个。猝死的,跳楼的,开车回家路上睡着了撞护栏的。
一个都没走。
全在十八楼,接着干。
“你没发现吗?我们组十二个人,干的是四十个人的活儿。”张姐吐了口烟,“王总在年会上讲,这叫星海速度。”
我想起昨晚那四十一声打卡。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张姐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他巴不得人死在这儿。死了的人不要工资,不要社保,不会请假,不会离职。”
“那守则呢?”
“我写的。”张姐说,“我在这儿干了十五年,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我拦不住,我只能告诉新来的,怎么活下来。”
我攥着那张卷边的纸:“我哥是怎么死的?”
张姐不说话了。
“公司跟我家说,他二月二十八号辞职,三月一号死在出租屋,猝死,跟公司没关系。”我盯着她,“一分钱都没赔。我妈去公司门口坐了一个礼拜,保安把她架出去了。”
张姐把烟掐了。
“我那天晚上在。”
“在哪儿?”
她看着楼梯间的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他不是死在出租屋的。”
我还要再问,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
是我们部门经理,刘涛。三十出头,头发抹得锃亮。
“张姐,找你半天了。”他看看我,又看看张姐,笑了,“哟,新人这么快就跟HR混熟了?”
张姐低着头,从他身边挤出去了。
刘涛没走。他站在门口,打量着我,打量了很久。
“陈念?”他念我的名字,念得很慢,“姓陈啊。”
4
下午三点,刘涛往我邮箱里扔了一个需求文档,三百多页。
“明天早上九点前,出方案。”
我问他别的同事都几天出一个,他说:“试用期嘛,多锻炼。”
我打开文档,翻到最后一页。
修订记录里,第一版的作者写着:陈默。日期是二〇二三年二月。
这是我哥死前做的最后一个项目。
晚上八点四十,钉钉响了。
是王总,就两个字:“在吗”。
我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过了一遍守则第四条。手指头在键盘上,刚打了一个“在”字,还没按回车——
对话框里,已经出现了一个“在”。
不是我发的。
发送时间显示:20:40:03。正好三秒。
我转过头。
1808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我哥坐在那儿,屏幕上开着钉钉,用的是我的账号。
他还是没看我。
可他的手在隔板底下,把一张便利贴推了过来:
“方案我写了一半,在你D盘。别熬太晚。”
我捏着那张便利贴,蹲在工位底下,捂着嘴哭了很久。
晚上九点,打卡机又响了。
“滴。滴。滴。”
守则第一条:不要回头。
我回头了。
电梯口站着一排人。
灰扑扑的,看不清脸,一个接一个地往打卡机上按指纹。排在中间的那个,肩膀有点往左边歪。
我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们从我身边过去,带起一阵凉风,像冬天开了窗。谁也没看我。
我走到打卡机跟前。屏幕上刚刷过一条记录:
“陈默,工号0613,上班打卡,21:00:12。连续出勤第1342天。”
一千三百四十二天。
从我哥死的那天算起,他一天都没歇过。
5
我在公司官网上查到了离职证明的样本,又托老家的表哥找了个律师。
律师在电话里说得很直接:“工作时间、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四十八小时之内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可公司那边有离职证明,日期是死亡前一天,人又是死在出租屋。你们没有证据,翻不了。”
“如果他就是死在公司呢?”
“那你得证明。”律师说,“还有一个事,工伤认定申请,家属一年内提。已经三年了。”
“那就没办法了?”
“如果是公司故意隐瞒导致超期,被耽误的时间可以不算。但前提还是那句话,你得有证据。”
挂了电话,我在1807坐着,一直坐到晚上。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在那头剁酸菜,问我新工作累不累,吃没吃饭。
“妈,我哥以前,晚上给你打电话都说啥?”
“说啥?”我妈想了半天,“他那个人,你还不知道?我问他吃没吃,他说在吃。我问他睡没睡,他说在忙。说不上三句就挂。”
她顿了顿,又说:“念念,你可别跟你哥似的。到点就下班,听见没?”
我说听见了。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隔壁空着的1808,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证据。
我哥人就在我旁边。
可死人说的话,不算证据。
第二天早上开周会,刘涛站在投影前,一张一张翻绩效。
翻到我那一页,他停住了。
“陈念,试用期评估,C。”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几个老员工低着头,有个人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守则第七条:绩效为C的员工,第二天不会再来上班。
“为什么?”我站起来,“方案我按时交了。”
“方案?”刘涛笑了,把我的方案投到墙上,“你自己看看,这是你写的?这代码风格,这命名习惯……”他看着我,“你从哪儿抄的?”
