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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3:47:08

我出生之时,一个癞头和尚说我是天生贵命。

爹娘便活动了心思,指望着靠我摆脱卑贱贫穷的命运。

我及笄后,青梅竹马的沈砚之来提亲,承诺一辈子对我好,绝不纳妾。

沈家富贵,沈砚之才学满腹,已经中了秀才。

可爹娘贪心不足,欲壑难填,惦记着贵不可言的谶语。

他们不顾我的苦苦哀求,毫不犹豫地拒了沈家的提亲。

收了二十两银子,就把我卖进了宫做最下等的粗使宫女。

“你年纪小,不懂权势的好处。等日后当了皇后,才知道爹娘是一心为你好。”

我本以为进宫以后,无非就是去浣衣局吃苦。

却没想到,一个老太监,直接把我丢进了阴森的冷宫。

他传贵妃的旨意,让我欺君罔上,当已经死透了的荣贵人的替身。

1

我出生之时,一个癞头和尚敲着木鱼,进了我家破旧的院子。

他指着我说:“此女贵不可言。”

我爹欣喜若狂。

我爹原是富家子,年纪小的时候也是娇养大的,可惜祖父早逝,家道中落,他读书不成,经商也不成,到生我的时候,家中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

听到贵不可言的谶语,爹娘活动了心思,指望着靠我摆脱卑贱贫穷的命运。

我日渐长大,出落得花容月貌。

及笄后,青梅竹马的秀才沈砚知来提亲,承诺一辈子对我好,绝不纳妾。

沈砚之长得清俊,才学又好,街坊都说,他日后定是要考状元的。

沈家也是书香世家,沈之砚的爹爹在国子监当司业,娘亲家里是皇商,是既贵又富的人家。

按说,我的出身,根本进不了沈家的门,连当个妾,都没资格。

沈砚之在他爹房前跪了整整三天,他娘心软了,劝他说道:

“何家那姑娘是生得齐整,你若真看中了,买了她做个通房丫鬟便是,何苦折腾自己呢。”

“实在喜欢,抬个妾,也就算了。”

可沈砚之不答应,一定要明媒正娶。

“求父亲母亲成全。”

沈父被气得直哆嗦,拿着拐杖打他。

他挨了棍子,却还是跪得笔直,死撑着不屈服。

沈家终于心软,托了媒人来我家提亲。

亲友街坊都羡慕不已,沈砚之人材出众,郡主都娶得,却偏偏看上了我这穷人家的女儿,还娶为正妻,怪不得早年间有和尚批命,若是何家女儿贵不可言呢。

这样的夫婿,可不是贵不可言么。

可没想到,爹娘惦记着癞头和尚那句“天生贵命”,贪心不足,欲壑难填,嫌弃沈家不够身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亲事。

把媒人和沈家人气了个仰倒。

爹娘收了太监高公公二十两银子,就把我卖进了宫做最下等的粗使宫女。

“你年纪小,不懂权势的好处。等日后当了皇后,才知道爹娘是一心为你好。”

我又惊又怒又伤心,又觉得荒谬。

他们竟然存了让我当皇后的野心?!

贫民之女,怎么能当皇后?

他们是真蠢?还是被欲望锈蚀了脑子?

那些官员家的贵女,选秀进宫的,一辈子见不到皇帝的面,老死宫中的人还少么?

我这种被卖进宫当粗使宫女的,能一步登天当皇后?

就为他们的贪婪和妄想,他们不让我嫁沈砚之,不顾我的苦苦哀求,将我塞进了马车。

“别忘了爹娘的好,日后当了皇后,要记得提携你弟弟啊!”

