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一箭,射中了太子。
侍卫拔刀围住我们,姐姐吓得连弓都拿不稳。我只好抢先认下:「箭是我射的。」
太子伤得不重,却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要我进宫服侍他一辈子。
我以为自己是替姐姐受罚。
直到进宫当晚,太子把一支断箭放到我面前:「姑娘,你那一箭射得很准。」
我盯着断箭,后背发凉。
那明明是姐姐的箭。
而那支箭上的镞,根本不是姜家的。
1.
姐姐一箭,射中了太子。
那天太子微服巡猎,进了我们这片山。我和姐姐蹲在坡后,试新箭。靶子是山里的兔子。
姐姐的弓比我好。那是爹专门给她打的,弓臂上缠了红绳。我的弓是她换下来的旧弓,弦松,得自己拧。
第一支箭试出去,我射中一只灰兔。中的是后腿,干净利落。
姐姐把兔子捡起来,往自己腰上一挂。
「回头有人问,就说是我射的。县城的公子哥要看我射箭。」
我说好。
那只兔子一路挂在她腰上。路过村口,人人都说姜家大姑娘好箭法。
她瞄了半天,说这箭要射个大的。
箭出去了。
坡下传来一声闷哼。
草丛里站起来一群人。为首那个穿着寻常布衣,左肩上插着一支箭。
箭杆是白色的。
我认得。箭尾缠的是白雉翎,杆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姜字。
是姐姐的箭。是姜家箭坊的货。
侍卫的刀全拔出来了。明晃晃的,围成一圈。
姐姐的弓掉在地上。她往后退,腿一软,跪下了。
「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往前跨了一步,跪在姐姐前面。
「箭是我射的。」
侍卫的刀尖转向我。
我没看他们。我盯着地上那把弓。弓是爹给姐姐打的,我从小只能借她的用。
「我瞄的是兔子,手滑了。」
领头的侍卫看我,又看坡下那个人。
坡下那人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把布衣染深了一块。
他开口:「过来。」
我爬过去。
他打量我。目光在我的手上停了一下。我手上有茧,虎口有一道旧疤,都是拉弓磨出来的。
「你射的?」
「是。」
他把身边的弓递给我:「射一箭看看。」
我愣住了。
「射那边那棵树。」
我搭箭,拉弓,松弦。箭钉在树干上,离树心两寸。
他走过去,把我那支箭从树干上拔下来。
他看了看箭尾的翎,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肩上那支。
谁都没说话。
他看了那支箭很久。
久到我后背的汗,把里衣浸湿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
「手是稳的。」
侍卫把我和姐姐分开。
我以为他会问斩。我甚至想好了,怎么求他砍头的时候痛快些。
他说:「死罪可免。」
我松了一口气。
「活罪难逃。进宫来,服侍孤一辈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回头看姐姐。
姐姐跪在原地,头埋得很低。从头到尾,她一个字都没说。
我在心里说,没关系。
我的指尖在发抖。
我被押下山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吐气。
是姐姐的声音。
她在庆幸。
2.
