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过了半生才知道,向飞默默等了我好多年。
银杏树下那场四月小雨,我转身跑掉,弄丢了向飞。
假如时光倒流,我一定不会放开他的手……
这辈子,我再也遇不到第二个愿意弯腰奔向我的人。
有些心动,一次逃跑,就是一生不见。
十岁之前,我的人生完整又温暖。
爸妈恩爱,家里和睦,村子里人人都羡慕我们家。
我每天无忧无虑,总盼着长大当科学家,像泡在蜜罐里。
那是我这辈子最安稳幸福的一段日子。
可我十岁那年,梦碎了,一切都变了。
我爸想要儿子,执意要和我妈离婚。
九十年代的农村,离婚是天大的闲话,整个村子几百户人家,就只有我们家。
法院判下来:
我跟着母亲生活,妹妹判给父亲。
一纸判决,硬生生拆开我们一家四口。
从那天起,天塌了,我一头跌进泥泞里。
我和母亲相依为命,日子清贫孤单,走到哪里都抬不起头。
从前对我们和善的亲戚,慢慢和我们疏远。
村里人的眼神里,有同情,也藏着嘲讽。
我们家的事,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村口大树下、小卖部旁、田埂边,总能听见旁人窃窃私语。
“好好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两个女娃可怜。”
“没有爸爸,她妈又没什么手艺,以后怕是难有出息。”
“这两个娃儿造孽。”
每次听见这些话,我都悄悄掉眼泪。
那些话像无数细针,日复一日扎在我心上。
慢慢的,我变得多愁善感、自卑敏感、多疑孤僻。
不敢抬头看人,不爱说话,也很少笑,性子越来越古怪。
总觉得所有人都在背后议论我、可怜我、嘲笑我、看不起我。
这份刻进骨头里的怯懦和不甘,一直笼罩着我。
老家在山卡卡里头,离县城很远。
一方面是为了生计,我妈要去县城打散工;另一方面村里闲言碎语太多,她就在县城租了一间便宜房子。
那房子是泥巴墙,大风一吹,墙皮就一块块往下掉;地面坑坑洼洼也是泥地,夏天潮湿,冬天阴冷。
可我和妈妈很满足,在县城,我们总算有了一处属于自己的落脚地。
我上高中那年,县城高中学生很多。
报名那天,看着别的同学穿得光鲜亮丽,再看看自己身上这件妈妈帮人打扫卫生捡回来的旧衣服,浑身都不自在。
陌生的环境里,我把自己裹得更紧。
分班那天,我遇见了向飞。
他穿一件格子衬衫,戴着眼镜,在教室里来回帮大家搬桌子。
第一眼印象,他是个阳光干净、热心的男生。
排座位,老师把向飞安排成我的同桌。
“你好!同桌,听说你叫荷花,是不是?”
我白了他一眼,没有理他。
“耶!小丫头,脾气还挺大,不说话呀?”
我自顾整理书桌,懒得搭腔。
那时候我不是针对他,我打心底不想搭理任何男生。
“不回答就算咯。”他略显尴尬地收回话头。
自从成了同桌,他每天都会帮我把桌子擦干净。
上早自习,等我踩着上课铃声到座位上时,当天要用的课本早就整整齐齐摆在桌面上。我有些惊讶。
“我帮你拿出来的,小丫头,记得谢我。”他嬉皮笑脸。
“就你能干,别人没长手吗?”我怼他。
“哈哈哈,飞哥拍马屁拍到马蹄上了!”后桌江林取笑他。
他不恼,只是安安静静坐着,转头朝我浅浅一笑。
有时候上课我困得点头打瞌睡,他就轻轻碰一碰我的胳膊,小声提醒:“小丫头,别睡,老师盯着你呢。”
下课之后,他总像个小大人一样喊我丫头。
“小丫头,渴不渴?我去帮你打水。小丫头,刚刚老师讲的听懂没有?小丫头……”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这样很讨人烦?”我恶狠狠地瞪他。
他反倒笑得开心。
我心里暗暗觉得,这人真是个傻子。
即便这样,我也只是冷冷瞥他一眼,放下书本,不搭理他。
他是班长,成绩稳居年级前列,干净阳光,待人有礼,是老师省心的好学生,也是班里不少女生心里好看的少年。
听说向飞家里条件不错。他的父母都是单位上的,收入稳定。家里不愁吃穿,少有争吵。
那样温暖安稳的家,让我们很多同学都羡慕。
他住校,我走读。
从做同桌第一天起,他就一直对我很好。
他外向健谈,班上谁都聊得来,女生缘也好。
我亲眼见过父亲狠心抛下我们、伤害妈妈,心底本能抵触这种爱笑热闹的男生。
我固执地认为,越是爱说笑的男生,越不靠谱,给不了安全感。
我小声嘀咕:“你天天嬉皮笑脸,没心没肺的。”
他听见了,也不生气,只是无奈一笑:“我爱笑也有错吗?”
