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女频衍生 > 平城赋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3:47:42

楔子

一纸叛书落定,豫州大乱。

我父王珍奇首鼠两端,叛宋投魏,复又背魏,终落得举族籍没,掠入奚官的下场。

一夜之间,山河倾覆,门第归零。

我本是太原祁县王氏的嫡出小姐,锦衣玉食,砚染书香,本该安稳待嫁,顺遂一生。

可乱世从不容半点安稳。

从云端贵女,沦为最低等的奚官罪奴。

世人皆知,奚官奴者,罪臣眷属,身隶贱籍,生无自由,死无葬地,世代不得翻身。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我以为,我终将困死这四方宫墙,在无尽的卑微与麻木中,悄无声息地湮灭。

直到那双赤诚干净的眼眸,穿透层层宫雾,落在我身上。

原来跨越千年浮沉,乱世深宫兜兜转转,我终是在这里,重逢了我的人间唯一。

01

初入奚官署,因为罪奴的身份,我干的是最脏最累的活——刷恭桶。

原先在家里养尊处优,这副身体又小,一开始对这臭气熏天的恭桶十分不适,干活干的也慢,常常最后一个下值,有时甚至连饭也吃不上。

好在同进奚官署的杨玥儿,有时会想办法偷偷帮我留一个馍馍,好让我不至于挨饿。宫人一日定例就是两顿,若晚上这顿不吃,就得饿着肚子睡觉,等到第二天早上那顿了。

获罪前,我与杨玥儿在闺中是好友。他阿爷原先是南顿太守算是我阿爷的下属,因我阿爷叛国,全家被牵连,和我家一起罚没奚官。

这天,我和玥儿提前刷完恭桶,早早的便下值了。

“钟儿,我前天帮了尚衣局的李尚书一个小忙,她赏了我一块桂花糖糕,我留着没舍得吃,就放在我枕头下面,今个儿下值早,我们回去分了。”

我心里有些疑惑:“你帮了她什么忙?”

“是贵人的一件礼服,破了个洞,又急用,来不及做新的,我用以前我们一起研究的那种两面的绣法,给她补了一个蝴蝶上去。要我说钟儿,你会的手艺那么多,为何还愿意一直刷恭桶呢?”玥儿说完还有些得意,眼里满是对自己闺中手艺的自信。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从前我在闺中和玥儿玩乐时,无意中说过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一种刺绣方法。

玥儿从小在刺绣方面天赋了得,我看她感兴趣,便把自己在博物馆看到过双面绣详细说明说给她听,没想到真的被她复刻出来了。做出来的成品与我在博物馆里看到的几乎无异。

两面的绣法就是北宋以后才流行起来的苏绣——双面绣

而如今是承明元年。

我不是不愿意把那些新奇的玩意儿展示出来,而是在这个时代,会的越多意味着死的越快。

回掖庭的路上,我冷汗涔涟,这种不安感一直持续到我们回到永巷。

“哪个是杨玥儿?”

我们一进门,就看到一位头戴武冠的中黄门令在找人。

玥儿不知发生了什么,行礼应道:“奴婢在。”

那中黄门令朝身后挥了挥手:“带下去,棰楚一百。”

当我心中的不安感,终于落到实处时,我彻底慌了,我知道这时候求情是没有用的,于是只能行了个礼问道:“内官大人,不知杨玥儿犯了什么事。”

“她私动昭仪娘娘服制,棰楚一百,已是李尚书求情后的结果。哼,怎的,你要和她一起?”

“奴婢不敢。”我跪地俯首,不再说话。

永巷外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囫囵个的人出去,再抬进来已是满身是血。一百棰楚下去,下半身的血和肉粘连在一起,难以直视。

我们这样的奚官奴是不配劳动太医署的,而以罪奴身份入宫的奴婢自然也没有月俸。

好在我那便宜爹叛变宋的时候,我就知道有这一遭,于是在鞋底里提前缝了些金瓜子。这是我在宫里用来保命的玩意儿

我换来了最次等的膏药,聊胜于无。

夜里玥儿便发起了高热,第二天自然是起不来身当值。

我和中黄门求了情,把她的那份活也给干了,如若不然,早就将她一卷草席抬了出去。

明哲保身这么些年,却还是因为闺中的玩乐害了她,我得救她。

听那内官口风,这无妄之灾应该不是因为上头的人揽功。

我找到李尚书:“尚书大人,我知玥儿犯了大罪,她已受了罚,如今高烧不退,躺在床上病的起不来身,奴婢想知道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救救她。”

“怪只怪那天,她刚好撞上了昭仪娘娘被抢了宠爱。娘娘心情不好,这才牵连了她。这是娘娘的安排,我也没什么办法”李尚书的父亲原是宋的司州刺史,提前得知消息,投靠了魏。这才保得荣华富贵,女儿还能进宫做女官。

我跪在她面前,她低头看着我说的中原话颇为流利:“你姓王?”

