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来人间一趟书肆
记得有一年,夏天的太阳格外惹人,秋日的夜空月亮很圆,只是忘了是哪一年。
"欢迎进入人间书肆。"
店内的进客提示音轻轻响起,不大,却恰好能传到门口的柜台与客人耳中。
进店的是一位女生。
她背着黑色双肩包,白衬衫配浅蓝色牛仔裤,一双干净的白板鞋,高马尾束得利落。第一眼望去,只觉清爽、干净,带着几分不染尘俗的简单。
她走到柜台前,见里面的人戴着耳机玩手机,像是在打游戏,便没有打扰,自顾自去找需要的书。
这家书店的规矩很合她心意,她已经来过两次。除了买书,客人可以随意挑选书籍在店内阅读,像图书馆一样。店面不算大,却留足了阅读空间,书籍摆放整齐,种类也多。最难得的是,这里还能借书,只需留下姓名和电话。
如今市面上的书店大多不做外借,怕有借无还,像这样愿意信任陌生人的店,实在少见。
她走到书架前,按着分类标签寻找。历史著作、现代文学、小说……每一类都分得细致。书很多,却一点不乱,甚至不少市面上难寻的冷门书,这里都能找到,没有的还可以向店长预订。
她抽了一本医学类书籍,走到书架尽头的阅读区。这里人一向不多,安静得很。
靠窗的位置是她喜欢的地方,店外一片绿植,最近的一棵是柳树,正值盛夏,柳叶青翠,风一吹,枝条轻扬,像女子垂落的发丝。
位置偏僻,没有街市的喧嚣与人潮的嘈杂,只剩安宁舒心。
她把书包放在邻座,戴上耳机,调低音量,放起常听的歌,准备安安静静看会儿书。
柳白走进书店时,许砚知正趴在柜台打游戏。
他从后面轻轻拍了他一下。
许砚知回头一看,顿时垮了脸:"我快饿死了。"
"饿就去吃饭。"
"你这店又不让吃东西,外卖都点不了。"许砚知满是怨气。
柳白笑了笑:"不是不让吃,是有味儿的东西不能进,万一弄脏了书怎么办?饿了就去隔壁酒馆吃。"
"你让我看店,我怎么走得开?真不知道你开这店图什么,现在谁还看书,手机不就够了?"
"你懂什么。快去吃你的。"
许砚知刚要起身,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刚才来了个女生,现在应该在里面看书。"
柳白往里面望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你不早说,刚才嗓门那么大。"
他有些无奈,坐到柜台后的椅子上,瞥了眼监控,角落确实有个女生在安安静静看书,看样子并没被他们的对话打扰。
他玩了会儿手机,渐渐泛起困意,便靠着椅背小憩。
太阳慢慢西斜,人间依旧燥热。
每年夏天都是如此,感叹春天走得悄无声息,怀念冬天的寒凉刺骨,心里最念的,还是秋日的清爽与安静。
约莫下午五点多,女生望向柜台后熟睡的少年,旧日记忆忽然翻涌上来。
他靠着椅背睡得安稳,下颌线清晰,面容硬朗,几缕刘海垂在眉梢。
与记忆里的少年渐渐重合。
是你吗?
太久不见,当年的模样早已模糊,那些年少心事,也似流水般远去了。
她微微怔住。
不知过了多久,柳白迷迷糊糊醒来,见面前站着一个人,手里捧着一本书。
他坐直身子,抬眼问道:"抱歉,是买书,还是借书?"
"我想借这本书。"她把书轻轻放在柜台上。
清脆的声音入耳,他低头翻开登记本:"好,说一下姓名和手机号。"
"安青,安静的安,青翠的青。"
柳白记下信息,抬头看向她。
"书什么时候还都行。"
"好,谢谢。"
柳白轻轻嗯了一声:"慢走。"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他起身走到店外,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你还是这么好看,怎么看都好看。
好看得让这双装得下日月的眼睛,都装不下你,只好挪进心底,好好放在心上。
第二章这有些荒唐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
这几日,柳白日日守在书店。
店里本就客人稀少,他除了整理书籍,便是写些文章、投些稿子。
他也算半个作家,早年写短文投稿,后来写小说,出过诗集,收入尚可,也四处奔波过,为生计辗转。
等一切稍稍安稳,便回了故乡,开了这家书店。
无论过去多久,走得多远,记忆深处的那个少女,身影早已模糊。
点滴旧事也随光阴淡去,只是偶尔,仍会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让他不自觉地笑一笑,怀念那段年少的美好。
这天中秋。
柳白在店里待得无聊,给几个发小发消息,约着出去转转。
都是少年时就一起玩的朋友,一路走到现在,模样虽变了,那份少年意气还在。
几人聚在一起,无非打打台球,四处闲逛。
下午五点,各自散去。其他人都有女朋友,要回家陪人吃晚饭,只约了晚上再到酒馆喝酒。
柳白独自开车回书店。
路上车来人往,晚风不知从何处吹来,拂动枝叶沙沙作响。远方夕阳缓缓下沉,为即将到来的夜色拉开序幕。
停好车,他一眼便看见书店门口站着的人——是安青。
安青走到门前,见门锁着,正准备离开,一转身,便看见了朝这边走来的他。
风吹动两人的头发,树影摇晃,枝头停着飞鸟。
柳白望着原地的她,一步步走近。夕阳的光,偏偏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人影渐近,模糊的面容渐渐清晰。余晖拉长两人的影子,目光相撞的一瞬,安青不自觉低下头,不知是看地上晃动的枝叶,还是自己的脚尖。
柳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微微失神。
她眉尖发丝轻扬,是他记忆里早已模糊、却又念念不忘的模样。
一眼,便又刻进心底。
"是来还书的吗?"他先开口。
安青轻"啊"一声,抬起头:"对,看完了,过来还书。看店关着,正准备走,刚好碰到你回来。"
"刚跟朋友出去了。我这店平时人少,也不用一直守着。"
柳白从她身边走过,掏出钥匙开门。
进门后,他回头见她还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微怔:"进来吧。"
她眼里有光,像盛满了满月星辉,又像破晓时的晨光。
两人先后进店,柳白开了空调。夏末的空气,总容易让人莫名紧张。
"书……放哪里?"安青举了举手里的书。
"给我吧。"
他伸手接过,随手放在柜台上,而后靠着柜台,静静看着眼前这个朝思暮想的人。
积攒了多年的话,幻想过无数次的重逢,此刻都堵在胸口。
柳白看着她,轻声问:"还记得我吗?"
问出口,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安青一愣:"当然记得。"
一时有些尴尬。
柳白笑了笑,又问:"最近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沉默片刻。
"你……谈恋爱了吗?"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小心翼翼。
安青被问得一懵:"啊?没有,一直没谈。"
"有喜欢的人吗?"他追问。
他向来如此,什么都想弄明白,才肯安心。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讨厌我吗?"柳白的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心早已乱成一团。
安青望着他,隐约猜到他想说什么,可自己心里也没底:"不讨厌。"
听到这句,他像是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确定。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还喜欢她。
"那我能追你吗?"
安青猛地睁大眼,真正听见这句话时,还是忍不住震惊。
柳白看着她的反应,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现在才说,是不是太晚了?
"你……也没有对象?"安青小声问。
"一直没有,单身到现在。你就可怜可怜我?"他想把气氛放轻松些。
安青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柳白看在眼里,还是当年熟悉的模样。
"你喜欢我?"
"看不出来吗?一直都喜欢。"
安青心头微乱,那些被时光尘封的旧事,一点点清晰起来。她没有忘,只是藏了起来。
柳白见她出神,轻声道:"没事,你慢慢想,给我一个答复就好。"
话说出口,他也觉得有些强人所难。
可这句话,他憋了太多年,实在想说。
有些荒唐,又有些认真。
城南小陌又逢春,得见梅花问采撷。
第三章有太多问题
怎么会没有遗憾呢?
这世上,哪件事能全无遗憾。
想起从前,她也说不清当年是怎么想的。
那现在呢?
安青看着眼前的人,是那个突然闯入她青春的少年。
那时夜空宁静,星光点点,云遮月半。不知何处一声响,抬头望去,一束烟花升空,转瞬即逝。
有惊喜,有意外,也有几分不过如此的平淡。
不可否认,曾经的她,也喜欢过曾经的他。
可那又怎么样?
现在的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
若说喜欢,是为什么喜欢?
若说不喜欢,又怎么算得上不喜欢?
心底好像没有那种热烈的情爱,是真的没有吗?
安青望着柳白,脱口而出:"喜欢我,又怎么样。"
说完,她转身离开。
柳白还僵在原地,没回过神。
看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想说什么,却又张不开口,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我曾想抓住那只蝴蝶,独占它的花丛,只让它为我一人停留,像年少时偏执的梦。
我曾想望着天边的月,让风吹散云层,拥尽所有清辉,以为青山与我,都能念念不忘。
看着你走远,心跳乱得不知缘由。
是晚风送走夕阳,迎来月色,是柳絮纷飞落上肩头,是人间烟火喧嚣,将所有心事淹没。
柳白走回店内,看着安青还回来的书。书页依旧平整,却有被认真翻阅的痕迹。
他想象着她低头看书的模样,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专注。
平复了片刻心情,他把书放回原位,坐回柜台后的椅子,打开手机。
没有消息,刷着视频,也心不在焉。
锁屏,他在心里问自己:
我现在,是真的还喜欢她吗?
什么是喜欢?
为什么偏偏是她?
记得小频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想不通,便不想了。
柳白起身,给朋友们打去视频电话,突然想喝酒。
"喂,干嘛呢?"
屏幕里出现几张熟悉的脸,这么多年,好像一点没变。
梅焱川:"刚吃完饭,许宸呢?"
"我还在吃。"镜头里露出许宸的脸。
"干嘛?"许砚知的声音懒洋洋的,"正打游戏呢。"
"别玩了,我想喝酒,酒馆等你们,快点。"
"搞什么,我刚打完台球。"朱韶阳凑了过来。
"酒馆见。"梅焱川干脆应下。
几人又闲聊几句,挂了电话。
柳白在店里转了一圈,关了空调,锁上门,往酒馆去。
晚风已不似白日那般燥热,带着一丝凉意,沁人心脾。
酒馆离书店不远,他骑上电动车,很快就到了,一路纷乱的思绪也暂时压下。
他做过一个很长的梦。
这家酒馆,是他们几人合伙开的,没有复杂的合同,只是凑了钱,一起弄了这么个地方。
最初是柳白提的主意,其他人二话不说就跟着一起。
酒馆本就不为赚钱,更像是存着过往,写着未来,酒,只敬当下。
柳白推门进去。
店内整体呈圆形,桌椅摆得随性,不大,倒像个家常小馆。
这里也提供简单吃食——饺子和葱花面,喝酒喝饿了,可以垫一垫,至于吃完会不会难受,店里概不负责。
环形的墙上,挂着许多木牌,上书二字:记心。
这是酒馆的规矩。酒后吐真言,醉后念所愿,客人可以拿一块木牌,写下心事,挂在墙上。
墙上的木牌早已密密麻麻。
柳白也曾细细看过,有人叹人生苦短,有人念佳人不在,有人愿岁岁平安。
人这一生,总要问一问本心,访一访良心,再看看藏在深处的私心。
他走到柜台,跟店员打了声招呼,要了一瓶酒。
脑子里,还是她。
他到底想要什么?
是一句答案,还是一份关系,或者只是,再见到她,就够了。
真正的喜欢,大概不是因为你会成为我的谁,也不是我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而是因为那个人是你,因为我愿意,因为我想。
或许,还需要一句"可以"。
这人间苦难太多,不如一醉方休,做一场不醒的美梦,再活一次。
第四章木牌上的字
梅焱川是第一个到的。
他推开酒馆的门,见柳白已经坐在靠墙的老位置,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瓶酒,杯子却是空的,只是怔怔地捏着,转了一圈又一圈。
"想什么呢?"梅焱川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客气,自己倒了杯酒。
"没事。"
"还没事?"梅焱川嗤笑一声,"你那张脸,就差把'有事'两个字写在脑门上了。中秋夜不在家待着,把我们几个叫来喝酒——说吧,是不是为那个女的?"
柳白一愣:"哪个女的?"
"装。"梅焱川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转着,"许砚知都跟我说了。书店里来了个姑娘,借书那天,你看监控看到出神,连他喊你都没听见。老柳,你什么时候,对一个人这么上心过?"