“我不喜欢。”我冷冷回他。
他愣了愣,小声问:“那我以后少笑一点,行不行?”
我没再接话。
那时候的我浑身是刺,谁靠近,我就下意识推开谁。
他是唯一一个,不怕被我扎疼的人。
同桌的日子里,他处处迁就、照顾我。
做题卡壳,我烦躁地抓头发,他悄悄推过来一张草稿纸,上面写好思路提示,轻声说:“你看这里,换个思路。”
我不爱和同学来往,喜欢安安静静写写画画,桌面永远乱糟糟,他从来不会嫌弃。
就算我一整天闭口不言,他也不会觉得尴尬,就安安静静陪着我。
常有女生过来找他问题目、聊天。
每次看见,我就悄悄往旁边挪,刻意拉开距离。
女生走后,他侧过头看我:“你是不是讨厌我?”
我沉默许久,淡淡开口:“我不喜欢太热闹的人。”
他眼神认真:“那我以后少跟她们说话好不好,我只跟你说话。”
我心口轻轻一颤,脸上依旧冷冰冰:“随便你,跟我没关系。”
他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说。现在回头想,那时候的他,温柔到了极致。
有一天,家里的烦心事压得我喘不过气,心里堵得慌。
下课铃一响,我什么都不想管,直接趴在课桌上,悄悄掉眼泪,不敢出声,只敢把脸埋在胳膊里。
没过多久,我感觉到有人轻轻停在旁边,是向飞。
他小声问:“小丫头,你怎么了?”
我不想说话,一动不动,没有理他。
他也没有再追问,安安静静坐回自己位置。隔了一小会儿,一张折好的小纸条轻轻推到我面前。
我慢慢抬眼,纸条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是他清隽的字:
“小丫头,不管遇上什么事,都别独自伤心,要开心一点,别总那么多愁善感。要是你愿意,都可以讲给我听。”
我捏着那张纸条,鼻尖更酸了,依旧没有抬头和他说话。
他也不勉强,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默默陪着我,不打扰。
课间班里闹哄哄的,大家追着说笑。
我不爱凑热闹,常常一个人趴在窗边发呆,望着远处连绵的山。
他有时候不跟别人打闹,就陪着我一起看向窗外,不强行找话题,偶尔轻轻跟我说一句:“你看那边云,像不像棉花糖?”
我大多时候只是淡淡瞥一眼,不搭腔。他也不尴尬,自顾自笑着。
上美术课,我在本子上胡乱画些东西。他凑过来悄悄看,也不伸手碰我的本子。
“画得真好。”他小声夸我。
我立马合上本子,警惕地瞪他:“不许看。”
他连忙收回目光,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不看,你慢慢画。”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会随便凑近偷看,只等我愿意主动给他看。
班里不少人都在悄悄打趣我们俩。
有次课间,江林扒着向飞的桌子,挤眉弄眼地笑:“班长,你天天围着荷花转,对别人都没这么上心,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向飞耳尖微微发红,没有否认,只是伸手拍了一下江林的胳膊:“别乱说,我就是同桌之间互相照应。”
“照应?哪有这么照应的!糖也送,题也讲,人家不理你你还乐呵呵的。”江林不肯罢休,转头看向我,“荷花,你说班长是不是对你不一样?”
