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简介**:
最后一波团,我的准星在对面身上停了半秒。就半秒,够她反手把我点掉。屏幕炸开一片红,直播间涌进两万多人,最上面一条弹幕写着:素人就是素人。我摘下耳机,对着镜头张了张嘴,没出声。那几秒,手机还亮着,曹哥半小时前的话停在屏幕上:输得自然点,钱赛后转。我说,对不起,是我没打好。弹幕慢下来,有人刷:别哭啊妹妹。我一摸脸,是湿的。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点开排位。
## 第1章 备注写着配合费
凌晨两点,便利店玻璃门上的风铃发出单调的脆响。陶枝把最后一箱临期酸奶塞进冷藏柜最底层,直起腰时,后腰传来一阵酸胀的钝痛。她反手揉了揉,顺手扯下围裙挂在墙上。
收银台的透明胶垫下,压着一张从省城寄来的美术集训缴费单。粉红色的纸面上,印着六千八百元的总额,右下角盖着红戳,交费截止日期就在下下周五。她点开手机银行,屏幕上跳出可怜巴巴的数字:四千八百元。还差两千。
门帘一挑,周姐端着半杯热豆浆走出来,顺手把一个用油纸包着的饭团放在收银台上。
“吃吧,刚热的。”周姐压低了嗓音,眼角的皱纹里透着几分疲惫,“夜里降温,别把自己熬垮了。”
陶枝摇摇头,把饭团推回去:“周姐,我不饿。你留着夜里垫肚子。”
“让你吃就拿着。”周姐把油纸包往她手边挪了挪,“你那妹妹的事,我听你念叨过。省城大美院的集训,是得花钱。可店里规矩在这儿,工资按月结,提前支取是不行的。不过,你要是愿意把后半夜的班也顶了,我能多给你匀出两个夜班的工钱。”
陶枝的手指在冰凉的柜面上敲了敲,发出细碎的笃笃声。她看着那张六千八百元的缴费单,又看了看手机里那四千八百块钱。七个夜班,不眠不休地连着熬,能补上多少窟窿?她没立刻答应,只说:“周姐,我先上完今晚再说。”
交接完班,她裹紧洗得发白的旧外套,顶着浓重的夜色往城中村的出租屋走。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回到十平米的小屋,她顾不上洗漱,直接拉开折叠桌上的台灯,摆好麦克风和旧手机。
屏幕亮起,直播间里冷冷清清,只有零星几个常来的ID在公屏上晃悠。陶枝调整好呼吸,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大家晚上好,今天播两把《临界点》单排。”
就在她刚点开匹配队列时,微信弹出一条置顶消息。发信人是“新星杯赛事运营-曹哥”。
曹哥:陶枝,在播吗?
陶枝扫了一眼,手指停在鼠标上。曹哥:半决赛那场,你拿狙卡点反杀的那波镜头,平台运营组看了,很有观众缘。总决赛这边的流量池已经搭好了,需要一个‘素人虽败犹荣’的切片来做开局发酵。
陶枝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打字回复:曹哥,决赛我正常打,不用特意安排什么。
曹哥很快回过来:不用你送人头,也别太假。决赛圈里,你和青训那个江迟碰上时,最后一波团,你枪线慢半拍就行。输得自然点,赛后马上安排B档推荐位,连着给七天。当月保底两千八百元,按合同正常结。
陶枝盯着屏幕上的字,呼吸有些发紧。她下意识问了一句:江迟她……知道这事吗?
曹哥那边回得极快:竞技选手的脑子里只有赢,她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配合运营把热度做起来,两千块的配合费,赛后立刻转你。
出租屋里静得只能听见主机箱微弱的嗡嗡声。陶枝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键盘旁那张六千八百元的缴费单上。六千八百,差整整两千。如果靠便利店的夜班和这几十个人的直播打赏,下下周五之前,她根本凑不齐这笔钱。而曹哥给出的条件,不仅有两千块现金,还有能带来真金白银打赏的B档推荐位,以及雷打不动的两千八百元月保底。
她点开曹哥发来的新人扶持协议截图,仔细看了看保底和推荐位的条款。条款上写得清清楚楚:B档推荐位七天,月保底两千八百元,需完成四十小时直播、十二场排位赛;若中途违约或推荐位期间新增关注不达标,保底按合同不予发放。
“你在看什么呢,主播?”公屏上,一个老粉发了一条弹幕。
陶枝回过神,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出一行字:“没什么,看到一条平台通知。”
她深吸了一口气,鼠标光标在曹哥的对话框里悬了半秒钟。最终,她敲下三个字:知道了。
曹哥:行。记住,输得自然点,钱赛后转。
陶枝关掉微信,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她点进游戏自定义房,选了狙击手,独自在靶场里模拟决赛圈的巷战。她关掉辅助瞄准,反复练习着那个甩狙的动作。每一次扣动扳机,红色的准星都精准地锁死在假人头部的正中心。她心里很清楚,只要在实战中不犹豫,只要按平时的手感开枪,她甚至有机会赢过那个名气极大的青训生江迟。
可她现在必须让准星停下来。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张便签纸,用黑色水笔在上面写下“半秒”两个字。写完,她把便签贴在显示器的右下角。然后,她给妹妹陶果发了一条微信:“钱的事别催,姐有办法。”
发完,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重新点开排位匹配,耳机里传来游戏大厅冰冷的等待音。
## 第2章 红的才是自己人
次日下午两点,阳光穿过城中村逼仄的巷道,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陶枝刚结束白天的补觉,手机便在枕头底下嗡嗡地震动起来。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划开屏幕按下接听键。母亲王秀芹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了过来,带着乡下特有的粗糙和沙哑:“枝枝啊,还没起呢?”
“起了,妈。昨晚下播得晚。”陶枝把被子掀开,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你那个什么比赛,我和你讲,我看不懂,也不想看。”王秀芹在那头絮絮叨叨地念叨,“天天坐电脑前熬夜,脸色难看得很。钱够不够花?不够妈这儿还有点。”
陶枝心里一暖,正想说不用,听筒里突然传出一声清脆的童音:“奶奶,点这个绿色的小人儿!对,点进去就能找着枝枝姐了!”
那是邻居家的十岁男孩小宇。王秀芹像是被抓包似的,急忙拔高了嗓门掩饰:“这孩子非要看什么动画片……对了枝枝,我问你个事。那天小宇教我认屏幕上那些名字,红颜色的是不是才是自己人呐?我看人家打仗,红的都是在一块儿的……”
陶枝愣了一下,握着手机解释:“妈,你记反了。游戏里红名字的是敌人,蓝的才是……”
话还没说完,听筒里就传来小宇急切的喊声:“哎呀阿姨,您点错地方了,画面卡了!”紧接着,背景里一阵悉悉率率的杂音,王秀芹连声说“好好好不说了挂了啊”,不等陶枝再开口,电话便被匆忙挂断了。
陶枝举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无奈地笑了笑。母亲对智能手机一窍不通,能记住“红的是自己人”这种反向常识,大概是老人家看糊涂了。她没把这放在心上,把手机塞进口袋,换了身衣服出门上班。
下午四点,陶果背着画板晃进便利店。女孩十七岁,鼻尖上沾了一点未干的炭黑,校服外套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把画板往收银台上一靠,熟门熟路地从冰柜里拿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
“姐,今天怎么来这么早?”陶果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
陶枝正在擦拭冷柜的玻璃门,直起腰看了妹妹一眼:“值个早班。你今天没去画室?”