爹娘收了钱,笑得开心,我在马车里哭得痛不欲生。

来不及再见沈砚之一面,我便被送入宫中。

2

不知道爹娘是不是被那高公公骗了。

高公公带我进宫后,没有带我去粗使丫鬟在的浣衣局,而是把我丢进了冷宫。

冷宫真是又荒凉又阴森。

一个老嬷嬷见了我,惊得久久合不拢嘴。

“老天爷,你怎么和荣贵人生得如此相似,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听得一头雾水。

她告诉我,荣贵人原本是端贵妃身边的宫女。

生得貌美又聪慧,在端贵妃怀孕之际,趁机勾引了皇上。

端贵妃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皇上已经封了她为贵人,宠爱非常。

端贵妃心中有气,等皇上兴头过了,设了毒计,诬陷她善妒,残害新进宫的秀女。

皇帝大怒,荣贵人贬为庶人,进了冷宫。

端贵妃为出气,命令高公公暗中折磨虐待荣贵人。

谁知高公公不小心下手重了,竟把人给弄死了。

皇后不知道怎么,得知了这个消息,要借着荣贵人的死,一举扳倒端贵妃。

害死荣贵人一事若被揭发,端贵妃就完了。

高公公被端贵妃派去向娘家求救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在街头卖绣花样的我。

而我,长得跟荣贵人,至少有八九分相似。

高公公欣喜若狂,欺骗我爹娘,买了我顶替荣贵人,悄悄带进冷宫,应付皇后的盘查。

嬷嬷告诉我:“从今日起,你就是荣贵人了。”

“若不想当个死人,就闭好嘴巴,明白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我只觉得荒谬。

若不想当个死人,就闭好嘴巴。

可我现在不就是在给死人当替身?

再不甘不愿,命捏在别人手中,我也没有选择。

3

我既顶替了荣贵人的身份,进了冷宫,就是等死,哪里会有出头的一日?

嬷嬷安慰我说:“你听贵妃的话,先好好活着,未必没有出宫的时候。”

冷宫高墙耸立,草木凄凄,孤月清冷照着。

我想着沈砚之,只觉得森冷的寒夜是那么的长。

皇后派心腹宫女来盘问过我,我按嬷嬷教的,装了病,回答得滴水不漏。

冷宫日子凄苦,我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完了。

却没想到,不到半个月,有太监急匆匆地跑来。

“恭喜贵人,贺喜贵人!”

“皇上方才刚下了旨,恢复了您的封号,要接你回采莲阁!”

我不知所措。

我不是荣贵人,只是个替身,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

我吓得直哆嗦。嬷嬷忙按着我跪下,接了旨意。

后来才知道,是皇后依旧疑心,故意在皇上面前提起了荣贵人。

皇上想起来,当时荣贵人去给端贵妃采莲。

美人亭亭,立于莲畔。

也不知皇上在亭中悄悄地打量了她多久。

皇帝又怀念起了美人,听皇后说,当年残害秀女的事另有隐情。

其实,那死了的秀女,入宫前便有心上人。她性子执拗,不愿承宠,故意冻得得了伤寒。

服侍她的嬷嬷识破了她的伎俩,跟她说,她要么承宠,要么冻死算了。

她性子执拗,站在外面的大雪中, 太监发现她时,已经冻僵了。

被草席一卷,扔进了宫外的乱葬岗里。

顾着皇帝的面子,端贵妃把她的死,栽在了荣贵人头上。

皇后说清了此事冤枉,勾起了皇帝缱绻怀念之情,下旨恢复荣贵人的位份,重回采莲阁。

端贵妃被罚禁足三个月。

我心中忐忑难安。生怕被皇帝识破,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我本来觉得,爹娘痴心妄想,我这一生都不会与皇宫和皇帝有任何交集。

那癞头和尚定是骗子,胡言乱语,蒙骗钱财的。

可没想到,命运如此残忍无常,还是将我送到了皇帝的身旁。

4

那日,嬷嬷给我梳妆好,皇帝带了銮驾,亲自来了冷宫接我。

我吓得瑟瑟发抖,抬头正与身着明黄龙袍的人四目相对。

皇帝看着我柔弱惊恐,神色宽和起来。

“爱妃素来胆大,怎么进了冷宫几个月,变得娇弱起来了,倒别有一番风情。”

“朕之前冤枉了你,爱妃可以向朕求一个补偿。”

真正的荣贵人早就死了,他没认出来我是个赝品。

我略安心。

这宫里知道我不是荣贵人的,只有端贵妃,高公公和嬷嬷。

他们都不想让皇帝知晓我的真实身份,那是欺君之罪,要诛九族的。

我们至少是拴在一根绳上的。

我俯身跪地,重重磕头。

“臣妾,臣妾求皇上开恩,放奴婢出宫。”

我所求的不过是能出宫,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回去找沈砚之。

我已经洗清端贵妃派手下杀人的嫌疑了,若还在宫里,有皇后盯着,怕真的会露出马脚。

皇帝他皱起了眉,脸上隐隐有怒色。

“爱妃是怪朕了?出宫是不可能的。罢了,你好好想想吧。”

他一言不发地拂袖离去。

我的话惹得他生了气,以为我是怪他把我打入冷宫,以退为进地跟他赌气。

跟在他身边的公公低声提点:“贵人为何说这煞风景的话,给陛下添堵呢?”

