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小番外食用----->
魂魄飘荡在林府上空。
林云霆无悲无喜地看着自己的葬礼过程。
人生四十五载,他上,无愧君主,下,无愧百姓。也正因为如此,林府上下、晋阳城内缟素如雪,他看见同僚故旧垂首哀悼,看见亲邻百姓跪在灵前哭得肝肠寸断。
他静静看着这一切,目光掠过那些悲恸的面孔,忽然想起许多事来。
他真的做了好多事。
底下传旨太监尖细绵长的颂词缓缓落地,细数他半生功绩,最终以极致哀荣盖棺定论,世间虚名,至此落幕。
灵堂前的老道士嘴里念念有词,他听不清,但......总归是好话。因为,他识得他二十多年,这场法事,藏了他半生的执念。
这次,他会得偿所愿。
七七四十九日丧期日满,一股磅礴的吸力骤然裹挟着他,将他狠狠拽入无边黑暗。
1.
胸膛的钝痛撬开混沌的意识,身上地疼痛提醒着意识模糊的人。
他......看见了。
看见了李蓉说的世界。
这回,好像......得偿所愿了。
回想起刚刚剧烈碰撞后发生的事,他看到了高耸如云的灯火,夜晚亮白如昼地街道,在路上疾驰地铁盒子嗖嗖地从他眼前经过......接着他被人从狭窄的缝隙里拖出来又送到了这里。
这里就应该是李蓉说的她的家乡了吧?
应该是的。
还没有庆幸多久,林云霆再次没了意识,魂魄又飘了起来。
又死了?
这老道士也不会不靠谱吧?
医院手术室里,医生有条不紊地给病人做着手术,长期接受唯物主义论的高知群体怎么能知道手术刀下的人的身体里有两个灵魂正静静对峙。
两道透明的魂体悬在半空,眼睛盯着手术台上血渍呼啦的画面,又默默地转移开视线。
程洲先开了口:“你是谁?”
在出车祸的那一瞬间,他一下就没了意识,然后刚睁开眼睛就看见了另一个人,穿得嘛,跟古装剧的人一样。
第一眼只觉陌生,再看,心口骤然发酸发闷。
这张脸,他太熟了。
画看多了自然眼熟。
这特么就是小李蓉笔下的那个人!那个林家郎!
小李蓉在这几年里展现了极高地绘画天赋,尤其人物画,也让他慢慢接受了她们不是同一个人的事实。
他手里有李蓉以前落在公司的随笔,一堆火柴人,横平竖直的看不出来一丁点儿画技。
他猜那些火柴人,估计有一大半都是骂他的。
这几年他跟自虐似的,一次次的跑托塔家蹭饭,不过是偏执地想确认,那个跨越时空的故事是不是真的,那个可能远在异世的她,有没有突然就回来了。
“在下林云霆,敢问先生如何称呼?” 秉着来到异世的谨慎,林云霆极有礼貌地报上了名讳并作揖见礼。
听完,程洲气不打一处来,还真的是!
哼~古风小......老生!
“哼!”
他们倒是到一个地方来了,可为什么偏偏选中他?难道他是他们play的一环吗?
追着他杀?
一场笨拙的表白,一场无疾而终的心动就这么罪大恶极?
心里突然就有些不平衡,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告诉人家。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知。”
林云霆平生第一次说谎,他大约猜到和老道士的法事有关,借用了此人祸事的时机。
“从哪儿来的?怎么穿成这样子?要去拍戏?” 他就最后再确认一次!
“大晋人士,至于这衣服,乃在下之常服。”
大晋?如果可以哭,程洲是真的想哭!
“大晋是什么地方?我们国家可不叫这个名字,这里是中国。”
中国?
林云霆心头微震,大致是了。
李蓉语气里最自豪的两个字。
她告诉他,她生长在那个世界里最好地国家,国泰民安,是大晋无可比拟的。
海晏河清、百业俱兴。
她还说那里上可遨游苍穹,下能深探江海,中间还有人工智能快速崛起之类的云云,他听不懂的话,那些超越时代的繁华与璀璨,此刻有了具象。
这大高楼,真高啊!
挺好,人都开膛破肚了还没死。
“大晋也许是后世的前身吧。” 他回了一句废话。
对方略显无礼的语气,以及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还抛出了更多的问题,林云霆并不生气,他莫名其妙出现在别人的身体里,这个更显无礼。
而且,这人的年纪看起来比他小,他应当更有包容心才是。
两人再次无言以对,还是林云霆主动打破了尴尬。
“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敢问先生,能否与我了解一些事情?” 他急迫地想验证。
有求于人,林云霆深深揖了一礼。
程洲不是小心眼的人,这一切不是林云霆的错,发生这样的事谁又能控制呢?
怨天尤人不是他的风格。
“请讲。”
“刚刚你说这里是中国?那这里是否有一个地方叫**县**镇**村?” 只要确认了地名,大概就是了吧。
至于以后何去何从,以后再说!
这地儿程洲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有,那我也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请讲。”
“你所说的大晋,有没有一个叫晋阳的地方?其中一个村子名叫......”
“灵水村。”
林云霆几乎是脱口而出,一字不差,笃定至极,莫名其妙地,他就是觉得这人在问这个地方。
程洲瞳孔微缩,他不敢相信,世界上难道真有这样的奇迹吗?互换穿越?是不是有点太神奇了?
“她...还好吗?”
“是否......”
两人同时抬眼,有意外有期待,静默一秒后两人重重点头。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程洲喉头滚动,心底酸涩翻涌,哪怕早已做好心理铺垫,此刻依旧忍不住心疼:“她过得好不好?”
虽然被拒绝,程洲还是想知道她的情况。按照小李蓉的描述,那边生产力那么低下,又在村子里,不敢想象她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巨大的生活落差她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林云霆敛去眼底翻涌的思潮,压下心中的骇浪,“好,也不好。较之寻常大晋百姓,她衣食无忧、家境安稳,后辈孝顺上进,无饥寒窘迫之苦,如此算好的话;也不算多好,她躬身劳作、自力谋生、半生辛劳,一路走来也辛苦,何况她一直记着这里,直到我离世前还跟我讲了许多这里的事,语气里满是怀念。”
最苦从不是肉身劳碌,是岁岁年年、怀揣故人故土、孤身念着毫无头绪的归家之路,无人可诉。
一个靠着回忆思念家人家乡的人,怎能不算苦?
程洲鼻腔酸涩,眼眶瞬间泛红。他早翻阅过无数史料、查遍古今风物,预想过她的艰难,可从旁人口中亲耳听闻,依旧心口钝痛,闷得喘不过气。
“先生与她是好友吗?”
好友?
程洲不太有底气,“......是。” 吧?
他在错误的时间表白,逼得她离职回家,莫名其妙地发生了这些事,这一连串的蝴蝶效应都是因为他而起,他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这样算什么朋友?该算仇人吧。
“她身体还好吗?”
“康健,至少比我活得久。” 林云霆拿自己开了玩笑。
“你死了??”
“嗯。”
程洲有一瞬间的僵愣,林云霆死了?那他自己呢?是因为他要死了林云霆才会来的吗?
他跟林云霆?这回算什么?又算一次灵魂互换?那他......
程洲眼睛一亮,带着自欺欺人的追问:“你说你死了,死多久了?” 他是不是能换到他身上?
“七七已过。”
程洲瞬间泄气,四十九天?死四十九天之后诈尸?
没戏了,转身看了看手术台上的自己,真的会死吗?
今晚的事故原因还不知道是什么,公司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处理......程洲在脑子里快速过着助理跟他说过的代办事项。
林云霆死了,来了这里,那他死了......
如果......
诶~算了。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数,他还是少给她找事的好,不然,人又要跑了。
程洲:“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林云霆不懂为什么对面人沉默了一会又开始搭理他,不过,他本来就想问。
“你认识她是吗?她好吗?她在此方盛世,过得安稳顺遂吗?”