那是我哥写的。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公司电脑里的文件,我们有权查看。”刘涛慢慢地说,“陈念,你入职的时候,紧急联系人填的是你妈,姓周,住址是吉林通化。三年前,有个女的在公司门口坐了一个礼拜,也姓周,也是通化的。”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来这儿,不是来上班的吧?”
我说不出话。
我想说那是我哥的东西,是他死前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你们用了他三年,连个名字都没给他留。
可我一张嘴,声音就哑了。
“盗用公司资料,隐瞒入职动机。”刘涛合上电脑,“张姐,下午把她的离职手续办了。明天,就不用来了。”
张姐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说。
散会以后,我追到人事部。
“张姐,你说你那天晚上在。你给我作证。”
张姐低着头收拾桌上的文件,收拾了一遍又一遍。
“我闺女今年高三。”她说,“我五十二了,出了这个门,没人要我。”
“我哥那年才二十九。”
她手里的文件掉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没抬头。
“小陈,你走吧。”她说,“守则第七条,C的人,第二天不来了。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就是被开了。被开了,好歹人还在。”
6
离职手续是下午五点办完的。
工牌交了,电脑交了。按理说,我该走了。
我没走。
我在楼下的便利店坐到晚上十点半,又从消防通道一层一层爬回了十八楼。
十一点整,打卡机屏幕跳到23:00。
守则第五条:不要在晚上十一点以后离开公司。
我走不了了。
十八楼的灯全亮着,可一个活人都没有。
空调没开,可是越往里走越冷,冷得我直打哆嗦,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
一排一排的工位上,坐满了灰扑扑的人。他们敲键盘,接电话,开会,对着屏幕点头。1806的老秦在写测试报告,有个穿裙子的姑娘在给一个看不见的客户赔笑脸:“好的好的,今晚一定改完。”
没人看我。
我穿过他们的时候,有个人的椅子往后一滑,差点撞上我。我吓得往边上一闪,后背贴上了隔板。
那人没回头,椅子又滑了回去,接着敲键盘。
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等心跳慢下来,才敢接着往前走。
茶水间的门,开在本来是一堵墙的地方。门缝里透着暖黄色的光,飘出来一股热水壶烧开的味儿。
守则第二条:如果你在十八楼看到了茶水间,进去喝一杯水,再出来。
我进去了。饮水机上摆着一排纸杯,每个杯子上都写着名字。老秦,小周,林姐……最边上那个,写着“陈默”。
我接了一杯热水,一口一口喝完了。水是温的,有一点点甜,像小时候我哥给我冲的麦乳精。
出来的时候,回头一看,那堵墙又在那儿了。
我走到1808。
我哥坐在那儿。
“哥。”我蹲在他椅子旁边,小声说,“你告诉我,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他不说话。
“你给我个东西就行。随便什么。”我说,“我不跟你说话了,你给我指一下。”
他的手停在键盘上。
过了很久,他慢慢抬起左手,指了指桌子底下。
我趴下去。
工位底下黑乎乎的,积了很厚的灰。我拿手机照着,摸了很久,在桌腿和墙的缝里,摸到了一个凉凉的东西。
是一块手表。
黑色的表带,表盘磕掉了一个角。
我拿第一个月工资给他买的,一千二百九十九。他嫌贵,骂了我半天,戴上以后就再没摘下来过。
公司寄回来的遗物里,没有这块表。我妈问过,他们说不知道。
它一直在这儿。
我把表攥在手心里,攥得生疼。
这块表连着手机,会自动记心率,记位置,数据全传到云上。我哥的账号,是我帮他注册的。密码,是我的生日。
身后,电梯“叮”了一声。
凌晨十二点四十。
电梯门开了,刘涛和王总一前一后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空纸箱。
“1808那堆东西,今晚全清了。”王总说,“那丫头既然找上门来了,别留尾巴。”
7
我缩在1808的桌子底下,把表塞进了内衣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
刘涛先到的。他把纸箱往1808桌上一扔,伸手就去拔电脑的电源线。
手刚碰到插头,屏幕“啪”地黑了,又亮了。
屏幕上,钉钉对话框自己弹了出来。
是我哥的账号,给王总发了一条消息:
“在吗”
王总站在后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刷一下白了。
“谁……谁弄的?”
刘涛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隔板上,隔板晃了晃,我从桌子底下露了出来。
“你?”刘涛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从桌子底下拖出来,“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来拿我哥的东西。”
“你哥的东西?”王总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我,“小姑娘,你现在是非法闯入。你身上有什么,交出来,我当没看见。不交,我现在就报警,告你盗窃公司财物。”
“这是我哥的表。”
“表?”王总的脸色变了,转头看刘涛,“你不是说那天晚上什么都收拾干净了吗?”