在这朝令夕改的朝堂,多的是汉人罪奴充入掖庭,魏朝民风彪悍,永巷里出身五胡的奴才们总有看不惯我们的,见着就为难一二,而最低等的奚官奴总是欺凌最多的对象,因此大家只能抱团,偶尔相互照应着:“是,奴婢原籍太原祁县王氏。”

“太上皇,月前刚刚薨了。我记得太上皇有一位无子的王嫔,就住在掖庭的北边。我还有差事,先走了”说完李尚书踏出尚衣局的门。

我听了李尚书的话,一算时间好像确实是,玥儿的伤等不起了。

我来到王嫔的住处,白天殿门敞开,看到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美妇人正在躺椅上休憩。旁边两位侍女一位打着扇,一位给她在按摩头部。

“奚官署王氏钟儿,求见娘娘。”我在殿门外,对着守门的小黄门行礼。

“去去去,你一个奚官奴有什么资格求见娘娘。”

“内侍大人,您只说我来自太原王氏,我能解娘娘的燃眉之急,要是我得娘娘看重也少不了你的好处。”我把几颗金瓜子递给那小黄门。

小黄门看到那金灿灿的瓜子,眼睛亮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高傲的抬起头说:“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通报:“娘娘让你进去。”

我进到殿内,行了大礼:“王氏钟儿给娘娘请安。”

“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她漫不经心地继续说:“听说你能解我的燃眉之急?”

“是,太上皇刚刚殡天没多久,娘娘出身晋阳王氏,相信娘娘也不愿意被转房给比自己小20岁的新帝吧。”鲜卑属游牧民族,以部落为核心,草原上的传统一直以来都是父子兄弟之间可以相互继承对方,除生母以外的其他妾室。

王嫔脸上的表情变了,手用力地拍在旁边的胡凳上:“放肆!你们都出去。”她让宫人都出去,只留下我。

等人都走光了,她这才眯起眼认真的打量我:“太原王氏?哪个王?”

“奴婢太原祁县王氏,家父罪人王珍奇。”

“哦?那这么算起来,你应该叫我一声表姑母了?”

“是,姑母万安。”我自然站起身,行了个稽首礼。

02

王嫔去找了冯太后,······如今已是太皇太后了。

按照原本历史的发展,如今冯太后正值第二次垂帘听政,正是收拢皇权的时候。

她想要推行的均田制和俸禄制都颇有阻碍,于是我让王嫔向冯太后提出先推出禁止继婚制,在皇族首先实行。

其实这是拓跋宏执政后才推行的汉化措施,我不过让它提前了而已。

这对于以游牧为生的鲜卑各大部落的统治十分不利,他们想必一定不同意,这时候再提出均田制,稍微分散一点部落贵族的财产,部落的首领就好接受的多。

因此拓跋睿后宫无子的嫔妃都得以在掖庭终老,并未嫁给新帝。

我也得到了这位“表姑母”的青睐,调入她的宫内做了贴身女侍中。

只可惜,玥儿终究是没熬过去,太医一开始来开了药,她好些了,没几天她高热又起了,持续痉挛。

我想到那天铜锤上的锈迹,明白了她的伤是这个时代治不了的。

“钟儿,我原先不知你为何一直藏拙也要刷恭桶。现下知道了,我不该出头的。”玥儿迷迷糊糊拉着我手说道。

一路携伴走来,哪怕再如何对这个时代失望,可我放不下,这是一条人命啊!

我哭着握紧她的手,知道没办法,还是安慰她:“玥儿,别担心,你会好起来的,我去求娘娘找太医。”

“钟儿···别···别伤心,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我终于···终于要去见阿爷阿娘了。”说完她的手垂了下去。

玥儿走后,我又恢复了从前庸碌无为的样子,只安心做好自己的事情,别的一概不打听,不攀附。

我厌恶这个时代,也同样厌恶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

王嫔,闺名令徽。自从她知道不用给比自己小20岁的小孩当老婆以后,成了太嫔,只用安心养老,人也变得很闲,整天缠着我给她讲故事,

“钟儿,过来。”她唤了声在窗边剪花枝的我。

“娘娘”我走上前行礼,等吩咐。

“说了,没人的时候唤我姑母。”王令徽祖籍虽是晋阳王氏,受到世家贵女的教养,可其实她从小在平城长大,她父亲在文成帝就已经官拜散骑常侍,12岁时被她父亲送进宫给拓跋睿。

而我虽属于祁县王氏,其实跟我那便宜爹在建康长大,后来他被昏君调到边境任龙镶将军,才跟着到的悬瓠。

嗯,要是他不调到边境,还不能叛变呢。

王令徽对于江南很是好奇和向往,于是经常让我给她讲江南的风土人情。

“是,姑母。”

“你给我讲讲建康城里还有什么好玩的事?”