我握着笔,头都没抬,冷冷开口:“我不知道,别问我。”
江林讨了个没趣,讪讪笑着转回去。
等人走了,向飞侧过头看我,声音轻轻的:“他们瞎开玩笑,你别往心里去。”
我嗯了一声,没有多话。
还有一回,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聊天,我无意间听见。
“向飞成绩又好,人又温和,好多女生都想跟他做同桌呢。”
“可惜呀,偏偏跟荷花坐一起,荷花还总是冷冰冰的,一点都不搭理他。”
“换作是我,他对我这么好,我早就动心了。”
我听见这些话,下意识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心里闷闷的,更加不想和向飞靠近。
向飞刚好回来,隐约听见几句。等那些女生散开,他低声跟我说:“她们闲聊的话,听过就算了,不用放在心上。”
我垂着眼:“跟我没关系。”
他沉默片刻,轻轻说:“对我来说,不一样。”
我没有接话,假装低头看书,心跳却乱了一拍。
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大家三三两两扎堆坐着聊天。
江林抱着一瓶矿泉水凑过来,一屁股坐在向飞旁边,瞥了一眼不远处独自坐着的我,压低声音逗他:
“班长,你看荷花又一个人坐那边,不去陪陪?”
向飞顺着他的目光望过来,轻轻笑了笑:“她喜欢安静,不想打扰她。”
“啧啧,你可真细心。”江林咂咂嘴,“别的女生找你玩你都客客气气,唯独对荷花这么上心,明眼人谁看不出来。”
向飞没反驳,只是捏着手里的水瓶,声音很轻:“别总拿这个开玩笑,她心思敏感,容易多想。”
这话刚好飘进我的耳朵里。我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没过一会儿,向飞拿着一瓶温水走过来,轻轻放在我脚边,小声说:“喝点水,别一直坐着不动。”
我抬眼扫了一下瓶子,淡淡吐出一句:“我不渴。”
他也不勉强,蹲在旁边,声音放得很轻:“不渴也备着,等下渴了再喝。太阳大,别中暑。”
不远处的江林看见了,又开始起哄:“哟!班长专属送水!”
我脸颊一热,立刻低下头:“你快回去吧,别人又要乱说了。”
向飞站起身,静静看着我,眉眼温柔又认真:“怕什么,我不怕他们说。你要是不舒服,我就走。”
我不再说话,埋着头不敢看他。他安静站了几秒,才转身回到男生那边。
晚自习放学,住校的同学回宿舍。
我一个人走那条路灯稀少的小路回出租屋,路偏,夜里静悄悄的。
他从来不说要送我,也不会上来跟我并排走。
每天下晚自习,我走出校门,身后不远就跟着一道影子。
他隔着我两三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安安静静,不说话,不上前。
我走快一点,他就跟着加快脚步;我放慢,他也慢下来。
一路跟着,直到看见我屋里亮起灯,确认我推开门安全到家,他才转身,一路跑回学校宿舍。
我们之间,连手都没有牵过,一路上大多时候沉默无言。
那份感情干净得不像话,纯粹得就像晚自习窗外的月光。
有时候他感冒发烧,嗓子沙哑,浑身发软,同学都劝他早点回宿舍休息,别来回折腾。
可等到下晚自习,他依旧跟在我身后两三米的地方,默默送我回家。
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半句,不邀功,也不要求我感谢。
我心里清楚他一直在后面跟着我,却从来没有停下脚步回头跟他说一声谢谢,也从来没有正面回应过他的心意。
好像他对我好,我就那样默默收下,习以为常。
现在想来,那是少年人最克制、最小心翼翼的守护。
我家里条件太差,我妈挣钱不容易,我常常为节约钱,不吃早饭。
高二一节体育课,跑一千米。
我空着肚子跑,到第二圈,眼前猛地一黑,头晕耳鸣,腿一软,直直倒在了跑道上。
全班一下子静了,同学都慌了,老师赶紧跑过来。
迷迷糊糊里,我只记得一双有力的胳膊把我背起来。
是向飞。
他跑得很快,一路狂奔把我送到校医室。
校医掐我的人中,喂我喝白糖水,很久我才慢慢睁开眼。
校医皱着眉训我:“典型低血糖,怎么不吃早饭?不要命了?”