刘涛的脸比王总还白。
“我……我以为……”
“那天晚上,你们收拾了什么?”
声音是从电梯口传过来的。
张姐站在那儿,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件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
她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在录像。
“王总,刘经理,”她声音抖得厉害,可是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二〇二三年三月一号,凌晨一点零七分,陈默在1808倒下了。刘经理打电话给你,你说别叫救护车,叫了就是工伤。”
“张丽华!”王总吼了一声,“你想清楚!”
“我想了三年了。”张姐说,“那天是我开的车。你们俩把他架上我的车,拉到他出租屋楼下,扶上楼,放在床上,然后才打的120。”
“离职证明,日期是我改的。二月二十八号。”
“我就是个帮凶。”
她说完这句,眼泪下来了,可是举着手机的手,一点都没放下。
刘涛扑过去抢她的手机。
整层楼的灯,一下子全灭了。
黑暗里,响起了椅子转动的声音。
“吱呀。”“吱呀。”“吱呀。”
一张接一张。几十张。
我看不见,可我知道,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应急灯亮起来的时候,刘涛和王总后背贴着墙,一动不敢动。
他们面前,站着一排灰扑扑的人。老秦,穿裙子的姑娘,好多我叫不上名字的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我哥。
他还是没说话,就那么站着,挡在张姐和我前面。
王总腿一软,拽着刘涛就往电梯口跑。
“别——”张姐喊了一声。
晚了。他们冲进电梯,疯了一样按关门键。
电梯门关上了。
显示屏上的数字,停在18,再也没动过。
守则第五条:不要在晚上十一点以后离开公司。如果已经过了十一点,请等到早上六点。
8
后半夜,十八楼很安静。
我和张姐坐在1807和1808中间的地上,背靠着隔板。
我用手机登上了那块手表的账号。密码还是我的生日,他一直没改。
心率记录一条一条往下翻。
二〇二三年三月一日,零点五十分,心率一百三十八。
一点零三分,一百六十二。
一点零七分,四十一。
一点十二分,零。
定位:星海科技大厦,十八层。
一点四十分,手表断开了连接。
它掉在了桌子底下。他们抬人的时候,没人看见。
我盯着那个“零”,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了另一个软件,我自己的微信,翻到和我哥的聊天记录。三年了,我一直没删,也一直没敢点开。
最后一条,是我发的。
“哥,你还在加班?都一点了!”
他回了一个字:
“在。”
发送时间:零点五十九分。
我一直以为,他是在回我。
守则第四条:领导发“在吗”,五秒之内回复“在”。
张姐在旁边,看着那个字,捂住了脸。
“那天晚上,”她说,“王总十二点五十八分在群里发了一句‘在吗’。他回完你,又回了王总。”
“一模一样的字。”
我把手机扣在地上。
我想起他每天晚上给我发的消息。“到家没?”“早点睡。”“周末回不回家吃饭?”三年前,那些消息停在了一个“在”字上。
我以为是他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原来他是在跟两个人说话。一个是我,一个是让他去死的人。
他连死前最后一分钟,都在回老板的消息。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了。
五点五十分,我哥站了起来。
他把电脑关了,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把那个贴着小熊的保温杯,拿在手里。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然后,他回过头,三年来第一次看着我。
“念念,”他说,“一起下班吗?”
9
我站了起来。
就跟小时候一样。我上小学那几年,他放了学就来我们班门口等我,站在走廊里,书包斜挎着,说:“念念,一起回家吗?”
我每次都蹦着过去。
我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张姐在后头喊我:“小陈!第六条!”
守则第六条:如果有人邀请你一起下班,拒绝他。
我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哥,”我说,“我不能跟你走。”
我说完这句,眼泪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我还得回家,给妈做饭。还得去人社局,还得告他们。你的表,我还没交上去。”
“我还没替你把这个班下完。”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小时候笑起来就是这样,嘴往一边歪,露出一颗有点歪的门牙。
“对。”他说,“这就对了。”
“念念,往后,别加班。”
电梯门开了。
里面没有别人,只有王总和刘涛缩在角落里,脸色灰白,像两个被人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东西。
我哥没看他们。他走进电梯,转过身,朝我挥了挥手。
电梯门关上了。
六点整。
身后的打卡机,响了最后一声。
“滴。”
我回过头。屏幕上写着:
“陈默,工号0613,下班打卡,06:00:00。”
10
王总是被物业从电梯里扶出来的。在里头困了五个钟头,一出来,腿还软着,就指着我喊:
“报警!她偷公司东西!”