“下午写生课结束得早,过来看看你。”陶果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收银台角落,一眼就看到了那张压在透明胶垫下的集训缴费单。她的动作僵了僵,随即把矿泉水瓶放下,低声说,“姐,其实……老师说省城那个集训名额不是非去不可。如果钱实在凑不齐,我留在县里上基础班也一样。”
陶枝手里的抹布顿了顿,把抹布扔进水桶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她走到妹妹面前,伸手刮掉陶果鼻尖上的炭黑,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胡说什么呢。你画画底子好,县里那个班能学出什么名堂?集训费的事姐姐有数,赛事那边有补贴,下周准能交上。你别操心这些,把画画好就行。”
陶果抿了抿唇,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姐姐眼底浓重的青黑,把话咽了回去。她小声嘀咕:“那你别总熬夜,上次妈打电话还说你瘦了。”
“知道了,快写作业去吧。”陶枝把妹妹推出便利店,看着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折返回收银台后。
夜里十点,便利店渐渐没了客人。陶枝坐在收银台后,拿出手机打开《临界点》的训练营地图。她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闭上眼睛,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决赛地图的每一个掩体和转角。尤其是青训选手江迟的数据——根据半决赛的录像,江迟有一个极为鲜明的习惯:每次在进入狭窄巷道前,习惯性地会在墙角用准星快速点两下,以此来调整呼吸和手感。
陶枝反复看着这段切片,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江迟点两下准星的时间差:零点八秒。只要她在这个时间差内抢先扣动扳机,江迟绝无生还的可能。
微信突然弹出一个文件包。曹哥发来的:总决赛推荐位排期表。
曹哥:明天零点一过,B档推荐位准时生效。页面已经给你挂上了,别掉链子。江迟那边实力很强,你到时候演得自然点,别让人看出破绽。
陶枝看着屏幕上的排期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新的便签纸,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三个字:“半秒”。
她把便签贴在显示器最显眼的位置,抬头刚好能看见。她喃喃自语道:“就半秒,没人看得出来的。”
手机屏幕上,母亲半下午时打来的那个未接来电还静静地躺在通话记录里。她没有回拨,只是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了键盘旁边。
## 第3章 半秒
决赛夜的空气里带着初冬的寒意,可出租屋里却闷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陶枝刚结束便利店的晚班,一路小跑着赶回屋里,连羽绒服都没脱,就急忙打开电脑。
直播间标题被平台统一改成了“新星杯总决赛:素人主播陶枝 VS 青训新星江迟”。刚一开播,在线人数就像坐火箭一样往上窜,从平日里的几十人瞬间飙升到三百、五百,最后稳稳停在三千多人的大关上。密密麻麻的弹幕在屏幕上滚动,大多是来看热闹的乐子人,夹杂着几条零星的质疑:“这素人谁啊?也能打到总决赛?”“听说是个便利店夜班员,平台塞的吧?”
右下角的微信图标闪烁了一下,曹哥发来简短的一句话:上号,按说好的来,别露馅。
陶枝深吸了一口气,将耳机扣在头上。冰凉的耳罩贴着耳皮,隔绝了外界的杂音。她点进赛事专属房间,加载界面跳出双方的ID。在红色的敌方阵营里,那个干净利落的ID静静地挂在上面——江迟。
进入地图倒计时结束。双方队员迅速散开,进入各自的战术点位。耳机里不断传来队友急促的报点声和枪炮声。陶枝的操作一如既往地稳健,她手里端着半自动狙击步枪,借着掩体的阴影不断游走,精准地清理掉对方的外围队员。可随着战局推进,队友接连倒地,场上局势迅速恶化。
转眼间,决赛圈只剩下两人。江迟的残血角色正朝着陶枝所在的废弃仓库急速逼近。
陶枝屏住呼吸,贴着残破的砖墙缓缓下蹲。透过高倍镜的边缘,她清晰地看到江迟的视角在进门前微微一顿——那是江迟标志性的习惯,在墙角用准星快速点两下。零点八秒的节奏,分秒不差。
下一秒,江迟的身影闪现在准星中央。鲜红色的敌方轮廓在瞄准镜里放大,刺目而清晰。只要陶枝的食指轻轻扣下左键,以她的枪法,完全可以一枪将对方爆头,拿下这场胜利。
手指搭在扳机上,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脑海里闪过便利店台垫下的缴费单、妹妹沾满炭黑的手指、还有曹哥那句“输得自然点,钱赛后转”。
就这半秒钟的迟疑,像是一条漫长的河。在这半秒里,她没有开枪。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屏幕那头的江迟已经完成了转身、抬枪、点射的一气呵成。砰的一声脆响,陶枝的角色身上炸开一团绚丽的红色粒子特效,无力地倒在地上。游戏画面中央,巨大的“DEFEAT”字样猩红刺眼。
比赛结束了。
直播间短暂地静了一秒,紧接着,弹幕如同井喷般炸开,在线人数在这一刻突破了两万大关。无数的流量、惊叹、嘲讽和涌入的观众瞬间把服务器挤得卡顿了一下。最上面一条高高置顶的弹幕写着刺眼的大字:“素人就是素人,关键时刻手软成这样。”
陶枝坐在电脑前,慢慢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她对着镜头,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视野有些模糊,她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睛。
桌面上,手机屏幕亮了起啦。曹哥半小时前发的那句“输得自然点,钱赛后转”还停留在锁屏界面上。紧接着,微信零钱到账的提示音清脆地响了一声——两千元整。转账备注栏里,一行黑字格外显眼:“总决赛内容配合费”。
直播间里,弹幕的画风不知何时悄然发生了变化。那些冷嘲热讽渐渐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刷屏的安慰:“别哭啊妹妹,打得挺好了,能进决赛已经不容易了。”“对面可是青训第一,输了不丢人。”
陶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用手背在脸颊上一抹。指尖沾满了水渍——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两行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温热而苦涩。
她看着镜头,声音有些发哑:“对不起……是我没打好。”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再理会疯狂刷新的弹幕,直接点了下播。房间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电脑主机散热扇的呼呼声。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将那两千块钱的转账点了收款。随后,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没有关机,没有看后台的数据,而是重新点开了游戏的排位匹配界面,仿佛刚才那场价值两千块的溃败,不过是一局无足轻重的路人局。
## 第4章 切片
次日中午,刺眼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陶枝是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声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刚一解锁,未读消息和平台推送就差点把通知栏撑爆。
她点开直播平台后台,置顶的三条官方切片视频已经挂在了首页最显眼的位置。标题取得极具煽动力:《新人主播输了比赛,却赢了全场》《她的手在抖,那是梦想碎掉的声音》《素人虽败犹荣:记新星杯总决赛最让人心碎的半秒》。
曹哥的微信紧随其后发了过来:看到没有?热度起来了。B档推荐位今晚零点正式生效,连给七天,当月保底两千八百元月底按合同结。另外,微信里那两千块钱转账收了吧,配合得不错。
陶枝点开微信账单,看着那笔转账记录,上面清晰地标注着“总决赛内容配合费”。她抿了抿唇,没有把钱留在日常零钱里,而是新建了一个单独的账户,把这两千块钱原封不动地转了进去。那张六千八百元的集训缴费单依然静静地压在键盘底下,她看着它,心里却没有半点即将凑齐学费的轻松。
她点开切片视频下方的评论区。昨晚那些嘲讽“素人太菜”的言论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同情与安慰:“妹妹别哭,你已经打得很好了!”“资本做局,心疼素人小姐姐。”“虽然输了,但在我心里你就是无冕之王!”