“她是谁?” 他突然就极不平衡起来,更想知道他凭什么可以来这里。
“我想,我们说的应该是同一个人。”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李蓉。”
林云霆才说完,他就发现对面人在往上飘,下意识把人拉住。
“你怎么了?”他清晰地感知到,眼前人的气息正在飞速流逝,濒临溃散。
程洲同时也发现自己好像变得越来越轻,更透明了!他好像真的离死不远了。
“她很好。”程洲抬眼,眼底是释然、遗憾。
“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记清楚,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来到这里,如果我死了,而你...替代了我,那你就要接替我完成我身上的责任。首先,这场车祸的原因务必查清楚;其次,公司数几万人的生计,再难也别撂挑子;最后,替我照顾好我爸妈,照顾好身边人。”
男子汗流血不流泪,是他们在军营常说的一句话,可现在,程洲有点想哭。
爸妈再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事与愿违、爱而不得、和挚友永别......各种情绪占满了他的脑子。
“我可以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是他的私心在作祟,明知道她在那边活的艰难,如果有一个能给她遮风挡雨的人会让她轻松许多。
“请。”
听林云霆刚刚说的话,他死前他们还在话别,是什么样的关系能赶上临终话别?
但他就是想亲耳听听最后的答案,哪怕听到的答案会让他难过也想知道。
“你们...结婚了吗?”
“结婚?你是说成亲吗?”林云霆摇了摇头:“那倒没有,她一直未嫁。”
程洲松了一口气,心口空空落落,说不清是欣慰还是苦涩。
欣慰她没有转头就变了自己的想法,恨自己自私卑劣,听到她没有结婚的消息会窃喜...她不属于自己,也从未属于任何人。
他真自私。
嗯?
林云霆回过味来,这人如此在意李蓉婚嫁之事,恐怕不是单纯友人这么简单,林云霆皱紧了眉头,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事吗?
生命很脆弱,生死须臾间。
这是程洲最后的想法,眼睁睁看着自己烟消云散在半空中,就连林云霆最后问他叫什么名字都无法回应他。
林云霆还没从对面人突然消失的情况下回过神就被巨大的推力砸晕在床上,再次陷入黑暗。
2.
再次睁开眼睛,目之所及除了挂着的腿还有全是陌生的脸,七八双眼睛就那么盯着他,怪渗人的。
今天来医院探望的全是程洲以前的战友,有人发现程洲手指动了几下就激动地开始呼人,人高马大的几道身影就围拢了过来,他们期望他醒来。
手术结束都六天了,这人一直没醒,他们担心。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就说这人福大命大!
以前出任务都回来了,怎么可能折在这小小的车祸里?
果然么!
“醒了!!”
“真醒了!!”
“医生医生!快来啊!!”
“护士护士!人醒了!”
“......”
围着的人确认程洲醒了后,人瞬间炸开,四散奔走,叫人的叫人,两两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还有拿着东西贴在耳边讲话的。
屋里一时间热闹得不行。
林云霆还没弄清楚情况,头好似被人打了一锤,闷闷地,脑子瞬间就涌入了一堆记忆。
程洲?
原来他叫程洲?
原来他很在意李蓉是否成亲的原因竟是这样的?
恍惚间,他想起大晋故人,想起同窗挚友王良河,字乘舟,血缘上来说也是李蓉的二表哥。
二十多年了,他从未听过李蓉叫过王良河的字,而且,但凡有人提及此字,她总会莫名霸道制止,不许旁人称呼。
原来如此!
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林云霆敛下心神,牢牢记住了程洲消失前托付的字字句句。
‘替了他的人就要替他的责任’。
既承其身,便担其责。
没一会儿,乌泱泱进来一群穿白衣服的人,给他做了检查,确定各项指征正常,说了几句注意休息、恢复休养的话又离开了。
凭借着脑海里程洲的记忆,林云霆视线定在床边拧毛巾的人身上,紧接着脸上被热毛巾盖住。
“给你擦擦,你那烂洁癖这几天就忍忍吧。” 李靖边擦边说。
从接到他进医院的电话开始,李靖悬着的心就没放下过,这怎么可以!怎么会醒不过来。
以程洲的家世和财力,程洲当然不缺照顾的人,只是今天战友们来,暂时接替了照顾他的责任,换了所有人去休息。
“伯父伯母那边,刚刚已经有人电话通知了,他们一会就到,你这回可吓着他们了,以后多加小心。”
“你车祸的事,哥几个配合警察在这几天也给你查得七七八八,到时候等你好了让伯父给你说。”
他们干了一些事,手段有点粗暴,就不给他细说了。
程父程母这次受到的打击甚大,头发都白了很多,程父结束退休生活替程洲暂时扛起公司。
“你再不醒来,我看小野那双眼睛怕是不会消肿了。”
小野?程洲的记忆里有这个人。
程秋野,程洲大哥留下的孩子,今年十二岁了。
算算时间,五年多了。
他在大晋过了二十多年,这里才过去了五年。从程洲的记忆里他得知,阿蓉过得很好,有自己喜欢做的事,在这里也没有受到排挤,生活平静又充实。
她有在好好生活。
她们都有在好好活。
“能醒过来就是好样的。” 李靖拉起那只没打药水的手给他擦着。
“谢谢你,托塔。” 林云霆搜刮出了这么一个名字,这是他们玩笑时程洲对李靖的称呼。
程洲和李靖,他们是好友,太正经的道谢反而生疏。
李靖听见这名字很嫌弃:“你看你,又说这话。以后不许叫这个了,我都当爹了,这多幼稚,难道以后我儿子叫‘哪吒’?”
“要想叫外号也行,叫一声‘天王’。” 天王这名儿好啊!威武霸气,属于他的,他要拿回来!
不等程洲回应,其他人不乐意了。
“干啥了就‘天王’?‘托塔’就得了。”
“我还想做天王呢,你为啥叫‘托塔’不记得了?”
“就是,休想改!”
“叫你一辈子!”
说起这外号,还是以前出任务的时候起的,李靖拥有‘得天独厚’的便利,第一个给自己取了‘托塔天王’的外号。
原本也好好的,后面有次射击比赛失误被队长罚了,他们队长折磨人的手段也很与时俱进,不知道哪弄来的两座塔罚他。
他托着两座塔扎了两个小时的马步,当天就传遍了军营,他的外号从‘托塔天王’硬生生变成了‘托塔’,一传十十传百,从那以后,‘天王’二字就从他生命里消失了,很彻底。
其他人也围过来攻击李靖,你一句我一句,都没让话头掉地上。
“也不对啊,你干啥了你儿子就是‘哪吒’了?会不会数数?”
“说的是呢?这‘哪吒’那是第三个儿子吧?你先把‘金吒’、‘木吒’生了,才能轮到‘哪吒’吧?”
“我要没记错的话,你也就一个儿子吧?还早吧?”
“再努努力吧!李托塔。”
“同志们,他想要‘哪吒’,那怎么办?”
“那就祝他生三个儿砸!!”
“对咯!”
李靖无语,三十好几的人了,真幼稚,他们不去表演相声真是屈才了。
生三个儿子?谁这么倒霉。
李靖:“我祝你们个个生八个儿子,儿孙满堂!”
“反弹反弹!!”
“兄弟们干他!”
八个儿子?!诅咒谁呢!
病房内短暂地嚷嚷了两分钟就自发地安静了下来,程父程母到了,一个少年飞奔进来就扑到了床边。
他好慌,他以为他要失去爸爸了。
“爸!呜呜呜~你真的醒了吗?”
“没事了。”
林云霆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给予安慰,让他想起了李蓉兄长李修远的三个孩子,失去爹娘时他们比这孩子还小,该有多么的无助。
抬眼看向两位老人,两个人肉眼可见的疲惫,眼睛皆是布满血丝,这就是程洲的父母。
上有老下有小,此方人间的羁绊与责任,自此生根。
“好好养伤,公司的事不用担心,还有我。”
“对对对,你好好养伤,想吃什么跟妈说,妈亲自给你弄。” 她差点就失去这个仅剩的儿子了。
“谢谢爸,谢谢妈。”
这父母,他好像接受良好,没有什么抗拒。
往后几天,林云霆安心静养,一边借着助理的汇报梳理公司事务,一边疯狂汲取这个时代的规则与常识。
他虽然在晋阳为主官,也经手过许许多多的税银和各类款项,但并不直接负责百姓的月钱,还真无法估量几万人的生计有多重。
按照他的理解,公司不属于政事,那程洲应是商户。以他这些天的了解,这公司规模不错,但也没有到极致的地步。
且......这里的商户,似乎很吃得开,这和大晋不太一样。
这里有很多东西他还不能理解,比如国制、律法,为免自己行差踏错,他需要汲取更多的东西。
林云霆也趁休养的时间利用之前从没见过的工具在快速地了解这个世界,几天之后,他彻底地理解了李蓉。
大晋的水平大约就是几百甚至几千年前的中国水平,二者相比较,显而易见,这里更为便捷。
这谁不向往?