柳白张了张嘴,没否认。
许宸、许砚知、朱韶阳陆续到了。朱韶阳一进门就嚷:"柳老板请客,今天非把你喝穷不可。"
"穷不了。"柳白给他们各倒了酒,"酒管够,菜管够,就是话得陪我说。"
"行行行。"许宸笑着摆手,"你难得开口求人,说吧,什么事。"
柳白把酒一口闷了,辣得眼眶发热,才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安青第一次来借书,他隔着监控认出她、手抖得险些拿不稳登记本讲起,讲到中秋重逢,讲到那句"那我能追你吗",再讲到她怔怔地望了他很久,最后却只留下一句"喜欢我,又怎么样",转身离开。
讲完,一桌人都安静了。
半晌,许砚知憋出一句:"就这?"
"什么就这。"
"我还当多大个事。喜欢人家,就追啊。她没当场拒绝你,就是有戏。'喜欢我又怎么样'——这句话在我这儿,听着更像是在问你:那你打算拿你的喜欢,做点什么?"
"我打算什么?"柳白苦笑,"我连她现在过得好不好,心里在想什么,都摸不透。"
朱韶阳难得正经,放下酒杯,看着他说:"老柳,我问你一句实在的。你到底是放不下当年那个念想,还是真的喜欢现在的她?十年了,人都变了。"
柳白握着酒杯,久久没说话。
窗外月色清亮,透过木格窗,落在杯沿上,碎成一片粼粼的波光。他忽然想起少年时,安青坐在教室窗边,阳光落在她发梢上,她低头写作业,耳廓被日光晒得透红,像一尾安静的鱼。
又想起中秋那天,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书店门口,抬眼看他,眼里的光一晃一晃的,晃得他整颗心都跟着飘。
"都是她。"他最终说,"十年前是她,现在也是她。人或许变了,可我喜欢的,从头到尾,就是她。"
朱韶阳不说话了,自己闷了一口酒。
梅焱川给他满上,难得放缓了语气:"那你想怎么办?"
柳白想了想,说:"我想追她,可她好像还没想明白。我怕逼急了,又把她吓跑。十年我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那就别逼。"梅焱川说,"你把心摆在那儿,让她自己慢慢看。人都不是傻子,你对她好,她看得出来。"
许宸补了一句:"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几个月。她要是真没那个意思,也不会记得你,更不会那晚听你说了那么多,还没把门摔在你脸上。"
"那是她教养好。"柳白苦笑。
"那是她心里有你。"许宸说得笃定。
柳白听着,忽然觉得心里那股堵着的气,散了一些。
可万一都是自作多情呢?
他抬头,目光落在环形的墙上。密密麻麻的木牌挂着,在昏黄的灯下,像一片沉默的森林。每一块木牌,都藏着一句不肯轻易说出口的话。
他忽然起身,取了一块空木牌,又借了笔。
几个发小都没说话,静静看着他。
柳白想了想,提笔,在木牌上写下一行字,挂在了角落里最不显眼的位置。
梅焱川凑过去看,只看见八个字,笔迹有些抖:
"人间书肆,等你来读。"
他没看懂,问:"什么意思?"
柳白笑了笑:"我的书店,就是为她开的。她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读,都行。"
"要是她一辈子不来呢?"朱韶阳问。
柳白顿了顿,把那块木牌又往角落里推了推,说:"那就让它,替我在这面墙上,一直等下去。"
世间情字,不讲道理。
第五章那本书
第二天一早,柳白把书店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他其实没怎么睡好。梦里全是安青——一会儿是少年时的她,蹲在柳树下给书贴标签;一会儿是中秋时的她,站在夕阳里,抬眼看他。模模糊糊的,醒来枕边都是湿的。
他站在那排医学类书籍前,抽出安青还回来的那本,指尖摩挲过书脊。
书页很干净,只在其中一页的角落,有一处很浅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才留下的印记。
柳白翻开那一页,是一篇关于"重症肌无力"的科普文章,讲的是这种病如何让人四肢无力、眼睑下垂,严重时连吞咽呼吸都困难。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那行字上,落在他微微颤动的指尖上。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医务室墙上的那张病名贴纸,也是这样的字。
他想起那个冬天,她蜷在病房走廊的长椅上,抱着一本厚厚的医书睡着,眉头紧皱,眼角挂着泪痕。想起她说"我妈以前,得的也是这个病"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原来这些年,她一个人,一直在独自面对这件事。
她为什么要借这样一本书?
是随手翻到的,还是……
柳白把这页拍下来,存进相册,又随手翻了翻借阅登记本。
上面记着她的名字和手机号:安青,一个清秀的字迹,一笔一画写得认真,连那个"青"字的最后一笔,都收得端端正正。
他盯着那串号码,犹豫了很久,终究没有拨出去。
十年了。当年的小姑娘,如今是什么模样,过得好不好,他心里没有底。他怕自己贸然联系,反而惊扰了她。怕她过得安稳,自己这一通电话,反倒成了打扰。
可他又不甘心。
下午,书店没什么客人,柳白坐在柜台后,难得没看手机,而是拿了一沓稿纸,一笔一笔地写。
他其实很久没有正经写过东西了。这些年,他给杂志供稿,多是些短小的随笔,写得顺手,也写得平淡。可今天,他想写的,是一个他藏了很多年的故事。
他写了很久,写废了一张又一张。有的写到一半,自己看着都觉得矫情,揉成团扔了;有的写完了,又觉得不够真,也扔了。
垃圾桶很快就满了。
最后落定的一篇,题目叫《城南旧事》,写的是一个少年,在城南的巷口,遇见一个穿校服的女孩。
他写到女孩低头笑的样子,写到她蹲在柳树下给旧书贴标签的侧影,写到那个他始终没敢递出去的信封,写到后来她走了,他一个人站在巷口,把信烧了,火光照亮半边墙。
写到结尾,他搁下笔,才发现窗外已经黑了。
他把那篇稿子读了一遍,又读一遍,读到结尾那行字时,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了想,把这篇稿子投了出去。
投稿的邮箱是他用了很多年的,投出去的那一刻,他其实没抱什么希望,只是想把堵在心里的话,换个方式说出去。
——万一她能看到呢?
——万一她,能从字里行间,认出那是他呢?
柳白把稿纸收好,锁了店门。他站在门口,看着"人间书肆"四个字的招牌,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在夜色里格外亮。
他轻轻说:"欢迎随时来读。"
第六章城南旧事
《城南旧事》发出来的那天,是十月的一个傍晚。
安青下班回来,在地铁上刷手机,无意间刷到一篇推送。
标题很素净,配图是一张黄昏里的小巷照片,一棵老柳树垂下枝条,光影斑驳。她本来只是随手划过去,却被开头第一句钉住了目光:
"城南有条巷子,巷口有棵老柳树。柳树还在,人却不在了。"
她的拇指顿住,缓缓把页面滑回去。
故事不长,写的是一个少年和女孩的故事。少年在巷口的柳树下等女孩放学,一等就是整个高三;女孩每天路过,会冲他笑一笑,却从没停下过脚步。
少年攒了很多话,都写在一封封信里,压在枕头底下,一封也没送出去。
后来女孩走了,搬去了很远的城市。少年一个人站在巷口,把那沓信一封封烧掉,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也照亮了柳树垂下来的新叶。
她读到最后一行:
"后来巷口的柳树老了,少年也长大了。他开了一间书店,卖很多书,摆一柜子的医学书。他想,万一哪天她回来,想找的书,这里都有。"
安青盯着"医学书"三个字,眼眶忽然发酸。
地铁报站的声音响起,她却像是没听见。她想起自己借的那本医书,想起书店那个靠窗的位置,想起柜台后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想起他怔怔地望着她,说"我追你"时,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光。
她退回去,看了一眼作者的名字。
——柳白。
是他。
真的是他。
地铁到站,播报声再次响起,人流从她身边挤过,她却没有动。她站在门边,把那个故事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车厢轻轻晃动,灯光明明灭灭,她像是走进了一个只有她和他的旧时光里。
原来他还记得。
原来那年在巷口,她以为从未说出口、也无人知晓的喜欢,他全都知道。
可是,少年,你可知道——
当年不是你不敢递出那封信。
是那封信,其实早就已经递出去了。
只是写信的人,不是我。
安青把手机屏幕按灭,车厢里的灯光在玻璃上晃出她模糊的倒影。
她看着那个倒影,很久,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
"你等了我十年。可我等的那个人,从来也不是你。"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她到底在说什么?
——可这句话,像是压了很久,忽然就从心底,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有些慌,把手机收进包里,快步走出地铁站。
十月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得她鼻尖发红。她抬头看天,晚霞烧得正盛,像少年时,巷口那棵老柳树上,垂下来的那一缕夕阳。
安青站在风里,忽然很想知道——那个在城南等了她十年的人,现在,是不是还在那里。
她掏出手机,又翻回那篇《城南旧事》,看着结尾那句"他开了一间书店,卖很多书,摆一柜子的医学书",忽然想起,自己借的那本医书,书脊上,分明还贴着一枚小小的、整齐的标签。
她认得,那笔迹,和很多年前,她蹲在柳树下贴书签时,自己用的那一套,一模一样。
原来他连这个,都替她记着。
安青握着手机,站在晚风里,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她忽然觉得,城南那棵老柳树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把她往回拉。
第七章城南的夏天
有些故事的开始,其实平淡得很,平淡到当事人自己,也说不清是哪一天。
柳白记得的,是一个夏天。
那天他放学回家,骑车路过城南的巷口。巷口那棵老柳树,枝繁叶茂地立着,蝉在叶间一声一声地叫,叫得人心都发懒。树下一家三口拖着行李,正往临街的平房里搬。
搬家的是个中年女人,脸色有些白,搬一趟就停下来喘气,额上沁出细密的汗,手里的箱子沉沉地坠着,她使了使劲,还是没能搬动。旁边一个男人赶紧接过去,小声说着"你歇着,我来,我来"。
柳白本来只是路过,车轮碾过一段被太阳晒软了的柏油路,正想快点蹬过去,目光却被树下一个女生牵住了。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裙子,蹲在行李堆旁边,正认真地往一本本旧书脊上贴标签。旧书的封皮都泛了黄,可被她一页一页地抚平、贴正,竟像是也得了新生。阳光从柳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她发顶,落在她翘起的睫毛上,落在她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角上。
她抬头,大概是看见他在看,怔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柳白的心,莫名跳快了半拍。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车,支起一条腿撑住车,问了一句:"需要帮忙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臊了,耳朵根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一个陌生人,平白无故停下来,问人家要不要帮忙,算怎么回事?