“皇上好不容易念着你,贵人要好好抓住机会才是。放着好好的宠爱不要,说什么出宫呢?承了宠的贵人出宫,那只有死了的时候。”

他连哄带吓,却不知道我心里的惊恐。

这哪是什么值得抓住的机会,明明是套在我脖子上的催命绳。

我是怕被发现是个假货啊。

端贵妃为灭口,皇后为抓贵妃的把柄,谁都不会放过我。

5

翌日,圣旨便下了来。

不是放我出宫的特赦,而是封嫔的旨意。

皇帝念在我受了冤屈,特将我封为荣嫔。

乌压压地跪了一地的宫人,都在向我贺喜。

可我一点都笑不出来。

皇帝今夜召我侍寝,嬷嬷服侍我沐浴更衣。

嬷嬷年纪很大了,甚至服侍过前朝的妃嫔。

她一边添着热水,一边告诉我侍寝的注意事项,怎么才能不被发现我是冒牌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我偏偏在此时走了神。

我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沈砚之。我本以为自己能嫁给他的。

我娘替沈家做些浆洗的杂工,我帮着送东西,就这样认识了沈砚之。青梅竹马,从幼时就一起玩耍。

沈砚之对我又好又温柔。

我自小就喜欢他了。

我以为他会为我揭开红盖头,与我同枕共眠。

可如今看来,我和他,今生再无可能。

我心中又苦又涩,忍不住眼圈红了。

“娘娘侍奉皇上的时候,装着害羞,若是疼,便咬牙忍着,别让皇上发现了……”

嬷嬷说了很多,我神情恍惚,心中也没有底,不知道能不能骗过去。

我心中只念着沈砚之,我想抗旨,想拒不侍寝,可我还记得,之前那个不想侍寝的美人,是活活冻死的。

嬷嬷将我送入乾清宫的床上。

宫人都退了出去。

“爱妃怎么一直在发抖,很紧张吗?”

皇帝叹了口气,语气温和。

“之前爱妃最调皮大胆,怎么去了趟冷宫,跟变了个人一般。”

我心中一紧。

皇帝目光落在我哭红的眼上。

“为何哭成这样?是……不愿给朕侍寝吗?”

穿堂风将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这是个送命题。

“臣妾不敢。”

我咬牙忍住眼底的泪意,嬷嬷教导过,要先帮皇帝宽衣。

6

我极力平复心绪,可手还是止不住地颤抖,给皇帝解了好几次腰带都没解开。

皇帝按住了我的手:“爱妃怕成这个样子,倒是有趣。”

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出端倪。

“你今夜不想侍寝,那就算了。不哭了好不好?瞧你抖的。都是朕的错。把好好的爱妃吓成这样。放心。再不会冤枉你,让你进冷宫了。”

他的声音温柔,像是在哄委屈的孩子。

我松了口气,像是黑暗的谷底看见了一点熹微的天光。

皇帝那个晚上没有碰我,与我和衣而眠。

自那日起,皇帝接连几夜都来我寝殿,跟我一同吃饭,聊聊天,没有勉强我侍寝。

也许得不到的,才更让人珍惜。皇帝如今有点上头,一心想当个纯爱舔狗。

可我就像被架在火上烤,放在油锅里小火慢煎一般,既害怕,又焦虑。

端贵妃派了太监来,话里话外地敲打我,让我记得身份,莫要忘了初衷。

嬷嬷提点我:“如今皇上专宠您,都不翻别的娘娘的牌子,怕是她们中难免有怨。”

端贵妃还在禁足,是让我装好了,藏好尾巴,别被发现是假冒的,也别真的得到皇帝青睐的意思。

可我又能如何呢?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我开始装病。

却没想到,皇后以探病的借口来了。

按理说,嫔妃该每日向皇后请安。

可我心中有鬼,跟皇帝撒娇,说起不来床,让他免了我的请安,我躲着皇后。

嬷嬷说皇后性子端正,恪守礼法,宫里人人畏惧,连皇上也嫌她古板无趣。

我连忙跪下朝她行礼,皇后走到我的面前。

“荣嫔不是病了么,赶紧免礼。”

