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上市敲钟那天,老板让我去地下室清点废纸篓。
眼前飘过的弹幕疯狂剧透,说我是活不过三集的炮灰秘书。
它们嘲笑我就是个专门给空降女主顶罪背锅的工具人。
老板搂着娇滴滴的女主,把偷税漏税的阴阳合同甩到我脸上让我签认罪书。
女主假惺惺地递给我一支名牌钢笔:
“姐姐放心进去吧,我会替你照顾好瘫痪的妈。”
弹幕都在刷大快人心,庆祝恶毒女配终于下线。
我没接钢笔,而是按下了口袋里的录音笔开关。
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老板脸上的粉底都裂开了。
满屏弹幕瞬间卡成黑屏。
你们爱把我写成什么炮灰女配,随你们去。
我的世界里,从来就只有我一个女主。
01
公司上市敲钟那天,所有人在顶楼开香槟,沈逸洲让我去B2清废纸篓。
他的原话是这么说的。
“南枝,地下室那批旧档该清了,你去盯一下,别让保洁乱扔。”
笑着说的,语气和五年来每一次把脏活递给我时一模一样。
我拎着垃圾袋坐电梯往下走,楼上的欢呼声隔着天花板往下砸。
电梯门开的那一瞬,眼前炸出一排字。
半透明的,悬浮在空气里,跟弹幕一样从右往左飘。
【哈哈哈恶毒女配终于要下线了】
【炮灰秘书领盒饭倒计时】
【沈总和清漫姐姐好般配啊啊啊】
【这个工具人还不知道自己要进去吧】
【笑死,活不过三集的命】
我站在B2的过道里没动。
霉味很重,头顶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
那些弹幕不停地刷,越刷越多,越刷越快。
【剧透剧透!她今天会被逼签认罪书!】
【替沈总顶罪,偷税漏税,七年起步】
【签完字就被带走,这辈子完了】
【她妈瘫在床上没人管,拖两年病死的】
【大快人心!恶毒女配就该有这个下场】
我一条一条看完了。
每一条都在替我写好了结局。
弹幕里的“我”是这样的,
嫉妒原女主,仗着秘书身份排挤同事,心思歹毒,
最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替老板坐牢,众叛亲离,死在狱里都没人收尸。
我蹲在废纸篓边上,盯着那些飘来飘去的字。
愣了三秒。
五年。
我给沈逸洲挡了五年的刀,熬了五年的夜,签了五年打擦边球的文件,喝了五年不该我喝的酒。
弹幕管这些叫“恶毒女配的罪行”。
我把垃圾袋打开,往废纸篓里扒。
里头全是碎纸条,有人用碎纸机处理过。
我捡了几片出来拼,上面的字残缺不全,但我认得那个抬头格式。
阴阳合同。
和我经手过的那批账,同一个模板。
我把碎纸片叠好,塞进外套内袋。
弹幕又刷了一轮。
【十分钟后沈逸洲会来地下室找她】
【带着认罪书和律师函】
【清漫也会来,假装帮她说话】
【经典桥段,白莲花递笔,恶女签字】
十分钟。
我拉开旁边铁柜的抽屉。
里面有去年团建剩下的杂物,笔筒,订书机,还有一支录音笔。
那年公司搞客户回访时采购的,用剩的全扔在这儿了。
我检查了一下电量。
满的。
按下录音键,放进裤子口袋。
弹幕还在刷【大快人心】。
我没理它们。
想判我的死刑,得先问问我签不签字。
02
说起来我是怎么进这家公司的。
五年前校招,我从四百多人里拼到终面,沈逸洲亲自点了我做秘书。
面试那天他说。
“你简历上写了会速记、能加班、家庭负担重。很好,我要的就是能吃苦的人。”
我当时觉得他诚恳。
入职第一周,他让我帮忙整理一批旧合同,叮嘱我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内容。
第一个月,他让我陪客户喝酒。对面的男人灌了我三杯白酒,沈逸洲坐在旁边笑着没挡。
第三个月,他开始让我签经手人。
“流程需要,你签个字,走个过场。”
他每次都这么说。
我签了。
一年一年地签。
我妈瘫在床上,每月护理费加医药费一万二。
沈逸洲给我开的工资比同岗高出四成,逢年过节还会额外打一笔钱。
我以为他是看在我卖命干活的份上。
现在想想,那是封口费。
弹幕适时地飘过来。
【工具人养成计划罢了】
【沈总从一开始就在养替罪羊】
【她自己蠢还怪谁】
【清漫回来之前她还以为自己多重要呢】
三个月前,宋清漫空降到公司。
头衔是副总,实际什么业务都不管。
她来的第一天,沈逸洲亲自去楼下接的。
全公司看着他替她拎包、开门、挡电梯。
没人介绍她是谁,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她是老板那边的人。
弹幕在那一天刷了整整一下午。
【清漫终于回来了!】
【天选女主归位!】