当晚,我被押到县衙,关进柴房。
半夜,爹来了。
他没看我。他隔着门跟外面的侍卫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小女不懂事,冲撞了贵人。姜家愿意赔,赔多少都行。只求别连累家门,别连累箭坊。」
他说了三遍家门。
一遍都没提我。
我靠着柴堆坐着,数地上的蚂蚁。一只,两只。
数到第七只,我听见侍卫说:「殿下开了口,要她进宫服侍。没有转圜。」
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那就去吧。」
我数蚂蚁的手停住了。
第八只蚂蚁爬过我的鞋面,我没动。
第二天,县令亲自来了。
他带来十两银子,还有一块小匾。匾上四个字:教女有方。
爹双手接了匾,把它挂进了堂屋正中。
银子锁进了箭坊的柜子。
我在柴房里听着。县令说,姜家养出个好女儿,服侍殿下,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爹连声说是。
从头到尾,没有人提,射箭的是大姑娘。
天亮前,娘来了。
她带了一个包袱,从门缝里塞进来。
包袱里是两件旧衣裳,一双鞋,还有一小袋炒米。
「你姐姐身子弱,受不得这个。你皮实,你从小皮实。」
我接过包袱。
那双鞋是姐姐的尺寸,不是我的。她穿小了的鞋,娘改都没改。
「到了宫里,机灵点。好歹是皇家的地方,饿不死你。」
我想问她,姐姐会不会去跟官差说实话。
话到嘴边,我咽回去了。
我问的是:「姐姐还好吗?」
「好。她吓着了,在家睡呢。」
我把那双鞋塞回包袱底。
我说:「没关系。」
临走前,娘拉住我的手。
「记住,进了宫墙,别提你姐姐。一个字都不许提。」
她不是怕我委屈,她是怕我连累姐姐。
我看着她的手。那双手给我梳过头,给我缝过衣。现在它攥着我,只为把我推得更远。
「好。」我说。
押我上路那天,姐姐来了。
她站在人群后面,隔得很远。
我等她。
我想,只要她开口,只要她说一句箭是我射的,我就把一切都拿回来。
她没过来。
她冲我福了福身。隔着人群,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读懂了。她说的是:对不起。
然后她低下头,理了理鬓角。那支银簪子是新的,是县令夫人赏的。
差役推了我一把:「走了。」
我抱着包袱往前走。包袱里那双不合脚的鞋,硌着我的手背。
出了城门,我回头看了一眼。
送行的人群已经散了。姐姐背对着我,往回走。
她走得很快。
一点都没有回头。
3.
进宫第三天,我才见到太子。
前两天,我被安置在偏殿。有人看着,不许出门。送饭的小宫女叫我姜姑娘,眼神躲躲闪闪。
第三天晚上,有人把我带到正殿。
殿里只点了一盏灯。
太子坐在案后。他肩膀上缠着白布,布上有一点淡黄的药渍。
他面前摆着一支箭。
断箭。箭杆从中间折了,箭镞还在。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白雉翎,姜字刻痕。
是姐姐射的那支。
「坐。」他说。
我没敢坐。我跪下了。
他把断箭推到我面前。
「姑娘,你那一箭,射得很准。」
我盯着断箭,后背发凉。
「民女该死。」
「孤没让你死。孤问你,那一箭,你用了多少力?」
我张了张嘴。
「九十步外,隔着灌木,射中孤的左肩。你当时瞄的是哪儿?」
九十步。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那日我蹲在坡后,坡到那片草丛,顶多六十步。
「民女……瞄的是肩膀。」
他笑了一下。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六十步内的兔子,你射了多少年?」他问。
我浑身一僵。
「孤问你话。」
「十……十二年。」
「十二年,练出一个六十步都瞄不准的射手。」
「然后她一箭,射穿九十步外的灌木,射中移动的活人。」
他把断箭拿起来,在指尖转了半圈。
「姜姑娘,这箭,是你射的吗?」
我跪在地上。膝盖压着金砖,疼得发麻。
我想起爹在柴房外说的那句那就去吧。想起娘塞进包袱的那双鞋。想起姐姐那句无声的对不起。
我说:「是我射的。」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断箭放下,箭镞对着我。
「你再看看这个。」
我凑近了看。
箭镞是三棱的,乌沉沉的,棱线锋利。镞根的地方,原本刻着字,被人用锉子锉掉了,留下一片粗糙的划痕。
我天天摸箭。我爹是姜家箭坊的掌作,我六岁起就帮他锉镞、粘翎、试弓。
这支箭的杆,是姜家的。白雉翎,是姐姐自己粘的。
可这个箭镞,不是。
姜家的猎箭头是柳叶形。薄,轻,射兔子不伤皮子。姜家不做三棱镞。
三棱镞是军中的制式。专破甲。
「这镞,」太子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是你姜家的手艺吗?」
我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灯下很亮。
「不是。」我说。
「很好。看来你还没瞎。」
我跪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孤给你三天。三天之内,查出这个箭镞的来历。查不出来,姜家满门,按刺杀论处。」
「殿下,」我的声音在抖,「这镞不是我姜家的,我姜家也是被人……」
「被人什么?」
他打断我。
「被人换掉了箭镞?那支箭从你姐姐的弓上射出来,射进了孤的肩膀。现在你告诉孤,镞不是你们的?」
我哑住了。
「查。查出来,孤保姜家。查不出来,你们一家人,整整齐齐。」
我被带出正殿。夜风一吹,我才发现里衣全湿了。
那支断箭,他让我带回去,慢慢看。
回到偏殿,我把断箭放在灯下,一遍一遍地看。
箭杆是爹做的。翎是姐姐粘的。镞,不知道是谁的。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姐姐射出的是一支箭。可真正射向太子的,是箭后面的那只手。
有人要太子的命。
而我姜家,是早就备好的那口锅。
我把断箭收进怀里。
这口锅,我背了十几年,背到全家都习惯了。
这一回,我得先看看,锅里煮的到底是什么。
4.