我望着这双三十岁依然还天真无比的眼睛,顿时觉得有些厌烦。

或许在下人面前,她是能够端起上位者的架子,可面对皇权、制度、时代,她实在是——一无所知。

那死昏君疑心病那么重,整天不是抄这个家就是那个家,我们一家每天过得都是提心吊胆,这也是我那便宜爹想办法都要调到边境的原因,我实在是不觉得有什么趣事:“姑母,今天我给您讲一件儿时的趣事。”

王令徽睁大着眼睛望着我,等我说。

“六岁时,阿娘因为我功课没做好,惩罚我不许吃饭,于是我便爬府里的狗洞偷溜出去玩。我无意间走进了一座郊外的庄子上,我看到有一个佃户因还不上债,被庄头强行绑走了女儿拿去卖。我被吓到了,赶紧往家走,结果在路上被流民给劫走,要把我卖到青楼。”

“然后呢?然后怎么样了?”王令徽激动地问我。

“还好路上遇到我出门办差回来的大哥,他救下了我。那流民被我大哥一剑给杀了,我见了血,回到家烧了三天三夜,我阿娘心疼地都没惩罚偷溜出门。”

“哈哈哈哈哈,那你可真是运气好啊。嗯,我乏了,你出去守着吧,我歇一会儿。”笑完,她确实就当听了个有趣的故事,放下帘子安然的睡了。

嗯,合着我成说书的了。

没错,我是胎穿过来的,穿来前是一位历史系研二的学生,一开始也不是没想过,凭着自己的现代知识和对历史的了解,干一番大事业。

可书本终究只是书本,当我发现在建康没了贵族这层身份,只能给那些士族吸血当佃户的时候,我很失望。

而我想要立女户不是要死了爹就是要死了夫,总之朝廷规定需要你全家男的都死光才能立女户的时候,我更失望了

原本想着长大了找个冤大头,去父留子,可我还没长到嫁人的年纪,家就被抄了,我彻底绝望了。

家里的政治决定权一向掌握在男子手里,刘宋又是个短命朝廷,当时执政的还是宋明帝那个死昏君。

我有什么办法?我唯一的办法就是在便宜爹背叛完宋国,又背叛魏国的时候,多在鞋底缝点金瓜子。

03

就这样,在王令徽宫里安然地过了6年,我也十六了。

尽管没什么荣华富贵,但好歹没有性命之忧。

得益于我讲故事的本事,我还是王太嫔的亲信,宫里的其他奴才也不怎么为难我。

日子无聊但平静。

月初,我在去领王太嫔的俸禄定例的路上,遇到一桩事。

经过御花园时,我听到假山附近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敲打声和闷哼声。

“呜呜呜······我知道错了,各位姐姐,行行好,能不能别打了。”

“你以为得了贵嫔的亲眼就能离开永巷了?告诉你想的美,你这等罪人,只配每天给我们提夜壶刷恭桶。”

“给我打!”

我走近了,看见一群宫女正对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又掐又打,那手法瞧着是专挑外人看不见的地方打。

还有两个拿着绣花针尽往她衣服上扎。那小女孩看身量就是刚进宫不久,年纪不可能超过10岁。我和玥儿刚入宫时也像她这般大

“住手!她犯了什么事?你们要这么打她。”

那站在旁边发号指令的宫女,看到是我,让她们收了手,但是眼神里依旧透着轻蔑:“呦,是王侍中啊!怎么不在太嫔身旁伺候,来这了。”

“你们在宫内动用私刑,小心太嫔禀报给太后娘娘治你们的罪。”

人群里一个机灵点的宫女,眼珠子转了转跳了出来:“嗨呀,什么私刑,我们和这位刚进宫的妹妹闹着玩呢,也顺便提点她两句,教教规矩,好叫她不要冒犯了贵人。你说是不是啊?心儿”

她用脚踢了踢被打得在地上起不来的小女孩。

那小姑娘虚弱的不行,但还是怯怯地答道:“是,各位姐姐和我闹着玩呢”

一个先皇的太嫔,在这深宫里实在是没什么地位,要不是王令徽她爹官做的大,这宫里估计都没她说话的份。

我能做的有限,只好警告道:“这是宫里,我奉劝你们最好收敛点。”

说完,我转身准备走了,只听身后传来几句私语

“不就是个奚官奴,有什么了不起。”

“就是!跟着个老太嫔,还得瑟起来了”

我回过头,冷冷地看着她们:“奚官奴?你们可知当今太皇太后就是奚官奴出身?妄议太后,是脑袋不想要了?”