看着一条条真情实感的安慰,陶枝的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沉甸甸的透不过气。她顺手点开昨晚比赛的完整录屏回放,拉到最后关头。在密密麻麻刷屏的“心疼”之中,她突然捕捉到一个眼熟的ID——“平安就好”。那个ID在决赛弹幕里笨拙地问过一句:“红色的是自己人吗?”当时被铺天盖地的嘲讽和后来的安慰瞬间淹没,连她自己也只是匆匆扫了一眼。
她皱了皱眉,点进这个账号的主页。注册时间很新,头像一片空白,除了关注她一个人之外,没有任何动态。陶枝揉了揉太阳穴,只当是哪个误入直播间的老年人,便没有多想。
下午三点,赛事官方放出了总决赛后的例行采访视频。镜头前,年轻的青训冠军江迟穿着队服,正低头擦拭着鼠标。记者把话筒递过去,笑着问:“江迟选手,最后决赛圈那波单挑,你觉得对手当时的失误是什么原因?”
江迟停下手中的动作,对着镜头抬起眼帘,语气平静而笃定:“她没有失误。最后一波,她枪线停了半秒,那不像失误,更像是在等人,或者……在克制什么。”
这段三秒钟的采访画面迅速被剪辑出来,在各大电竞论坛和短视频平台被疯狂转发。评论区瞬间炸了锅,无数人在分析江迟这句话的含义:“卧槽,冠军亲自盖章,难道内有隐情?”“什么叫在等人?有黑幕?”
陶枝反复看着这段采访视频。那是第一次,有人隔着屏幕,把她那个刻意放慢的“半秒”看得分毫不差。江迟没有揭发她,甚至没有点破所谓的剧本,只是用一句极其客观的判断,精准地剥开了她所有的伪装。
微信震动,曹哥发来一条语音,语气透着一丝警告:“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分析别去理会,对手随口的一句场面话罢了,正好能帮我们维持热度。你从今晚开始,连播七天‘励志复盘’,我都把脚本写好了,你按上面念就行。”
陶枝点开曹哥发来的脚本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要求:要承认自己决赛时因为太紧张而手抖,要感谢平台的扶持,要表现出对电竞的遗憾与不甘。
她看着桌上那张缴费单,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江迟那平静的眼神。良久,她在对话框里回了一个字:“好。”
夜里,她试着给老家拨了个电话。听筒里传出机械的盲音,嘟嘟响了几声后便被挂断了。她看着黑掉的屏幕,把手机闹钟定在晚上八点,然后把曹哥发来的那套满是煽动话术的“励志复盘”脚本,端端正正地摆在了键盘旁边。
## 第五章 励志复盘
时钟走向晚上七点五十分。折叠桌上的台灯光线偏黄,照亮了键盘前用胶带固定的几张 A4 纸。纸面打印着曹哥发来的脚本,字号调得很大,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处重点:低头两秒、深吸气、咬一下下嘴唇。
房间里弥漫着老旧排风扇带进来的油烟味。陶枝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凉白开,水里带着一点水管特有的铁锈气。她伸手碰了碰右耳上的廉价耳机,塑料外壳由于年头太久,边缘处已经被磨得发亮。七点五十八分,手机屏幕跳动了一下,曹哥发来一条文字消息:后台流量池已经给你推上去了,按稿子念,别多嘴,也别自作聪明。
陶枝挪动鼠标,点击了“开始直播”。屏幕上的推流画面亮起,伴随着右上角飞速跳动的数字。平日里开播十分钟只有三四十个人的房间,这一次在两分钟内就冲破了三千人。密密麻麻的文字像瀑布一样自下而上刷过去,弹幕的移动速度快得让人眼花。
“来看看虽败犹荣的素人小姐姐。”
“妹妹昨晚哭得太让人难受了,今天还好吗?”
“别难过,你在我们心里已经赢了。”
陶枝的视线落在那些绿色和黄色的彩色弹幕上。她的手指搭在鼠标垫边缘,指腹下有一小块磨损脱落的织物软胶。她张开嘴,喉咙里有点发干。她照着第一张打印纸上的字念出声:“大家晚上好。昨天的比赛……谢谢大家的关心。”
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有些轻微的电流杂音。弹幕里立刻刷出了一片“加油”和几枚低级的小礼物图标。按照脚本,她需要在此刻停顿三秒,把视线从摄像头移开,落向桌子下方。
她照做了。桌子下方压着陶果的美术集训缴费单,六千八百元的字样被键盘压住了一半。陶枝把手掌放在大腿上,指甲深深陷进牛仔裤粗糙的布料里。她继续念第二段:“最后那一波团战,确实是我太紧张了。手心一直在出汗,鼠标滑了一下,没能跟上节奏。江迟选手的反应非常快,是我自己的基本功不够扎实。”
念到“手心出汗”这四个字时,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她其实很清楚,那一瞬间她的手比任何时候都要稳,准星牢牢锁在江迟角色的脖颈与胸口之间。她是主动松开左键的。
“不怪你!青训职业选手天天练,你只是业余玩家,能打到最后已经是奇迹了!”
“换我上去早被爆头了,小姐姐别自责!”