那女生抬头看他,眼里有防备,也有几分别扭,半晌才说:"不用,谢谢。"
声音清清脆脆的,像巷口柳叶上滚下来的一粒露水。
这是他们说的第一句话。
柳白应了一声,却像被钉在原地似的,没立刻走。他看她低头,继续给那摞书贴标签,动作不紧不慢,眉目之间,是少年人少见的那种沉静。
后来柳白才知道,她叫安青,刚转来城南的中学,读高三,就住在这条巷子里。那个脸色白的女人是她母亲,父亲常年在外跑运输,一家刚搬来,是为了靠近城里的大医院。
安青的母亲得了病。
那是一种叫"重症肌无力"的病,肌肉一天比一天没力气,眼睑会突然垂下来,连咽东西都困难。搬来城南,就是因为这附近有家医院,能看这种病。
柳白是在医务室的墙上,无意间看见这个病名的。他特意去查了,查完,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原来她蹲在那里给书贴标签的安静,背后藏着这样的担子。
那以后,他总能在放学的路上看见她。
有时她在巷口的水龙头下洗菜,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有时她蹲在柳树下看书,看得很入神,夕阳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一直伸到墙角。
她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棵不声不响的植物。
柳白没有勇气上前搭话,只是每次路过,都故意放慢车速,让风把她的影子,多留住一会儿。
那年夏天特别长。
阳光晒得柏油路发软,蝉鸣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个青春都吵醒。柳白骑车经过巷口的那段路,成了他一天里,最舍不得走完的一段路。
他那时还不知道,这段路,会在往后的许多年里,反复地,出现在他的梦里。
第八章窗边的位置
开学后,柳白才知道,安青和他同班。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正正好好地落下来,照着她半张脸。她上课很少走神,低头记笔记,脊背挺得很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蚕在啃桑叶。只有窗外的风吹动她的头发时,她才会微微侧过头,像是去看一眼天,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柳白坐在她斜后方两排,一抬头,就能看见她的侧影。
这个发现,让他一整个学期都没法好好听课。
他忍不住注意她。她课间不常跟人玩闹,多数时候趴在桌上,或者翻一本厚厚的书。有次他路过她桌边,瞥见那本书的封面——《神经科临床诊疗》,他愣了愣,心里那点喜欢,忽然就多了一层说不清的酸涩。
她在学医。
一个高三的女生,正捧着厚厚的医书,一笔一划地抄,大概是想要看懂母亲的病。
有一回,安青的妈妈来学校给她送饭。女人扶着门框,走路有些慢,走几步就停下来,缓一缓。安青快步跑过去接住,搀着妈妈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又蹲下身,替她系好松开的鞋带。
"妈,你别跑,我下课自己去拿就行。"她的声音,软得几乎听不见。
"没事,妈走得动。"
柳白远远看着,心里发堵。
他想起母亲为他做的那些事——清晨的粥,深夜的灯,以为他睡着了,才悄悄替他掖被角。他忽然觉得,安青肩上的担子,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别的同学放了学,想着去哪儿玩,想着考试;可她放了学,得赶回去看妈妈,得在灯下补白天的功课,还得一个人,把所有的心事,都咽进肚子里。
她今年,才刚满十八。
柳白忽然有些想替她做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那天放学,他鬼使神差地,把买给自己的牛奶放到了安青桌上。她追出来还他,他耳朵发烫,丢下一句"我不爱喝",骑着车落荒而逃。
第二天,她的桌角放了两个橘子,大概是给他的回礼。
柳白看着那两颗橘子,在座位上一整天,都有些坐不住。他舍不得吃,一直放到放学,才小心翼翼地揣回宿舍,摆在枕头边,看了好久。
橘子是青皮的,酸得很。可他咬下去的那一口,却觉得是这辈子吃过最甜的。
他们之间没有说过几句话,却好像,就这样有了一种旁人不懂的默契。
柳白开始写东西。
他把她写进诗里,写进信里,一封又一封,压在自己的枕头底下。他从不敢寄出去,只是一个人,在深夜里,把那些少年心事,一遍一遍地写,又一遍一遍地删。
他写她的眉眼,写她窗边翻书的侧影,写她说话时清清脆脆的声音,写她蹲在柳树下,给旧书一本一本贴标签的样子。写到最后,他自己都分不清,那到底是信,还是诗。
可他一个字,也不敢给她看。
他怕一开口,就连远远看着她的资格,都没有了。
巷口的老柳树,看着他把信写了又烧,烧了又写。
那年秋夜,月亮又大又圆。
柳白靠在柳树下,望着头顶的月光,心里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在离她不近不远的地方,看着她平安长大,就好了。
他那时以为,这样的日子,还有很多很多。
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能这样远远地看着她,看一整个秋天。
第九章母亲的病
那年冬天,安青母亲的病加重了。
眼睑垂得厉害,连走路都要扶着墙,有一回,甚至在家里晕了过去。安青半夜被父亲的电话叫醒,吓得连鞋都穿反了,冲到县医院的时候,母亲正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氧气面罩扣在脸上,呼吸又浅又急。
医生说,这种病需要长期治疗,费用不低,也急不得,得慢慢养。
安青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靠着墙,一寸一寸地滑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抖着。她不敢哭出声,怕惊动病房里的母亲,只死死咬着下唇,把那些呜咽,一点一点,咽回肚子里。
柳白是第二天早上,才从同学嘴里听说这件事的。
他跑去找安青,却只在走廊尽头,看见她蜷在长椅上,抱着书包睡着了。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皱着,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嘴唇上,有一圈被咬破的血痕。
柳白没有叫醒她,只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退到拐角,守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天之后,她更安静了。
她开始频繁地请晚自习的假,去医院陪床。功课落下了,她就夜里点着台灯补。有几次,柳白看见她在课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又猛地惊醒,强撑着记笔记,眼眶红红的,笔尖却还是稳稳地落下去,在纸上留下一行行端端正正的字。
柳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悄悄做点笨拙的事。比如,往她桌兜里塞一盒牛奶,或者放学时"顺路",在巷口多站一会儿,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直到灯光暗下来,才转身离开。
他有时候想,她会不会其实很孤单?
她转学来城南,没什么朋友,母亲又病着,父亲常年不在家。她就像一株被移植到陌生土壤里的苗,根还没扎稳,就得先学会,一个人扛着风雨长大。
柳白想跟她说话,又怕打扰她。他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她在窗边安静地看书,看着她把母亲送来的饭一口口吃完,看着她放学时,一个人背着书包,走进城南那条巷子的尽头。
他那时候还小,不知道那种又酸又涩、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感觉,叫喜欢。
他只知道,要是哪天没在窗边看见她,他一整天,都会心不在焉。
有一回,安青的妈妈住院,安青请了三天假。第三天傍晚,柳白在校门口看见她回来,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青白青白的,校服领子都皱巴巴的,肩上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上前,把手里那袋水果递过去,干巴巴地说:"你妈妈……会好起来的。"
安青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怔怔地看着他,好半晌,才哑着嗓子说了句:"谢谢。"
那是她第一次,对他露出一点脆弱。
柳白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特别想替她做点什么。可他只是个学生,口袋里没几个钱,连一句"你别怕"都说得生硬。
他回到家,翻出那沓压在枕头底下的信,一封封读过去,又一封封收好。
那些信里,写满了"你今天气色好些了没有""别太累,记得吃饭""要是你愿意跟我说说就好了"这样笨拙的句子。他写了很久,攒了厚厚一沓,却一封也没敢送出去。
他想,等高考完,等一切都安稳了,他一定要把这封信,亲手交到她手上。
告诉她:别怕,我一直在。
他数了数,那沓信,已经攒了整整十七封了。
他想着,等攒到"我喜欢你"能说出口的那一天,就把它们,全都交给她。
第十章巷口的老柳树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滑过去。
高二那年春天,安青的母亲病情平稳了些,能下床走两步了。安青的心情,也像是随着柳树抽出的新芽,稍微松快了些。
柳白发现,她开始笑了。
虽然只是浅浅的,像风掠过水面,但确实是在笑了。她会在课间,跟同桌说几句闲话;会在看到书里有趣的地方时,眼睛亮一下,像春夜的星子。她笑起来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偏一偏头,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
柳白的心,也跟着亮起来。
他更勤快地写东西了。这一次,他不想再烧掉,他想把它写成一个完整的故事——一个少年,在城南的巷口,等一个女孩回家的故事。
他写了一整个春天。
那段时间,巷口的老柳树见证了他所有的心事。他有时放学,会在树下站一会儿,假装是在等朋友,其实只是想看安青推着自行车,从巷口那头走过来的身影。远远地,他就能认出她的脚步声,像一只轻快的鸟,落在他的心上。
他还记得那个黄昏。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许是刚去过医院,眉宇间还带着一点疲惫。可远远看见他站在树下,她还是弯了弯眼睛,算是打了招呼。
就那一下,柳白心里,像是被什么软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有一次,安青走到树下,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怔住了。
柳白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张了张嘴,那句藏了很久的话,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可就在这时,安青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神色立刻紧张起来,快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他抱歉地笑了笑,说了句"我先走了",便匆匆跑远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慌乱,也带着一点他看不懂的什么。
柳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那句藏在心里一个春天的话,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他叹了口气,安慰自己:不急,来日方长。他还有高三,还有大学,还有往后漫长的日子,总能找到合适的机会。
他那时是真的相信,来日方长。
可他不知道,有些话,错过了那个春天,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他更不知道,此刻那个匆匆跑远的背影,会在往后的很多年里,反复地,出现在他深夜里一个个醒来再睡不着的瞬间。
可他不知道,有些话,错过了那个春天,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那年六月,安青的母亲病情再度恶化,医生建议转院到大城市治疗。父亲连夜从外地赶回来,母亲躺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虚弱地说:"别折腾了,我就想看着青儿,好好读完书。"
安青站在病房门外,听着,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脸。
她多想告诉她妈,她不怕折腾,她只求她平安。可她张了张嘴,那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她只是靠着墙,把脸埋进手里,任由那些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柳白是后来才听说的。
他站在巷口,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忽然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是一个连"我喜欢你"都不敢说出口的少年。他能做的,只有在这条巷子里,多站一会儿,再站一会儿。
第十一章北去的火车
安青要走的消息,是班主任在班上宣布的。
"安青同学家里有事,要转到省城的学校去,大家跟她道个别。"
教室里一片哗然。有人围上去问,有人送她小礼物,安青红着眼眶,一一笑着回应,把那些祝福都收进书包里。
柳白坐在座位上,浑身发冷。
他这才知道,她母亲要转去省城的大医院,她父亲的意思,是全家都搬过去,也好照应。高三还剩最后一年,学业可以想办法衔接,可母亲不能等。
放学后,柳白追到巷口。
安青正蹲在老柳树下,整理行李。她看见他跑来的身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怎么来了。"
柳白张了张嘴,满肚子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憋出一句:"你……要走了吗?"
"嗯。"安青低下头,"我妈的病,这边治不好了,得去省城。"
"那……还会回来吗?"
安青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不知道。看情况吧。"
柳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多想现在就告诉她,他喜欢她,从城南那个夏天,就喜欢上了。可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子,看着她眼底那藏不住的疲惫和忧虑,看着她校服袖口上那枚小小的、已经洗得褪色的徽章,那句话,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背着的,是一个家的担子。他不能,也不忍,在这个时候,再给她添一份沉重。
"我送你。"他说。
"不用,我爸来接。"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站着。柳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夕阳把他们的影子,也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谁也没有先开口,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忽然吹过来,卷起一片柳叶,落在安青的肩上。
柳白伸出手,想替她拂去,手抬到半空,又僵住了,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柳白,"安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在城南……会一直待下去吗?"
柳白一愣,随即说:"会。我在这儿长大,往后,大概也一直在这儿。"
"那我要是……以后有机会回来,还能来找你看书吗?"
"能。"柳白看着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我的书,你什么时候来,都能借。你找不到的,我帮你找。"
安青低下头,嘴角弯了弯,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
"好。"她说,"那我记下了。"
那天晚上,安青一夜没睡。
她趴在书桌前,写了很久,写了一封信。信纸被泪水洇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起了皱。她想了很多很多——想那个在巷口等她的少年,想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想母亲苍白的面容,想那个夏天,他红着耳朵说"需要帮忙吗"的样子。
她终究还是舍不得,把最后那行"我喜欢你"划掉,只留下一句:
"谢谢你,那段日子,有你在。"
她把信夹进一本书里,压进书包最底层,想着明天,找机会还给他。
可是第二天,她没能等到那个机会。
父亲的车提前到了,一家人匆匆收拾,赶着北去的火车。安青怀里抱着那本夹着信的书,在车站里回头望了一眼城南的方向。
柳树还在,巷口还在。
可那个人,却没能来送她。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她趴在窗边,看着家乡的景物一寸寸后退,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她把那本书抱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样,就能留住一点什么。
那封信,终究没有送出去。
第十二章那封没送出的信
柳白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安青已经走了的。
他照常去巷口,却只看见紧闭的门,和门上贴着的一张招租启事。他愣在原地,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跑回家,翻了半天,翻出那沓写满了的信,一封封看过去,心里又酸又涩。那些信里,写满了他不敢说出口的话,如今,却再也找不到那个能听的人了。
后来,他听邻居说,安青一家是昨天下午走的,走得很急,连好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带。
柳白站在老柳树下,站了很久。
他看着巷口空荡荡的路,忽然想,她连一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跟他说。他想起昨天下午,她还冲他笑了笑,说"我先走了";想起更早以前,她把那两个青皮的橘子放在他桌上;想起那个黄昏,她穿着浅色外套,远远地弯了弯眼睛。
那些细碎的、他以为可以慢慢积攒、慢慢诉说的瞬间,原来,已经是全部的告别了。
那一年,他发狠似的读书、写作,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文字上。他写了很多很多,唯独再没写过一封要寄出去的信。
高三那年夏天,他考上大学,去了省城,后来又辗转去更远的地方。
他写短文,写小说,出诗集,为了生计四处奔波。每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他都会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一个穿蓝裙子的身影,然后自嘲地笑笑,摇摇头。
安青,安青。
这两个字,成了他心里一道,抹不去的旧伤。
他其实回来过一次,是安青走后的第一个冬天。他特意绕到城南,去看那扇门,门已经换了主人,窗台上摆着陌生的花盆。他站在老柳树下,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夕阳西沉,才转身离开。
他以为,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有些遗憾,他以为会随着年月慢慢淡去。可并没有。他越是往前走,越是发现,那个蹲在柳树下的少女,像一枚印在心底的章,越擦,越是清晰。
他也想过,也许她早就忘了城南,忘了那条巷子,忘了曾经有过一个少年,在夕阳里等她。也许她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另一个愿意陪她的人。那样也好。
可不知为什么,一想到这些"也许",他心口那处旧伤,就会隐隐地,疼一下。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就在他站过的这棵老柳树不远的地方,有一本书,正静静地躺在他旧书桌的夹层里。
书里夹着一封信。
信上写着:"谢谢你,那段日子,有你在。"
信的落款,是安青。
那本书,是他高三时借给安青的,一本她一直没来得及还的旧书。他早已忘了这本书的存在,更不知道,安青走前,把最想说的话,藏在了里面。
直到很多年后,他回乡收拾旧物,才在布满灰尘的书桌夹层里,发现了它。
那天,他本是回来处理老屋拆迁的事,推开门,满屋子都是旧时光的味道。他一件一件地翻,翻到那张旧书桌时,忽然在夹层深处,触到一本硬邦邦的东西。
他抽出来一看,是一本泛黄了的旧书——《城南旧事》的初版。封面上,还印着他当年工工整整签下的名字。
他随手一翻,书页间,滑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弯腰捡起来,展开。
纸上,是她娟秀的笔迹。那行被划掉的"我喜欢你",还隐约看得见痕迹。
柳白捏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第十三章天涯各自
安青到省城的那几年,过得并不轻松。
母亲的病,时好时坏。她一边读书,一边在医院和学校之间两头跑。家里为了给母亲治病,几乎掏空了积蓄,父亲的白发,一夜之间就多了许多。
她没有辜负任何一个人。
高考,她考上了省城的医学院。报志愿那天,她没有犹豫,一笔一划,在"临床医学"四个字旁边,画了个圈。她想,要是能治好母亲的病,该多好。
大学五年,她学得很苦,也很拼。图书馆里最晚走的人里,总有她一个。她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也越发懂得,有些事,等不得,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她有时候会在深夜里想起城南,想起那棵老柳树,想起那个少年。可每次只想到一半,就被值班的呼叫、被交班的琐事、被母亲复查的预约单打断。她把这些念想,一层一层,压在忙碌底下,假装它们不存在。
母亲曾说,她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有些话,一辈子没能说出口。
安青听了,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母亲的病,在她大三那年,终于有了好转。
那天她从医院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久违的阳光,忽然很想念城南。想念那棵老柳树,想念那个在巷口,笨拙地给她塞牛奶的少年。
她想起那封压在心底的信。
这么多年,她一直没敢问,也不敢打听。她怕听到他已经有了别人,怕自己这些年念念不忘的,只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她毕业后,留在了省城的医院工作,成了一名医生。
她见过很多病人,也听过很多故事。有时候,她会在深夜的值班室里,对着窗外那一轮月亮,想起那年冬天,他在校门口,红着眼眶对她说"你妈妈会好起来的"。
那个少年,现在在哪里呢?