人群立即噤声。

我有些犹豫要不要去求王令徽把那个心儿调进她宫里当差,这小姑娘再被她们打下去,保不齐哪天人就没了。

还没想到办法,假山侧面传来一位男子的声音:“你们干什么呢?这么热闹!”

所有人看到来人,脸色彻底变了,齐齐跪下行礼:“二殿下”

是二皇子拓跋恪,贵嫔夫人高照容所出。

他看到躺在地上的小姑娘,惊喜道:“心儿,原来你在这呢,母妃找你好久,等着你给她梳头”

心儿从地上爬起来:“二殿下恕罪,奴婢有差事耽误了,这就去给贵嫔娘娘梳头。”

他随和地摆了摆手:“没事,你先养好伤再去吧,我会和母妃禀明的。”

那少年眼神一变,接着说:“至于你们···在宫内动用私刑,我会禀告给母后,由她来处置。这位王侍中,烦请为我做个证人。”

原来他刚才就在这了。

“是,二殿下。”相比他一出生就被立为太子的哥哥拓跋恂,这位二殿下可以说在宫里毫无存在感,整天溜猫逗鸟,毫无建树。

唯一值得说道的便是,他与被立为太子的拓跋恂出生日期只差两天。

魏朝历来遵循子贵母死

因这晚两天的出生时间,他的母妃高照容得以存活,而拓跋恂的母亲林氏在他出生当月就被赐死,如今养在冯皇后膝下。

这些年在宫里见惯了弱肉强食,贵人愿意为手底下奴才出头的实在少见。

我不由得第一次不顾规矩,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位二皇子。

他生了一双圆润眼,眼尾微微下垂,瞳仁清亮温润,像忠犬凝望着主人。不笑时也带着几分无辜软意,眸光干净,一旦定定望人,便显得恳切又执拗,仿佛满心都系在眼前人身上,让人很难生出拒斥之心。

在学校里,也有这样一双眼睛,这样一个人,赤忱的望着我。

我们在校园里谈天说地,我们约好毕业以后一起继续深造,为学术界添砖加瓦。

太久了,久到我已经忘记自己曾经来自一个开放和平的年代,我不由得湿了眼眶。

“侍中!王侍中!你怎么了,没事的,我会把心儿调到我母妃宫里做事,她不会再被欺负了。”他以为我是担心心儿,笑着看我愣住流泪的样子,挥了挥手。

我回过神来,擦了擦脸上的泪,捏了捏衣角:“殿下恕罪,奴婢一时走神,冒犯了殿下。”

他看着我捏衣角的手,眼神暗了暗,随即笑道:“没事,走吧,随我一起去给母后禀报,你们把这群人押起来”

他让跟在他身后的侍卫把那几个宫女绑起来。

其实冯皇后也不是很在乎几个宫女的生死,不过给二殿下个面子,都闹到她跟前来了。

棰楚一百,又将她们赶出宫去。

和玥儿一样的处罚,在这宫里人命如草芥。

皇后惩罚了她们,我心里也并不怎么高兴。回完话,我沮丧地往王太嫔宫里去了。

一路上,不知道为什么,二皇子一直跟着我:“王侍中,你是在哪位太嫔宫里当差?要不要来我母妃宫里,待遇绝对比太嫔的宫里好,怎么样?”

这二世祖抽什么疯?

“奴婢在王太嫔宫里当差,谢殿下赏识,太嫔于奴婢有恩,奴婢只想伺候太嫔终老。”我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跟着你们去宫斗?

“哎呀,跟着老太嫔有什么意思?不如跟着我母妃,我刚听到她们说你是奚官奴,以后我出宫建府,你跟着我母妃,说不定还能给你改换奴籍呢?”