一条条真切的安慰在眼前快速滚过。在线人数跳到了八千四百人。右下角的系统提示栏闪了一下,一个没有任何头像、系统默认昵称为“平安就好”的账号悄然进入了直播间。陶枝的余光扫到了那个灰色的默认方框,但下一秒,那个账号就随着庞大的人流滑了出去,退出了房间。陶枝没有多想,只当是普通路人点错了界面。
“我会把这次比赛当成一次宝贵的经验,”她对着麦克风,把脚本的最后一句念完,“带着大家的善意,继续认真打下去。”
下播是在九点半。断开推流的瞬间,风扇的嗡嗡声重新占据了整个房间。陶枝靠在椅背上,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冷风吹过来,让人不由自主地缩起肩膀。曹哥的语音通话紧跟着打了过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效果很好!切片的数据直接爆了。第一条短视频播放量破了一百二十万,第二条也过了六十万。你表现得很自然,那种委屈又不服输的劲头拿捏得刚刚好。”
“曹哥,明天的直播还要念稿子吗?”陶枝低声问。
“当然要念。热度至少要维持一周。明天你复盘第三局的失误,记住,不用真哭,眼眶稍微红一点就行,灯光打得侧一点,效果更好。”曹哥交代完便挂断了电话。
次日清晨八点,窗外的阳光穿过薄雾,照在湿漉漉的水泥路面上。陶枝把那张折叠整齐的缴费单装进帆布包里,坐上了前往省城集训中心的早班公交车。车厢里混杂着韭菜包子和劣质香水的味道,随着车辆的颠簸,陶枝的额头偶尔撞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
集训中心位于一栋贴满红砖的旧楼里。缴费大厅排了长长的队伍,空气中飘散着定画液特有的松节油辛辣气味。陶枝站在队伍末端,手里紧紧捏着银行卡。卡里有四千八百元存款,以及曹哥转来的两千元。那两千元单独躺在一个理财子账户里,没有被归入日常可用余额。
前面排队的家长在低声交谈,谈论着今年的联考线、哪位名师的色彩班通过率更高。一位中年母亲数着手里的现金,指尖因为反复清点钞票而沾满了灰黑的油墨。陶枝随着队伍向前挪动了三步,窗口的玻璃反光映出她自己有些凹陷的眼眶。
轮到她前面的那个人了。窗口里传出验钞机清脆的哒哒声,收据纸被撕下的刺啦声格外清晰。陶枝的手伸进包里,握住了那张光滑的塑料卡片。只要递进去,刷卡,按下密码,妹妹两个月后的集训名额就稳了。
但她的手停在了包里。那两千块钱的转账备注——“总决赛内容配合费”,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硬生生顶在她的喉咙口。那不是赚来的,那是她把准星移开半秒换来的。
“下一位,办什么业务?”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
陶枝抬起头,看着窗口里那台黑色的刷卡机。几秒钟的沉默后,她后退了半步,把包的拉链拉紧:“不好意思,我资料还没带齐,下午再来。”
走出集训中心的大门,初夏的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陶枝站在路边的樟树下,摸出手机给陶果转了两百元,备注写着:买水粉颜料。
陶果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姐,你哪来的钱?别总给我转,我自己有接头像单子,你留着交房租。”
陶枝看着屏幕,指尖在按键上敲击:“赛事发了点车马补贴。好好画,别省颜料。”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深吸了一口带着汽车尾气和泥土味的空气,往公交站走去。
晚上七点四十,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再次响起了排风扇的动静。陶枝坐在桌前,洗了一把冷水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在旧 T 恤的领口上。曹哥发来了第二场复盘的脚本,要求她着重解释“最后一波为什么慢了”,通篇都在往“设备卡顿、手部抽筋”的方向引。
陶枝看着那些虚构的借口,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叩。八点整,直播开启。推荐位带来的流量依旧庞大,在线人数很快攀升至七千人。弹幕里满是期待复盘的观众。
陶枝清了清嗓子,刚准备照着脚本开口,公屏右下方突然滑过了一条速度极慢的弹幕。那条弹幕没有任何粉丝牌,字体是系统默认的白底无特效,在一片花哨的礼物特效里显得格外突兀。
发弹幕的账号名字叫“平安就好”。上面写着一句话:今天红色的是自己人吗。
## 第六章 今天红色的是自己人吗
那行字停在屏幕偏下的位置,停留的时间并不长,很快就被滚滚而上的礼物感谢和问候刷了上去。但陶枝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原本准备好的第一句话卡在齿缝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今天红色的是自己人吗。”
这句话她太熟悉了。三天前,在老家那个杂音不断的座机电话里,母亲王秀芹也是这样,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困惑语调问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当时隔壁小宇在旁边嚷嚷,信号断断续续,陶枝还没来得及把“红名是对手、绿名是队友”彻底解释清楚,通话就中断了。
弹幕里有人注意到了这条格格不入的留言。
“哈哈哈前面的大叔是不是走错直播间了?这是射击游戏,红的当然是敌人!”
“哪来的纯新人,连敌我都分不清。”
“主播怎么愣住了?快讲讲最后一波到底怎么回事啊!”
电脑屏幕的反光落在陶枝的瞳孔里。摄像头清晰地记录着她的表情,原本按照脚本该露出的腼腆微笑彻底僵住。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打印脚本,上面第三行用加粗黑体写着:向观众诉苦,说明当时手指肌肉痉挛。
那几个字看起来格外刺眼。陶枝的手指搭在鼠标滚轮上,慢慢向后划动。她看着那个叫“平安就好”的灰白色头像,注册时间显示为三天前,关注列表只有一个人,获赞数为零。
耳机里传来平台后台的提示音,曹哥在管理端发来加急私信:“你在干什么?发什么呆?念稿子!弹幕热度正高,别冷场!”
陶枝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按在脚本上的左手。她伸手握住麦克风的支架,把收音头往自己面前拉了拉。塑料转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响。
“抱歉,”她看着镜头,平淡地说,“今天身体有点累,稿子就不念了。我们直接开两把排位吧。”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给弹幕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按下了最小化键,把曹哥精心准备的提词器窗口彻底关闭。屏幕中央切回了《临界点》的排位匹配界面。
弹幕瞬间炸开。
“怎么不复盘了?等了半天就看这个?”
“是不是心虚啊,网上有人说那一枪就是故意放水的。”
“前面的别乱黑,主播累了打两把排位怎么了?”
伴随着部分观众的不满,直播间的人数开始肉眼可见地往下掉。从七千人滑落到五千,再到三千五百。桌上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曹哥”的名字。陶枝看也没看,直接抬手按下音量键静音,然后把手机反扣在鼠标垫的左上方。
排位匹配成功的提示音响起。陶枝选了自己最擅长的突击手角色,进入了熟悉的工业废墟地图。游戏开始倒计时结束,她操纵角色滑步出掩体,准星甩向第一个转角。
但她的手很沉,按在左键上的食指似乎失去了往日的灵敏。一个红色的敌人轮廓闪过,陶枝下意识地停顿了刹那。就那么极短的一滞,对方的子弹已经穿透了她的头盔。屏幕变成了灰白色。
复活,再次前压。在第二处拐角,队友在语音里大喊“补枪”,陶枝的枪口拉了过去,红色的名字在集装箱后若隐若现。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带着沙哑声线的话:“红颜色的是不是才是自己人呐?”
她又慢了。子弹擦着集装箱的铁皮飞过,打出一串火星,而她再次被对面的狙击手点杀。十分钟内,连输两局,战绩是难看的二杀七死。
弹幕掉得更厉害了,最后只剩下一千多人,不少人开始冷嘲热讽:“就这水平?总决赛果然是剧本吧,菜成这样怎么进的决赛?”“走了走了,真没意思,纯纯炒作狗。”
陶枝靠在椅背上,看着游戏界面上鲜红的“失败”两个字。她的掌心有些湿冷。她对着麦克风轻声说:“今天状态不好,先下了,大家早点休息。”
啪嗒一声,推流彻底切断。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主机风扇呼呼的排气声。陶枝拿起反扣的手机,屏幕上有六个未接来电,微信里是一连串曹哥发来的语音,红色的感叹号几乎填满了聊天栏。
她点开最后一条语音,曹哥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炸开:“陶枝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给你推了首页推荐位,你当着几千人的面把脚本扔了打排位?还打成那个烂样!你知不知道违背运营排期的后果是什么?明天的复盘你要是再敢砸,当月的两千八保底一分钱也别想拿!”