第三天早上,太子的令下来了。
他没催我查箭镞的来历。他只说了一句:从今日起,去军器监认箭。
我不懂。
内侍领着我出了宫门,到了军器监。军器监很大,前三进院子存弓箭,后院是箭坊。
箭坊里全是男人。他们看我进来,都停了手里的活。
「殿下让你来认箭?」一个管事上下打量我,「宫里没人了?」
我没接话。我把那支断箭拿了出来。
我把断箭放在工案上。
「请各位师傅看看,这支箭的镞,出自哪里?」
没人伸手。
一个老匠人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军中制式的三棱镞。军器监不做这个。」
「军中哪里做?」
老匠人低头继续刨箭杆。「姑娘,有些事,我们做匠人的,不能问。」
我明白了。他们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
我收回断箭,自己在箭坊的角落里坐下,接着看。
我把箭镞掂了掂。姜家的猎镞,一只三钱重。这只,至少五钱。
铁色发乌,断口里有细砂。这是北边的铁。北地铁矿硬,冶炼的时候要掺黑砂。我爹教我认铁的时候说过。
锉痕很深。可在锉痕最深的地方,还留着一点刻痕的残迹。
我找了张炭纸,轻轻拓了下来。
拓出来,是半个字。
像是个宁字。
我盯着那半个字,看了很久。
「看出什么了?」
身后有人说话。我回头,看见一个老妇人。她穿着宫装,头发全白了,眼睛很亮。
她姓秦,是军器监掌册的姑姑。军器监三十年的账,都在她手里。
秦姑姑在我旁边坐下。她不看我,看箭。
「姑娘,我说件事,你听听。」
「您说。」
「十年前,也有个人,替殿下办差。也是查箭。」
我的手停住了。
「后来呢?」
秦姑姑这才转过头。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到我手上的茧上。
「死了。坟头的草,三尺高。」
我攥着断箭,没说话。
秦姑姑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停下。
「军器监的账,在我手里。你要看,夜里来。」
当天夜里,我回偏殿复命。
太子在。他翻着折子,头也没抬。
「今日去了军器监。」
「是。」
「看出什么了?」
我想起老匠人低下的头,想起秦姑姑说的三尺草。
「看出了半个字。」我说。
他抬起头。
「那天在山里,」他忽然问,「你为什么不辩解?你说一句箭不是你的,侍卫自会去查。」
我站在那儿,想了想。
「辩解了,也没人信。再说,姐姐会死。」
「所以你就替她认?」
「习惯了。」
太子把折子放下。他看着我,像看一件看不懂的东西。
「习惯了。」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说得很慢。
然后他笑了。笑里没有温度。
「好。习惯了替人顶罪的。孤倒要看看,你能习惯到几时。」
我回到偏殿,把那张炭纸压平。
半个宁字,在灯下看着我。
我拿过一张纸,把今日认出来的东西全写下来。北铁,三棱,制式,锉痕,还有半个字。
写完,我把纸凑到灯焰上烧了。
纸灰落进茶盏。我把茶泼出窗外。
从那天起,我白天去军器监,夜里等太子传召。
人人都说,姜家女得罪了殿下,被罚做苦役。
我不辩解。
我确实在做苦役。只是这苦役,是我自己要做的。
5.