她的声音很冷,听不出喜怒。

四周忽然静了一瞬。

“抖什么,本宫记得,你以前可没这么胆小。”

其实,我觉得,皇后早知道我是假冒的,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没办法揭穿我。

“臣妾只是害怕,怕皇后责罚臣妾。”

“罚你做什么?你又没害人,又没做什么错事。”

我只好装傻:“陛下应当雨露均沾,臣妾愿意禁足,吃斋茹素,抄经三个月,给娘娘祈福。”

皇后被气笑了。

“荣嫔这是施舍?还是以退为进?是笑话本宫没本事留住自己的夫婿?”

我急了:“不是的。娘娘--”

“我所求,大概已经知道答案了。”她盯着我,冷笑道:“至于皇上的心,本宫求不得,那就不求了。”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你今晚还是乖乖侍寝,若是不从,本宫就先杀了伺候你的嬷嬷,再杀你的全家。”

我大惊失色,苦苦求她。“皇后娘娘,嬷嬷没有做错任何事。都是臣妾的错。臣妾愿意自毁容貌,绝不争宠。”

“你没听懂我说的话么?我要你争宠,生下个孩子,交给我。”她恶毒的笑了:“你不选择站在本宫这边,难道指望端贵妃?那个妒妇,见你得了陛下欢心,只会想灭了你的口。”

7

皇后走了之后,我惊魂未定。

嬷嬷说,皇后与端贵妃斗了多年,被端贵妃害得无法生育。

端贵妃已经生下了玉雪可爱的皇长子,如今已经三岁。

皇后被逼急了,许是见皇帝对我宠爱,起了去母留子的心思。

她想等我生下孩子,记在名下,充作中宫之子,到时争一争太子的位置。

我苦笑道:“为何是我?”

“皇后想保你,也是抓端贵妃一个把柄。娘娘还是先假意跟皇后合作吧。无论如何,娘娘还是早点抓住皇上的心,这才是真正的保命符。”

皇帝的心,哪是容易抓的住的?

我是个替身,赝品,早晚是要暴雷的。哪能真的保住命呢?

皇后走后,我在屋里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手脚吓得冰冷。

嬷嬷端了碗热茶来,搁在我手边,低声说:“娘娘,想好了吗?”

我抬眼看她,嗓子发紧:“我还有得选吗?”

嬷嬷在这深宫里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都看得透。

皇后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便不是商量,是通牒。

我若不从,嬷嬷活不成,我爹娘也活不成,他们卖了我换银子,可弟弟到底是我一手带大的,又乖又听话,爹娘偏疼他,不是他才错,我不能不管他,让他跟着枉死。

“侍寝的事,奴才来安排。”嬷嬷叹了口气,“娘娘只需记住一条,荣贵人从前性子上靠。她胆大,爱笑,会撒娇,您别露怯。”

我点了点头。

三日后,皇帝又翻了我的牌子。

8

嬷嬷替我沐浴时,往水里多添了些桂花露。她一边替我梳头,一边反复叮嘱我,见了皇上要笑,别绷着脸,他若说什么,别愣着不吭声。

我盯着铜镜里头那张精致的脸,忽然觉得悲哀。

这张脸是荣贵人的,这份宠爱也是荣贵人的。我不过是偷了别人的命,连承欢都得照着别人的性子来演。

可我呢?我心中,爱的,一直只有沈砚之。

想到他,我的心都痛了起来。

当夜,皇帝进了寝殿。

我照着嬷嬷教的,起身迎他,脸上堆出笑来。可到底是头一回主动做这种事,手抖得厉害,替他宽衣时,那玉带根本解不开。

皇帝低头看我,忽然笑出声来。

“爱妃今日倒是殷勤。”他捏了捏我的手指,“可你这手抖的毛病,怎么还没好?”