我看着这位出身高贵又天真的殿下,有些无语,奚官奴不得大赦难以改换奴籍。

别以为你有一双漂亮眼睛,就可以为所欲为。

我内心白眼翻上天,表面还得谦卑答道:“谢殿下,奴婢今生一定要报答太嫔对奴婢的恩情。”说完我加快脚步往太嫔宫里去了。

我不知道的是,二皇子看我加快离开的背影,眼神里透着些许怀念。

04

回去以后,我果然因为给小宫女出头的事情,被王令徽训了。

“一个奚官奴,打了就打了,还闹到皇后那里去了,要不是有二殿下挡在前面,皇后肯定要治你的罪。到时候打的就是我的脸”

“是,奴婢知罪。”

“算了,下不为例。过来给我打水洗脸吧。”王令徽对这事不甚在意。

自从那件事以后,二皇子就跟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了,他不敢到太嫔宫里来,于是就在我当差的路上抓我。

“钟儿,你看这是我从母妃小厨房拿得糕点,特别香,你要不要吃?”

“多谢二殿下,奴婢还要当差。”这些天我也明白二皇子的意思了,不想给人当妾,哪怕脱奴籍也不行。

我受过的教育不允许我给别人当小老婆。

已经这样了,我不能放弃哪怕我仅有的那一点点尊严。

“钟儿,这是我从宫外带的,我看到这梅花就感觉衬你。”

“多谢二殿下,奴婢干的是伺候人的活,不配带这钗。”

找的多了,我就刻意避开他,不去外面走动。

现在不同以往刷恭桶的时候,我也有俸禄了,于是但凡是要外出走动的差事,我都请同宫的女侍中帮忙,无非就是多给点银钱罢了。

“钟儿,给皇子做妾也好过在这伺候人呀,我真搞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意”

“家父有训,王氏女不为妾。”

王令徽知道这事,还夸赞了我,说我有世家女的风骨。

只是总有推不掉的时候,我为了讨好王令徽,弥补上次差点打了她脸面的过错。

把现代的麻将教给了宫人,陪她玩乐,而她嫌弃木头做的麻将掉她的身份,于是让我找人给她做了一套玉的。

这不是太嫔的常规份例,得花钱找内务府的人办,属于私活,也有违宫规,我之前找人办的,如今去拿东西只认我的脸。

我无奈,只得出门。

预料之中,二皇子又在我去的路上截我。

“钟儿,我今天给你带了宫外的糖葫芦,你想尝尝吗?”

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挑明了说:“二殿下,奴婢出身太原王氏,不做妾的。”

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摆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话说一半,他眼睛落在我腰间的络子上。

他震惊地抓着我的手:“曦曦!你就是曦曦对不对!”

我也愣了,王钟曦是我现代的名字,在这里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我的本名。

我被惊的说不出来话,他接着指着我腰间络子上的蝴蝶结说:“这里哪有人会蝴蝶结,上次我看到你紧张捏衣角的动作我就感觉像,这蝴蝶结你以前也喜欢在文具袋的绳子上打。”

我抬起头看到这双我梦见过无数次的眼睛,不确定道:“元恪?”

他激动地抱住我:“真的是你!曦曦!你也来了!”

我懵了,然后意识到这是在路上,随时会有宫人经过,拉开他:“元恪,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今晚子时我们在御花园见。”

“好,我知道了曦曦,我等你。”他知道我们身上秘密的重量,说完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来得及赴约。

拿着麻将回去,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殿内一片哭喊声。

“娘娘啊,你怎么这么想不开!”

“还不快去禀报给太后。”

王令徽的阿爷原本是南部尚书,属冯太后一派,朝堂党争,父兄皆被派去南边监军。

因补给不足,这一战输的惨烈,她的父兄皆阵亡。

宫里人都以为她是悲痛父兄的死,随着去了。

我看着她给自己梳好的蔽髻,身上着命妇服。

我知道她是害怕没了家族依仗,自己在这宫里没了体面,所以选择了自裁。

刚做她的贴身侍女不久时,我在给她收拾寝殿时,就发现她枕下放着一块上好的白绫,她是打算继婚的谕旨一下,就自我了结的。

王家嫡系没了,旁支还在。冯太后得知此事后,恼她断了这条联姻的线,于是下令不许她葬入妃陵,只以女官的礼制单独下葬了她。

我感觉王令徽要是泉下有知,应该能诈尸,毕竟她求了一辈子的体面,结果死后居然连皇陵也入不了。

太嫔薨了,她宫内的人都要重新入掖庭分配。我还没被分配,就被贵嫔娘娘给提前要走了,宫里人人都说我命好。

呵,也不知这宫里又有谁是真的命好呢?

当元恪半夜趴在我肩头诉苦,眼泪鼻涕流一地的时候,我体会到了什么叫“命好”!