半个月后,秋阅的贡箭进了军器监。
秋阅是大事。各营的贡箭,要由军器监验过,才能呈到御前。
军器监正赵慎亲自盯着。他五十多岁,生了一张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看见我,没笑。
「她怎么在这儿?」
管事说是殿下的令。
赵慎的脸沉下来。「军器监是军务重地,不是姑娘家玩的地方。」
我没跟他争。我走到工案前,开始验箭。
贡箭一捆三十支。我一捆一捆地抽,掂分量,看镞,拨翎。
查到第七捆,我停了手。
我抽出三支箭,摆在案上。
「赵监正,这三支,是劣箭。」
赵慎走过来。「劣在何处?」
「这三支的镞里掺了杂铁。色浮,分量轻,敲起来发闷。上了战场,一碰就折。」
赵慎拈起一支看了看,又扔回案上。
「胡说。」
「只是一个做猎箭的丫头,懂什么军械?」他转向众人,「这是北营的好箭,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
我拿起那支箭。
「监正不信,就试一试。」
我指箭坊门口的验甲垛。那是包了铁皮的靶子,专门试箭用的。
「三十步,箭穿铁皮而不损,就是好箭。箭碎了,就是劣箭。」
赵慎盯着我。「若是没碎呢?」
「那我诬陷军械,随您处置。」
他答应了。
我取弓。
第一支,是北营的好箭。箭穿铁皮,箭杆笔直。众人叫好。
第二支,是我挑出来的那三支里的一支。
我拉满了弓,松弦。
箭撞在铁皮上,叮的一声。
镞碎了。箭杆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箭坊里静了。
赵慎的脸变了颜色。
我把剩下两支摆在案上。「监正,还要试吗?」
他一甩袖子。「不必。」
他转头瞪着管事。「这批箭从哪里来的?查!」
我以为这事到这儿就完了。
没有。
赵慎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转过身来。
「慢着。」
他指着我腰间的断箭。「你说姜家不做三棱镞。那你腰间这支镞,是哪来的?」
「姜家私造军镞,贩卖禁物。来人,把她拿下!」
两个匠人朝我走来。
我的膝盖一软。
这十几年,每逢出事,我先跪,先认。膝盖比脑子快。
我跪到一半,想起了炭纸上那半个宁字。
我把膝盖撑直了。
我后退一步,拔出断箭,举起来。
「赵监正,看清楚了。」
「这支镞,镞根有锉痕,原刻的字被人锉掉了。」
「姜家的镞,刻着姜字,堂堂正正。只有见不得光的货,才怕人认出来。只有见不得光的货,才要锉。」
赵慎的眼皮跳了一下。
「还有,这支箭是殿下亲手的证物。监正要收,先去请示殿下。」
箭坊里没人说话。
赵慎盯了我一会儿,一甩袖子走了。「查劣箭的来路!」
当天夜里,秦姑姑来了。
她带来了账册。
我翻着账册,一支一支地对。那三支劣箭的批次号都被锉了。可账上,还留着它们的原号。
三支劣箭,出自同一个炉。
炉名,宁字炉。
我抬头看秦姑姑。「宁字炉,在哪儿?」
秦姑姑沉默了一会儿。
「宁字炉是军炉。归郑家辖。」
「郑家?」
「姑娘,郑家,是二殿下的母族。」
我合上账册。
那晚回到偏殿,我很久没睡着。
我拿出断箭,把它和白天留下的一支劣箭并排摆在一起。
镞形、铁色,连锉痕,全都一样。
伤了太子的箭,和混进秋阅贡箭里的劣箭,出自同一座炉子。
有人在秋阅的贡箭里藏了刀。
这把刀,那天在山里,已经露过一次锋了。
6.