我心里一紧,强撑着笑:“臣妾是怕皇上还恼着臣妾。”

“恼你?”他抬手把我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目光沉了沉,“朕若真恼你,今晚就不会来了。”

那夜的事,我始终是闭着眼的。

皇帝没觉察出什么。他大约只当我是久疏爱宠,紧张生涩。可我心里翻江倒海,满脑子都是沈砚之的脸。我想着那年在沈家后院,他手把手教我写字,笔杆子抵在我指间,他笑着说你写得比我好。想着想着,眼泪就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

皇帝伏在我耳边问我怎么了,我咬着嘴唇说,臣妾是高兴皇上还肯疼爱臣妾。

他便更温柔了些。

事后,他搂着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说贵妃性子傲,说皇后太端方。

我听到“端贵妃”三个字,脊背就吓得僵了,可黑暗里他看不见,只当我累了,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背。

从那以后,皇帝的赏赐也流水似的往采莲阁送。绫罗绸缎、珠翠首饰,堆满了半间屋子。我瞧着那些东西,却一点没有欢喜。

我真正想要的,怕是永远得不到了。

9

端贵妃在禁足中,人来不了,话却能递进来。

她身边的大宫女借着送汤水的名头来采莲阁,笑眯眯地跟我道喜,说贵妃娘娘在宫里听说皇上宠幸了我,特意让她来嘱咐一句:贵人身子弱,别太操劳了,免得又病倒了。

“又病倒了”四个字咬得极重。

“替我谢过贵妃娘娘关怀,臣妾记着了。”

等人一走,嬷嬷把汤水原封不动倒了,冷着脸说:“这是动了气,提醒您别忘了是谁把您弄进宫的。她可没想到,您还能从冷宫出来。这是给自己弄来个争宠的麻烦。宫中的吃喝,都要留心。历来在这上面,死的妃嫔,怕是整个皇宫都装不下了。”

我回寝殿的路上,一个面生的小太监从廊柱后头闪出来,拦住我的去路,弯腰递了个匣子,说贵妃娘娘赏的。

我打开一看,里头是块旧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角上还有个“荣”字。

那是荣贵人的东西,荣贵人从前绣工粗糙,常被端贵妃笑话。

小太监传话说:“贵妃娘娘说了,贵人若是安分,这帕子就只是块帕子。若不安分,明日就能送到皇上案头。”

我攥着那块帕子,手心里全是冷汗。

回了屋,嬷嬷就把帕子往烛火上烧了。

“娘娘别怕,”她压着嗓子说,“贵妃现在出不来,她越急,越说明她拿您没办法。您眼下最要紧的,是站稳脚跟。”

一日,我吐得昏天黑地,太医一诊脉,跪在地上道喜,说贵人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消息传到乾清宫,皇帝脸上掩不住的喜色。

他扶着我坐下,连声问太医可稳妥,又说采莲阁太小,要给我挪个宽敞些的宫室。

“皇上,”我低着头,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臣妾想求皇上一件事。”

“你说。”

“臣妾胆子小,又是头一遭,心里怕得很。皇后娘娘最是稳妥,臣妾想求皇后照应一二。”

皇帝愣了愣,随即展眉笑了:“难为你想得周到。皇后性子虽冷,做事却是极妥的。行,朕替你说一声。”

皇后派了人来,把我连人带东西接进了长秋宫的偏殿。

她面沉如水,只淡淡道:“偏殿向阳,暖和后头养胎正好。缺什么,打发人告诉我。”

她目光在我小腹上停了停。

搬进皇后宫中以后,端贵妃的手再伸不进来。

皇后治下严,内外都是她自己的人,饮食进药层层把关,连我喝的安胎药都要她身边的太医亲手验过,我总算过上安稳的日子。

10

三个月到期,端贵妃解了禁。

她瞧见我坐在皇后下首,脸色变了变。

“荣嫔妹妹好福气,”她笑着说,眼风却像刀子,“进了冷宫还能出来,转眼就怀了龙胎,还得了皇后娘娘的青眼。可见这人的命数,真是说不准的。”

我低着头,温声道:“都是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恩典。”

皇后端起茶,轻轻吹了吹浮沫:“贵妃禁足这些日子,想来静思己过,是想明白了不少事。既出来了,便好好管着你自己宫里的人,别再闹出从前那些不干不净的事来。”

端贵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从那天起,端贵妃便隔三差五地来“探望”我。一会儿送补品,一会儿荐太医,一会儿又让奶娘来问,将来小皇子生了,要不要她帮忙挑几个稳妥的乳母。皇后一概挡了回去。

我时常夜里睡不着,摸着渐渐鼓起来的肚子想,这孩子生下来以后,皇后会怎么处置我?