这简直就是魔幻世界。
如果没有程洲的记忆,凭他自己?十年二十年都不一定能完全弄清楚这些。
3.
林云霆休养了将近一个多月,除了左脚骨折无法正常行走之外,他觉得自己大好了。
没关系,要么拄拐,要么轮椅,反正这里都有现成的,很方便。
他有事需要去办,一个多月了,他想见到她。
“程总,敲门近五分钟,无人应答。” 肖特助并不清楚这户人家是谁,为什么他的老板要来这里,但他的执行力杠杠的!
“走吧。”这里是李蓉给他的第一个地址,既然不在家,那应该在另一个地方吧。
肖特助:“现在去哪里?”
林云霆说了一个地名,肖特助并不奇怪自己老板为什么要去乡下,因为老板的朋友李靖家在那,老板住院期间听他们战友说过。
这次也一样,只以为老板是去会朋友的。
一路开车到村里李家门口时太阳西斜,大门紧闭,不知道里面人是否在家。
“程总。”
“敲门看看。”
肖助理敲了几下,久久不见有动静,以为不会有人应答,在要转身的时候,大门开了一个缝。
李蓉在后院画画带孩子,有人敲门听得也不是很清楚,这才来晚了。
“有事吗?我爸妈不在家。” 看清门外是谁,李蓉很难为情:“你......嗯?肖助理?”
李蓉对面前的人并不陌生,在城里她见过几次,可是,他在,意味着程洲不也在?
果然,缓慢降下的车窗,露出了那张脸。
呵呵...好尴尬。
自从知道程洲对阿蓉姐姐的心思后,她更不可能和程洲单独见面了,就连他偶尔来家里吃饭,她是能有多远离多远。
程洲也不是没来过家里,但是以前来的话都是和大哥一起来的,这次怎么单独来了?不是说出了车祸在休养中吗?难道是有急事找大哥?
肖助理:“李蓉?这你老家?” 调到董事办之后,他听过几耳朵的闲话,知道这位是以前公司的职员,后面也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算相互认识的程度。
李蓉只能认了命,“你们找我大哥吗?我大哥不在家,需要我叫他回来吗?”
肖助理转头看了看停在路边的车,车里的人摇了摇头,表明了态度。
“不用不用,我们路过,想着能不能进来喝杯茶。”
有客也不能往外赶,不礼貌。李蓉只得把两扇大门打开,把人和车迎入院子。
林云霆从见到人的第一面开始,眼睛就没挪开过,外貌上看,她们二人至少有五分相似,只是着装打扮大有差异。
十八岁到四十五岁,整二十七年,他惦记了二十七年的阿蓉,永远留在了十七岁。现在,他又看见了独属于阿蓉的眼神,温柔笃定,此时此刻还有些许地局促和戒备。
把人迎入客厅,倒了茶,拿了水果、点心摆上,李蓉撂下一句话就匆匆离了场,林云霆甚至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人就没了影子。
“她刚刚说了什么?”
“程总,她说让我们稍等一会,她去后院看一下孩子。”
李蓉边走边掏手机,“妈妈,家里来客人了,大哥的朋友,你快回来吧~~”
电话那头的杨清听着女儿急切又为难的声音,抬起屁股立马就走,不带一点犹豫的。
听到妈妈答应回家,李蓉狠狠松了一口气。
这些年,她好像没有什么长进,总是害怕单独见不熟悉的人,尤其是阿蓉姐姐以前的朋友,就怕哪里露了馅,给阿蓉姐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妈妈回来不过需要几分钟,她打算不到前厅去了,抬脚径直走到后院,后院凉亭也有需要她照看的人。
一个不满一岁的小胖孩,可比程洲和肖助理好对付多了。
抬眼往婴儿车里一探,还在呼呼大睡的孩子白嫩嫩的一团,眉眼软糯,肚子上的象鼻轻微摆动着。
这是大哥和嫂嫂的孩子,因为大哥要上班,嫂嫂要出差,他们一家又不放心保姆一个人在城里照顾,最后直接打包带回了乡下。
李蓉戳了戳孩子胖嘟嘟的脸蛋,小胖孩一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
这几天,她接了一个活儿,有点赶时间,只得又坐下来开始画。
画得太认真,身后有人来了都不知道,直到那人出声。
“你还是学了丹青。”
李蓉猛地回头,看见了凉亭外坐在轮椅上的程洲,他啥时候来的?她怎么听不见声音?看了多久了?
让一个开了胸又骨折的人一直晒着太阳也不是事,可是这凉亭就这么小,桌子椅子占了大部分空间,婴儿车占了一个角落,她的画架、颜料、各种工具把剩余空闲地盘占满了。
手忙脚乱的给他腾地方。
“我...我推你进来?”
“电动的,我自己来。” 他这两天已经熟练掌握了这个便捷的工具。
李蓉一动不动地站着,就等着准备帮忙,等他把轮椅挪好,这才坐下。
“阿蓉,这些日子,你过得好吗?”
“......”
她过得好不好,好像也不用他来过问吧?李蓉只觉得有些越界了,她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阿蓉,你的丹青很不一样。”
“以前承诺要教你,一直也没能做到。”
“不过...你现在画的很好,很好,比我的好。”
林云霆执起桌上的另一幅画端详起来,这画里画的是一个小女孩,眉眼柔和,光线布置严谨,竟真像真人一般。
李蓉愣住,心跳有瞬间的滞后,手上没注意,碰到了旁边的颜料,指尖粘上了红色的颜料。
他在说什么疯话?
这怎么可能!
李蓉缓缓转过身直面说话的人,他就坐在那里,一条腿打着石膏直直伸着,姿势别扭又狼狈。
脸是她见过的那张,可他的眼神......不,不是,那不是程洲的。
自大哥婚礼那天跟他挑明真相后,程洲看她的眼神逐渐清明、收敛,除了‘小李蓉’从不叫她其他的名字。
可此刻这双眼睛看着她,眼神里翻涌着太多她不敢辨认的东西,有惊喜,有欣慰,有她无法理解的灼热。
李蓉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喉咙发紧说不出来,眼底瞬间蓄满泪水,声音哽咽破碎,不敢置信:“你……”
“阿蓉,是我,林家云霆,我来了。”
“你怎么……”李蓉的眼泪再也兜不住地涌了出来,“你怎么来了?你怎么会来这里?”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住了,这可能吗?带着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
“真的是我。”
“你说为官者当体恤百姓,让百姓有粮可食、有衣可穿、有药可医,云霆未敢忘,尽数做到了。”
李蓉的眼泪流得更凶,这只是他们偶尔见一面不知道说什么她随口说的话。
“别哭。”林云霆见状,心头慌乱,温声安抚,“旁人瞧见,倒要误会我欺负你。”
扭头左右看了看,这里没有纸巾,自己身上也没有带,只有婴儿车顶棚摆着一张小方巾,伸手取了递过去。
“给,擦擦。”
带着淡淡奶香味的方巾贴到脸颊,李蓉伸手抓下来:“......”
他怎么拿人家奶娃娃的东西给她用?重新放好口水巾,俯身从婴儿车下层掏出纸巾摆在桌面上。
“我要怎么信你?”李蓉抬眼,泪眼婆娑,目光执拗又认真,“你发誓,你是真的他,我就彻底信你。”
林云霆即刻抬手,语气郑重虔诚,无半分虚言:“我林云霆,此生不负家国、不负黎民、不负初心。若今日所言有虚,天地可鉴,愿受......”
李蓉立马打断,“好了好了,我信你便是。有一件事,但你如实告诉我,不许瞒我。”
李蓉暂时信了他的话,他说是便是吧,是的话,那他应该会知道一些事情,“灵水...有她吗?如何了?”