我浑身冒冷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从第二天起,向飞什么都没有问我,只是悄悄开始给我放糖。
每天一早,我的课桌抽屉里躺着一颗完整的阿尔卑斯棒棒糖,下面压一张小小的纸条,字迹清清爽爽:
“肚子饿就吃糖,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愣了很久。
不知道是谁放的,也不敢多想。
之后每一天都是这样,一颗阿尔卑斯棒棒糖,一张纸条,从不间断。
整整一个星期,那些棒棒糖我一颗都没动。
我防备心很重,不知是谁送的,不敢随便收下别人的好意。
我和前排的小琴关系最好,她性子大大咧咧,没什么心眼。
某天课间,她看到我课桌抽屉里有很多阿尔卑斯糖:“哇!荷花,你买这么多阿尔卑斯干嘛?”
“不知道谁放我抽屉里的,我不吃,你喜欢,就拿去吃吧。”
小琴笑嘻嘻接过,拆开就吃掉了。
那几天,我明显感觉到向飞情绪很低落。
直到下课,他拦住我,眼底带着委屈和失落:“荷花,我问你。”
我抬头看向他。
“干嘛?”
他盯着我的眼睛,轻声问:“我送给你的棒棒糖,你为什么不吃,还给别人?”
我愣住,才知道原来是他。下意识开口:“是你送的?我不需要。”
他眼神一下就很失落:“我怕你又低血糖晕倒。”
“我没事,不用你管。”
他沉默很久,低声问:“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对你好?”
我心里发酸,嘴上依旧嘴硬:“不要随便对别人好,我们不熟。”
他看着我,轻轻说了一句:“我不是随便对别人好,我只对你好。”
那一刻,我说不出话。
可骨子里的自卑困住了我,我不敢抬头,不敢接下这份心意。
哪怕我一直冷淡、刻意疏远,之后他还是每天照常给我放颗棒棒糖。
春夏秋冬,寒来暑往,从高二,一直放到高三,从来没有间断过。
他数学很好,每次考试稳居年级前列。
我的数学很差,试卷发下来,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叉,一看就心烦。
他每次都会默默拿过我的卷子,一道一道帮我梳理订正。
“这里公式记错了,我写给你。”
“思路没错,就是计算粗心。”
“下次做题先画图,不容易乱。”
他讲题的语速轻轻的,特别耐心。
我心里其实很感激他,嘴上却不肯服软。
他语文和作文不如我,老师在班上念我的范文的时候,他会向我投来羡慕的眼光。他偶尔会打趣我:
“小丫头!你真厉害。”
旁边的同学也会打趣他:
“班长,作文又扣分啦?”
“数学第一名,语文倒数几名哦。”
他不生气。
只是笑着看我:“那以后语文你来教我,数学我教你好不好?”