白绫?鸩酒?

嬷嬷也不说破,只每夜替我掖好被角,说:“娘娘眼下只管把孩子养好,旁的,走一步看一步。”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肚子大起来,人也胖了一圈。

皇帝来得勤, 我瞧着他那副欢喜模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是真的疼我的孩子。可若他知道我是假冒的,这满殿的欢喜,眨眼就能变成杀头的刀。

转眼间到了秋猎。

皇帝照例要带上后宫同去,往年皇后和端贵妃都随行。

出行前,嬷嬷在我耳边说:“娘娘,这一趟怕不太平,您可得跟紧皇后。”

秋猎在玉京城外的青鹿苑,山林绵延几十里,皇帝带着臣子们纵马逐猎,后妃们留在营地的帐篷里。我肚子大了,走动不便,便整日待在帐中歇着,只在傍晚时由嬷嬷扶着,在营地附近走一圈。

我照例出去散步,忽然听见林子里窸窸窣窣的响动。嬷嬷立刻警觉起来,拉着我要往回走。

可来不及了。

一支羽箭擦着我的肩膀飞过去,钉进了身后的树干里。紧接着,第二支箭又到了,直奔我的心口。嬷嬷扑过来把我按倒在地,她自己却没躲开,箭矢擦着她的胳膊划过去,带出一道血口子。

侍卫们闻声赶来时,林子里搜出了两个蒙面的弓手。拷问之下,招供说是端贵妃安排的。

端贵妃本来的打算,是趁我不备射杀我,再把这事栽到皇后头上。

可她没料到,皇后早就防着她了。

皇后在那两个弓手放箭之前,就已经安排了自己的人暗中盯着。

箭一射出,她的人就围了上去,人赃并获。

更巧的是,那几天苑囿里有老虎踪影,侍卫们在前头的林子里挖了陷阱,备了火铳。

就在这时候,猎场那头传来急报,说陷阱里困了头大虎,不知怎么挣脱了绳索,正往营地这边扑过来。

众人慌乱之际,皇后镇定地指挥侍卫结阵,又命人把火铳架到高处。

端贵妃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皇帝身后躲,可人一乱,她自己被挤得摔倒在地。虎扑过来时,正扑在她身上。

等侍卫把虎击毙,端贵妃到底喉咙已经被撕开,太医赶来时,她只剩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眼睛瞪得溜圆,嘴一张一合,像是想说什么,可到底没说出来。

皇帝脸色铁青,半晌才挥手让人把端贵妃抬下去。

回宫以后,端贵妃生的皇长子被下旨,抱去了皇后跟前养。

皇后倒也没推辞,只淡淡说了句:“孩子无辜。”

我这才明白,皇后才是狠辣,秋猎是她给端贵妃安排的杀局。

自己不用沾一滴血,还白得了皇长子。

下一个,怕就是我了。

11

冬月里,我发动了。

生得艰难,折腾了整整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孩子才落地,是个皇子。

稳婆按着我的肚子,手底下越来越慌乱,嘴里念叨着“怎么血止不住”。

我疼得迷迷糊糊,听见外头有人说话,是皇后的声音:“你们好生瞧着荣嫔,别出了岔子。”

稳婆应声:“娘娘放心,一会儿就好了。”

我猛地清醒过来。

稳婆是皇后的人。她说的“一会儿就好了”,是要我死。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抓住旁边嬷嬷的手。嬷嬷被我攥得一怔,低头看见稳婆手边的药碗,脸色骤变。

“娘娘别怕。”嬷嬷朝外头大喊,“快来人!荣嫔娘娘血崩得厉害,快请太医!”