有没有人,替他拂去肩上的柳絮?
柳白这边,又是另一种漂泊。
他写了很多年,从没人看到有人看,从一文不名到小有名气。他去过很多城市,见过很多人,却始终没有安定下来。
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心里,始终有一个位置,空着。
他写的故事里,总有那么一个女孩。她安静,干净,像城南的夏天。读者问他,这个女孩后来怎样了?
他答不上来。
因为现实里,他也一直没等到答案。
那年冬天,他在异乡的出租屋里,写下这样一个结尾:
"后来,少年长大了,走遍了天涯。可他总觉得,自己缺了一样东西。他想了很久才明白,他缺的,是一个人。一个让他愿意停下脚步,愿意安定下来的人。"
写完,他看着窗外的雪,忽然很想回家。
不是想回那个住了多年的出租屋,而是想回城南,想回那条巷子,想回那棵老柳树下站一站。好像只要回到那里,就还能找到一点,当年那个少年的影子。
他翻出手机,翻到很多年前存的一张照片。那是他在城南随手拍的——巷口的老柳树,垂着满枝的叶子,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发现,照片的角落里,有一道被虚化的、模糊的身影。
像是一个蹲在树下的,穿浅色裙子的少女。
柳白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他放大了又缩小,缩小了又放大,可那到底只是个被虚化的影子,怎么都看不真切。
他忽然很想确认——那究竟是不是她。
第十四章人间书肆
柳白决定回家,是那封信出现的那个冬天。
他回乡处理老屋的事,在布满灰尘的书桌夹层里,翻出了一本泛黄的旧书。书页间,掉出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柳白亲启"四个字,字迹娟秀,是他思念了多年的笔迹。
他拆开信的手,一直在抖。
"柳白:谢谢你,那段日子,有你在。我要跟妈妈去省城了,这一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我其实一直想告诉你,可又怕说了,会给你添麻烦。城南的夏天,我会一直记得。你也要好好的。——安青"
柳白握着信,在空荡荡的老屋里,坐了很久很久。
他从下午,一直坐到天黑,坐到月亮升起来。窗外的老柳树,影子一寸一寸地移过墙,又一寸一寸地消失。
他反复地读那封信,读了一遍又一遍。信纸上的字,被十年的光阴浸得有些发淡,可他认得,那是她的笔迹。那个"安"字,收笔时总会轻轻顿一下,像她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认认真真。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原来她喜欢过他。
原来他也曾,被人这样温柔地放在心里过。
可他们都太年轻,太怕给对方添麻烦,都把最想说的话,藏了起来,一藏,就是这么多年。
他低头看着那封信,忽然想,要是他当年,在巷口那棵柳树下,把那句"我喜欢你"说出口,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那天夜里,柳白做了个决定。
他不再走了。他要回到城南,开一家书店,守着这条巷子,等着她。
万一,万一她有一天回来呢?
他翻出所有积蓄,又找几个发小凑了些,在城南开了这家书店,取名"人间书肆"。
他对许砚知他们说:"我开这家店,不为赚钱。我就想在这儿,等一个人。"
"万一等不到呢?"朱韶阳问。
"那就等一辈子。"
柳白笑了笑,又说:"我在门口挂块牌子,写着'欢迎随时来读'。她要是回来,走进来,就还来得及。"
发小们看着他,谁也没再劝。
他们陪着柳白,把书店一点点布置起来。书架是他亲手钉的,柜台是他一块木板一块木板拼起来的,连门口的招牌,都是他自己用毛笔,一笔一画,描了好几个晚上,才写定的。
"人间书肆"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像他这些年,一直没敢说出口的那句话,终于有了个安放的地方。
又在隔壁,合伙开了那家小酒馆,挂了满墙的"记心"木牌。
梅焱川说:"你的心事,不能老憋着。写下来,挂起来,万一哪天,她想起来了,来看一看。"
柳白没有说话,只是把安青那封信,小心翼翼地,夹进了一本他最珍爱的书里,锁进了柜台。
那是他给这个世上,留下的唯一一把钥匙。
他守着那本书,守着那封信,守着这条城南的老巷子,一天,一天,又一天。
白天,他坐在柜台后,写着一个个没有收信人的故事;夜里,他站在门口,望着巷口那棵老柳树的方向,想象着她哪天,会从那棵树下,走过来。
直到许多年后,那个夏天。
一个背着黑色双肩包的女孩子,推开了"人间书肆"的门。
第十五章再次走进
安青第二次推开"人间书肆"的门,是十月的一个午后。
店里没什么人。柳白正蹲在书架前整理新到的书,听见提示音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手里的书差点没拿稳。
"……来还书。"安青举了举手里那本医书,声音有些干。
"哦,好。"柳白站起身,接过书,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两个人都像被烫了一下,各自收回手,"这么快就看完了?"
"嗯,这本……我其实早看过了,就是想借回去,再看看。"
"为什么?"
安青沉默了一下,才轻声说:"因为我妈以前,得的也是这个病。我看过很多遍,还是想再看看。"
柳白拿着书的手,顿住了。
他没有多问,只把那本书轻轻放在柜台上,说:"那你……需要的话,随时来拿。我这儿医学类的书,还有一些,都是这些年攒的。"
安青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他怎么会攒医学类的书?他一个开书店的,怎么就对这类书上了心?
她没有问出口,只是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
"你妈……现在好些了吗?"柳白斟酌了一下,才问。
"好多了。"安青说,"前几年病情有过反复,但这两年稳下来了。现在能自己下楼走走了。"
"那就好。"柳白轻轻松了口气,像是悬了很久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好起来就好。往后,也会一直好下去的。"
他这话说得轻,却像是一句郑重的许诺,落在安青心上,温温热热的。
安青看着他,忽然觉得,他问这句话时的神情,不像是客套。是真的在为她母亲高兴。
她没有立刻走。她站在书架前,慢慢地看,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拖延什么。十月的光斜斜地透进来,落在书架之间,浮尘细细地飘着,像一室金色的梦。
柳白也不催她,只是回柜台坐着,假装理账,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过去。钢笔在纸上划了又停,停了又划,账本上多了一串他自己也看不懂的涂鸦。
过了很久,安青忽然转过身,看着他,问:"柳白,你门口那块牌子,写着'欢迎随时来读'。是……写给谁的?"
柳白的手,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写给我自己等的一个人。"
"等到了吗?"
"等到了。"
安青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转身,走向那排医学书籍,抽出一本,却没有看,只是抱着,站在窗前。阳光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她的肩线微微塌着,像卸下了一点什么,又像还没敢完全卸下。
柳白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和记忆里那个蹲在柳树下贴标签的女孩,隔着十年的光阴,却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只是她的眉眼间,多了一层,被岁月磨出来的、淡淡的倦意。
他忽然有些心疼。这十年,她一个人,是怎么扛过来的?
"安青。"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能请你……喝杯东西吗?"他顿了顿,"就在隔壁。我朋友开的酒馆,有饺子,也有葱花面。"
"不喝酒也行,就吃碗面。你要是还没吃饭的话。"
安青想了想,点点头:"好。"
柳白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
他悄悄松了口气,在登记本上,把那本书的借阅日期,记了又改,改了又记,手心里全是汗。他忽然想,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紧张的一个邀请了。
第十六章他写过的书
安青第一次认真看柳白写的书,是那晚从酒馆回来后。
她坐在出租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打开手机,搜"柳白"两个字。
跳出来很多结果。有他的散文,有他的诗集,还有那篇《城南旧事》。
她一篇一篇地读,越读,心里越酸。
原来这十年,他写了那么多字,可几乎每一个故事里,都藏着一个她。
有的故事里,她是坐在窗边的女孩,阳光落在她发梢;有的故事里,她是蹲在柳树下贴标签的少女,蓝裙子洗得发白;有的故事里,她是要离开的人,而他站在巷口,等了一整个黄昏,等了一整个冬天,等了一整个十年。
有一篇散文,写的是一个少年,偷偷往一个女孩的桌兜里塞牛奶。女孩追出来还他,他红着脸说"我不爱喝",骑着车落荒而逃。后来女孩的桌上,多了两个青皮的橘子。
安青看到这里,鼻尖忽然一酸。
那是他们之间的故事。他全记得。
她想起那天的橘子,其实很酸,她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可她一直不知道,那个红着脸塞牛奶、又放橘子的少年,是柳白。
她也不知道,原来那些她以为平淡无奇的旧事,在他心里,都被小心地收藏着,酿成了一页页的文字。
她把那些故事读完,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躺在被窝里,望着天花板,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蹲在柳树下给旧书贴标签时,他骑车路过,问她要不要帮忙。她当时没敢多想,只当是一个热心肠的陌生少年。
原来从那时候起,他就在看着她了。
原来她以为的那些,一个人默默度过的青春,其实一直有一个人,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替她记着。
原来他喜欢她,喜欢了整整十年。
从城南的夏天,一直到现在。
可她自己呢?
她想起那年冬天,母亲住院,她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怕得浑身发抖。想起那个在校门口,红着眼眶对她说"你妈妈会好起来的"的少年。
她忽然很想知道,这些年,他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他会不会也在某个深夜,想起城南的夏天?会不会也在写完一个故事的时候,想起有个人,始终没能等到?
她忽然很想,把他的故事,也读一遍。
第二天,她又去了书店。
这一次,她不是来借书的。她站在柜台前,犹豫了很久,才问:"柳白,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喜欢我。"
柳白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告诉过你。只是那时候,你还小,我也还小,说了,怕你觉得我是负担。"
"那现在呢?"