【这才是沈总的命定之人】
【恶毒女配靠边站吧】
宋清漫上任第一周,干了三件事。
头一件,把我的独立办公室收了,说公司空间调整,让我搬到走廊尽头的杂物间。
第二件,当着全组的面递了一杯咖啡给我:
“南枝姐姐辛苦了,以后那些跑腿的事就交给新人吧,你歇歇。”
笑得那叫一个体贴。
第三件,我的系统权限被降了级,财务模块和合同模块全部锁死。
弹幕刷:
【清漫真温柔,还给她买咖啡】
【女配被架空了哈哈哈哈】
【活该,占着位子不干活】
我在杂物间坐了一个下午。
门缝里能听见走廊那头传来的笑声。
那天晚上回家,我给我妈擦身翻背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公司群消息。
是宋清漫发的合照,她和沈逸洲站在顶楼天台,背景是城市夜景,配文写着“和沈总加班到深夜,累并快乐着”。
群里一片彩虹屁。
弹幕同步在刷。
【好好好在一起在一起】
【恶毒女配看到这张照片该气死了吧】
【沈总笑得好帅,从来没对女配笑过】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弹幕飘到我眼前,这张照片就是我“黑化”的起点,
说原情节里的“我”因为嫉妒宋清漫开始使绊子,一步步走向毁灭。
我关了灯。
我妈在旁边的床上睡了。
黑暗里弹幕还在发光。
我盯着那些字想了很久。
它们说我是恶毒女配。
它们说我的结局是坐牢、是死。
它们说这个故事的女主是宋清漫。
我把弹幕里的“恶毒女配罪行清单”从头读了一遍,替老板挡酒是我“勾引客户”,替老板签字是我“伪造合同”,替老板加班是我“监视同事”。
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但每一件事的主语都被换了。
我不是恶毒女配。
我是干脏活的那双手,他们用完了要剁掉。
弹幕说得对,这故事里确实有一个女主。
但不是宋清漫。
是我。
03
弹幕说十分钟,就是十分钟。
地下室门被推开,沈逸洲的皮鞋声先到,宋清漫的高跟鞋声跟在后头。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棕色牛皮封面,金属按扣。
我见过这个文件夹。他每次让我签东西都用这个装着。
他把文件夹放在我面前的铁桌上,扣子没打开。
“南枝,坐下说。”
我没坐。
他也没在意,自己拉了把折叠椅坐下了。
宋清漫站在门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杯热饮,她递过来。
“姐姐先喝口水,别着急。”
弹幕飘过。
【清漫真好,进局子之前还给她买奶茶】
【沈总亲自来劝她,给足面子了】
【快签快签看她磨叽的】
沈逸洲打开文件夹。
里面两页纸。
他抽出来放在桌面上,字朝着我的方向。
“公司上市之前需要清理一些历史问题。这些年有几笔账走得不太规范,你是经手人,比谁都清楚。”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我。
“签了这个,事情就结束了。公司会给你请律师,判下来三到五年,减刑出来后有一笔安置费。你妈的医药费我让人继续出。”
我低头看那两页纸。
标题是《事实确认书》。
内容我扫了一遍,承认本人在职期间,利用职务便利,私自伪造合同,虚开发票,偷逃税款,与公司其他管理层无关。
最后一行留着签名栏。
签名栏旁边还贴心地标了日期。
就是今天。
宋清漫从纸袋里拿出一支笔,黑色钢笔,牌子我认识,三千多一支。
她走过来,把笔轻轻放在文件旁边。
“姐姐别怕。我跟沈总说了,等你出来,我亲自接你。你妈那边我会常去看。”
她眼眶红着,声音带着颤。
弹幕疯了。
【呜呜呜清漫太善良了】
【这种恶毒女配不配有清漫这样的对手】
【感动,真正的白月光】
【签啊!还在等什么!】
我盯着那支笔看了两秒。
然后抬头。
“沈总。”
“嗯?”
“地下室的监控,是你让人拆的吧?”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就一下。
很短,但我看见了。
弹幕突然卡了。整整两秒没有新内容刷出来。
沈逸洲笑了一下:“监控老化了,上个月物业检修时拆的,跟今天的事没关系。”
“哦。”我点头,把那两页纸拿起来。
他和宋清漫同时松了口气。
弹幕恢复了,开始刷。
【签了签了!】
【早该签了,磨叽半天】
我从上往下,一行行地读,读到最后一行。
然后把两页纸对折。
再对折。
撕了。
纸片落在铁桌上,声音不大,但地下室很安静。
沈逸洲的脸变了。
那层温和直接掉了下来,底下的东西露出来,冷。
“你想好了?”