陶枝听完,面无表情地把手机退出聊天界面。她滑动通讯录,找到了老家那个固话号码,按下了拨号键。盲音响了四声之后,电话被接通了。
“喂?枝枝啊?”那头传来王秀芹熟悉的声音,伴随着老式电视机播放戏曲的杂音。
“妈,还没睡?”陶枝握着听筒,放慢了语调。
“没呢,正准备洗脚。你今天不上班啊?这么早打电话。”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遮遮掩掩,呼吸稍微有些急促。
“今天休息。”陶枝顿了顿,视线落在桌子上的旧台灯上,“妈,你最近……有没有用手机看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王秀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看什么看,我都说了我看不懂那些红红绿绿的东西。字那么小,晃得人眼睛疼。你别整天琢磨这些,多注意身体,别又为了省钱不吃晚饭。”
就在这时,听筒那头隐约传来一个清脆的童声,压得极低,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了陶枝的耳朵里:“秀芹阿姨,声音关小点,被发现了……”
那是隔壁小宇的声音。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摩擦声,王秀芹急急忙忙地对着听筒说了一句:“挂了啊,水要凉了,你早点睡。”
嘟——嘟——嘟——忙音传来。
陶枝举着手机,慢慢滑坐到床沿边。水泥地面透着一股冰凉的湿气,透过薄薄的拖鞋传上来。她抬起头,看着折叠桌上那台旧电脑。屏幕右下角的微信图标还在不停闪烁,那是曹哥发来的第三版复盘脚本。而在桌角下,压着陶果的集训缴费单,露出红色的公章边缘。
她点开手机银行的子账户。两千元整。转账时间是在总决赛结束后的第二十分钟,那一笔带着“总决赛内容配合费”的资金,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像一根扎进肉里的细刺。她伸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终于没有去点确认退款的按键,但她的呼吸变得极为滞涩。那笔钱压在那里,不是退路,是一具她自己亲手套上去的枷锁。
## 第七章 原路退回
第二天下午两点,城中村的天空阴沉沉的,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来。陶枝坐在床沿,双腿并拢,看着手机屏幕上打开的银行软件。窗外的弄堂里传来收废品的三轮车喇叭声,拖着沙哑的尾音,一下下撞在窗玻璃上。
她调出转账界面,收款人那一栏赫然填着曹哥的实名认证账户。在金额栏里,她输入了“2000.00”。最后一步是输入备注。陶枝停顿了片刻,指尖在九宫格输入法上跳动,敲下了四个字:款项退回。
指纹识别通过,绿色的对勾弹了出来。原本存在子账户里的两千块钱瞬间清空,可用总资产重新跌回了四千八百元。几乎是在转账完成的第三分钟,手机屏幕猛烈地跳动起来,伴随着刺耳的铃声,曹哥的名字再次占据了整个屏幕。
陶枝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她没有先开口。听筒里传出打火机砂轮摩擦的声音,接着是曹哥又急又恼的粗重喘息:“陶枝,你什么意思?银行提示我收到两千块钱转账,备注‘款项退回’,你发什么神经?”
“曹哥,那笔钱我退给你了。”陶枝平静地说,声音很稳,没有起伏。
“退给我?你脑子被门夹了?合同签得白纸黑字,配合费是赛前谈好的,推荐位今晚还有最后三天,只要你把这几天糊弄过去,月底两千八的保底原封不动给你结!你现在把钱退了,算单方面毁约,你明不明白?”曹哥的声音越来越大,背景里还有键盘被砸得啪啪作响的噪音。
“最后一波我确实慢了半拍。”陶枝看着白色的墙壁,上面有一块巴掌大的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是我答应了你,我自己慢的。钱我不该收。”
“没人让你去承认这个!”曹哥猛地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了一声,语气软下来一点,带着诱导的意味,“小陶,现实一点行不行?你妹妹的学费凑齐了吗?你在这城中村住一个月才几百块房租,两千块顶你上多少个夜班?网上那些观众过几天就忘了,江迟在采访里放那句屁话也没几个人当真,你把钱退给我,不仅推荐位全没,当月保底我一分都不会给你批!以后官方所有活动,你一个名额都别想拿到!”
“我知道。”陶枝说。
“你知道个屁!你拿什么生活?你指望谁可怜你?”曹哥气极反笑,“行,你有骨气,钱是你自己退的,别怪我按合同办事。从现在开始,你的B档推荐位立刻下线,当月直播工时和绩效全部作废,保底扣除。以后你自己播你的,生死自负。”
电话被狠狠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嘟嘟声。陶枝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自动熄灭。她没有删除曹哥的微信,只是点进设置,把消息提醒改成了免打扰。相册里那几张当初曹哥发来的排期和承诺截图依然在,她没有动它们,只是锁上了手机。
晚上八点整,陶枝重新坐回了电脑桌前。推荐位被撤下后,平台的流量分配规则显现出了最真实的面貌。开播十分钟,直播间里只有六十多个人,都是往常看她打排位的几个老观众。
陶枝没有开美颜,也没有开游戏,只是把摄像头端正地摆在正中间。画面里的女孩穿着一件洗得领口发白的灰 T 恤,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弹幕慢悠悠地飘过几条:
“咦,今天推荐位怎么没了?”
“主播脸色看着好差啊,生病了吗?”
“昨天的复盘还没讲完呢,今天补上吗?”
陶枝把双手放在桌面上,指节平摊在鼠标垫上。她看着摄像头那个小小的黑色圆孔,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平缓地开口:“今天不上游戏,也不复盘了。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在这儿说一声。”
直播间里的几十个人安静地听着,弹幕停顿了几秒。
“前天总决赛最后一波单挑,江迟选手的采访很多人应该都看到了。”陶枝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她说得没错。那一枪,我的准星确实停了半秒。但不是因为我手滑,也不是因为设备卡顿,是因为我赛前答应了别人一些事,故意慢了这半拍。”
此话一出,仅有的几十个观众瞬间打出了一排问号。
“卧槽?真演了?”
“答应了谁?主办方吗?还是收钱了?”
“主播你在说什么啊,别乱揽锅啊!”
陶枝没有去看那些追问细节的文字,也没有在屏幕上投影任何聊天记录,更没有提到任何人的名字。她只是继续说道:“事情是我答应的,操作是我自己放慢的。答应了别人的事没守住职业的底线,这事我认,后果我也认。今天把这话说清楚,不为别的,就是以后在这个直播间里,我不想再念任何稿子了。”
她站起身,对着摄像头微微躬了一下身,然后坐回椅子上,伸手关掉了推流软件。
后台的数据面板瞬间灰了下去。系统提示栏里弹出了一条醒目的红色警告:由于主播在直播期间发布违规言论,推荐资源已被冻结,当月扶持奖励按考核不合格处理,结算金额为 0 元。
屋子里重归死寂。陶枝坐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行红字。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出陶果的名字,拨了过去。
“姐?”陶果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背景里有画笔在画架上摩擦的刷刷声。
“小果,”陶枝的手指捏着桌角的一枚图钉,指腹被硌出一道深痕,“集训费……可能得晚半个月才能交了。老师那边,能不能先缓一缓?”
电话那头摩擦的画笔声停住了。陶果沉默了大约五秒钟,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抱怨,只是用很平常的口吻说:“能缓的,姐。我们画室好几个人都还没交呢。老师说了,只要月底前交清就行。你别着急,我这几天接了几个画头像的单子,也能挣一点。”
“好,我知道了。你早点睡。”陶枝挂断电话,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键盘上。键盘的塑料键帽硌着皮肤,带着一丝微痛。
十分钟后,陶枝换上了便利店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推门走进了湿冷的夜风里。转过两个巷口,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明亮的玻璃幕墙在夜色中像一个发光的方盒子。店长周姐正在收银台前对账,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陶枝推开门,门铃发出清脆的“欢迎光临”。她走到收银台前,低声说:“周姐,下周的排班表定了吗?”
周姐抬起头,从眼镜上方打量了她一眼:“正填着呢。怎么,你想多歇两天?”
“不是,”陶枝摇了摇头,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我想多领几个夜班。连着排七个,可以吗?”
周姐停下了手里的圆珠笔。她看着陶枝眼下的青黑,皱了皱眉:“连上七个夜班?你不要命了?夜班通宵熬着,身体吃得消?”