“曦曦,你不知道,这地方真的不是人待得,没有手机没有Wi-Fi,而且我四更天就得起来上课,下午还要学骑马射箭!完了还要学那死难死难的鲜卑语,呜呜呜·······曦曦,你不知道我过得有多惨。”

我嫌弃的推开元恪趴在我肩头的脸:“停停停,先别哭了,我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这副身体三岁的时候。”他把鼻涕擦在我衣服上说道。

“你知道这副身体主人的结局吧,我之前研究北魏墓志铭的时候和你谈论过的”我看着他,不说话。

“我知道我···”

我抬起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冯太后还有两年就没了,而那位冯家的左昭仪在冯太后死后没多久就入宫了,你有什么打算?”

冯太后的兄长冯熙一共送了三位女儿入宫,一位是先皇后病死了,一位左昭仪冯润在得病后就挪往宫外寺庙养病,而最后一位冯清便是当今皇后也是当年的右昭仪小冯皇后。

左昭仪也是当年下令对玥儿棰楚一百的那位昭仪娘娘。

只因皇帝原本答应当晚去她宫里,后来被皇后娘娘也就是当时的右昭仪给截走了,于是大发雷霆,玥儿出身名门,在昭仪服制上绣的图案,不可能逾制。

当时的先皇后还没有病故,是她自己觉得恼恨坐不了中宫的位置,所以拿玥儿撒气,随便找个由头就发落了。

根据后来的历史发展,那位出宫又回宫的左昭仪深得当今陛下的心,设计废太子拓跋恂,废皇后小冯夺权,这桩桩件件都意味着这位如今仍在皇家寺庙养病的左昭仪的可怕。

她的心机和权谋,甚至不输于两次垂帘听政的文明太后。

而拓跋恪则是左昭仪登上皇后之位的重要筹码,在拓跋宏迁都的过程中,杀掉了他的亲生母亲贵嫔夫人高照容。

元恪拉着我的手不停的摩挲,这是他思考时的惯用动作:“我母妃对我很好,我不想她死,所以这些年我一直表现的资质平平,不露头。”

“魏朝奉行嫡长子继承制,并且子贵母死,你有什么办法?”

“我···我又不是学历史的,稍微知道的一点也都是你告诉我的,具体详细的事件结点我真的不清楚。这不是还有你嘛,曦曦,我就靠你了!”

我两眼一黑,没办法,自己选的小狗只能自己宠。

05

“太和九年

太皇太后崩于太和殿,时年四十九。

高祖毁慕过礼,谥号文明太皇太后。”

这两年我一直贴身跟在高照容身边,和史书寥寥数笔不同。

她是一位温润又充满智慧的女子,否则不会自己偷偷生下拓跋恪后,硬是强行瞒住了5天,又在林氏快生产时动手让她提前生下拓跋恂。

这些年她一直将拓跋恪保护的很好,和王令徽的目光短浅不同,困于内廷后宅能有此等手段,已是不易。

“娘娘,奴婢有要事要禀。”

“何事?”

“听闻在寺庙祈福的左昭仪病愈,即将回宫。在宫内时,她便深得陛下宠爱。”

“这与我有何干,如今我两子一女,稳坐贵嫔的位置,谁也不能动摇我。”她淡淡回道。

“二殿下是除太子以外最年长的皇子。”

高照容眯起眼打量我:“我知道,恪儿很喜欢你。”

我跪下行礼:“恳请娘娘相信奴婢!”

高照容看了我许久,叹了一口说道:“罢了,我这辈子也就止步于这深宫了,以后就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说完,她慢慢的走入青色的帐幔里。

冯太后死后三个月,左昭仪回宫,一时间盛宠无数。

因这位昭仪的风头,宫里鲜少有人注意到贵嫔夫人高照容染了时疫,迁往永宁寺祈福,不久病逝于皇家寺庙。

我跟随高照容到达永宁寺后,又让元恪向皇帝主动请缨去往前线征战柔然,就让她们冯家自己先斗一斗再说。

毕竟他专业对口,本来就是学战略学的。凭着现代的战略知识,元恪很是打了几场漂亮仗,被帝王大肆嘉奖。

有一回,元恪回平城述职,来寺里看我们。

“曦曦,如今母妃也安全了,你说我们要不要帮冯皇后一把,让左昭仪彻底没了机会。”

“你不想当皇帝?”

“对啊,我如今身有战功,可以请求父皇赐给我一块封地,我带着你和母妃,我们一起去封地生活不好吗?”