稳婆伸手要按我的肚子,被嬷嬷一把推开。

嬷嬷端起那碗药,往稳婆脸上一泼,稳婆尖叫着捂脸后退。

太医赶到时,我流血不止,半条命几乎都没了,可我到底没死成。

皇后得了消息,亲自来瞧我,站在床边看了半晌,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那之后她再没提过要把孩子抱走的话。可我清楚,她没提,不代表她不想。

出了月子以后,我身子渐渐养回来。

皇帝封我为荣妃,抱着孩子爱不释手。我瞧着他高兴,心里那个念头就越发清晰:要想活下去,要想孩子好好长大。

上元节,宫里摆宴。我让嬷嬷悄悄在皇后的酒盏里下了药。

那药是嬷嬷带出来的,自前朝起,就是冷宫惯用的,若是想让哪个妃嫔死,就会下这种药。毒性极慢极隐蔽,饮下去三五日才发作,发作起来像是风寒,高烧不退。

皇后饮下之后,不到半月,就风寒不治而亡。

皇帝悲恸了一阵,追封皇后为端和皇后。可人已经没了,再多的哀荣也是虚的。

12

转过年来,皇帝册封我为后。

我穿着繁复的凤袍,一步一步走上丹陛,走到皇帝身边站定。

殿内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齐声喊皇后娘娘千岁。

我低头瞧着这满殿的朝服和珠翠,恍惚想起,我家那破败的院子,我娘蹲在院子里洗那些根本洗不完的衣裳的样子。

谁会想到有我今日。

我的儿子刚满三岁,就被立为了太子。

作为皇后,我爹被封承恩公,我娘加封为一品诰命夫人,赐金万两。

可惜,我顶了荣贵人身份,皇上封的是户部侍郎荣大人,而不是我那好吃懒做的赌鬼亲爹。

可笑我爹娘痴心妄想,一心等着女儿做皇后,指望着天降富贵荣华,却是为他人做嫁衣裳而已。

皇帝把太子读书的事提上了日程,让礼部拟名单,挑太子太傅。

礼部递上来的折子里,头一个名字就是沈砚之,他才学人品俱佳,又是今科状元。

我拿着那道折子,感慨万千。

春闱放榜那日,我让人去打听过,得知他果然高中。如今他的名字白纸黑字写在折子上,我鼻子酸得厉害。

沈砚之进东宫那天,我借着探视太子的名头,也去了东宫。

他穿着绯色的官袍,立在廊下跟太子讲书。几年不见,他比从前清瘦了些,眉宇间多了些沉静的气度。听说,他一直没有娶亲。

我远远站着瞧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

“沈大人。”

他转过身来,看见我的那一瞬,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知道他认出了我。即便我如今穿着凤袍,梳着高髻,戴着凤冠,可他是沈砚之,是那个在墙头喊我乳名的少年。

“臣……参见皇后娘娘。”他跪下去,声音发紧。

“起来吧。”我抬手让他起身,尽量把声音放得平缓,“太子年幼,往后有劳沈大人多费心。”

“臣遵旨。”

我们谁都没提从前的事。

可临走的时候,他忽然低声说了句:“娘娘,臣见您过得很好,就放心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沈大人好生教导太子,本宫就感激不尽。”

出了东宫,日头正好,照得满宫墙的琉璃瓦金灿灿的。

我扶着嬷嬷的手,慢慢往回走,忽然想起当年那个癞头和尚的谶语。

他敲着木鱼站在我家破院子里,说我贵不可言。

我一直恨他,当他是骗子。若不是他,我已经嫁给了沈砚之,做安宁幸福的状元夫人。

如今再想,和尚算的倒也没错。只是他没告诉我,这条贵不可言的路,有多少人的鲜血,又走得有多痛苦艰辛。

日头底下,长长的宫道,望不到尽头。我抬脚往前走,凤袍的后摆扫过青砖,窸窸窣窣的,却怎么也安慰不了自己苍凉的心。

我突然问嬷嬷:“那个药,还有么?”

嬷嬷一惊,战战兢兢道:“娘娘,是要用在何处?”

我笑了笑:“这么多年,我一直别无选择,被命运推着走。如今,总想自己做主,任性一次。”

我入宫的第五年春,皇帝突感风寒,薨逝于西山别院。

太子继位,尊我为皇太后。新帝年幼,太后垂帘摄政。

太傅沈砚之被委以重任,入内阁,兼任首辅,赐予进入宫闱的腰牌。

我经常召见沈太傅,询问新帝的课业如何。

嬷嬷每每替我们遮掩。

我让嬷嬷拿了一千两银子出宫,拿给我爹娘,买下我弟弟,进宫当了皇儿的伴读,让太傅一同教导。

庙堂之高,权势富贵,从来不是我所求。

我平生之愿,唯有一人。

只是命运多舛,只是不断攀登,挣扎煎熬,终遂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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