“我五年前进这家公司的时候就想好了。”
我把碎纸片拢到桌子一角,站起来。
“那些账是谁的主意,走的谁的审批,打进了谁的户头,我不比你清楚?”
宋清漫的脸上还挂着眼泪,但嘴角的弧度收紧了。
她没再叫我“姐姐”。
沈逸洲盯着我看了五秒,开口时嗓子压得很低。
“顾南枝,你妈还在医院,每个月一万二的护理费谁出的,你心里有数。”
弹幕在这时候炸开了。
【威胁她妈!沈总好手段!】
【活该,不识好歹】
【恶毒女配以为自己能翻天?】
【笑死我了她一个秘书能干嘛】
我没接话。
转身走了。
沈逸洲在身后说了一句:“给你二十四小时。”
我推开地下室的门,上了电梯。
口袋里的录音笔还在转。
弹幕追着我刷进电梯。
【她完了,真的完了】
【沈总肯定有后手】
【跑得了吗?】
然后一条新弹幕顶上来,字比别的大一号。
【下一集,宋清漫会去医院,用她妈的病房做筹码逼她回来签字。时间是明天下午三点。】
电梯往上走。
我按了去停车场的楼层。
先去医院。
04
我到医院的时候是晚上九点。
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消毒水味道混着隔壁病房的咳嗽声。
我妈的病房在三楼东侧,推门进去,护工正在给她翻身。
我妈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公司有事,耽搁了。”
我放下袋子,里面是她爱吃的桂花糕,医院门口那家铺子买的。
我妈半边身子动不了,但脑子清楚,看我脸色不对,多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没事。”
我蹲下来给她掖被角,手背碰到她的手,凉的。
弹幕飘过来。
【假孝顺,原情节里她连她妈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坐牢之后她妈在病床上等了两年,活活拖死的】
【惨是惨,但谁让她是恶毒女配呢】
我没看弹幕,但余光扫到了那几行字。
手指攥紧了被角。
护工收拾完东西准备走,我叫住她:“张姐,我妈这个病房最近有没有人来过?”
护工想了想:“前天来了个姑娘,说是你同事,长得挺好看的,拎了一篮水果。跟你妈聊了好一会儿。”
我妈在旁边接话:“是你们公司那个宋副总吧?人真好,说以后常来看我。”
我没出声。
弹幕在旁边刷。
【清漫提前布局了!】
【笑死,连她妈都被收买了】
【女配的妈还夸清漫好,讽刺不】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里给医院客服中心打了个电话。
问了三件事。
第一,我妈病房的付费方是谁。
第二,最近有没有人申请过转病房。
第三,护工的雇佣合同是跟谁签的。
客服查了五分钟,回我:
付费方上周被变更过一次,从我的名字改成了宋清漫。
转病房申请已经提交了,说是要从三人间换到走廊尽头的单人间。护工合同没变,还是我签的。
我挂了电话。
弹幕适时地弹出来。
【原情节里,宋清漫三天后会断掉护理费】
【逼顾南枝回去签认罪书】
【她妈会被转到最差的病房,护工也会被撤走】
【经典桥段,拿家人要挟,百试百灵】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宋清漫的棋下得早。
她不是今天才动手的,她从来看我妈那天起就在布局。
先收买人心,让我妈觉得她是好人。
再改付费方,把经济命脉捏在手里。
然后申请转病房,随时可以把条件降到最差。
最后一步,断护理费,逼我就范。
一环扣一环。
弹幕觉得这是“原女主的智慧”,刷了一排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我觉得这是算计一个瘫在床上动不了的老人。
我回到病房,跟我妈说:“妈,明天我让人把付费的事重新办一下,你别管,走个流程。”
我妈嗯了一声,没多问。
我出了医院大门,找了个ATM机,查了一下余额。
这张卡是我藏了五年的。
工资卡里每个月扣完我妈的医药费和生活费,剩下的钱我会转一部分到这张卡。
不多,每个月两千到三千。
五年下来,卡里有九万多。
不够过一辈子,但够我撑过接下来的仗。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把付费方改回了自己的名字。
取消了宋清漫提交的转病房申请。
又在护工平台上加签了一个住家护工,二十四小时的,费用从那张卡里出。
弹幕傻了。
【她哪来的钱???】
【不是说被公司压榨得一干二净吗】
【原情节里她这时候应该身无分文啊】
【bug吧这是?系统呢?】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弹幕自己跟自己吵。
有人刷“情节出错了”,有人刷“无所谓反正她还是得回去签字”,有人刷“沈总有的是办法”。