我怼他:“我才不教你。”
他笑意更深:“没事,我可以一直教你数学。”
那两年,我们就这么相处着。他主动靠近,我不停躲闪。
全班同学都看得出来:向飞对我,是独一份的偏爱。
只有我自己,死死装作不知道。
高三下学期,学业越来越紧张,所有人都在为高考拼命。
教室里到处都是翻书声、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墙上的倒计时一天天变少。
越靠近毕业,我心里越慌。
我想上大学,可一想到那高昂的学费,想到我妈为养我,每日拼命挣钱,却只能挣点生活费,愁眉苦脸的样子。
我开始彷徨犹豫,打算放弃上大学了。
我清楚,我们压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前途光明,未来一片坦途。
而我,
或许毕业,就是分开的时候。
距离高考还有半个月,一节晚自习快要下课,大家都埋着头刷题。
他轻轻推过来一张折好的小纸条。
我犹豫很久,慢慢打开。上面是他工整的字迹:
“下晚自习,学校大门口银杏树下等我,我有很重要的话跟你说。”
我捏着纸条,手心全是汗,没有给他任何回复。
这些年他所有的温柔、包容、偏爱和默默付出,我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不是没有动摇过。
下课铃响了,外面飘起细细的雨丝,是四月微凉的小雨。
我鬼使神差,一步一步走到校门口那棵银杏树下。
风很轻,雨丝细细的,路灯昏黄昏黄。
我站在树下,心跳得飞快。
想等他,又怕等他。
没过多久,我看见他从教学楼方向跑过来。手里紧紧拿着一个小小的盒子,步子很急,眼神里藏着紧张和期待。
就在他抬起头,目光和我
积攒了好多年的自卑、怯懦、配不上的念头,一下子把我淹没。
我不敢。
我真的不敢。我配不上这样干净、耀眼、温柔的少年。
我猛地移开视线,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身后传来他慌张又着急的喊声:
“荷花!傻丫头,你等等我!!”
我脚步更快,不敢回头,一路跑回出租屋。
那晚的雨不大,却凉透了我整个青春。
第二天到学校,同学围在一起议论。
“向飞昨晚在树下等了你两个多小时,浑身都淋湿了。”
“喊你你都不回头,他就站那儿不肯走。”
“江林拉了好久,才把他劝回宿舍。”
“旁边还有人笑他自作多情。”
我低着头,整整一天,不敢抬眼看他。
我知道,我狠狠伤了他的心。
那天,他没有跟我说一句话。
但是第二天,我的抽屉里,依旧安安静静躺着一颗阿尔卑斯糖。
没变过,从来没变过。
高考结束,一切尘埃落定。
向飞发挥很好,考上了省外一所重点大学。
而我,下定决心不读大学了。
我妈常年在县城东奔西跑的打散工,身体越来越不好,家里本就拮据,我不忍心再让她为我的学费熬坏身子。
我告诉自己,出去打工,挣钱养家。
我和好姐妹李红约好,一起去深圳进厂。
我以为,只要出去扛生活的苦,日子就能慢慢好起来。
我也以为,和他,就这样断了。
我万万没有想到,他还在找我。
他托同学问到了我家的座机号码。
那天家里电话响了。
听筒里传来他熟悉又温柔的声音:
“阿姨好,我找荷花。”
妈妈喊我过去接电话。
我拿起听筒,心里乱糟糟的。
他轻声问我:“你真的不打算读大学了?”
我咬着嘴唇,轻轻“嗯”了一声。
他沉默很久,声音带着一点哽咽:“为什么不读?你成绩很好,不该放弃。”
我鼻子发酸:“家里没钱,我妈太累了。”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
然后,他一字一句,很认真地对我说:“柳柳,那我养你。”
听见这句话,眼泪一下子崩了。
我爸爸当时有能力资助我上学,但他有了新的家庭,他都不愿帮我一下。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说要拉我一把,把我从泥潭里带出去。
只有他。
我哭着跟他说:“你自己还在读书,怎么养我?别说傻话了。”
他语气很坚定:“我可以勤工俭学,可以拿奖学金,可以出去兼职,我不怕吃苦。你继续读书好不好?学费我来想办法。”
我摇着头,声音沙哑:“车票我已经买好了,马上就要和媛媛去深圳打工。”