"现在我长大了,你也长大了。我还是想告诉你——"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安青,我喜欢你。从城南那个夏天起,到今天,一天都没有变过。"
安青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她低下头,很久很久,才轻声说:"可是柳白,我不知道,我现在还喜不喜欢你。"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残忍。
可柳白只是笑了笑:"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我等你。"
又是这句话。
安青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想起他那篇《城南旧事》的结尾,想起那块"人间书肆,等你来读"的木牌。原来他从头到尾,就只有一句话:
我等你。
第十七章记心的木牌
周末,柳白约安青去酒馆坐坐。
"不是什么正式场合,就我几个朋友,大家随便吃个饭。"他说,"你要是不自在,我改天。"
"没事。"安青想了想,"我也该认识认识你的朋友。"
酒馆不大,圆形的店面,墙上挂满了木牌。安青一进门,就被那面密密麻麻的"记心"墙吸引了。
"这是什么?"她问。
"酒馆的规矩。"梅焱川端着两盘饺子出来,笑呵呵地解释,"客人喝多了,想说话,就写一块木牌挂上去。酒后吐真言嘛,醉后念所愿。"
安青的目光,在那些木牌上慢慢移动。
有人写"愿母亲身体康健",有人写"想念一个人",有人写"今年要加油",还有一块写着"欠了酒钱,改日再还",字迹龙飞凤舞。字迹五花八门,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每一块,都藏着一个人不肯轻易说出口的心事。
她忽然有些出神。这满墙的木牌,像是一间小小的、盛满了人间心事的屋子。
她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在角落里,一块不起眼的木牌上,写着八个字:
"人间书肆,等你来读。"
字迹有些抖,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墨色已经有些泛了,像是挂了很久。
安青看着那八个字,鼻子忽然一酸。
她回过头,柳白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有些局促地看着她,像是怕她看见,又像是希望她看见。对上她的目光,他下意识地,想偏过头去,又忍住了。
"这是……你写的?"她轻声问。
柳白没有否认,耳朵却悄悄红了:"嗯。那天晚上,跟朋友们喝酒,一时兴起,就写了。挂在那里,也没想让你看见。"
"挂多久了?"
柳白想了想:"从书店开张那年起,就挂着了。"
安青没有说话,只是又看了一遍那八个字。
人间书肆,等你来读。
原来他说"我的书店就是为她开的",不是一句漂亮话。原来他等了她十年,一直守在这里,把最想说的话,都藏进了这面墙里。
从书店开张那年起。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安青算不清,她只知道,那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久到,久到他们之间,还隔着整个青春。
她站在那面墙前,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条时光的长廊里,两边挂着的,都是他这些年,一个人走过的日子。他把那些日子,都写成了字,挂成了木牌,藏在店里,等她有一天,走进来,看见。
安青忽然有些庆幸。
还好,她没有迷路太久。
"柳白。"她忽然叫他。
"嗯?"
"你……这些年,一个人,累不累?"
柳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眶有些红:"说不累,是假的。逢年过节,别人都有个团圆,就我一个人守着空店;下雨天,书受了潮,也是我一个人,一本一本搬出来晾。说不想有人陪着,那是骗人。"
"可一想,你总归会回来,就觉得,还值得。"
安青低下头,眼泪,终于没忍住,落了下来。
她忽然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呢。傻到,为了一个可能不会回来的人,守着一家书店,守着一条巷子,守了整整十年。
十年啊。
人的一辈子,能有几个十年?
他却把最好的一段时光,都用来等她了。
第十八章那封信
那天夜里,柳白送安青回去。
走到巷口,她忽然停下脚步,问他:"柳白,你是不是……一直在等一个答案?"
柳白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想知道,"安青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年……我也有点喜欢你?"
这个问题,她其实一直想问,又一直不敢问。她怕答案不是她想的那样,怕到头来,只是自己多想了。
柳白沉默了很久。
月光下,他的眉眼被照得格外分明。他忽然伸手,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封信,信纸已经有些发黄了,边角还带着一点水渍。
"你看这个。"
安青接过信,看到信封上"柳白亲启"四个字,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认得,那是她的字迹。是她走前一晚,趴在书桌上,流着眼泪写下的那封信。
"你……你从哪里找到的?"
"你走之后,我搬了家,旧书桌一直没动。很多年后,我回乡收拾,才在书桌夹层里发现了它。"柳白的声音很轻,"你夹在一本旧书里,可能……忘了拿。"
安青拿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她其实记得那封信。那是她离开前一晚写的,本想把那句"我喜欢你"写进去,可终究没有勇气,只留下了一句"谢谢你,那段日子,有你在"。
写到最后,她趴在桌上,哭了很久。她多想告诉那个少年,她喜欢他,喜欢到连那晚巷口的月光,都觉得是他看过来的目光。
可她到底还是怕。怕母亲病着,自己前路未卜,怕一句"喜欢",成了拖累别人的枷锁。
她本想第二天找机会给他,可第二天父亲的车来得急,她慌慌张张,把信夹进书里,却再没来得及送出去。
"我一直以为,我没能把它给你。"安青的声音有些哑,"原来……它还是到了你手里。"
"嗯。"柳白看着她,"我就是看到这封信,才知道,原来你也喜欢过我。才决定,回家,开这家书店,等你。"
安青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一个人,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单相思了这么多年。
原来不是。
原来那个少年,也一直在等她。
"柳白……"她哭着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多年。"
"不怪你。"柳白轻轻替她擦掉眼泪,"能再见到你,这些年,就都值得了。"
他顿了顿,又说:"安青,那年我错过你,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可也正因为错过,我才知道,我有多放不下你。所以这一次,我不想再错过了。"
"你也不用急着给我答复。你只要知道,我会一直在这儿,等你。"
安青握着手里的信,忽然觉得,那颗悬了很多年的心,好像,终于落到了实处。
原来那封信,他收到了。
原来那句"谢谢你,那段日子,有你在",他读懂了。
原来她以为藏起来的、无人知晓的喜欢,他全都知道,也全都,接住了。
"柳白,"她忽然轻声说,"那封信里,其实……还有一句,我没敢写。"
"什么?"
安青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风:"我想说——城南的夏天,我也一直记得。那个人,我也一直没忘。"
柳白看着她,眼睛忽然就亮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拿着信的那只手,指尖微颤:"安青,这句话,我也等了很久。"
他们站在巷口,谁也没有再说话。
可那一瞬间,城南的风,好像都变暖了。
第十九章她的十年
安青向柳白,讲起了自己的这十年。
从城南搬走那天,北去的火车,一直开到她哭累了睡过去。到了省城,人生地不熟,母亲又病着,她一边读书,一边照顾家里。
"我那时候特别怕,"她说,"怕我妈有一天,忽然就醒不过来了。我每天晚上,都要爬起来,去她房间看看她,听她还有没有呼吸。"
柳白静静听着,心口发紧。
"有一回半夜,我听见她房间有动静,吓得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就跑过去。结果是她起来喝水。她看我那副样子,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抱着我说,'青儿,是妈拖累你了。'"
"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她比我还怕。她怕她走了,我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无依无靠了。"
"所以从那天起,我就想着,我一定要把她治好,一定要让自己,变得足够强。我要让她放心,就算有一天她不在了,我也能一个人,好好地活下去。"
"后来我拼命学医,就想,要是能把她治好就好了。我考上了医学院,天天泡在图书馆,别人在玩,我在背诊断学。别人看小说,我看的是病历。"
"我妈的病,到我大三那年,总算稳住了。那天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太阳,忽然就哭了。我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毕业以后,我留在省城当医生。白天很忙,忙到没空想别的。可一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城南,想起那棵老柳树,想起你。"
"有一回,我收治了一个跟你差不多年纪的病人。他躺在病床上,握着他女朋友的手,说'别怕,我陪你'。我站在旁边,忽然就愣住了。"
"我那时候就在想,安青啊安青,你什么时候,也能遇到一个,肯对你说'别怕,我陪你'的人。"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低下头。
"我不敢问你过得好不好,不敢打听你有没有喜欢上别人。我怕我一问,就连那点念想,都没了。我怕得到的答案,不是我想听的。"
柳白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
"我没有。"他说,"我一直在等你。"
安青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安青,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他说,"从城南那个夏天,你蹲在柳树下贴标签,我骑车路过,看见你抬头的那一眼起,我心里,就只装得下你一个。"
"这十年,我写过很多故事,可每个故事里,都是你。我走过很多地方,可每个地方,我都下意识地,想带你去看一看。"
"我有时候会想,要是当年我勇敢一点,把那句话说出来,我们是不是就不会错过这么多年。可我也知道,那时候的我们都还小,都背着各自的担子,谁也没法替谁分担。"
"可我想告诉你——你妈会好起来的,会一直好下去的。你也是。往后,你身边有我。你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担子,不用再一个人,在深夜的走廊里哭。"
安青听着,眼泪不停地落,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这个人,"她哽咽着说,"怎么过了十年,还是这么会说话。"
"不会。"柳白也笑了,"我在你面前,嘴笨得很。这些话,我背了一路,才能说得这么顺。要是我一紧张,就全忘了。"
月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温柔。
安青忽然想,原来被人这样记挂着,是这样一种,酸涩又安稳的感觉。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夜路,忽然有人,在你面前亮起了一盏灯。
第二十章她到底怕什么
可亲近归亲近,安青心里,始终有一道过不去的坎。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明明柳白已经把话都说开了,明明她也知道,自己放不下他。可每次他想要更进一步,她又会下意识地退开。他伸过来的手,她总是慢了半拍才敢接住;他约她出去,她总是要犹豫很久,才敢点头。
有一回,柳白约她去看电影,她答应了,可到了那天,她又找借口推掉了。电话里她听见柳白怔了一下,随即笑着说"没事,改天",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点失落。
他越是这样,安青心里越愧疚。
她坐在出租屋里,翻着手机,看着柳白发来的消息,一条一条,全是关心她的话。她忽然很讨厌这样的自己。她明明想靠近,却总在最后一刻,缩回壳里。
她想起母亲。
母亲生病的那些年,父亲一个人扛着整个家,四处奔波,常常好几个月回不了一次家。母亲嘴上不说,可安青知道,她心里是苦的。她常坐在窗边,望着父亲回来那条路的方向,一坐就是一整天,手里握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
安青望着窗外,忽然想明白了。
她怕的,不是柳白。
她怕的是,自己也会像母亲一样,成为别人的负担;她怕自己会病,会拖累他,会让他像父亲一样,为了一个人,耗尽半生。
她怕自己,给不了柳白一个安稳的未来。
这个念头压在她心里,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她一个人去了医院,做了一套全身检查。
报告出来,各项指标都正常。
她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那份报告,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一个医生,却像病人一样,把自己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她想,安青啊安青,你怎么这么胆小。你连死别都见过了,怎么还怕这点风浪。
她想起自己实习时,见过那么多在病床前陪护的人。有的人握着病人的手,从深夜陪到天亮;有的人为了筹药费,东奔西走,瘦了整整一圈。可他们从没想过要退。
她忽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怕拖累别人"为借口躲开,其实,是从来没有人,让她相信过——"你不用怕"这三个字,是可以真的被接住的。
可道理她都懂,心里的那道坎,却还是过不去。
她怕的,从来不是自己的身体。
她怕的,是那个愿意等她十年的人,万一,也被她拖进一场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苦日子里。
她见过母亲独自坐在窗边的样子,见过父亲为医药费愁白了头的样子。她太清楚,一场病,能把一个家,压成什么样。
她怕自己,也会成为那样的负担。
她把这些害怕,全都埋在心里,一个字也没敢告诉柳白。她总觉得,那是自己的事,不该让他一起承担。
她也想过,要不就干脆把话跟他说开,告诉他自己的顾虑。可每次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她怕他听了,会觉得她是在找借口推开他;怕他听了,反倒更放不下她。
她只能一个人,把这些害怕,反反复复地,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
她甚至在值班的深夜里,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反反复复地,设想各种可能的结局。可无论她怎么想,那些设想的结局里,都没有一个,是她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柳白为了她放弃一切的。
可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怕他受牵连,还是怕他知道了真相,会嫌弃她、会退开。这两样,她都不敢去想。
她越想,心里就越乱,越想,就越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可她却忘了,喜欢一个人,从来就不是只享福、不共苦的。
第二十一章别怕
柳白察觉到了安青的退缩。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逼迫,只是默默地,把更多的耐心和温柔,给了她。他懂她的性子,越是逼她,她越会躲。他要做的,是让她知道,他哪儿也不去。
他每天都会给她发消息,不多,就是几句——今天书店来了什么新书,巷口的柳树又抽了新芽,晚上煮了碗葱花面,你要是来,给你加个蛋。
安青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他不恼,也不催。那些消息,像是落在她窗台上的一粒粒石子,轻轻的,却一直在。
有一次,她隔了一整天才回他。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句:"忙的话,不用惦记回我。我就在这儿。"
安青看着那条消息,忽然就想,这个人,怎么连让她有压力,都舍不得。
她翻他朋友圈,发现他很少发,一年也没几条。最新的一条,是两个月前发的,配图是书店门口那棵老柳树,只写了四个字:"等一个晴天。"
她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她说不清他是在等天气,还是在等别的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那条朋友圈,是她回来的前一个月发的。
她忽然有些难过,又有些庆幸。难过的是,他一个人,等了那么久,却从不肯说;庆幸的是,她到底,还是回来了。
有一回,安青值夜班,凌晨两点才下班。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医院,却看见柳白靠在路边的电动车旁,手里提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他大概等了很久,呵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看见她出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怎么来了?"她愣住了。
"我估摸着你快下班了。"柳白把汤递给她,"葱油拌面,加了蛋。饿了吧?"