又过了三日,姜蘅来了。
她拿着牌子进宫。那牌子,是二皇子府的。
她穿着锦缎袄,发间是金钗,腕上换了一只玉镯。走路的时候,裙角都不带动的。
我差点没认出她。
她坐下,从包袱里拿出一双绣鞋。
「特意给你做的。你试试。」
我接过鞋。鞋面绣着喜鹊,很好看。
鞋很小。比我的脚,小了两号。
我看看鞋,又看看她。
姜蘅笑着。她连我穿多大的鞋都不知道。
「多谢。」我说。
姜蘅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阿穗,这些日子,你还好吗?」
「还好。」
「我听说,你在军器监认箭?」她往前凑了凑,「那天……那支箭的事,你没乱说吧?」
我没回答。
她抓住我的手。「阿穗,你听我说。这个罪,你认到底。」
「你从小就护我。这一次,你再护我一回。」
我看着她的手。她的指甲上染着凤仙花汁,红艳艳的。
「我小时候护你,是因为我以为你是我姐姐。现在我知道了。你那天射的,不是兔子。」
姜蘅的脸白了。
她又往前凑,声音压得更低。
「阿穗,你知道我现在跟着谁吗?」
「二殿下说了,只要你闭嘴,姜家以后什么事都没有。爹的箭坊接了大单子,是二殿下府的单子。」
我看着她。
「原来如此。怪不得,爹不来看我。」
姜蘅点头。「爹说,家里对不起你。可阿穗,家里欠你的,以后慢慢补。你先过了这一关。」
我低头看那双绣鞋。
鞋上的喜鹊张着嘴,像要说话。
我想问她。你射出那支箭的时候,知不知道会射中人?
我没问。我怕听见答案。
「姐姐,没关系。」
我的声音很稳。指甲掐进了掌心。
姜蘅走的时候,很满意。
走到门口,她回头。「阿穗,等过了这阵子,姐姐给你做双合脚的鞋。」
我看着她的轿子走远。
轿子很气派。轿杆上挂着红缨。
我回屋,把那双绣鞋扔进了墙角。
当天夜里,我去找秦姑姑。
我请她再查一件事。郑家辖地里的军炉,一共有几座,各自铸什么。
秦姑姑翻了一夜的账。
天快亮的时候,她把一张纸推给我。
「郑家辖地,军炉三座。铸三棱镞的,只有宁字炉这一座。」
我接过纸。
纸上一行小字。宁字炉,北营,三棱镞,岁贡。
下面还有一行。宁字炉掌炉,曹振,由赵慎举荐。
我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赵慎。
白天在箭坊里,要拿我的那个军器监正。
他举荐了宁字炉的掌炉。
链子对上了。
箭镞出自宁字炉。宁字炉归郑家。郑家是二殿下的母族。赵慎站在中间,两只手都伸着。
我把纸烧了。
秦姑姑看着我烧。她忽然开口。
「姑娘,我问你一句。」
「您说。」
「你查完这些,想干什么?」
我愣住了。
我想干什么?我进宫的时候,没想过这个。我只想着查出箭镞,保住姜家。
可现在,我忽然不想回答了。
「还没想好。」我说。
秦姑姑点点头。她收拾了账册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慢慢想。人替别人顶罪,顶得了一时。替别人活,活不了一世。」
7.
第七天,消息来了。
秦姑姑来送账册,脸色不对。
「姑娘,你家出事了。」
我的手停住了。
「姜家箭坊,前夜走了水。正屋、工坊,烧得干干净净。」她顿了顿,「火场里挖出了军镞。三百枚。」
「你爹被押进了府衙大牢。罪名是私造军镞、通敌。」
三百枚军镞。
我们家的箭坊做了三代猎箭,从没进过一块军铁。
我懂了。那是有人烧完了火,再埋进去的东西。
过了两日,更坏的消息来了。
府衙审案,有人出面作证。
证人是姜蘅。
她说,她是姜家长女,大义灭亲。她说那日伤殿下的箭,不是她射的。
她说是我。
她说我自幼偷偷练箭,心怀怨恨,嫉妒她,故意伤了贵人,好拖累全家。
常五把这些话学给我听。他说完,不敢看我。
我坐在偏殿的床沿上,听完了。
听完,我说:「没关系。」
我的声音很平。
我全身开始发抖。从指尖抖到肩膀,最后连牙齿都在打颤。
当天下午,宫里来了令。
姜氏涉嫌疑,收押掖庭狱,待秋阅后问审。
两个宫女收拾我的东西。她们拿走了那支断箭。
我没拦。
断箭的镞,早就被我卸下来了,缝在鞋垫底下。她们拿走的,只是杆和翎。
我自己走进了掖庭狱。
狱门很矮,进去要低头。
我低头进去。铁门在身后关上,咣的一声。