我没说话,只是打开房间内的窗。

寺庙窗外是一片田野,田间有佃户在劳作,旁边站着的庄头手里拿着鞭子,只要佃户动作稍微慢一点,鞭子就下来了:“还不快点!今年要是再交不上租,就拿你家的口粮抵债!”

看到这一幕,元恪站在我身后没说话,我转过头问他:“还记得我大四那年的毕业论文吗?五代后蜀孟昶有言: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元恪抱住我:“曦曦,我只是想和你在这个纷乱的时代,过安稳日子。”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元恪,我也曾和你一样,想着老死深宫,可是你想想玥儿、心儿甚至是王太嫔。在这一个月换好几个皇帝的时代,你想要什么安稳日子?哪里又才是安稳日子?如今士族当道,阶级固化,朝廷登记在册的人口甚至不如这些贵族手里的佃户多。你既然坐在这高位上,难道就不能为了他们争一争?”我从他的怀里睁出来,质问道。

温润纯净的眼睛,执拗的看着我,随即暗了下去:“我···我知道了,曦曦,如果这是你的抱负,那我会帮你。”

拓跋恪的五官硬朗,轮廓深邃,是典型的鲜卑风格长相;和现代元恪温润的五官一点也不像,只是看着那双几近一模一样的眼睛,两张毫不相像的脸渐渐在我的视线里重合,我摸了摸他的脸:“我还记得当年我和你一起去旁听你们专业的毛选课,你跃跃欲试发问的样子。元恪,别忘了教员的教诲。”

宫内,冯皇后频频失宠,左昭仪的风头隐隐有盖过中宫的势头。

与此同时左昭仪和皇帝说,自己膝下无子,刚刚丧母的二皇子,无人照料,提议代为抚养。

元恪都十八了,在外打仗都好几年了,也不知道要她照料什么。

偏偏皇帝答应了她,枕头风还挺管用。

如今的拓跋宏要深化冯太后在时的汉化改革,停止了对柔然的战事,召回了元恪,决心布局南边,迁都洛阳事宜

我也作为他生母的贴身侍婢,被元恪以怀念为由,要进了宫。

进宫前,我秘密见了皇后一面,又在寺内留了一批暗卫,然后我就和元恪一起进宫拜见这位新母妃了。

进到殿内,行完礼她也不叫起。

只见上头坐着一位容貌艳丽的女子,她摸着手上新涂的鲜红丹蔻,正打量着元恪,半晌突然听到一声笑:“哎呦,这就是恪儿了吧,快来让我瞧瞧。”

元恪走上前继续行礼:“母妃。”

她满意的看着她选中的储君,气宇轩昂、一表人才,这几年凭着战功愈发得陛下欢心了:“好孩子,以后咱们母子俩携手共进,一定能将那位置拿下来。”

这回元恪进宫的目的大家都心知肚明,也没那么多废话。

回寝殿的路上,我们遇上了皇后娘娘的凤驾,停下让路行礼:“母后。”

皇后坐在轿子上没说话,我抬起头和她对视了一眼,然后她就轻轻飘的走了。是一副政敌该有的模样。

太和十五年六月,孝文帝决议南下亲征,着太子留守平城监国。

七月,朝堂怨声载道,帝王决定停止南下,宣布迁都洛阳,下令皇后随行。

同年,太子元恂郊外狩猎,马儿失控,醒来后神智犹如三岁痴儿。

文帝无奈废太子恂,改封京兆王。原本皇帝只打算另立太子,可皇后冯清,以担心元恂为由,自请废后,入洛阳瑶光寺带发修行为京兆王祈福。

次年,文帝立左昭仪冯润为后,赐居朝阳殿,并立其膝下二皇子元恪为太子,命其处理后续迁都事宜。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我的恪儿,略使小计,就废了他的太子之位。想当初冯清还妄想夺我的宠爱,没了太子,她什么都不是,陛下说了他只爱我一人。”

“是,还是母后教导的好。恭喜母后,得偿所愿。”元恪低头行礼。

回了寝殿,元恪来书房找我:“曦曦,那老妖婆真是好骗,咦,你这是在做什么?”