这是她这几年最大的执念,来了多久,这份愧疚就伴随了她多久。虽是无意的,但她确实替了别人安稳、优渥的人生。
林云霆望着她惶恐期许的模样,缓缓颔首,声音温柔:“放心,她在那里,安稳如是,如果你现在想告诉他们也可以的。另外她也托我带了话,可以一并转达。”
程洲的记忆里,他早知道了阿蓉已经和李家人坦白了她的来处。这也是他对这个世界的另一个看法,包容。
要是大晋的李蓉毫无设防的说出自己的秘密,就算不死也会被人‘另眼相待’。如果不是他胡乱提亲,李蓉估计一辈子都不会告诉他这件事。
李蓉颤抖着手掏出手机,她在那里!真的吗?没有死?没有消失?指尖慌乱地解锁,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拨通了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妈妈……你快回来。”
电话那头的杨清心头一紧,连忙应声:“马上到,还有一分钟!” 随即加快了脚步。
4.
“我就说了!她肯定活着!你瞧瞧,我猜得不错吧!一声不吭就把人家的婚事退了,她可真够能耐的。”
“还出海!真不让人省心。”
“但也还行,不愁吃穿也挺好。”
“死丫头,一个梦都没有。”
“......”
晚上,杨清躺在床上絮絮叨叨回忆着程洲告诉他们的事。程洲说他可以是程洲也可以不是,这事他们接受得很快,毕竟已经发生过一次了,不算新鲜了。
李爸李光亮冷不丁来了一句,“她活着就行,是吧?”
他终于知道了一点女儿的消息,这么些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嗯~那是,活着就行。哎你说,程洲和小阿蓉,他们俩会不会结婚啊?我们会不会有外孙抱?”杨清很期待。
以前吧,是自己女儿不想结婚,说是嫌烦,她明里暗里劝了很多次一点成效也没有也就顺着她了。后来是小李蓉来了,她又以为小李蓉是古代人,肯定会想结婚的吧?结果呢!五六年了,愣是一点苗头都看不见。
这下好了,这俩以前就有婚约,被她女儿断了一次,现在接上不就正好?
有点兴奋怎么回事!
“李光亮!我怎么越想这事觉得越行啊?!”
李光亮:“你别瞎合计,看他们自己意愿。再说了,你知道程洲有没有女朋友?等明儿我问问老大,可不能让阿蓉搅和进别人的感情里,不好。”
不管在他女儿身体里的人是谁,但总归用着他亲女儿的身体,他不允许有人伤害到她。
杨清敷衍回答:“知道知道。”
就程洲看小阿蓉那眼神,她看着有戏!
5.
今天得知消息太仓促,李蓉先让爸爸妈妈了解了阿蓉姐姐的情况,其他的事情她没有来得及细问,只大概知道了一些。
知道孩子们都好,心稍安。
孩子们长大了,嫂嫂的弟弟也归家了,他们也都各自有了前程,这样挺好的。
她现在大概明白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奇遇,大约是老天也知道她护不住侄儿们长这么大吧,是她太弱是她没用。
程洲今晚没有走,就在她隔壁的客房住着,她很想出去问问他很多事情,他怎么会来到这里?用了什么法子?那她是不是也可以?
她想把阿蓉姐姐换回来,不是她想回去坐享其成,而是两边的情形再怎么对比,这里都是最好的选择。
原本就是她占了别人的身子,享了别人的人生,如果有法子归位,那为什么不去做呢?
这几年,爸爸妈妈对阿蓉姐姐有多思念她都看在眼里,他们快速变白的发丝,妈妈每月两次去庙里的日子都变成了固定的时间。
他们对她很好,她也想做些什么作为回报。
李蓉等不到第二天,拉开房门看到客房门缝还有亮光,他没睡。
房门敲开之后李蓉终于后知后觉发现,她不知道怎么称呼眼前人。
一个曾经是他未婚夫后面又没什么关系的林家云霆,一个喜欢过阿蓉姐姐又被人占了身子的程洲,似乎叫哪个都不合适。
“叫程洲吧。” 林云霆适时给李蓉解了围。
以后世上也只会有程洲,自大晋来的孤魂林云霆,除了眼前人,这里没人见过活的林家郎。
再说,他也不可能改掉程洲的名字。忘恩负义之举,不是大丈夫所为。
“噢。”
家里二楼也有客厅,但是程洲身子不便,不想再折腾他起来,李蓉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床前,两人隔了有一丈远。
“你可以...跟我讲讲那边的事吗?无论什么,只要你知道的。” 她想知道好多好多事,刚刚为了满足爸爸妈妈的对阿蓉姐姐的思念,她没有插话,也不能。
程洲本就没有睡,下午说了太多话,李家又客气过了头的招待他,李父李母一句让他留一晚的客套话也被他当了真,厚脸皮的留下,占据了一间客房。
这里是阿蓉的另一个家,楼上楼下随处可见的照片,足见李父李母对她的照顾和喜欢,以及不介意。
他感激。
“那我从头开始给你讲?” 刚刚和李父李母说的话,他有所保留,只挑了让人放心的事情说。
例如,后来他才知道的她被卷入周玄一案的过程和结果,以及李蓉时不时进城去看男伶跳舞的事情...等等,他都没有说。
“好,麻烦你了。”
麻烦?
阿蓉对他,陌生客气了很多。
程洲顺着时间把他知道的几家人的事情说了一遍,包括孙骊的前因后果也一并告知,讲得口干舌燥,伸手从床头柜上扭了一瓶水润润嗓,这水还是伯母铺床后带上来的,两瓶。
他没有出声制止低声哭泣的人,这五年多来,也辛苦她了。
李蓉一边听一边掉眼泪,原来竟是这样子的原因。
爹娘兄嫂竟然死在那样的祸事里,不过,嫂嫂的弟弟终是回家了,孩子们也多了一个亲舅舅庇护。
万恶的人贩子, 果然,不论在哪里,人贩子只有被人唾弃的份。
“大宝...是做了郎中吗?”
她记得大哥还活着的时候经常教大宝识字,孩子学得也挺快的,不考科举怎么做郎中了?不是她对郎中有什么看法,而是大宝读书第一天就嚷着要考个状元,让她做状元姑姑,说得可豪气了。
“他是不是...没走出来?所以执意要做郎中?”
家里人出事的时候,大宝已经记事,他知道祖母和娘那天进城是去看病的,不进城的话,不会发生那样的事。
程洲显然也知道李蓉在想什么,只道:“不知,也许是也许不是,不过不管什么原因,他确实是晋阳城里的好郎中,和顾家女郎成了亲,夫妻俩遇上节日就会施医赠药,医馆的名声很好。” 他在弥留之际,也是大宝守在床前的。
“嗯,知道了。”
李蓉又逐一问了自己想知道的细节,把家里家外、沾亲带故的人都问了一遍。
程洲事无巨细的回答了她所有的提问,一直等着她问到自己身上,可一直就没有。
没有听到她问‘为什么退婚?’、‘是否成亲了?’、‘有无子嗣?’。
她不想知道吗?
“不问问我吗?”
问?
问什么?
李蓉抬起红通通的眼睛,眼前的人不是林家郎的模样,可他却带来了她最想知道的消息。
无论是他编的还是原本就是那样的,她都愿意相信。
至于婚事,他下午就说过,已经退掉了,既然已经退婚,那他是否娶妻纳妾跟她就没有关系了,也没有立场质问他。
她现在最好奇的是...“你,为什么会到这里?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程洲气结,赌气道:“不知道,莫名其妙一觉醒过来就在这了。”
她是不是不喜欢他了?
他很想告诉她,他一直喜欢她,喜欢到舍一半阳寿只为见她一面也在所不惜。
可他不能说,怕她真去找什么能人异士,献祭自己把李蓉换回来导致两败俱伤。
“你撒谎。”
程洲:“......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不敢看人。”
他们虽然有口头上的婚约,见面次数也不多,但是每次见面的时间不算短,偶尔几句小谎,他都是这样,垂眼说假话。
别人撒谎,为了让谎言更加真实,大多时候会直视别人的眼睛力求真实,而他不会,他只会心虚得低头看鞋。
程洲从不知自己的这个小动作,现在被人点出来还挺无地自容,知道糊弄不了她,只得又迂回。
“好,那我问你,如果要你身死才可以呢?你当如何?”