第三天,娘来看我。
她老了。头发白了一半。
她隔着栅栏坐下,没问我吃没吃,没问我冷不冷。
她说:「阿穗,你爹年纪大了。他受不住刑。」
我看着她。
「你都认了吧。你认了,你爹就能出来。你姐姐也能活。」
「姐姐?」我听见自己问,「她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
娘的眼神躲了一下。
「阿穗,她是你姐姐。」
我忽然笑了。
我笑得弯下腰,眼泪都出来了。笑完,我说:「没关系。」
「娘,你回去吧。」
娘走的时候,在狱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
「你爹说,听你姐姐的。」
我坐在稻草上,听她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听你姐姐的。
我从六岁起,一路听到顶罪进宫,听的全是这句话。现在他们要我的命了,还是这句话。
那天夜里,我没睡。
狱门外有脚步声。有人在我的牢房前停下。
我以为是娘又来了。
外面的人说:「殿下吩咐了,看好她。谁也不许提人。」
我坐在黑暗里,想不明白。
殿下连一面都没露。
8.
被关的第五天,秦姑姑来了。
她提着食盒。盒里是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咸菜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我展开纸条。上面一行字:昨夜有人来提你,被挡回去了。
我抬头看秦姑姑。
秦姑姑的声音压得很低。「来的是四个人,带着腰牌。掖庭狱拦不住。是东宫的侍卫把人挡回去的。」
「姑娘,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儿吗?」
「因为我涉嫌。」
秦姑姑摇头。
「殿下跟刑部打过招呼。你的案子,压着,不审。外面有人等着你出这道门。你一出,就是死。」
「你走不到刑部。」
我捏着那个馒头,半天没说出话。
我以为他不管我了。
人人都说他不管我了。连我自己也这么以为。
秦姑姑说:「殿下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箭还在你身上。别浪费了。」
秦姑姑走后,我脱了鞋。
我拆开鞋垫,取出那枚箭镞。
箭镞还是那枚。三棱的锋口还在。
我对着窗口的亮光,翻来覆去地看。
箭镞的铤,是插进箭杆的。箭断的时候,铤断成了两截。一截留在镞里,一截留在杆上。
铤的表面发黑。我从前看过,只当是锈。
这一次,我用指甲去刮。
黑灰底下,有刻痕。
我蘸了水,一点一点地擦。
字出来了。
两个字:宁三。
字下面,还有一个更小的刻痕。
是个振字。
宁字炉,第三炉。振,是曹振的振。
炉号刻在铤上。不拆镞,不劈杆,一辈子也看不见。
这是造箭的规矩。我爹教的。每个匠人,都要在自己经手的镞上留名。
造这枚镞的人,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这支箭有一天会射向太子。
我握着那枚镞,坐到天黑。
夜里,狱门外来了人。
狱卒开了门。进来的人披着斗篷,兜帽压得很低。
他摘下兜帽。
是太子。
我站起来。稻草粘在裙子上。
「查到了?」他问。
「查到了。宁三。还有一个振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曹振。赵慎举荐的人。」
「殿下早知道?」
「孤只是疑。疑,不能当证据。」
我看着他,问出了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
「殿下为什么信我?」
太子看着我。牢里的灯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脸。
「孤不信你。孤只是不想让真凶,看着孤杀错人。」
他把兜帽戴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狱门口,他停了。
「三日后,秋阅。孤带你去认箭。」
9.