安青接过那碗面,手指触到温热的碗壁,鼻尖忽然一酸。她想起从前,自己总是一个人,深夜下班,一个人走回家,一个人煮一碗面,一个人吃掉。从来没有人,会在凌晨两点的医院门口等她。
她低头,看见他的鞋尖上,沾着一点灰。她忽然想,他是几点来的?在这寒风里,等了多久?
"柳白,你不用这样的。"她低声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回报不了你。"
柳白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他走上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子僵了一下,又慢慢地,靠了上去。他身上的外套有些凉,可那一小块被体温焐热的胸口,却暖得让人想哭。
"安青,"他在她耳边,声音很轻,"我不需要你回报我什么。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你不用觉得亏欠,也不用觉得负担。"
"你只要告诉我,你现在,还愿不愿意,让我陪在你身边。"
安青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书卷气,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
她只知道自己很累,累了很多年,从来没有人,在凌晨两点的医院门口,端着一碗热面等她。
"……愿意。"她哽咽着说。
柳白抱着她,轻轻笑了:"那就够了。剩下的,我们慢慢来。"
"安青,"他顿了顿,又说,"你别怕。往后,天大的事,都有我陪你一起扛。"
"你扛不住的时候,我就替你扛。你不想扛的时候,我们就一起歇一歇。"
安青靠在他怀里,听着他一下一下的心跳,忽然觉得,那道堵了很久的墙,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柳白,"她闷闷地问,"你是不是傻?"
"嗯,傻。"他笑,"傻到,就只想对你好。"
安青鼻子一酸,把脸埋进他胸口,没有再说一个字。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第二十二章靠近
从那以后,安青和柳白的关系,渐渐不一样了。
她开始习惯,下班后绕到书店坐一会儿。有时候店里没客人,她就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翻一本闲书;柳白就坐在柜台后,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两个人也不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在风里轻轻摇着各自的叶子。
她不说话的时候,他知道该给她递一杯温水;他忙碌的时候,她会悄悄帮他把散落的书归回原位。两个人之间,生出了一种很轻的默契,不用言语,也懂得对方在想什么。
有一天傍晚,安青下班过来,见柳白蹲在店门口,正给一块木牌描字。她凑过去看,见他正一笔一画地,描着"欢迎随时来读"那五个字,描得很认真。
"这牌子怎么了?"她问。
"挂得久了,字有点褪色。"柳白头也不抬,"我想着,重新描一描,让它看得清楚些。"
安青在他身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帮你。"
她接过笔,接着他描到一半的"来"字,细细地,把最后一笔收好。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就那样并肩蹲在店门口,一个描,一个看,夕阳把他们的影子,长长地印在地上。
描完,柳白站起身,退后两步,看了看那块牌子,忽然笑了:"好看了。"
"是字好看了,"安青说,"还是……"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没往下说。
柳白看着她,目光柔柔的:"是你。"
安青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低下头,装作没听见,心里却像是被什么,轻轻软软地,化开了一角。
有时候,他们会一起去酒馆。梅焱川他们会起哄,柳白就笑着挡回去,耳朵却红得厉害。安青在一旁看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眉眼之间,是从前很少见的松快。
有一次,安青问他:"柳白,你当初,怎么就想到要开一家书店?"
"因为你会来看书。"柳白想也没想,"我第一次见你,你就在看书。我想着,要是开一家书店,你回来的时候,总有个地方能落脚。"
安青怔住了。
"所以……'人间书肆',也是为我开的?"
"嗯。"柳白低下头,"那时候我刚找到你的信,想你早晚有一天会回来。我怕到时候,连个能见你的地方都没有,就先替你,把这里准备好了。"
"我还想着,万一你回来了,想找什么书找不到,我这店里,得尽量都有。所以那些年,我什么书都进,特别是医学类的,总觉得,你多半用得着。"
安青鼻子一酸,却还是笑着打趣:"那要是我一直不回来呢?"
"那我就一直等着。"柳白认真地说,"反正书店也不图赚钱,能等一天,是一天。"
"你就不怕,白等了?"
"不怕。"柳白说,"就算白等,我也认了。我总得给自己,一个等你的地方。"
安青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她忽然想,原来一个人,可以为了另一个人的"可能回来",就心甘情愿地,等上十年。这不是傻,这是,把她看得比什么都重。
她想,也许,她真的可以试着,相信眼前这个人。
相信他能陪她,走过往后漫长的岁月。
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原来被人好好爱着,是这种感觉。"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轻轻笑了。
窗外月光如水,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心安过了。
她合上日记本,望着窗外的月亮,轻轻说了一句:"安青,你好像,可以不必再害怕了。"
第二十三章母亲的电话
安青的犹豫,是在一个深夜的电话里,被打破的。
那天她值完班,刚躺下,手机就响了。是母亲。
"青儿,睡了吗?"
"还没,妈,怎么了?"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才说:"你林姨说,省城二院要招人,待遇不错,你爸托人问过了,说以你的资历,能报上。"
安青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省城二院。那是她实习过的地方,带过她的主任,去年还问过她,要不要回去。她当时推说再想想,这一想,就拖到了现在。
"妈不是催你。"母亲的声音有些低,"妈是怕,你为了妈,把前程耽误了。省城那边机会好,你一个人在城南,一个熟人没有,妈心里不踏实。"
安青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眼眶忽然就酸了。
"妈,我在这边……挺好的。"
"青儿,"母亲顿了顿,"你是不是,在城南认识什么人?"
安青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她还没想好,该怎么跟母亲说柳白的事。她怕母亲担心,怕母亲觉得,她是因为一个人才留在城南的,反倒拖累了前程。
"妈听你说话的语气不对。"母亲轻声说,"你不小了,要是真遇上喜欢的,就好好对人家,别像妈当年那样,啥都藏着掖着。"
安青想起母亲这半生——为了这个家,为了父亲的病,一辈子都在忍,都在退。想说的话咽回肚子里,想做的事,等来等去,就等成了遗憾。
"妈,你别说这个。"
"好好好,妈不说了。"母亲叹了口气,"你自己拿主意,妈都听你的。就是有一点——别让后悔,来找你。"
挂了电话,安青一个人,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她想起母亲那句话:"别让后悔,来找你。"
她忽然想,她这一生,是不是已经被"后悔"找过太多次了?
十年前,她没来得及把那封信送出去,后悔了很多年。现在,难道还要因为怕,再错过一次?
她又想起母亲说"你是不是,在城南认识什么人"时的语气。那语气里没有责问,只有担心。母亲是过来人,她看得出女儿这些天,魂不守舍是为了谁。
安青其实很想像小时候那样,扑进母亲怀里,把心里的顾虑,一股脑儿都倒出来。可她忍住了。她不想让病着的母亲,再为她操这个心。
省城二院的offer,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好前程。那里有她的老师,有她的病人,有她奋斗了十年的事业,有她一步步走出来的路。那是她熬过无数个夜,背过无数本砖头厚的书,才换来的东西。
而城南,有什么呢?
有一家书店,有一面挂满木牌的墙,有一个人,在凌晨两点的医院门口,端着一碗葱花面等她。
安青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洇湿了一片。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条河的岸边,左岸是十年的心血,右岸是一个等了她十年的人。她哪一头,都割舍不下。
她翻来覆去,一夜没有合眼。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她望着那片清光,忽然想起柳白的话:"你在哪,我就在哪。"
可她又怎么舍得,让他为了她,把城南的一切都放下?那家书店,是他等的她;那面记心墙,是他藏的心事;那些朋友,是他过命的交情。他好不容易,才在城南落了根。
安青忽然觉得,也许,有些缘分,就是注定要错过的。
她这一生,似乎总是这样。想留的留不住,想抓的抓不牢。
第二十四章回省城
安青还是把省城二院的事,瞒了下来。
她不是不想告诉柳白,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要回省城了"——这句话,她排练了无数遍,可每次见到柳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怕。
她怕柳白为了她,抛下这里的一切。这家书店,是他等了十年才等回来的地方;这几个朋友,是他过命的兄弟;这条城南的老巷子,是他愿意守一辈子的人间烟火。
她怎么忍心,让他为了自己,把这些都放下?
所以她想,也许,最好的结局,就是她悄悄离开,像十年前那样。
只是这一次,是她先转身。
她甚至想过,等回了省城,就再也不来城南,再也不看"人间书肆"那块招牌。让时间慢慢把那些回忆冲淡,让他渐渐忘了她。
可这个念头一起,她自己先心痛得不行。
她舍不得。
她舍不得那家书店,舍不得那面"记心"墙,舍不得那个在凌晨两点,端着一碗热面等她的人。
她到底该怎么办?
安青坐在出租屋的窗边,望着城南的方向,想了很久很久。
她想不出一个两全的法子。
她想,或许自己骨子里,终究是那个在城南的夏天,一个人蹲在柳树下贴书签的女孩子。怕麻烦别人,怕欠别人情,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
她也想,也许她该试着,把心里的顾虑,都告诉柳白。告诉他她怕什么,让他来拿主意。
可她一想到,要亲口对他说"我怕拖累你"这句话,就觉得说不出口。那像是,在拿他的真心,来赌一个他会不会嫌她麻烦的答案。
她不敢赌。
柳白隐隐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她来书店的次数少了,来了也心不在焉,经常望着窗外出神,一杯茶端在手里,能凉透了也不喝一口。有一回,他问她怎么了,她挤出一个笑,说"没事,就是最近忙"。
柳白没有追问,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沉沉的。
他不是看不出她在躲。只是他太了解她了,她从小就是这样,有什么事,都习惯一个人扛,一个人咽,宁可自己憋着,也不肯给别人添麻烦。
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指缝间溜走。
他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天,她也是这样,欲言又止,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害怕历史重演。
那天傍晚,安青来找他,欲言又止。她站在柜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趟,才终于开口。
"柳白,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柳白的手,在柜台上顿住了。他正理着一摞书,指尖停在书脊上,好半天,才落下去。
"去哪?"
"省城。"安青低下头,"我妈身体不好,我不放心。而且……那边有家医院,想招我回去。"
柳白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问:"那……你还回来吗?"
安青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沉默,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柳白心上。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柳白,对不起。"
她说了对不起。
这三个字,比"我要走了"更让柳白心慌。因为说"对不起",就说明,她已经做好了,要伤害他的准备。
他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不带他一起,没有问她是不是打算再也不回来。他只是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很久很久,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我知道了。"
他伸手,从柜台下拿出一个保温杯,往里面灌满热水,又放了点茶叶,拧紧盖子,递给她。
"路上喝。"
安青接过那只还带着他手心温度的保温杯,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什么也没敢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走到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柳白还站在店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人间书肆"那四个字,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亮着。
第二十五章推开
安青开始躲着柳白。
她怕再见到他,怕自己心一软,就再也狠不下心走了。她不再去书店,柳白发来的消息,她看了又删,删了又看,终究一条也没回。
可柳白不给她躲的机会。
那天她收拾好行李,正准备出门,一开门,却看见柳白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的,手里还提着两袋水果。他大概是跑来的,额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你要走了?"他问。
"……嗯。"
"怎么不告诉我?"
安青低下头,不敢看他:"我想着,别打扰你了。"
柳白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安青,你到底在怕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怕我缠着你?怕我拦着你不让你走?还是怕——你走了,我会难过?"
安青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要是想回省城,我送你。"柳白一字一句地说,"可你不能这样,一句话都不说,就一个人偷偷走。"
"我没偷偷走。"安青的声音也开始发抖,"我只是……不想连累你。"
"连累?"柳白愣住了,"你怎么会连累我?"
"柳白,你不明白。"安青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有你的书店,有你的朋友,有你的城南。你为了我,已经等了十年了。我不能……不能再让你为了我,把这一切都搭进去。"
"那你呢?"柳白问她,"你一个人回省城,一个人打拼,就不苦吗?"
安青没有说话,眼泪却落了下来。
她苦。
她一个人,在省城打拼这些年,什么苦没吃过。加班到深夜,饿着肚子回家,一个人煮面,一个人吃药,一个人在天亮前把眼泪擦干。她不是不苦,她只是习惯了,把苦都咽进肚子里。
她怕的,从来不是自己吃苦。她怕的,是别人为了她吃苦。
她更怕的,是那个一心为她好的人,到头来,却因为她的出现,过得比从前还累。
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安青,"柳白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我不怕苦。我怕的是,你又像十年前那样,一个人,把心事都咽下去,然后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偷偷哭。"
安青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
她哭自己怎么这么没用,明明想好要狠下心来的,可一见到他,那些决心,就全碎成了渣。
"柳白,你让我怎么选?我妈在省城,我的工作在省城,我在这里,什么都没有——我拿什么,站在你身边?"