“身死?”
“是。”
只一秒钟,李蓉就否定了这个办法,她不能死,更准确的说是这具身体不能因她的主观意外而死,至少她不能故意伤害这具身体导致死亡,这是爸爸妈妈哥哥嫂嫂在五年前就说过的事。
她身死,阿蓉姐姐的家人会伤心,会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李蓉有话让我带给你,听吗?” 程洲不管她是不是想听,左右只有一句话:“她说,如果我能见到你,让我给你带好,让我告诉你,这里的世界很不错,她祝福你。”
她对他的话保留意见:“是吗?阿蓉姐姐不想回家吗?”
“也许想,但她不会直接寻死。”
李蓉那人,上了年纪还挺惜命的,北上南下,没有一大车护卫可不会动身。
纠结去不去死已经没有意义,就算她自己同意,爸爸妈妈哥哥嫂子也不会同意她那么做,这条路pass。
“所以,你死了是吗?”
“几岁死的?”
“死之后还做了什么?”
这些年,她也看了许多这类灵异事件的书,里面的人有这样的际遇不是执念太深阴魂不散就是献祭了自己的某种东西,不限于健康、寿命、某种能力等等。
那他呢?
是哪一种?或者有什么执念吗?
“你终于肯问我了?” 程洲扬起今晚的第一抹笑容。
李蓉:......
这不是在问?
“虚四十五没的......”
“等等...四十五?”
听他说事的时候,他故意抹去了明确的时间,她也没有好好算过,四十五?正当年,怎么就死了?
“是早了些,但是......”结果他挺满意,但是,话头又被截断了。
“闭嘴,从头讲。” 她倒是要听听,这人怎么把自己折腾没的,才四十五。
她生气了?是个好兆头。
“好,那我从退婚开始讲......”
李家遭逢变故,她娘为了他的前程在他出游未归时私自到李家退婚,当时的李蓉已经易主但无人知,更无人征询他的想法,只有李蓉和她娘二人不谋而合,静悄悄就退了这门口头婚约。
等他归家时,尘埃已定。
他气过,但于事无补,没能在出事时站在她身边是他的错,孝期,又不能闹。
一开始,他怨过她,怨她答应退婚,后面想想,错不在她,试问未婚夫家在女方家热孝未过就上门退婚,有些脾气的哪会惯着?不喊着亲戚们打上门闹上一场已经是体面。
没关系,他就这样安慰自己。
阿蓉只是生气了,等气消了就理他了,所以他等,等她孝期过。六年,他读书考试做官,时间很快。
科举放榜后,他进了翰林院,但他在京城待不下去,那没有她,所以他自请回了晋阳,也是陛下开恩,破例让他回了晋阳,他才能离她近一些。
孝期一过,他到灵水村李家提亲,被霜姑姑撵出去好几次,最后不得已让他见到李蓉,可是李蓉没骂他也没损他,给他扔了几本书就走了,说是过几天再来。
等再见她的时候,她直言,书上写的故事,他最好信。
天方夜谭!无稽之谈!所有荒诞的词在心里骂了一遍,他愤怒也茫然,他不信!
所以,他又去找了李蓉,套她的话,探她的底。
一次次验证,她不是阿蓉,不是和他有过婚约的阿蓉。
那段日子,他没了心气,整天浑噩,像是没了精魄的尸体。
已经这样了,娘还要在一旁添乱。因为他长久不成亲,她没了抱孙子的指望,居然说她可以去求李蓉,跟她道歉,再把亲事续回来。
笑话!
他告诉娘,要是不想自取其辱就去。他娘就是这样,不被人骂一顿她不老实。
他开始睡不着。
偶尔一次喝了安神汤会好一些,但他开始做梦,好梦。
在梦里,没有意外,没有退婚,他们顺利成亲。
太平盛世,生活富足,家族兴盛,夫妻恩爱,儿孙满堂,白头偕老,他们活了很久很久,是他和阿蓉。
在大晋人均寿命不到五十的情况下,他们活了那么久,除了无病无灾、无忧无愁,他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
他觉得那应该才是他们的一生。
自那以后,他就强迫自己入睡,几乎每一晚都能梦到这样的片段,偶尔他们打马春游,共描丹青,亦或者是夫妻夜话、稚子欢笑,每一幕都是让他不想醒过来的画面。
他坚信,那一定是他们的前世或者未来。
李蓉虽然没有明说她的来处,但是已经明示到那样的地步,他更不可能为了挖一个人的底细闹得满城皆知。李蓉的眼里看谁都没有情意,包括他这个前未婚夫。
不是就不是吧,他看着也不是!她的阿蓉一定在什么地方看着他等着他。
但他依然照拂李家,因为阿蓉在意。
一次偶然的情况下,一个老道士闯到东城官衙里,疯疯癫癫的,说的话也不着边际,他瞧见的时候衙署的小吏在驱赶人。
他留下了那老道。
因为那老道说他有会有奇遇,只要有东西可交换,他可以让他得偿所愿。
他信了。
随口给出去的阳寿,一半,竟有四十年。再一次验证了他的梦,他和阿蓉真的活到了白发苍苍。
够了,剩下的日子用来尽忠尽孝。
他把老道士好吃好喝的供了起来,可不能让他死在他前头,好在他长命,真活到了他死的时候。
程洲挑挑拣拣说了七七八八,“我看完了自己的尾七才被拉到这里来的,真是神奇极了,那老道士没骗我!”
现在说起来还是有些兴奋,就是有些对不住程洲本人,占了他的身体。
这段日子,他尝试喊了几次程洲的名字,一点回应也没有,不知道哪去了。
李蓉也不知道这人有什么好兴奋的,白了他一眼,酸溜溜道:“高官厚禄,娇妻美妾,不可惜?”
糟了,最重要的没有说。
“你可别诬赖我,我一没娶妻二没纳妾,府上清白得很,身后的钱财不多,全留给苏先生陶先生办学去了!”
还好他向李蓉打听过这边的风俗,不然他就要被冤死了。
清白,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嫁妆!
脑子清醒的第一天,他就把程洲的记忆从小到大的翻了一遍,生怕有什么不清不楚的纠葛,幸好,程洲他也是老光棍一个,除了跟李蓉说过喜欢又被李蓉拒绝之后就没有别人了。
从里到外,很清白!
“清白得不能再清白了!”
李蓉脸色爆红,谁...想知道了!
“那就...暂时信你。”
“那什么,你身上还有伤,早点休息,别累着了。” 她耳朵好烫,好像要烧起来了,她得出去吹吹冷风降降温。
李蓉站起来就走,椅子都没来得及收。
程洲在床上笑得不停,来了这么几年就这点出息?
李蓉出了客房,上了顶楼吹凉风,脸上的热意退下后回到了二楼的画室,这间画室原本没有,是后面打通了两间房布置的,很宽。
她太幸运,在这里遇到了好老师,倾囊相授,不知道是原就有的天赋还是突然开智,她对人物像极其擅长,也因为这样,参与了一些事情。
房里摆满了这五年她画的所有东西,还有前段时间收到的生意,因为程洲的到来被迫中断。
是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的委托,让她画两幅画,一幅中年画,一幅老年画。
现下大热的AI工具这位母亲没有用,坚持付了高额稿费让她画,已经收了别人的定金,最后一幅画只剩一点点需要完善,今晚就能完成。
今晚不睡了。
6.
凌晨四点多,杨清彻底清醒,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李光亮,哎!李光亮。”杨清用手肘肘了一下旁边的人,“醒了没有。”
“干嘛?” 他正梦到他闺女大杀四方呢,一肘子就给他肘醒了。
“不是做梦吧?”
“不是。”
二楼灯还亮着,小阿蓉估计睡不着。
“那你赶紧起来,送我赶集。”
“干嘛?”
“买东西,我要去买好东西,然后去庙里还愿。”
“......”
李光亮拿起手机按亮,才四点半!扰人清梦的婆娘!谁家四点半开门卖东西!
“你快点,收拾收拾,我们到么已经天亮了,差不多了!”
“你去,要买什么你买,我留家里看孩子。”
“阿蓉会看,用不着你,我看你就是懒!” 孩子都不跟他们睡,他看什么看?