秋阅前一天,常五回来了。
他去北边查宁字炉,走了五天。
回来的时候,他肩上多了一道伤。绷带渗着血。
「宁字炉封了。半年前就封了。说是炉毁。」
「曹振呢?」
「死了。」常五说,「失足落井。家里领了二十两封口钱。」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一座炉,一条命。说没就没了。
常五说:「我查曹振家的时候,有人要我的命。」
他摸了摸肩上的伤。
「我杀了一个。剩下的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半本账册。纸页的边是焦的,烧掉了一半。
「曹振的女人藏的。藏在米缸里。」常五说,「她说曹振交代过,要是他出了事,这本账不能烧。」
我翻开账册。
字迹很乱,是匆忙记下的。
最后一页完好的纸上,记着一笔。
宁三炉,三棱镞,三千枚。收货人,钱成。
钱成这个名字下面,缀着一个身份。
二殿下府,管事。
我盯着那一笔,看了很久。
三千枚三棱镞。
三千枚镞,够装备一百个弓手。一百个弓手,够在秋阅的校场上,杀很多人。
写这本账的人,手大概也是抖的。
我把账册合上,用布包好,贴身收了。
我拿出金疮药,给常五裹伤。
裹到一半,常五开口。
「姜姑娘,不值当。」
「什么不值当?」
「我们这些人,把命搭上。秋阅那天,你只要把实话说出来。剩下的,交给殿下。」
我把绷带打了个结。
「常五,我姐姐射了那支箭。我顶了罪。他们放了火,牢里关着的,是我爹。」
「这件事,早就不只是殿下的事了。」
常五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话。
当天夜里,常五去偏殿回话。
他回来的时候,带了太子一句话。
「殿下说,曹振的妻儿,派人护住。」
我愣了一下。
那个说不信我的人,会记得北边的一个寡妇。
当天夜里,我拿出常五从火场里带回来的箭杆。
箭坊烧了。这几支杆,是常五从灰堆里刨出来的。木头还是姜家的旧木。
我坐在灯下,做一支箭。
削杆,上镞,粘翎。镞是我留下的姜家旧镞。柳叶形,薄,轻。
箭成了。我拿起刻刀。
姜家箭坊的箭,从来只刻姜记。我爹刻,我爷爷刻。我刻了十二年,刻的全是别人的字。
我捏着刻刀,在箭杆上刻了两个字。
姜穗。
穗字笔画多。刻完,我满手是汗。
我把这支箭举到灯下,看了很久。
明天,我带着它去秋阅。
10.
天一亮,我被带出掖庭狱,送回偏殿。
常五等在门外,怀里抱着一只长布包。
「殿下的令。明日秋阅,贡箭呈御前。你当众验箭。」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断箭的箭杆。白雉翎,姜字刻痕,都在。
我从鞋底取出那枚镞,把它装了回去。
铤断成两截。断口严丝合缝,不差分毫。
这枚镞,就是从这支箭上来的。谁也拆不开。
我把断箭用油布裹好,贴身收了。
常五没有马上走。
「明天校场上,二殿下和钱成都会在。殿下说,你把镞说实话就行。剩下的,交给他。」
我点了点头。
常五走后,我从墙角翻出那双小了两号的绣鞋。
我把鞋叠好,包进包袱里。
明天我要是倒在校场上,这个包袱,替我还回姜家。我要是没倒,我就亲手还。
傍晚,侍卫来报。姜蘅来了。
这一回,她没带东西。她坐下就开口。
「明天秋阅,你别说话。」
「你闭嘴,爹就能出来。我们一家人,还能团圆。」
我看着她。
「姐姐,你在牢门口跟我说,听你姐姐的。」
「我听了十几年。听进了宫,听进了牢。」
「这一回,我不替你顶。」
姜蘅的脸变了。
她站起来,声音尖起来。
「姜穗,你别把自己想得多金贵。」
「爹娘疼我,是因为我值得。你呢?你就是他们养大的一口锅。」
殿里很静。
我以为我会难过。我没有。这话,我从小在家里听。
姜蘅走之前,在门口停了一下。
「爹让我带句话。听你姐姐的。」
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那支自己做的箭,拿起刻刀。
我把箭杆上姜穗两个字,一笔一笔,又刻深了一遍。
刻完,夜已经深了。
明天,这两个字,要上校场。
11.