“吃得消。”陶枝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很硬,“缺钱,想多挣点补贴。”
周姐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她低下头,握着圆珠笔,在排班表格后半段那张空白的夜班栏里,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七个连续的“陶枝”。
## 第八章 七个夜班
凌晨三点半的便利店,收银台上的荧光灯管发出极微弱的咝咝声。玻璃门外的马路上空无一人,偶尔有一辆洒水车慢悠悠地开过去,水龙头喷射出的水花哗啦啦打在路面上,留下一片潮湿的泥腥气。
陶枝穿着便利店的藏青色围裙,手里拿着一块拧干的抹布,弯腰擦拭着冰柜底层的陈列架。金属隔板很凉,刺得她的指尖微微发麻。擦完一层,她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后腰。收银台旁的关东煮锅里冒着热气,柴鱼高汤的鲜味在清冷的空气里扩散开来。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动了一下。陶枝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曹哥发来的微信消息:“保底审核彻底锁死了,推荐位也全部清退。陶枝,在这个圈子里混,讲原则是要饿肚子的。以后官方赛事和商务合作别再来找我,你好自为之。”
陶枝看着这几行字,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难过。她甚至感到了一种卸下重担的轻省。她手指轻点,将这个对话框从列表里直接删除。
收银台上放着一个透明塑料盒,里面装着两个临期的奥尔良鸡肉饭团。塑料盒上方贴着一张粉色的便签纸,上面是用圆珠笔写着的潦草字迹:“夜班加餐,吃完再干。——周”。
前几个夜班,陶枝胃里总是发堵,饭团放凉了也没动一口,最后只能扔进湿垃圾桶。而这一次,她把抹布洗干净挂在水池边,走到收银台后坐下,撕开了饭团的包装薄膜。海苔已经有些受潮,不再脆硬,米饭也带着微硬的颗粒感,但她咬了一大口,就着纸杯里的温水,一口口咽了下去。食物落进空荡荡的胃里,渐渐泛起一丝实在的温度。
玻璃门上的感应风铃突然响了一声:“叮咚,欢迎光临。”
陶枝咽下嘴里的食物,迅速站起身擦了擦嘴:“欢迎光……小果?”
进来的不是深夜买烟的醉汉,而是穿着校服外套的陶果。小姑娘背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画板,额前的刘海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鼻尖冻得通红。她把门带上,隔绝了外面的湿冷。
“你怎么这个点跑过来了?明天不补习?”陶枝从收银台后绕出来,伸手去摸妹妹冰凉的双手。
“画室今天通宵画素描石膏像,刚下课。”陶果把画板靠在冰柜边上,反手从书包的最底层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到陶枝面前,“姐,这个给你。”
信封有些泛黄,封口处被胶带粘得很结实。陶枝愣了一下,接过来捏了捏,里面是一叠厚薄不一的纸币。
“这是什么?”陶枝皱眉。
“四百八十块钱。”陶果低下头,两只大拇指在校服裤缝上蹭了蹭,“我这半个月给游戏公会画头像攒的。十块钱一张,画了四十八张。”
陶枝看着妹妹右手食指和中指上厚厚的黑灰色炭粉,那是长时间用铅笔和擦笔留下的痕迹,肥皂都洗不干净。她心里猛地窜上一股火气,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我不是让你专心画统考的作业吗?接这些乱七八糟的单子干什么?你一天能睡几个小时?”
“姐,你别凶我。”陶果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直视着陶枝,没有退缩,“那天你手机落在桌上,我看到微信转账的备注了。上面写着‘配合费’。”
陶枝整个人顿在原地,喉咙像被砂纸狠狠磨过,半天发不出声音。
“我不懂你们打比赛那些规矩,但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陶果吸了吸鼻子,声音小了下去,但每个字都很笃定,“你在老家连菜场阿姨多找五毛钱都要送回去,怎么可能去拿不该拿的钱?那两千块钱……肯定是为了我的学费,对不对?”
收银台的石英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转了一整圈。
陶枝慢慢垂下手,把那个捏得发热的牛皮纸信封放在了收银台上。她伸出手,揉了揉陶果凌乱的头发,声音哑了下来:“我已经把钱退回去了。”
“我知道。”陶果从兜里摸出一包湿纸巾,撕开一张擦了擦指尖上的炭粉,“所以我才把钱拿来。姐,集训费是六千八百块。你卡里有四千八,这七个夜班上完,便利店能多发一千五百四十块的夜班补贴和基本工钱,再加上我这四百八十块,加起来正好是六千八百二十块,还多二十块呢。”
小姑娘说得条理分明,显然是在草稿纸上反复算过很多遍。陶枝看着收银台上的账本,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把多日积压在心口的阴霾冲散了大半。
“这四百八算我借你的,”陶枝从关东煮锅里捞出两串热气腾腾的魔芋丝,装进纸碗递给妹妹,“上了大学要还。”
“不用还,算我给自己交的学费。”陶果咬了一口魔芋丝,烫得直吸气,眼睛里却亮晶晶的。
送走陶果已经是凌晨四点半。天边泛起了一抹微弱的鱼肚白,便利店里的灯光显得不再那么刺眼。陶枝坐在收银台后,点开手机。在赛事选手的公共交流大群里,躺着一条私聊申请,头像是一个黑白色的射击靶心。
那是江迟的私人账号。陶枝通过了好友申请。
没有多余的寒暄,对话框里跳出来的第一句话干脆直接:“你缺多少钱?”
陶枝看着屏幕上的这五个字,指尖在塑料屏幕上敲打:“不缺了,我加夜班。”
过了大约三分钟,江迟回过来简短的三个字:“知道了。”
随后,江迟发来了一个网页链接。陶枝点开链接,那是赛事官方在清晨刚刚发布的一段最新赛后补充访谈。视频里,江迟依旧穿着那件黑红相间的队服,面对记者的镜头,神情专注而冷淡。
记者在视频里问:“江迟选手,关于素人选手陶枝昨晚公开承认让枪的事情,你在网上有关注吗?”