他劝不动我,心里舍不得,却只能尊重我的选择。
他细细叮嘱我:“到深圳,一定要给我写信。我把学校地址给你。你有空多看书,别放弃自己,以后还能考成人大学。我挣到钱,就寄给你。荷花,千万不要自暴自弃。”
我含糊地应着,匆匆挂掉电话。
我以为,这就是我们故事的结尾。
去深圳打工之后,连着三四个月,我一封信都没有写给他。
我刻意断掉所有联系。
我认定,我们早就不是一路人。
直到某天,我妈打电话给我。
她说:“荷花,你同学寄信过来了,还有一张一千块的汇款单。”
那是九十年代末,一千块,是很大一笔钱。
我让妈读信给我听。
钱是他的奖学金。
信里写:他知道我家里难,心里总自卑,但是我很好,善良,值得被好好对待。他会好好努力,等以后有能力了,就带我走出现在的日子,让我好好爱惜自己,别委屈自己。
我妈在电话里不停感叹:“这个男孩子,是真心对你好。”
可那个时候的我,依旧不敢相信,我配得上这样沉甸甸的一份真心。
让我更加没想到的是:
他放了暑假回县城,买了水果和营养品去看我妈妈。看见家里乱糟糟的,他还会主动帮忙扫地、拖地、收拾屋子、洗碗,安安静静陪着我妈妈聊天。
我妈每次打电话都劝我:“荷花,这孩子踏实上心,你别错过。”
后来他拿到了我打工地方的手机号,打长途过来。
电话接通,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到最后,我只挤出冷冰冰两个字:“谢谢。”
他问我上班累不累,吃得饱不饱,有没有人欺负我,晚上睡得好不好。
我全部敷衍过去:“我挺好的。”
听他说在大学里依旧是班长,进了学生会,年年拿奖学金,一路顺风顺水。
我心里落差感越来越大,越发觉得,我不能拖累他。
之后他打来电话,我常常不接;发来消息,我也很少回。
不管我多么冷淡回避,他从来没有放弃。
他找李红打听我的近况。
我感冒了,他会发消息提醒我吃药;我熬夜上班,他劝我早点休息。
每年寒暑假,他一放假就会回县城。
他不来找我,怕打扰我的生活,只是绕路去我妈打工的地方,或是我们曾经那间破旧的出租屋看看。
偶尔遇上我妈,就陪我妈说说话,问问她身体好不好,干活累不累,悄悄打听我的近况。
“荷花在外头还好吗?会不会常常不吃早饭?”
他从来不让我妈捎话给我,也不留下任何要我回复的话。
只是安安静静听几句关于我的消息,放下一点买给我妈的营养品,就悄悄离开。
我妈好几次写信跟我说,那个叫向飞的男孩子又回来了,来看她。
每次看到这句话,我握着信纸,久久说不出话。
我以为时间久了,他会慢慢放下,会遇见合适的姑娘,拥有属于他的热闹和幸福。
很多年后,偶然从老同学口中听见一件事,心口猛地一震。
原来那些年,他一直都在等。
大学、毕业工作,漫长好几年,他从来没有谈过恋爱。身边亲友轮番劝他,他只是笑着摇摇头。
直到后来,他听说我结婚了,才终于放下心里的执念,慢慢开始属于他自己的新生活。
我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水咕嘟作响,热气模糊了眼睛。
说不清是心酸,还是迟来的愧疚。
当年银杏树下那场小雨,我转身逃跑的那一刻,我以为是我配不上那束光,却不知道,那束光,安安静静在原地,等了我那么久。
奖学金寄来的1000块、寒暑假一趟趟赶回县城看望我妈妈、一次次悄悄打探我的消息,全都是他藏起来,不敢送到我面前的牵挂。
再往后,我们彻底断了所有消息。没有偶遇,没有重逢,没有一句迟来的解释和告别。
两个人,就这样悄无声息消失在茫茫人海。
日子一年一年往前淌,我也在柴米油盐里磨平棱角。
只是偶尔某个安静的傍晚,我还是会想起九十年代的高中,想起下晚自习跟在身后两三米的影子,想起抽屉里永远甜丝丝的阿尔卑斯糖,想起银杏树下,那个捧着星星盒子,满眼期待朝我跑来的少年。
我不是不喜欢他。只是当年泥泞里长大的自卑困住了我,我不敢伸手接住这份偏爱。
有些心动,一次逃跑,就是一生错过。
他等过我很久,寄过钱,奔赴过,默默打探,只是我们终究,没能等到同一个未来。
后来的我走过很多地方,遇到过很多人,却再也没有遇到一个像他那样待我的人。
有些人像他,但不是他,永远也不是他。
我的青春,
终究留下一场,再也弥补不了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