杨清拨了个电话,手机那端嘟嘟响了两声后被人接起,“喂,儿子,有你妹妹消息了,你赶紧回来,哦!那个程洲也在我们家,你睡醒就回来,天亮了你给小雅也说一声。”
刚睡下没多久的李靖被老妈中断,什么玩意儿?程洲在他家?骨折了还乱跑!都说了阿蓉不喜欢他了,无论是哪个阿蓉!
死性不改!
回拨电话再次确认,这下连李靖也没有了睡意,收拾收拾东西开车回家。
真是......见鬼了!!
六点整,李蓉准时出现在卧室,大侄儿该醒了,孩子现在已经能睡整觉,就是醒得会比较早。
果然,小手小脚已经醒了,举得高高的自己玩着,不哭也不闹,真的很乖。
“姑姑来啦~宝宝好乖呀~”
换尿布,擦屁屁,洗脸,洗手,洗两颗小牙齿,喝水,泡奶粉,喝奶,换衣服,一通搞下来,出门溜达一圈,别人吃早餐的时间他又该睡第二觉了。
天已经大亮,只是早晨还有些凉意。
李蓉刚把孩子放进婴儿车要出门溜达的时候,大门外就有了车声。
“大哥,你怎么回来了?还这么早?”
“回来看看。”
也是,应该是妈妈说了,所以大哥才回来的。
“嗯,他在...楼上客房,应该还睡着。”
小家伙看见爸爸开心得手脚并用乱蹬,婴儿车晃了又晃,小奶音的笑声从车篷底下传出来。
“我们去溜达溜达,一会回来。”
“去吧。”
自家小崽子的生活习性他知道,早上就是得遛一次才舒坦,不然,哭声能把房顶掀了。
李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是话又说不出来,跟往常一样,只摸了摸李蓉的头,“放心,没事。”
他先问问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穿越也可以这么随便的?来去自如?烂大街了都。
程洲醒了两次,睡了两次,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着实被吓了一跳。
恁大的人就坐在阿蓉昨天坐过的椅子上,他连开门的声音都不知道?睡得这么死的吗?
“醒了?自己什么情况不知道?腿都断了还不老实?三十多岁的人了能不能成熟点儿?”
李靖才不管什么身穿魂穿,他确定,这就是他兄弟的身体,那就不能随便糟蹋!
程洲:“你不问问?”
李靖:“问什么?问你是程洲还是小阿蓉的未婚夫?我告诉你,哪怕你是小阿蓉的未婚夫,这里可是中国,可不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套,这里婚姻自由,只要她不答应,你就不可以勉强她。”
进门前,他确实想问来着,想问程洲去哪了?阿蓉好不好?阿蓉好不好,他妈早上已经给他说过一遍了,至于程洲去哪了,大概只会得到‘他很好’或者‘他就是他’的答案,没意思。
强求不了太多,活着就行。
“以前我们在军营一起执行过那么多任务,哪次不危险?可哪次开过胸了这回倒好,一场车祸差点给自己折进去,出息!”
“让你担心了。”
“他...有没有说过什么?”
这个他,两个人都知道指的是谁,程洲也不藏着掖着,直接说了:“有,让我好好照顾你们。”
程洲确实说过,让他照顾好身边的人,他猜大概是战友、朋友之类的。
他翻遍程洲的记忆,发现程洲是个热忱又有些小别扭的人,就是俗称的死鸭子嘴硬。
他不是,他目标明确,更不会放弃。
李靖听完,鼻腔涌上一股酸气,傻蛋一个。
“这件事,出了门就不要说了,尤其程家伯父伯母,他们受不住。”
程家大哥的离去让老两口遭了一次罪,程洲这事太过诡异,还是不说的好。
真新鲜,他兄弟的身体里住进了另一个人,跟他妹妹一样,谁说这不是缘分?
“我知道,我会照顾好他们。”
李靖道:“对了,小阿蓉爹娘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洲又复述了一遍缘由,听得李靖深吸了一口气,他现在完全无法解释,这到底是冥冥之中早有安排还是一桩巧合。
又是人贩子?
阿蓉小时候差点被人贩子抱走,他妈哭了好几天,严肃勒令他们不许出门玩,出门也是三令五申的不让他们吃外边的东西。
阿蓉毕业后开始工作,每个月都会给‘宝贝回家’的一个公益项目捐款,每个月固定扣款,这还是小李蓉来了之后,他们清理阿蓉的账户才发现的。
后来有次偶然的机会,小阿蓉在维修厂碰到了他目前在市局工作的高中同学,见小阿蓉在画画,随口问了几句,画了几笔。
之后小阿蓉就变成了市局的常客,经常帮他们画画,听说还抓到了人,也是人贩子。
“要不要起?我带你看个东西?”
画室有个箱子,李家人经常进来翻看,画的是另一个时空的李家人。
李靖把一堆过了塑的画纸拿给程洲,“你看下,这里面画的,跟那边长大之后的人像不像。”
不是他不信小阿蓉的能力,他就是想跟这个程洲显摆一下小阿蓉的超能力!
他的这个妹妹是才女!
可不是他随随便便能哄走的!
程洲一张张翻完,久久不能言语,除了震惊还有欣赏,她真的悟性极高!应是遇到了好老师,至少,他就教不出这样的笔法。
“给你看这些,是想告诉你,小阿蓉现在有能力养活自己,自己有车有房有钱,你可不要随便忽悠她。”
李靖说这些毫无负担,因为本来就是事实,小阿蓉比他还要会赚钱,画画能挣钱,绣花也能挣钱。
原本市里那套房就是给阿蓉买的,阿蓉的就是小阿蓉的,已经分不清楚了。
有点差别的就是那辆车,她不会开也不去学,那辆车在她手上彻底歇火,变成了他爸的代步车。
“不会,若她有意,三媒六聘,八抬大轿,迎她做正头娘子。”
“......” 咳咳!是不是有点过于古风了?
“呃...那个,我们这里可不兴说什么正头娘子,这里一夫一妻。” 李靖瞥了一眼古风男,阴仄仄地提醒道:“出轨要被杀掉的哦~纳妾更是不可能。”
程洲:“......知道。”
等他看完,李靖就催他出门,其他的不能给他看了,也不能动!
“真不用我帮?这轮椅真能上下楼梯?这么高级?” 有钱就是好啊!让这小子享受到了。
“可以。”
7.
这几年来,杨清多了一个固定活动,那就是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到庙里上香,风雨无阻。
一开始是为了不知道去哪里了的女儿,后来是习惯了,不来不行,不来心慌。
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但她想来。提上糕点和新鲜水果,走路去,显得虔诚。
这边的寺庙是佛教寺庙,具体供奉的什么佛她不知道,因为太多了,记不清楚。
但她准备的糕点水果足够多,每一尊佛像都可以供奉到。这次她来还愿的,她的愿望实现了。
“小曦?你回来了?这么早就来?”
杨清见韩曦老老实实跪在菩萨面前,这时候倒是显得稳当些了。
韩曦跟阿蓉,那就是她们那一届的两个魔丸,简直不像两个女孩子,两个人手拉手跟霸凌同学的人吵架、打架,一路干到派出所,还是老大去领回来的。
人回来后跟没事人一样,还有兴致跟她说,她做了好事。
那还是她们初中的时候,这一晃都多少年过去了。
韩曦跪坐在观音菩萨像面前,听见有人叫自己,还是熟悉的声音,扭头一看,果然是。
“清姨,怎么今天来了?” 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
“来还愿,你这么早?不对,你怎么也拜上了?求什么的?我这还有很多糕点水果,你也去供奉一点!这样菩萨才显灵保佑。” 说着杨清就往韩曦手上放糕点,还一直催着她去。
韩曦无奈,只能照办。
等韩曦摆完出来磕头的时候,杨清凑过去问了一句:“是不是要结婚,紧张了?”