秋阅那天,校场上人山人海。
御驾停在场地正中。各营的贡箭,一捆一捆摆在台下。
太子出列。
「父皇。今年的贡箭,先当众验,再呈御前。」
皇帝准了。
我抱着断箭,走上前。
四周全是议论声。有人说,这就是射伤殿下的那个罪女。
我跪下,举起断箭。
「这支箭,射伤过殿下。杆是姜家箭坊的,翎是我姐姐姜蘅粘的。可这枚镞,不是姜家的。」
「三棱镞是军中制式,专破甲。北铁铸的,批次锉掉了,铤上刻着宁三两个字。」
「郑家辖地三座军炉,只有宁字炉铸三棱镞。」
我指着台下的贡箭。
「贡箭里混着劣箭。劣箭和这枚断镞,出自同一座炉。」
校场静了。
二皇子萧钧站出来。
「父皇。一个匠户家的丫头,岂能轻信?这断箭是她伪造的,为的是攀咬旁人。」
他转向我,声音发冷。
「刁女伪造证物,攀咬皇室。来人,拿下。」
侍卫围上来。
常五上前一步,按住刀,挡在我身前。
「殿下有令。」常五说,「谁也不许动。」
太子往前走了一步。
「那日在山里,儿臣穿着软甲。箭中甲叶,儿臣伤得不重。」
「可儿臣看得清楚。拉弓的,不是跪着的这个。」
他看向站在二皇子銮仪里的姜蘅。
「是她。」
姜蘅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萧钧脸色变了。「殿下,你一面之词……」
「儿臣不靠一面之词。」太子说,「儿臣靠物证。」
我从怀里取出那半本烧焦的账册,双手举过头顶。
「宁字炉,三棱镞三千枚。收货人,钱成,二皇子府管事。」
侍卫把钱成带了上来。钱成一见账册,人就瘫了。
姜蘅浑身抖起来。
她扑上前,伏地哭喊。
「箭是我射的。弓是我拉的。」
「钱成给了我钱,告诉我哪天有贵人过山。镞是他们换的。」
她回头,指着萧钧。
「要殿下死的,是二皇子。」
校场死一样静。
御驾里传出一句话。
「拿人。」
侍卫涌上去。萧钧头上的冠被当场摘掉,人按跪在地上。钱成被拖走,像一条死狗。姜蘅没有反抗,跪在那儿,浑身发抖。
我站在校场上,看着他们所有人。
这一次,我没有发抖。
「你们一个个,拿我当什么?」
「姐姐拿我顶她的罪。爹拿一句听你姐姐的,把我这条命抵出去。」
我转向萧钧。
「殿下拿我搅水。」
我又看向太子。
「那你呢,殿下?你拿我当什么?」
太子看着我。
过了很久,他开口。
「当孤欠的一条命。」
12.
秋阅的案子,结得很快。
二皇子夺爵圈禁。钱成弃市。赵慎下狱,郑家交出宁字炉的账,听候查办。
邸报上一行字,就说完了。
我的嫌疑洗清了。爹放了出来。
姜蘅免死。她招供在先,死罪改成流放三千里。
她被押走那天,我没去送。
我托人捎了一个包袱。里面是那双绣鞋。喜鹊还在,鞋还是小了两号。
包袱里,我没加一个字。
我也没说没关系。
有些账,还了,就清了。
半个月后,爹来找我。
他的背驼了。他站在我面前,手搓来搓去。
「阿穗,作坊的地还回来了。你回家吧。咱们把箭坊重新开起来,你当掌作。」
我看着他。
从前,这样一句话,我就会点头。
「爹,姜家的坊,你想开,就开。我不回去。」
「我自己开一家。」
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我的铺子,开在初冬。匾上三个字,穗记。
开张前一晚,太子来了。
便服,没带人。他站在铺子外面,看那块匾。
「服侍一辈子的话,今日起,作废。」
「往后你去哪儿,你自己选。」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他。
「殿下,东宫还要箭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要。」
「那,穗记的箭,每一支,都刻我的名。」
他看了我很久。
「好。」
开张那天,秦姑姑来了。她带来一套旧刻刀,替我挂在墙上。
常五也来了。他放下一袋银子,说是东宫订穗记未来三年的箭,这是订钱。
我收了银子。这是买卖,不是施舍。我收得心安。
当天夜里,我做完最后一支箭。
柳叶镞,白雉翎。杆上刻着两个字,姜穗。
我的箭,刻我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