她其实不是真的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她是怕,怕自己贪恋这份温暖,到头来,却给不了他一个交代。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眼眶红得厉害,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柳白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也很重:
"你什么都不用拿。你只要站在那里,就够了。"
"安青,我等了你十年。这十年里,我从没想过,要从你身上得到什么。我想要你这个人,要的是你活得好好的,过得开开心心的。"
"你要是为了工作回省城,我高兴。你要是为了照顾妈回省城,我更该陪你一起。你什么都不用怕,什么都不用拿,你只要,还愿意让我站在你身边。"
安青听着,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都想岔了。她以为,她得变得足够好、足够强,才配站在他身边。可他却告诉她,他从来,就没想过要她变得怎么样。
他只要她,还是她。
第二十六章我跟你走
那天晚上,柳白没有回家。
他一个人坐在酒馆里,坐在那面"记心"墙前,一瓶一瓶地喝酒。月色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手边的杯沿上,他盯着墙上那块木牌,看了很久。
那块"人间书肆,等你来读"的木牌,他看了十年。
十年来,他每一晚打烊,都要站在门口,朝巷口那棵老柳树的方向望一眼。十年了,他望过春夏,望过秋冬,望过人来人往,始终没等到那个他想等的人。
可今年,她回来了。
她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她愿意跟他一起喝酒,愿意听他讲那些年的故事,愿意在深夜里,接他递过去的那碗热面。
他怎么可能,再放她走?
梅焱川坐在他对面,也没劝他,只是陪着。
"想好了吗?"梅焱川问,"她要是真回省城,你打算怎么办?"
柳白盯着墙上那块"人间书肆,等你来读"的木牌,看了很久。
"书店可以搬。"他说,"书可以打包,招牌可以带走。城南这条巷子,我守了十年,守到她在门口了——我不可能,再放她走。"
梅焱川沉默了一会儿,说:"可书店是你的根。"
"她才是我的根。"柳白放下酒杯,"书店是我等她的地方。她人在哪,我的书店,就该开在哪。"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墙前,取了一块新的木牌,提笔,写下一行字,挂在了"人间书肆,等你来读"旁边。
梅焱川凑过去看,只见上面写着:
"你在哪,我就在哪。城南的风,吹到省城,也是暖的。"
"城南的风,吹到省城,也是暖的。"梅焱川念了一遍,忽然有些感慨,"你这个人,平时闷不吭声的,一说起她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柳白笑了笑,没接话。
他挂好木牌,回头,对梅焱川说:"你帮我看两天店。我去省城,把她追回来。"
"值得吗?"梅焱川忍不住问,"你为这家店,守了十年。"
柳白想了想,说:"我开这家店,本来就是为她。她要是在这儿,我就在这儿守一辈子;她要是在省城,我就把这店,搬到她门口去守。"
"十年前我错过她一次,是因为我什么都不敢做。这一次,我不能再看着机会,从眼前溜走。我宁愿把一切都放下,也绝不能,再放走她。"
"要是她这回,还是不肯呢?"梅焱川问。
"那我就等她。"柳白说,"十年我等得起,往后,我也等得起。反正我这辈子,也就只认她一个人了。"
梅焱川看着他,忽然就笑了,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老柳,我敬你一杯。"
"敬什么?"
"敬你,"梅焱川说,"终于肯为自己,活这一回了。"
第二天一早,柳白退了书店的房子,打包好所有的书。
许砚知、许宸、朱韶阳都来了,帮着搬书装箱。谁也没有劝他留下,因为他们都明白,这个人,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书我们帮你看着。"许砚知拍拍他的肩,"你只管把人带回来。"
"嗯。"
柳白拎着那只装满旧书的行李箱,站在城南的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柳树还在,叶子正青翠。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站在这棵树下,他目送一个女孩子离开,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口,从此错过了那么多年。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历史重演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向省城的方向走去。
第二十七章记心的答案
安青回到省城,心却像被掏空了一块。
她每天上班、查房、写病历,忙得脚不沾地,可一闲下来,脑子里就全是柳白。
她想起他说"你只要站在那里,就够了",想起他站在门口,红着眼眶问她要走了的样子,想起他手里那两袋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水果。
她想,她是不是做错了?
她坐在值班室里,望着窗外,忽然想,要是他此刻就在楼下,她会不会跑下去?
念头刚起,她又自己摇摇头,否定了。她安青,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像自己了。
可她心里也明白,这些年,她一个人扛惯了,习惯了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她怕欠人情,怕拖累人,怕辜负人。可唯独忘了,有些时候,肯让别人为你做点什么,也是一种信任。
她忽然想起母亲那句话:"别让后悔,来找你。"
她握着手机,看着柳白的对话框,那句"我想你了",删了又打,打了又删,终究还是没有发出去。
她怕一发出去,就再也狠不下心走了。
那天傍晚,她下夜班,回到租住的小屋,却在家门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柳白靠着墙,坐在她家门口的台阶上,旁边放着一只旧行李箱,正低头玩着手机。他大概等了好一会儿,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外套的领子也歪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她,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责怪,只有重逢的欢喜。
"你怎么……"安青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我来追你。"柳白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书店我关了,书我都打包好了。我在省城,重新开一家。"
安青怔在原地,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你疯了吗?"她哽咽着说,"那是你守了十年的店啊!你那些朋友,你的城南,你……你都不要了吗?"
"店没了可以再开。"柳白走到她面前,轻声说,"你要是没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至于朋友——"他笑了笑,"他们说了,等你这边安顿好,就把城南的酒馆也搬过来,还做邻居。"
安青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哭了出来。
她哭自己这些年的苦,哭自己的胆小,哭这个傻子,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偏要追着她到省城来。
柳白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安青,"他说,"你不是一无所有。你有我。我这个人,什么都会一点,就是不会放开你。"
"我妈还在省城,我要是也走了……"安青抽噎着。
"那就一起。"柳白说,"你妈就是我妈。她住哪,我们就住哪。我陪着你,一起照顾她。"
安青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些压了她很久的害怕,那些她以为永远也迈不过去的坎,在这一刻,好像都没那么可怕了。
"柳白……"她哭着,又笑着,"你真是个傻子。"
"嗯。"他笑着应道,"傻到,非你不可。"
安青哭够了,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还是忍不住问他:"你……真的把书店都关了吗?"
"关了。"柳白说,"不过没散。书我都打包好了,回头在省城找个地方,重新开。招牌也带来了,还是那四个字。"
"那城南呢?"
"城南的巷子还在,老柳树还在。"柳白说,"我想着,等以后,咱们要是想回去看看,就回去。那儿是咱们认识的地方,不能丢。"
安青听着,鼻子又酸了。
她忽然发现,这个人,不管走到哪儿,都会替她把退路、归处,都一一安排好。
她不走了。
她再也不想,把他一个人,丢下了。
第二十八章她终于敢
第二天,安青带柳白去看了母亲。
母亲住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听到敲门声,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看见女儿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愣了一下。
"阿姨好。"柳白手里提着水果,有些紧张,"我是柳白。"
母亲看看他,又看看红了脸的女儿,眼里忽然就有了笑意。
"你就是柳白啊。"她轻声说,"青儿常跟我提起你。"
安青一愣:"妈,我什么时候……"
"你没提,可妈听得出来。"母亲笑着,招呼他们进屋,"城南那家书店,妈早就听说过。青儿跟我说过好几次,说城南有家书店,能借书,老板人好,书还全。"
柳白看了安青一眼,安青的脸,更红了。
那天,母亲拉着柳白说了很久的话。问他是做什么的,家在哪,往后有什么打算。柳白一五一十地答,有些紧张,却很认真。他答一句,母亲就点一次头,眼里的笑意,一分一分地加深。
临走时,母亲把柳白叫到一边,轻声说了句:"你是个好孩子。我家青儿,这些年苦得很,往后,就拜托你了。"
柳白郑重地点头:"阿姨,您放心。"
回去的路上,安青一直没说话。
她走得很慢,像是心里在想着什么,又像是在消化着什么。柳白也不敢催她,只放慢了脚步,走在她身侧,替她挡着迎面的风。
路灯一盏一盏,把他们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收得很短。
柳白有些忐忑,犹豫了半天,才问她:"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没有。"安青摇摇头,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柳白,我只是……突然觉得,我好像,终于可以不用怕了。"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路灯的光落下来,在她眼里亮晶晶的。
"我以前总怕,怕自己会拖累你,怕给不了你一个安稳的未来。可今天,看见我妈看着你的眼神,看见你认真答应她的样子,我突然想明白了——"
"怕,是因为我还在乎。我放不下你,才会怕失去你。可要是一直怕下去,我就会真的失去你。"
"柳白,我想跟你在一起。"
柳白怔怔地看着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你说真的?"
"嗯。"安青点头,眼睛里闪着光,"这次,是我自己想清楚了。城南也好,省城也好,你在哪,我就在哪。"
"我这十年,一个人在省城打拼,从没觉得累过。可认识你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我也可以,有一个人,替我挡风,替我端一碗热面,替我把心里的害怕,一点点抚平。"
"我不想再一个人扛了。我想,跟你一起。"
柳白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把她紧紧抱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
"安青,"他的声音有些哑,"这句话,我等了十年,才终于等到。"
安青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书卷气,忽然觉得踏实。
她以前总以为,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可原来,有人愿意陪着你一起扛,一起等天亮,是这样好的一件事。
她忽然有些后悔,后悔那些年,一直把自己裹得那么紧,连一个让他靠近的机会,都不肯给。
城南的风,吹到了省城。
可这一次,风里没有离别,只有重逢。
安青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忽然觉得,那些年所有的漂泊和苦楚,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处。
第二十九章你在哪,我就在哪
柳白的书店,在省城重新开了起来。
他找了城西一处临街的小门面,不大,却被他收拾得干净整洁。书是从城南搬来的那些,一箱一箱,他亲手拆开,一本一本,按着从前的样子码好,连分类的标签,都还是原来的笔迹。
安青下班回来,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熟悉又陌生的店门,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门楣上,还是那四个字——人间书肆。
"欢迎随时来读。"柳白站在门口,笑着朝她伸出手。
安青走进去,站在那排医学书籍前,指尖滑过书脊。她忽然发现,那些医学书,一本本都码得很齐,有些明显被人反复翻过,书脊都有了细密的褶皱。
"这些书……"她看向柳白。
"我没事就翻翻。"柳白有些不好意思,"想着你是学医的,我总得懂一点,你才能跟我说得上话。虽然看了好几年,也只看懂了个皮毛。"
安青鼻子一酸,却忍不住笑了:"那你学到什么了?"
"学到……"柳白想了想,"学到'重症肌无力',是能治好的。只要坚持治疗,好好休养,是能好起来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认真,像是有意要告诉她什么。
安青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真的想学医。他是想告诉她——她母亲当年得的病,是可以治好的。她心里那道坎,是可以迈过去的。
她环顾四周,发现墙上多了一块小小的木牌。
上面写着八个字:人间书肆,等你来读。
"我把它也带来了。"柳白说,"走到哪,带到哪。"
安青低下头,眼眶热热的,声音却稳着:"那你这辈子,是不是就得一直带着它了?"
"嗯。"柳白认真地点点头,"带到你不想读的那天为止。"
"那我要是,一直读下去呢?"