韩曦今年结婚,婚期就定在五一,也快了。
“不是不紧张,清姨,我也是来还愿的。” 她来替她的好朋友还愿。
“不是就行,你出来一下,清姨有话告诉你。” 韩曦知道阿蓉的事,杨清并不打算瞒她,韩曦和阿蓉两个人从生下来就认识,三十二年了。
“小曦,有件事清姨要告诉你,关于阿蓉的,昨天有人来告诉我们,阿蓉很好,清姨开心了一晚上,你们是好朋友,清姨告诉你,也希望你开心。”
韩曦激动得一把握住杨清的手,“真的吗?清姨!”
“真的,所以清姨今天才来还愿的。你还完了也赶紧回家,我得走了,家里还有客,还了愿就来家里吃饭。”
“好,我一会来找小阿蓉玩。”
她们都默认小阿蓉不能来寺庙这些地方,别真让菩萨给收走了,到时候,肉身都不剩。
杨清走后,韩曦重新回到观音菩萨面前,郑重下跪磕头。
观音菩萨,有求必应。
好巧!
她今年结婚,也在城里买了房,想着把老家一些值得纪念的东西收一收拿到城里去。
昨天翻到了她们学生时代写的日记,她跟阿蓉两个人从小一起玩,脑子也好像共脑了一样,喜欢的东西都差不多。
只不过,阿蓉不喜欢写日记,而她韩曦超级喜欢!也因此记录了很多难以启齿的黑历史。
大约二十年前吧,穿越风在市面上好盛行!她们是看了电视剧也不满足,还到处买小说借小说看,两个中二少女完全沉迷在女主穿越后的超爽情节里,爱得无法自拔!
现在想起来年少时干的事,真是一点都不理解那时候的自己。
她们干了一件事,很难评!
狗狗祟祟地跑到这座庙里求一个穿越的机会,穿越的身份要求从王公贵女一路下沉到村里的姑娘,还一路给自己设定情节,对着观音菩萨像咚咚磕头,还说什么‘观音菩萨,有求必应,做不到就怎样怎样的’之类的话,简直把观音菩萨都给道德绑架了。
昨天翻到日记的时候,她都没眼看,忍着看了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这不,今天一早就替她来还愿了嘛。
太搞笑了。
难道是阿蓉磕头比她猛?显得她更虔诚?还是放话比她狠?让菩萨生气了?
过程忽略不计,结果全对?
不懂不懂。
8.
李蓉不知道林云霆什么时候来的,她也不问,觉得他跟她一样,醒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需要慢慢摸索。
恰好她作为先来的那个,就当起了程洲的引导。
“这里面有电,不要摸,会死人的。”
“不能横穿马路,会被车撞到,会死人。”
“你现在不是官老爷了,不能让人家给你下跪,容易被打死。”
“你刚来,如果不懂公司业务就慢慢学,不要太劳累,太劳累容易引起猝死。”
.......
程洲这段时间来往公司和阿蓉的所在地,只要有空,她看见什么教他什么,一开始他觉得挺有趣,也想体验她所经历过的一切就没有告诉她他有程洲从小到大的记忆。
可是,她说了很多,结局全都是异常惨烈的,都是死。
行吧,人固有一死。
“你别笑,我这说的是最坏的结果,是为了让你小心再小心,在这里,你除了有父母,还有一个儿子要养,你要对自己负责任。”
李蓉真是想锤他,正教他呢,怎么老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一点都不认真。
“他叫你一声爸爸,你就要为他考虑。”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她爹娘尽可能的给她选好的亲事,准备嫁妆银子、打家具、打首饰,大哥教他识字、理账,是为了她以后能生活得更好,这些她作为子女自己有感受到。
他呢,又没有做过父亲,他爹娘给他退婚他不乐意,让他选个更好的娘子他也不乐意。这乍然有了个儿子,不知道他习不习惯。
可是,没有时间给他习惯了。
秋野都十二快十三岁了,半大少年,已经到了叛逆的年纪!他不知道着急还整天往外跑。
“放心,我跟小野相处得很好,我给他自由,他给我自律,这是我们的相处之道。”
他一个四十五岁心理的人,接受一个十二岁少年作为儿子毫无心理负担,甚至很乐意听人叫爸爸。
新鲜!
李蓉抬手想给他一掌,有什么好笑的:“别笑啦!哦,对了,有个事情,我得提醒一下你。”
“什么事?”
李蓉收起笑,严肃地告诉他:“你公司的员工,那些人可不是卖给了你,你不能把他们当成你以前的家仆,这里可不兴买卖籍契,要坐牢的。”
程洲:......
在阿蓉眼里,他好像是要来这里犯罪似的。
这里的国制,律法,他已经了解过,就算不了解,公司也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违规了自然有人提醒。
不过......
“那你嫁给我,然后天天提醒我,我可能就记得了,好不好?”
“考虑一下嘛,阿蓉女士。”
李蓉:......
他学得可真快。
这,是好是坏啊?!
程洲在见面第二天,他就提出了要把婚约续上的提议,可一句‘再说’就一个月都过去了。
“再说。”
“已经一个月了。”
他就是想快些成亲,他等了很久很久了。可是阿蓉好像不是这样想的,总是很多理由。
“一个月很长吗?我来这里之后才发现,这里的人不用十几岁就成亲,三四十岁成亲的大有人在,甚至可以一辈子不成亲。”
“我知道呀,我们现在不就是?我们现在三十多岁的年纪,有物质基础、有能力经营好生活也有爱人的能力,就是最合适的时候。”
这是他在网上学的,这套公式适合他们当前!
他都学得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她来了五年多了,还没有学到呢!
李蓉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还是先选择了回避,“先不说这个。”
“这里和大晋,区别很大,你有具体去感受吗?或许你可以多花时间了解一下,说不定你的想法会变。”
程洲不想听,变什么?他为她而来,难道还会因为在这里多活了几年就不喜欢她了吗?他不是滥情的人!
真想变心,早在大晋就变了,又何必付出代价来到这里。
“阿蓉,你在逃避我的问题。”
李蓉绞着手回答:“没有,我确实没有想好。” 难回答的问题只能自己另找话题避开。
“你有空的话,看看这里吧。” 她在大晋没怎么出过门,也不知道大晋具体多大,可来了这里,幅员辽阔,大好河山,他...应该也会喜欢的。
“以前我们在那个小小的天地里,能看见的东西太少了。这里不一样,天上有飞机,水上有轮船,地上有汽车,再远的地方都能去到。”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每一片土地每一景都值得去走一走,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或许可以寻着蛛丝马迹去找找看大晋是否存在过。”
“对了,这里有许多我们大晋没有的东西,不知道你注意到了没有,不论是吃的穿的还是用的,我刚来的时候对这些事情可新奇了。”
“还有还有,这里什么季节都能吃到新鲜的菜蔬,庄稼也没有我们那里生长的时间长,还特别高产,产量可以翻好几倍,甚至数十倍。”
李蓉叽里呱啦讲了一大堆,在程洲眼里,这就是她转移话题的证据。
还他撒谎呢,她也很会转移话题!
“嗯,确实神奇极了。我是想去的,但是我只想和你一起去。阿蓉,我是认真的,我也希望能得到你的答案。”
“你说你愿意,好不好?”
李蓉:......
怎么说了这么多还是没忘记这个话题?
9.
李蓉捏着答案直到韩曦结婚那天也没有正式回应程洲,韩曦的婚礼是西式的,洁白的婚纱圣洁的立在一边还没上身。
李蓉今天来得很早,此刻房间里就她们两个人,说话少了很多顾忌。
“小阿蓉~~你在别扭什么呀?我看那个程洲追你屁股后面好久了,你不喜欢他吗?我看你是有点口是心非了哦!” 要是不喜欢,她画人家干嘛?还画得那么起劲儿。
今天李蓉是韩曦的伴娘,身上是淡紫色的伴娘装,一抬头就看见韩曦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怎么了?”
哎哟喂!
韩曦真想扒开她的脑子看看到底是什么构造!
还怎么了?!
“虽然吧,程洲年纪是大了点,我是有点不太同意你找个老男人的。” 小阿蓉就是太老实了,跟她一样找个狼狗弟弟多好!不过!
“但是!阔太太咱得当啊!以前咱们怀疑他是渣男,可那不是闹了个乌龙吗。”
“你听我的,答应他,到时候带姐妹吃香的喝辣的,拿着他的钱带我环游世界,不香吗?”