“没什么,就练练字,打发点时间。”我见他来了,放下笔。

“哦,你瞧我,都忘了,咱们曦曦可是全国书法大赛的一等奖。”他走近了看我桌上的那幅字。

“潜龙勿用?什么意思?我学的那些破经书里怎么没这句?”黄纸上的小篆,风格隽永,一股磅礴浩荡之气,就如这幅字主人的野心。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指着院内的桂树说:“你看,元恪,今年的桂花快开了,秋天就要来了。”

忽地,窗外刮起一阵大风,镇尺下的黄纸被风一卷,吹上了屋顶。

06

“曦曦,如你所料,果然冯皇后的宫里新来了个面白俊俏的内官,叫高宣。”

这段时间我一直要元恪盯紧冯皇后宫里的侍从调换

“皇上带病南下亲征,现下走到哪了?“

“估摸着刚到悬瓠不久。”

“陛下长姐彭城公主新寡,咱们该给她找个新驸马了。”

元恪和我谈完以后,去找冯皇后:“参见母后。”

“嗯,何事?”

“母后,最近朝堂上对冯家多有打压,宗室很有些老臣说什么外戚专权的流言,我担心········”

“哼,一群老不死的,我冯家三代重臣,姑母在时,他们不敢说什么,如今倒是蹬鼻子上脸的很!”冯润一把摔了桌上的茶罐,气愤道。

“是,听闻大姑母新寡。舅母走后,舅舅一直未续娶,不如······”

太和十八年12月,孝文帝胞妹彭城公主被逼嫁给冯夙。

彭城公主拒不成婚,深夜冒雨前往悬瓠,告发冯皇后私通内官高宣。

帝大怒,太和十九年班师回朝。

拓跋宏在进城前,撇开大军,自己偷偷进入宫内,走到朝阳殿。

“表哥,快,再快点”

“娘娘觉得是我好,还是那老皇帝好。”

“你好,你好,表哥最好。”喘息娇媚的声音传出门外。

拓跋宏大怒,踹开大门,掀开帘子,看到衣衫不整的两人,先是一剑杀了那内侍。

又一巴掌把冯皇后扇下床:“贱人,我待你这么好,说!为什么这么做?咳咳咳······”

冯皇后紧急撤了件外衣披上,看到事情败露也不解释,只是捂着脸道:“呵,为什么?阿朗你答应过我立我为后的,结果呢?只因我病了,你就立了那贱人为后,她母亲不过是我阿娘的一个洗脚婢!她有什么资格骑到我头上!”

皇帝失望道:“如今你已是皇后,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这是我自己争来的!当初是你许我后位,结果你转身就把我弃到荒凉的庙里。要不是表哥经常来看我,还给我请名医调养,我早死在那庙里了。”

“当初我还未亲政,这宫里都是母后说了算,我又有什么办法!”

“骗子!都是骗子!实话告诉你吧,那元恂就是我命人在他马上做的手脚,哈哈哈哈哈哈哈,拓跋宏,我告诉你我不爱你了!不爱你了!”

皇帝旧疾未愈,又长时间在外奔波,被气的一口瘀血吐了出来昏迷不醒。

皇后被元恪下令暂时关了起来。

太和二十年,孝文帝,崩。

崩逝前下令赐死冯皇后,殉葬皇陵,史称幽皇后。

景明元年,太子拓跋恪继位,史称宣武。

宣武帝上位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三省外设鉴察司,负责皇帝日常的起草拟诏,鉴察百官。封生身母亲的贴身侍婢王钟儿为监察司内司长。

百官哗然,不过在我抄了几个冯家的嫡系后,朝堂上的声音变小了。

而我把控朝堂,继续进行孝文帝的汉化改革,要求鲜卑贵族都学习汉语,穿汉服,改汉姓,与洛阳汉族世家通婚。并且开科举,全国各地男子不论出身,皆可参与科考。

又另设女官考核体系,负责皇家内务,宦官一律放归宫外,年纪大留用宫中,养老送终。

在元恪继位当天,本来就要把他母妃高照容接回宫中,只是她拒绝了我们:“我这辈子困于深宫,从未体会过自由,既然你们现在大事已成,那我也没什么好担忧的了,我相信你会照顾好恪儿的。就让高贵嫔永远死在那场时疫里吧,我以后就只是高家照容。”

我想不到她竟不要高高在上的太后尊容,只向往宫外的自由自在。我的见识来自于我在现代学习的知识。

可她一个古代封建制度下长起来的女人,能有这般开阔胸襟,我实在是有些钦佩。

景明四年,宣武帝立鉴察司内司长王钟儿为大圣则天皇后,开始南下亲征。

对内皇后稳定朝堂,皇上在外征战。

史称二圣临朝。

景明六年,宣武帝打到建康,梁敬帝降,自此统一南北。

对内阶级流动,汉化改革,民族之间彻底实现大统一,政清人和。

对外统一南北,其他外邦俯首称臣,甘作魏的属臣。

自此迎来这个朝代最鼎盛的时期,史称圣景之治。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