"那我就一直等。"柳白看着她,眼里有光,"反正,我等你,都等习惯了。"
安青看着他,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他。
"柳白,"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有些闷,"以后,换我等你。"
"我下班就回来,陪你看店,帮你理书。你写的每个故事,我都第一个读。"
"城南也好,省城也好,你在哪,我就在哪。"
柳白搂着她,轻轻笑了。
他忽然觉得,这十年,走再远的路,吃再多的苦,好像,都值了。
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声音有些哑:"安青,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久到我都快忘了,被人等着、被人在乎,是什么滋味了。"
安青靠在他怀里,也轻轻笑了。
她想,原来兜兜转转这些年,等来等去,她等的那个人,一直就在那里。她没有走错路,没有错过站,只是绕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圈,才终于,回到他身边。
"柳白,"她仰起头,看着他,"你说,要是我们早一点,把话说清楚,该多好。"
"现在也不晚。"柳白说,"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嗯。"安青轻轻应了一声,在他怀里,忽然觉得很安稳,很踏实。
她忽然想起,当年在城南的夏天,她蹲在柳树下贴标签,一个少年骑车路过,问她要不要帮忙。她当时说了句"不用,谢谢",心里却悄悄记下了他的样子。
原来,那就是他们故事的开始。
兜兜转转,绕了十年,终于,又绕回了那个夏天。
第三十章一碗葱花面
柳白搬到省城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拜访安青的母亲。
他拎着菜,买了米面油,又把安青母亲家里里外外,帮着收拾了一遍。灶台擦亮了,窗户擦亮了,连那盆快枯了的绿萝,他都重新浇了水,搬到了窗台上。
他做这些的时候,没觉得辛苦,反倒觉得踏实。他想着,自己等了十年,终于能替那个人,做点什么了。哪怕只是擦一擦窗台,浇一浇花,他也觉得,这一天,没有白等。
"你这孩子,这么客气做什么。"母亲又是欢喜,又是不好意思,"你一个人在外面,也累得很。"
"不累。"柳白笑着,"阿姨,您就跟我说说话,我心里踏实。"
母亲看着他,眼里渐渐有了笑意。
她这半生,看惯了人情冷暖。眼前这个年轻人,眉眼干净,说话实在,看青儿的眼神,是藏不住的真心。
"青儿,是妈对不住她。"母亲忽然叹了口气,"这些年,跟着妈,吃了不少苦。"
"阿姨,您别这么说。"柳白认真地说,"安青她很好,比谁都好。往后,我会好好照顾她。"
母亲眼圈红了,拉着他的手,说不出话来。
那以后,柳白隔三差五就去看母亲。陪她买菜,陪她散步,给她讲书店里的趣事。母亲脸上的笑,一天比一天多。她有时候会望着柳白的背影,悄悄对安青说:"这孩子,是个实在人。"
有一回,安青下班早,顺路去看母亲,推开门,却见柳白正蹲在院子里,给母亲那盆绿萝换土。母亲坐在一旁,给他讲着从前的事,讲安青小时候怎么淘气,怎么抱着她的腿不肯松手。
柳白听着,笑得眼睛弯弯的。
安青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忽然觉得,这些年一个人扛着的那些苦,好像,都在被人,一点一点地,接过去。
安青看在眼里,心里又暖又酸。
她忽然想起母亲从前总爱说,她这辈子,没赶上好时候,想说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可母亲又总是笑着补一句:"青儿,你可别学妈。"
如今,她终于没有学妈。
她遇到了一个,肯把她的心事,都放在心上的人。
有一天晚上,柳白在厨房煮葱花面。
安青倚在门框上,看着他系着围裙、笨手笨脚地煎蛋的背影,忽然说:"柳白,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是把日子,过到一起了?"
柳白回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算吧。"
"那……"安青顿了顿,"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柳白关火,把面盛进碗里,端到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
"想过了。"他说,"我想跟你,把日子,就这样一直过下去。"
"我煮面,你看店。我写书,你当第一个读者。咱们把城南那家书店,也在省城开起来,等你妈身体好些,接她来住。"
"咱们生一儿一女,一个像我,一个像你。往后,谁也不许再一个人,偷偷藏心事了。"
他说这话时,没敢看安青,耳朵却红得厉害。
安青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低下头,吃了一口,眼泪却不争气地,掉进了碗里。
"怎么了?"柳白慌了,"不好吃?"
"好吃。"安青哽咽着说,"太好吃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笑着:"柳白,我们在一起吧。认认真真地,过一辈子。"
柳白看着她,眼眶也红了,却还是笑着,认真地,应了一声:
"好。"
第三十一章城南的兄弟
柳白的书店开起来没多久,城南的几个兄弟,就组团来看他了。
梅焱川、许宸、许砚知、朱韶阳,四个大男人,挤在书店门口,东张西望,七嘴八舌。
"老柳,你这店,比城南那家小多了啊。"
"书倒是还是那些书。"
"安青呢?安青呢?我们得见见嫂子啊。"
柳白又好气又好笑:"她还没下班。"
"那我们等。"
傍晚,安青下班回来,一进门,就被四个大老爷们齐刷刷行了个注目礼。
"嫂子好!"
安青闹了个大红脸:"你们……别叫嫂子。"
"那叫啥?"朱韶阳嘿嘿笑,"反正迟早是。"
柳白一把把他推开:"别贫了。"
"还没领证呢,叫什么嫂子。"柳白板着脸,耳朵却红透了。
"得,不叫嫂子。"朱韶阳嘿嘿笑,"那叫啥?柳嫂?"
"行了行了。"梅焱川打圆场,"人姑娘刚下班,别让人家一进门就臊得慌。"
安青站在一旁,脸还红着,心里却暖融融的。她忽然有些恍惚——在省城这些年,她几乎没什么知心的朋友,下班回家,多半是一个人对着空屋子。可这一刻,几个说笑着的人,把她围在中间,像是一下子,把她拉回了人间烟火里。
那天晚上,几个人又去喝酒。省城的酒馆不如城南那家,可气氛,还是一样热络。几个人天南海北地聊,聊那些年一起逃课翻墙的日子,聊谁当年喜欢过哪个姑娘,聊到兴头上,又都端起杯子,碰在一处。
安青不常喝酒,只捧着一杯果汁,坐在柳白身边,静静地听。她看着他们吵吵嚷嚷的样子,忽然明白,为什么柳白会把这些朋友,看得这么重。
一个人,能有一群陪他走过十年、还愿意这样真心替他高兴的兄弟,是很不容易的事。
她忽然有些庆幸——还好,她回来了。
酒过三巡,许砚知忽然说:"老柳,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当初你说,要回城南开店等人,我们几个,其实都不信。"
"觉得我傻?"
"是觉得你苦。"许砚知说,"可今天看见你俩站一块儿,我们才明白,你不傻。你是早就算好了,这人,你非等到不可。"
柳白笑了笑,没说话。
他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安青。她正听梅焱川讲城南的糗事,笑得眼睛弯弯的,眉目之间,是难得舒展的安宁。
柳白忽然觉得,这一刻,真好。
他的书店,他的书,他的兄弟们,他等了很多年的人——都在这张桌子上了。
他悄悄伸手,在桌下,握住了安青的手。
安青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有抽开,只是脸,又红了。
散场时,朱韶阳忽然说:"老柳,那面'记心'墙,你打算怎么办?"
"留着。"柳白说,"那块'人间书肆,等你来读'的木牌,我已经带过来了。等咱们哪天,把城南的酒馆也搬过来,那面墙,一块木牌也不能少。"
"为啥?"许宸问。
"因为那些木牌上写的,"柳白看了安青一眼,"都是等一个人等到的,和等一个人没等到的,那些话。"
"我等到她了。"
"可还有很多人,还挂在墙上,等着呢。"
安青听着,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那面"记心"墙,不只是柳白一个人的心事。它是很多很多人的心事,被那个肯等人、也肯替人保管心事的人,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人间最好的光景,大概,就是这样了。
有人等,也被人等。
第三十二章人间烟火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下去了。
柳白的书店,渐渐有了些固定的客人。有人来买书,有人来借书,也有人只是进来坐坐,翻两页书,发一会儿呆,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有一回,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站在书架前,踮着脚够一本够不着的书。安青看见了,走过去,替她抽下来,递给她。
小姑娘仰头说了声"谢谢姐姐",抱着书跑开了。
柳白站在柜台后,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安青第一次走进"人间书肆"的样子。也是这样一个午后,她背着双肩包,安安静静地,站在书架前找书。
"你在想什么?"安青走过来,问他。
"在想,"柳白说,"你这辈子,大概就是注定,要跟书待在一处的。"
安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你呢?"
"我啊,"柳白想了想,"我这辈子,就注定要跟'跟书待在一处的你',待在一处。"
安青脸一红,嗔他:"油嘴滑舌。"
两个人都笑了。
安青下了班,就回来帮他理书。两个人一个蹲在书架前,一个站在柜台后,偶尔抬头,目光撞在一起,都会不自觉地笑。谁也没刻意说什么,可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有了温度。
柳白还是爱写东西。他写《城南旧事》的续篇,写他们重逢的故事,写着写着,就停下来,问安青:"你说,这个结局,怎么写好?"
安青凑过去看,想了想,说:"就写他们在一起了,然后,一起煮葱花面。"
"太简单了吧。"
"不简单。"安青认真地说,"能跟喜欢的人,一起煮一碗面,是很不容易的事。"
柳白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说的对。
他提笔,在结尾写道:
"后来的日子,没有什么惊天动地。就是每天下班,有人等他回家;每个清晨,有人替他理好衣领。巷口的柳树,一岁一枯荣,可他们的日子,是岁岁常相见。"
写罢,他把笔放下,看向窗外。
省城的夜,灯火通明。远处有人家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河星子。
安青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尝尝。"她说。
柳白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说:"安青,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
"城南。"
"回城南?"
"嗯。"柳白放下碗,看着她,"我想带你,回城南那条老巷子,看看那棵老柳树。看看我当年,等你的地方。"
安青看着他,忽然就笑了,眼眶却有些热。
"好。"她说,"我们回家。"
她说到"回家"两个字时,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原来不知不觉,她已经把有柳白的地方,当成了家。
那顿面条吃完,安青忽然说:"柳白,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
"你问。"
"你写故事,总爱写一个女孩。读者问你是谁,你从来不说。那现在……你能告诉我吗?"
柳白看着她,目光温柔:"那个女孩,是你。从第一篇文章起,就是你。"
"我这十年写过的每一个故事,都是写给你的。城南的夏天,窗边的位置,巷口的老柳树,那封没送出去的信……都是你。"
"只是从前,我不敢说。怕说出来,就把那点念想,也惊散了。"
安青低下头,眼眶有些红,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那往后,"她说,"你写的每一个故事,我都要第一个读。"
"好。"柳白应道,"一言为定。"
窗外省城的夜,灯火正暖。
他们之间,还有很长很长的故事,要一起写下去。
第三十三章城南又逢春
第二年的春天,柳白带着安青,回了城南。
巷口那棵老柳树,正抽着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
安青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忽然有些恍惚。十年前,也是在这样的柳树下,她蹲着给旧书贴标签,一个少年骑车路过,停下来,问她要不要帮忙。
"就是这里。"柳白说,"那年夏天,你就是蹲在这儿,给书贴标签。我骑车路过,你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那时候,就看上你了。"
安青转过头,看着他,笑了:"原来你那么早,就不安好心。"
"嗯,不安好心,安了你一个。"
两个人相视一笑,并肩走在城南的老巷子里。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只是墙皮旧了些,路面重修过。走过那扇他们年少时住过的门,安青停下脚步,忽然有些出神。
"我以前,就住这儿。"她说,"搬走那天,我本来想,把那封信给你的。"
"我知道。"柳白轻声说,"你夹在书里,忘了拿。后来,我在旧书桌里,找到了它。"
安青低下头,眼眶微微发红。
"要是我那天,把话说清楚了,我们是不是,就不会错过这么多年?"
"也许会。"柳白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可也说不定。那时候我们都还小,都怕给对方添麻烦。错过了,也许就是那时候,注定的。"
"但现在,"他顿了顿,"我们不是又走到一块儿了吗?"
安青抬起头,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城南的风,轻轻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也吹动柳树新长的叶子。
安青忽然想起,那年中秋,他在书店门口对她说"那我能追你吗"。想起他说"一直都喜欢"。想起他追到省城,说"你在哪,我就在哪"。
她忽然觉得,那些年错过的时光,好像,都被眼前这个人,一点一点,补回来了。
"柳白,"她轻声说,"城南又逢春了。"
"嗯。"
"我回来了。"
柳白看着她,笑了,笑得眼眶有些红。
他握着她的手,在那棵老柳树下,站了很久,很久。
风又吹过来,柳条拂过他们的肩。安青忽然说:"柳白,你说,我们要不要,在这儿,做点什么?"
"做什么?"
"给那棵老柳树,"安青仰头,看着满枝新绿,"也挂一块木牌。"
柳白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找店里的旧友借了块木牌,又借了笔。安青接过笔,在那块木牌上,一笔一画,认真地写了一行字。写完,递给他看。
柳白凑过去,只见上面写着:
"谢谢你,那段日子,有你在。往后的日子,我们一起在。"
柳白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他接过笔,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人间书肆,等你来读。我等到了。"
两个人在老柳树下,相视一笑,把那块木牌,郑重地,挂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城南的风,穿过十年的光阴,轻轻吹过。
很多年后,人们还常常说起,城南有家书店,叫"人间书肆"。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欢迎随时来读。
书店的老板,是个爱写字的男人。他最爱写的故事,是一个少年,在城南的巷口,等一个女孩回家。故事写了很多年,来来往往的人,都爱听。
有人问他:"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他总是笑着,指一指店里。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正低着头,安静地看一本书。她身旁的桌上,摆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葱花面,和一个陪她看书的人。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像少年时,落在柳树上的,那一缕夕阳。
那本书的扉页上,夹着一封泛黄的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谢谢你,那段日子,有你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