江迟看着镜头,连停顿都没有,直接回答:“最后一枪无论她开不开,在那个角度我都有八成的概率避开。但我回看了她前三局的录像,她的意识和枪线控制非常顶级。她很强,我希望以后能在正规职业赛场上,堂堂正正再遇到她一次。”
视频只有短短二十秒,在清晨的便利店仓库里静静播放完毕。仓库门外,收银台上的呼叫铃突然响了两声,有早起的环卫工人推门进来买豆浆。
陶枝熄灭手机屏幕,把围裙系紧,从仓库快步走了出去。早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玻璃门斜斜地洒在收银台上,她微笑着看向柜台前的客人:“早上好,需要热豆浆吗?”在心里,她默默数了一下,七个夜班,还剩四个。
## 第九章 第二次发酵
连续上了六个夜班之后,手腕的骨节在转动时会发出细微的轻响。天亮得越来越早,凌晨五点半,便利店门外的马路就已经被早点摊的煤炉烟气填满。空气里混着炸油条的豆油味和初夏柏油路的干硬气息。陶枝脱下深蓝色的员工围裙,挂在仓库门后的铁挂钩上。帆布包里的手机一直在低频震动,隔着厚帆布顶在她的肋骨边上,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甲虫。
她坐在仓库那张缺了一角的水粉色塑料凳上,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的未读提示密密麻麻排了三屏。江迟的那段二十秒采访切片被各路游戏自媒体拆成了无数段,配上刺耳的背景音和粗大的黑底红字标题,在各个平台的主流推送里滚动。最上面的一条视频点赞过了八十万,文案写着:“青训核心正面回应让枪事件:她很强,赛场见。”
评论区被彻底分成了两截。有人在下面替她叫屈,说一个便利店轮班店员被官方赛事运营拿捏,能公开把钱退回去已经是硬骨头;也有人质疑这是更高级的连环炒作,说素人反向承认也是写好的剧本,不然怎么刚好赶上职业选手的采访。
后台的私信箱里塞满了红点。三家同城MCN机构的工作人员开出了两万到五万不等的签约保底,要求她把这几天发生的内幕做成系列视频,每周至少连麦复盘一次。一家做外设的品牌方直接在私信里留了顺丰单号,说寄了一套价值三千元的游戏机械键盘和耳机,只求她在下次开播时把产品摆在屏幕左上角。还有一个自称独立纪实频道的编导发来长篇大纲,希望她能在镜头前点出那个给出转账备注的人究竟是谁。
陶枝的指尖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头像上滑动,屏幕发烫,贴着她的指腹。她没有点开那些诱人的签约意向书,只是顺着未读列表挨个点进去,在每一个开出价码的对话框里敲下相同的两个字:“不接。”敲完,关掉对话框,退到主界面。
微信通讯录里,那个早已被她删除了临时会话的黑色头像再次亮起新的红点。曹哥直接打来了文字语音,陶枝按掉听筒,对方紧接着弹过来一段干瘪的文字:“陶枝,江迟那个采访把热度盘活了,现在全网都在搜你的主页。之前扣发保底是按公司规定走流程,但领导看了今天的传播数据,同意把当月的两千八百块保底补给你一半。今晚八点开播,标题挂‘回应江迟’,过去的账一笔勾销。”
陶枝看着屏幕上的文字,甚至能闻到那间逼仄的运营办公室里劣质香烟的气味。她坐在塑料凳上,换了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平稳地按动:“不用了,曹哥。”
曹哥的回复几乎没有间隙:“你别犯倔。做主播能吃上几口饱饭全看命,过了这阵风,谁还认识你这个连夜班都舍不得辞的打工妹?你以后别后悔。”
陶枝没有再打字,也没有拉黑这个账号。她只是点开右上角的设置,把曹哥的微信设置成消息免打扰,然后将手机重新塞回帆布包的夹层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脆。
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时,陶果正趴在门后的小方桌上写作业。初夏的晨光把小小的窗棂映成淡黄色,水泥地面被水拖过,泛着潮湿的凉气。桌角上放着一个用橡皮筋扎好的塑料饭盒,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生煎包,底壳焦黄,撒着一层细碎的黑芝麻。
“姐,周姐让我带回来的。”陶果把铅笔按在草稿纸上,转过头看她。小姑娘换上了干净的短袖校服,指甲缝里已经洗得很干净,不再有擦不掉的黑炭粉。
陶枝走过去,拿起一个生煎包咬了一半,汤汁温热,带着浓郁的葱香。她低头看着妹妹摊开的书包,在厚厚的英语试卷旁边,压着一张边缘撕得参差不齐的薄纸片。那是一张从老式挂历上硬生生扯下来的硬皮纸,纸页泛着晒久了的灰白,背面印着红色的公历月份。
陶枝的手指停在半空:“这是什么?”
陶果伸手把那张挂历纸抽出来,推到陶枝眼皮底下。挂历的空白处,是用粗红铅笔一笔一划写出来的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笔顺完全是错的,几个字挤在横格线之间:“枝枝 直播 晚上八点”。在那行字的旁边,画着一个大大的实心红圈,圈里用圆珠笔填着歪斜的四个字:“红=自己人”。
“妈寄来的包裹里夹着的。”陶果小声说,两只手绞在一起,“上个月妈托村头大巴车带咸菜过来,咸菜坛子外面就裹着这张纸。我本来以为是废纸,收衣服的时候看到背面有字,就留下了。”
陶枝站在桌边,嘴里的生煎包突然咽不下去。她的手指摸在那层粗糙的挂历硬纸上,红铅笔的笔芯很硬,在纸面上划出了深深的凹痕。
“小宇教妈的。”陶果的声音压得很轻,像怕惊扰了屋子里清晨的安静,“小宇帮妈在那个旧手机上安了你的软件,名字叫‘平安就好’。妈眼花,不认得几个英文字母,小宇就教她只看第一个关注的人。妈总念叨你一个人在城里打比赛不安全,她天天晚上八点拿着老花镜坐在院子里看,一直等到你关了机器,她才去锁鸡圈的门。妈不让我告诉你,她说城里人都讲究体面,她怕在屏幕里打字丢了你的脸。”
陶枝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脚在水泥地上划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她把那张薄薄的挂历纸展平,压在自己脱了漆的黑色鼠标垫旁边。纸角微微翘起,正对着显示器底座上的灰尘。
她拿出手机,点开直播后台那个只有三十几个人的初始关注列表。列表滑到最底端,那个用系统默认灰色头像的账号孤零零地挂在那里。账号的昵称是小宇随手打下的四个字:“平安就好”。粉丝数是零,关注数是一,唯一的关注对象就是她这个连认证都没有的夜班主播。
陶枝闭上眼,靠在坚硬的木椅背上。眼皮底下泛起发酸的胀痛,但眼眶里干涩而清凉。她忽然明白了那个老人是怎样握着塑料外壳开裂的旧手机,把老花镜推到鼻梁上方,眯着昏花的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些飞速掠过的红色枪线和名字,一遍又一遍在心里确认那句被记反了的规则。在母亲眼里,这世上所有红色的东西都该是喜庆的,是安全的,是护着她女儿的。
“姐,你今晚还播吗?”陶果收起草稿纸,轻声问。
“播。”陶枝睁开眼,伸手把挂历纸抚得更平了一些,“不过换个时间。以后等我便利店交完班再开,改到凌晨一点。”
陶果咬着嘴唇看了看她,没再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背上画板出了门。走廊里传来小姑娘清脆平稳的下楼脚步声。
那一整天,陶枝睡了七个小时。没有做梦,枕头边没有放闹钟。醒来的时候是傍晚,夕阳把城中村的电线割成无数道斜斜的金色阴影。她起床在生锈的铁锅里煮了一碗挂面,打了一个鸡蛋,滴了两滴香油,吃得干干净净。
夜班从晚上十点开始。便利店里的冷柜嗡嗡作响,周姐在交接班记录本上划了勾,抬头看她:“脸色比昨天好点了。那个大单子的事,完了?”
“完了。”陶枝接过抹布,“钱退了,账也平了。”
周姐没再多问一句,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罐常温的纯牛奶塞进她的帆布兜里:“夜里冷,下半夜冲热了喝。”
凌晨十二点四十分,交班的早班店员推门进来。陶枝把深蓝色围裙叠齐放进铁柜,拎着装了空饭盒的布袋走出便利店。初夏的深夜没有白天的燥热,马路两旁的法桐树叶在夜风里发出轻柔的摩擦声。她踩着路灯拉长的影子,一步步走回那个亮着昏黄路灯的巷口。
凌晨一点零五分,出租屋里那台旧电脑的主机箱发出轻微的风扇轰鸣。陶枝没有开补光灯,只拧开了桌角那盏光线柔和的暖黄台灯。她把摄像头稍微往下压了压,只露出自己的肩膀和下半张脸,屏幕上的标题写得简单明了:“凌晨排位,打完睡觉。”
没有推荐位,没有首页弹窗,直播间的人数从零跳到七个,又慢慢挪到了三十七个。几条弹幕慢悠悠地飘过,都是这几个月里偶尔深夜进来看她打游戏的熟面孔。
“主播今晚怎么这么迟?”