李蓉囧:“......他...也不算老吧?” 不都说男人四十一枝花吗?程洲离四十还有好几岁呢。
不过,他们两个情况是有点复杂,程洲一个拥有四十五心智的人,现在的身体年龄是三十多岁;她呢,满打满算活了二十四个年头,现在的身体年龄是三十二岁。
但是因为意外,他们又都停留在了各自十七八岁的时候。
奇奇怪怪的。
韩曦一拍脑门:“我晕!我说了这么多,你就抓住了这一句?”
“旅游我可以带你去的。”
韩曦:......
哎~~~等等,她发现了华点!
“你在维护他!哦~哟~!”
韩曦坏笑着窜到李蓉坐着的另一边沙发上,说到:“来来来,你给姐说说,你到底在考虑什么,作为过来人呢,可以免费让你咨询十分钟,超时可要付费了哦,OK!计时开始!”
李蓉:......
好幼稚。
下一秒。
“你是阿蓉姐姐最好的朋友,那你也应该知道阿蓉姐姐是不想结婚的吧?” 那她怎么可以拿着阿蓉姐姐的身体去结婚呢?
韩曦:“......啊?”
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是这个原因!
怎么说呢,小李蓉就是给自己的道德感太高了,这事不能这么论,穿越小说也没有这么写的!谁不是穿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用你的身体,你用她的身体,这很公平啊。呐,我举个例子,你在你们那有婚约吧?她给你退了,你生气吗?”
“不生气。”
“那你发现自己突然老了十岁,你生气吗?”
“不生气。”
“这不就了了?”
“可是,这不一样。阿蓉姐姐养大了三个孩子,就凭这一条,她就是我的恩人,既是恩人怎么可以恩将仇报?”
韩曦想一头撞死在这,怎么还说不通了呢!小古板!
“是是是,同等条件下,你的老家是比这边条件要差,但是你能改变什么结局呢?改变不了就想开点儿,既来之则安之。”
“你没听说过那句话吗?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她也就是懒得听别人这这那那的催婚才到处散播自己不想结婚的消息。”
“谁不想谈甜甜的恋爱?以前我们嗑CP、追星、看男模,看见帅的她也流口水。她呀就是嫌烦,嫌谈恋爱烦,嫌顾家养家烦,嫌生孩子养孩子烦,说白了她就是喜欢玩儿。”
“我们也经常自嘲自己没有情根,但是遇到了,谁又会不动心呢?”
“我刚刚说的这些麻烦你都觉得不是问题的话,说不一定是老天给你的另一种生活呢?”
“别想那么多,容易秃顶。”
“你阿蓉姐姐心胸开阔着呢,才不会计较这些小事。”
话术,她韩曦也会!
阿蓉,确实说过她不想结婚,但是,她怎么可能同意让小阿蓉背上她的意愿活着?
韩曦轻轻揉了揉李蓉的发顶:“一切按你自己心意来,你要不喜欢程洲年纪那么大的,姐给你介绍年轻的,毕竟,男人过来二十五就六十了!程洲这都......”
妈呀!不能算了!
再算下去就不行了!
李蓉连连摆手拒绝:“不不不,不用了。”
真的可以那么想吗?她是不是应该去问问妈妈的意见?
对林家郎,她当然是有意的,那是她少女时期的未婚夫,是她亲口应下的人选。
他们的模样变了,但内里没有变,还是那个追着她要答案的人。
韩曦见李蓉陷入沉思,嘴角一扯,小样,还劝不了你了?小小年纪做什么‘道德模范’啊?
实不相瞒,她去找过程洲的,在她知道了是谁带回来的消息之后。
阿蓉很好,这个她已经知道了。
没结婚没生孩子没生病,很好,还是那个惜命的人。
但是就阿蓉那个尿性,程洲要是个君子肯定就没说全,那她只好自己打听了。
一开始程洲还不愿意说,她也理解,只让程洲点头或者摇头配合她就行,其他的她来猜。
果然么,死丫头,吃的真好,在古代还能点模子哥跳舞。
那可是真正的古风小生!
除了这,还有一堆伺候的人,那她可太羡慕了!真想给她千里传个音,让她过去演两天!
她的好朋友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当年看见学校大姐大们霸凌别人、逼着别人下跪的时候,她冲出去一脚把那群鸡窝头踹了个狗吃屎。
这样好的人,怎么会拦着小阿蓉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呢?
“每件事情的发生都有意义,阿蓉,你有想过吗?也许你来到这里也有另一种意义,可能和你绘画天赋或者是你的刺绣手艺有关呢?”
“就你送我的那幅刺绣,我就发到网上小小炫耀了一下,已经有人来找我开价了!高得离谱。”
“总之,不要太妄自菲薄啦,你也是我们最好的小阿蓉。”
李蓉拿下捧在自己脸上的手:“你也是最好的韩曦姐姐,我会好好考虑的。”
刺绣,这是她本来就会的;反倒是绘画,她好像就跟开了智似的,画什么像什么,不过老师说她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韩曦的婚礼热闹非常,新郎比韩曦小了整五岁,带着伴郎团在舞台上又唱又跳,像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韩曦就负责在一旁拉着她们撒钱,时不时还扭两下。
10.
李靖的儿子周岁宴选择在乡下开席,孩子妈甘雅在孩子生日当天才赶了回来。
吱~~~咻~~
车轮和地面摩擦引起的刺耳长音,音消车稳。
李靖生无可恋,说了不能这样停车!不能这样停车!伤车的很!
这个女人是骗子,能一把把车甩进路边侧方停车位的人怎么可能隔三差五刮了蹭了,以前全是她的手段!下了鱼料天天逗他玩。
还好他自己知道上钩,不然,去哪找这么个大美女老婆。
“老婆~你可回来了~儿子他嫌弃我!”
甘雅把车钥匙一抛,朝着门口的大高个飞奔过去:“OK!等我去收拾他,敢嫌弃我老公!他算哪根小葱葱~老公,想你了~”
“辛苦了,老婆~”
“你也辛苦了老公~”
院里 ‘咦’声一片,全是亲戚朋友嫌弃的声音,简直没眼看!
这俩结婚之后更黏糊了!
“宝,咱不看,你爹妈羞羞。”
“嘿,小屁孩,你爹告你状你还乐呢?”
“给叔走两步!来。”
“哥哥带你去玩!”
“姐姐抱你!”
院里热闹一片。
周岁宴逢周末又逢今年的端午,活动也安排得满满的,白天包粽子、烧烤、打牌、钓鱼,晚上抓周、吃饭。
“他俩呢?” 甘雅边洗手边用手肘捅咕人。
李靖指了指楼上:“楼上聊天呢。”
“成了?”
“八九不离十,但是阿蓉说她要守孝完六年。”
“那也快了。”
“妈知道吗?”
“知道了,带程伯母拜庙去了。”
程洲这次把全家人都带来了这边,一是参加周岁宴,二是提前相互熟悉一下,来之前他以为程家父母会不习惯乡下的环境。
但是来了之后发现他们比他还游刃有余,就连小少年程秋野都是个自来熟。
他终于等来了阿蓉松口,尘埃落定的感觉让人很安心,就好像事情本该这样发生的一样,只是时间慢了一些。
没关系,他们还有几十年的时间。
李蓉越画越不对,这人不是在诓她的吧?她真的会生四个孩子吗?她是母猪吗她!
嫂嫂生了三个,尤其生龙凤胎那晚,一盆一盆的血水往外抬,她都怕死了。
程洲口述着他做的梦,想请阿蓉画下来,他才说完他们生了二子二女,阿蓉就停笔了。
“真的,真的,就是生了四个!”
“别停,你继续画呀,我全都记得,没有这些梦,我可能早都害相思病死掉了。”
“你就可怜可怜我,画吧~”
李蓉:......
又在装可怜,撒娇。
他不知道他已经不是少年了吗?虽然不显老,但属实有点辣眼睛了。
“生这么多,养得起吗你。”
“那你小看我了,我们的钱不少,不然,我们也活不到那么老。” 都白发苍苍了,那是真正的白头偕老!
李蓉质疑,李蓉叹气,李蓉妥协。
算了,只是梦而已,画就画吧。
画到最后,满满一张纸都快画不下几家的全家福。
确实人丁兴旺。
但愿,来世真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