警察来得很快。王总缓过劲来了,又是那个开年会的王总,西装一扯,嗓门比谁都大:“这女的已经离职了,半夜闯进公司,偷了我们的设备。你们搜她,就在她身上。”
刘涛在边上帮腔:“我作证,我亲眼看见的。”
民警看着我:“东西呢?”
我把那块表从衣服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我哥的。”我说,“三年前,他死在这张桌子底下。这块表,记着他死的时间和地方。”
王总冷笑:“小姑娘,编故事也得有个谱。他三年前就离职了。”
“是吗?”张姐走过来,把手机递给民警,“那你听听这个,再说他是哪天离职的。”
录像放出来,王总那句“别叫救护车,叫了就是工伤”,在空荡荡的十八楼里响得清清楚楚。
王总的脸,一点一点垮了下去。
刘涛突然转头就往楼梯间跑,被年轻的那个民警一把按在了地上。
他们跟警察说电梯里有鬼。没人信。
张姐那段录像,我交给了律师,她自己去派出所做了笔录。手表的心率和定位数据,平台出具了证明。
律师说,这下够了。
人社局受理了工伤认定,认定结论是:视同工伤。公司故意隐瞒造成的超期,不计入申请期限。
一次性工亡补助金,丧葬补助金,供养亲属抚恤金,一分不少。
认定书下来之前,公司来过一回人,找的是我妈。
来的是法务,西装革履,在我家那间小客厅里坐着,连茶都没喝。他说公司愿意私了,五十万,签一份保密协议,从此两清。
五十万。我妈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她把那份协议拿起来,翻了两页,看不懂,又放下了。
“小伙子,”她说,“我儿子在你们那儿干了六年,一天没歇过。你们拿五十万,就想买他那天晚上的事儿?”
她把协议推回去。
“我儿子不是卖的。”
法务走的时候,我妈送到门口,还给他拿了一袋自己腌的酸菜。
“拿着,”她说,“你们也挺不容易,大晚上的还得出来跑。”
伪造离职证明、转移遗体的事,派出所立了案。王总和刘涛被带走调查的那天,十八楼所有人都在加班,谁都没抬头。
张姐辞职了。她说她自首完了,等着处理,该怎么判怎么判。
律师跟我说,她是从犯,又主动作证,大概率判不重。
我去她家找过她一回。她住在老城区一个六楼,屋里堆满了她闺女的复习资料。她闺女趴在桌上写卷子,听见我进门,抬头喊了一声“姐姐好”。
张姐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我对面,半天没说话。
“小陈,”她说,“这三年,我每天晚上九点都不敢睡。我一闭眼,就听见那个打卡机响。”
“你哥那天被抬上车的时候,手还在动。”
“我要是那时候喊一嗓子,叫一辆救护车,他兴许……”
她说不下去了。
我没安慰她。我也安慰不了她。
我把那杯水喝完,跟她说:“张姐,你女儿高考,好好考。”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她在楼上,哭出了声。
她走之前,把那张《十八楼加班守则》的原稿给了我。
最底下,有一行很小的字,是她新添的:
“八、到点了,就下班。”
后来我找了份新工作,一家做小程序的小公司,十几个人,老板是个光头,面试的时候问我有什么要求。
“六点下班,”我说,“我只有这一个要求。”
老板愣了一下,笑了:“我们这儿六点不走,保洁阿姨要锁门的。”
我入职那天,没人给我发守则。
我回了一趟通化,把钱给了我妈。
我妈没数,把存折往抽屉里一塞,问我:“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我想了想那个零。
“不疼。”我说,“他就是太困了,睡了一觉。”
我妈点点头,去厨房给我下面条。
后来我又去了一次星海科技,去办我哥的离职手续。这回是真的离职手续。
新来的人事是个小姑娘,不认识我,把离职证明打印出来,递给我。
“陈默,离职日期:二〇二三年三月一日。离职原因:因工死亡。”
我把他的工牌交了上去。工牌照片上,他穿着白衬衫,眉毛跟我一样。
走的时候,我路过1808。
桌上空了,电脑关着,保温杯不在了。
隔板上,还贴着那张便利贴。字歪歪扭扭的,我没撕。
“念念,别跟我说话。十一点前走。”
办完手续,我在楼下的便利店坐到了九点。
九点整,我听见楼上隐约传来一声一声的“滴”。
我数了。四十声。
少了一声。
老秦还在,那个穿裙子的姑娘还在,那么多叫不上名字的人,都还在十八楼,接着加班。
我不知道他们还要等多久。我只知道,总得有人替他们去把那个班下完。
我掏出手机,给律师发了一条消息:“1806的秦工,二〇一九年走的。他家里人,您能帮我找找吗?”
我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九点零三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家。
我哥说的,别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