“听说江迟夸你了,怎么没挂个认证?”
陶枝戴上耳机,把麦克风拉到嘴边,声音很轻,带着熬完夜后特有的平稳沙哑:“刚下夜班。便利店要清点冷饮,耽误了一会儿。”
弹幕里有人问:“以后还去打比赛吗?”
陶枝移动鼠标,点进了竞技模式的匹配队列:“打。等我把便利店的工钱攒够,换个不卡顿的显卡,再去报名线下的公开赛。”
右下角的观众列表闪动了一下。一个灰色的默认头像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名字在屏幕底端静静停住:平安就好。没有送礼物,没有说话,输入框的指示条在后台数据里断断续续亮起,又暗了下去。
陶枝的手指稳稳地搭在鼠标左键上,屏幕上的倒计时归零,游戏载入,灰暗的防守走廊在眼前慢慢亮起。
## 第十章 凌晨一点的弹幕
键盘敲击的脆响在深夜狭小的出租屋里格外分明。显示器泛着冷白的光晕,照亮了桌角那一叠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纸张。最底下是美术培训中心盖了红色财务印章的学费收据,大写金额六千八百元整;收据上面压着陶果最新画的一张炭笔素描,画的是便利店柜台后那台咕嘟咕嘟翻滚的关东煮铁锅;素描旁边,平铺着那张泛黄的挂历纸,红铅笔圈出的“红=自己人”在台灯下显得有些扎眼。
残局三打一。耳机里传来队友倒地后的叹息声,防守方只剩下陶枝一个人守在B点的集装箱盲区。游戏里的角色端着半自动步枪,枪口随着鼠标的移动在狭窄的水泥拐角处微微调整角度。
右侧拐角处闪出一道模糊的红色轮廓。那是一个探头试探的对手,移动速度极快,带着突击手特有的急停晃身。若是换在半个月前的新星杯决赛上,陶枝的准星会在那个红色的边缘迟疑半秒,任由对方的子弹将自己的血条瞬间抹平。但这一次,她的手指没有半分停顿。右键瞬间开镜,十字准星稳稳锁死在墙角切出来的第一道红色阴影上,食指轻击,左键连续点射两发。
屏幕中央弹出一道金色的爆头击杀提示。没有庆祝,没有花哨的甩枪动作,陶枝立刻换弹退回掩体,冷静地架住另一侧的下水道出口。两秒后,第二道红名拉出来的一瞬间,枪火再次点亮了灰暗的走廊。
胜利的标志在屏幕中央缓缓展开,绿色的胜场结算分跳动了一下,排位积分向上爬了一小格。
公屏的弹幕慢吞吞地划过去几条,直播间里现在有四十七个人。
“主播今晚枪太硬了,连赢三把了吧。”
“这个反应速度,真不去线下俱乐部试训一下?我看二线队都在招人。”
陶枝摘下耳机,搭在脖子上,伸手端起桌上的马克杯。水是温的,里面泡着周姐给的脱脂奶粉,泛着淡淡的奶腥甜味。她看着屏幕,平缓地说:“不去试训了,年纪不合适,而且白天要睡觉,晚上要在便利店看店。下半年小果去省城集训,每个月还要寄生活费,便利店的工钱不能断。”
弹幕里有人打趣:“你现在挂个商单,随便接个鼠标垫测评,不比上夜班挣得多?”
“那不一样。”陶枝放下水杯,手指轻轻碰了碰桌角上那张挂历纸的边缘,“拿不该拿的钱,晚上睡觉不踏实。我手里的枪值多少分,我就吃多少分的饭,多一口我都嫌烧得慌。”
一条弹幕跳出来,发弹幕的人是个老观众:“枝姐,退掉两千块钱的时候,真没心疼过?”
陶枝看着那行字,安静了片刻。她没有摆出高尚的大道理,也没有拔高自己的选择,只是很实在地笑了一声:“退款的时候心疼得肉跳。那会儿卡里就差那两千块钱交学费,拿着手机手都在打哆嗦。但等我走到便利店,把夜班的排班表填满,吃了两个饭团之后,就不心疼了。自己挣出来的钱,花在小果身上,我心里才亮堂。”
屏幕右侧的聊天区忽然停顿了一下。原本零星飘过的弹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那个灰色的系统默认头像再次浮了上来。“平安就好”的账号状态显示为正在输入,那行提示断断续续跳动了快两分钟,像是一个人正在用极为迟缓的手指,在一个完全陌生的键盘上艰难地寻找着每一个拼音的偏旁部首。
终于,一行笨拙的白字出现在了最显眼的公屏中央:
“红色的是自己人吗。”
没有任何标点符号,字与字之间甚至多了一个空格。
直播间里那几十个深夜不睡的观众显然还记得前几天的梗,屏幕上迅速飘过几句善意的调侃:
“阿姨又来问了。”
“阿姨,红名是打你的坏人,绿名才是自己人呐!”
陶枝看着屏幕正中央那行白字,呼吸在胸口停顿了一瞬。台灯的暖光落在挂历纸上那个粗糙的红圈上,红铅笔的痕迹被岁月蹭得有些斑驳。她没有去看那些解释的弹幕,只是伸出手,把麦克风的软管往自己唇边拉近了半寸。
出租屋里极静,窗外偶尔有夜宿的野鸟扑棱着翅膀掠过树梢。陶枝看着摄像头,嘴角自然地抿开一个小小的弧度,声音放得极轻、极软,像是在老家那间漏风的砖瓦房里,趴在灶台边对着正在添柴的母亲说话:
“是,妈。红的是自己人。”
她停了一下,咽下一口温热的甜水,接着说:“我看见红的了,一个都没落下,全接住了。你以后别熬夜看了,老花镜戴久了眼眶疼,快去睡觉吧。”
公屏上的弹幕在这一瞬间彻底停住了。整整三秒钟,没有任何一条新的文字滚过去。随后,一条绿色的弹幕慢慢浮了上来:“阿姨好。”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那些原本在深夜里百无聊赖的夜猫子们,整整齐齐地在公屏上打出一排排干净的字句:“阿姨好”“阿姨早点休息”“阿姨放心,枝姐今晚赢了好几把”。
陶枝移动鼠标,在后台的管理设置里点开“平安就好”的头像,将这个账号直接添加成了直播间的房管。接着,她点开后台私信,在那个灰色的对话框里敲下一行字:“明天让小宇教你怎么关掉弹幕和声音,别总被那些亮光晃了眼睛。”
私信发出去后,那个灰色的头像没有再打字。过了大约两分钟,系统提示“平安就好”退出了直播间。乡村院落里那一盏亮了半宿的昏黄灯泡,大概终于在这个时刻被拉线开关清脆地熄灭了。
陶枝直起腰,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后颈。她伸手把桌角上的挂历纸收拢好,夹进了陶果画的那张关东煮素描的背后,稳稳当当地压在显示器底座下面。
窗外的夜色开始变淡,远处的地平线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那是天快要亮起来的征兆。便利店的白班店员大概已经起床洗漱,早点铺的蒸笼里正蒸腾出第一锅白汽。
陶枝戴上耳机,重新握紧了黑色鼠标。游戏界面的匹配按钮再次亮起绿光,她没有犹豫,食指果断地按了下去。倒计时跳动,下一场对局载入,她把准星稳稳地架在晨光即将穿透的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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