我把那张卡塞回内袋,拉上拉链。
弹幕爱怎么吵怎么吵。
我的下一步,不是等他们来找我。
是我去找他们的把柄。
05
我从医院出来,去了一趟复印店。
把口袋里那几片碎纸摊在台子上,用透明胶一片片拼回去。
复印店老板看了我一眼,没问。
拼出来的内容不完整,但关键信息够用:合同编号、甲方名称、金额栏里的数字。
这份合同我经手过。
两年前沈逸洲让我对接的一笔业务,走的两本账。
一本给税务看,金额小。
一本是真实交易额,比报上去的那个数大了三倍。
差额进了一个我没见过的私人账户。
当时我问过沈逸洲,他说“你不用管这个,签字就行”。
我签了。
弹幕飘过来。
【看吧她自己也签了字的】
【共犯石锤,跑不掉的】
【就算她去告,自己也得进去】
我把拼好的纸片拍了照,存进手机相册,又传了一份到云盘。
然后回到出租屋,翻出这五年来我私下留的东西。
一个鞋盒,藏在衣柜最上层。
里面是我每次经手文件时,用手机拍的照片打印件。
不是每一份都拍了。
但重要的那几笔,我都留了底。
不是因为我有先见之明。
是因为我怕。
从第一年开始,我就觉得不对。
一个正常公司不会让秘书签那么多经手人的名字。
一个正常老板不会给一个秘书高出四成的工资还附带逢年过节的红包。
我不蠢。
我只是没有退路。
我妈的医药费是一个无底洞,沈逸洲给的钱刚好能堵住这个洞。
我拿了他的钱,签了他的字,就被拴在了链子上。
但我在链子够得着的范围内,偷偷存了钱,偷偷拍了照。
弹幕看到我翻出那个鞋盒的时候,明显慌了。
【等等,她有备份?】
【原情节里她没有这些东西啊】
【系统?系统在吗?怎么回事?】
【不可能,这些文件应该被沈总全部销毁了】
沈逸洲确实销毁了公司里的原件。
但他不知道我每次签完字,会在走出办公室之前,趁他转身的那几秒,用手机拍一张。
五年。
二十多份文件。
涉及金额我粗算了一下,够立案了。
但赵律师说得对,有个问题。
我签过经手人。
他们完全可以说这些事是我干的,跟管理层无关。
我手里的证据能证明事情存在,但不能证明是谁指使的。
需要一个人站出来作证。
一个知道内情、参与过流程、但不是我的人。
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把二十多份文件按时间线排开。
每一份都过了一遍,看经手环节里还有谁的名字出现过。
翻到第十四份的时候,我停了。
上面除了我的签名,还有一个会签栏,签的是财务总监助理的名字。
这个人我认识。
公司里的老人,干了七八年了,比我资格还老。
去年宋清漫来了之后,他也被踢出了核心圈。
上个月公司内部传他要离职,原因是沈逸洲承诺给他的期权一直没兑现。
弹幕刷过一条。
【这个角色在原情节里是沈总的人,不会叛变的】
我把那份文件拍了照,存好。
弹幕说他不会叛变。
但弹幕说的是“原情节”。
我已经不在原情节里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人的号码。
还没拨出去,弹幕又弹了一条。
【宋清漫已经知道她没签字的事了】
【她在办公室里跟沈逸洲说:她好像在搞什么名堂】
【沈总说再给她一天,不行就用别的办法】
我看了一眼时间。
沈逸洲给我的二十四小时,还剩十六个。
够了。
我按下了拨号键。
06
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对面的声音带着警惕:“顾秘书?”
“方哥,我是南枝。”
方远平,财务总监助理,四十二岁,在公司干了八年。
我跟他不算熟,但也不算陌生。
他帮我对过几次账目,我帮他打印过几次报表,碰面了会点个头,仅此而已。
他被踢出核心圈之后,我们连头都不点了。
不是关系差了,是各自泥菩萨过河。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他开口:“有事?”
“方哥,你手里那份期权协议,什么时候签的?”
又沉默了。
这次更久。
他说:“你问这个干嘛。”
“你查一下签发日期,再翻翻公司章程第十一条第三款。关于上市前股权稀释的条款。”
电话那头没出声。
我也没催。
过了大概十秒,他说:“我晚上回你。”
挂了。
弹幕立刻炸开。
【她在挖沈总的墙脚!】
【方远平不会信她的,他在公司八年了】
【原情节里这个人自始至终站沈总】
【女配在做无用功,笑死】
我把手机放下,开始干下一件事。
联系律师。
赵律师是我大学同学介绍的,做法律援助的,不在本市,但接线上咨询。
我把整理好的材料拍照加密发过去,附了一段语音说明情况。
二十分钟后赵律师回了消息:
“材料我看了,涉及金额确实够立案标准。
但你签了经手人,对方律师一定会咬这一点。
你需要证明你是被指使的,不是主动参与。
最好有其他知情人的证言,或者能证明指挥链条的书面证据。”
我回他:“证人我在找。书面证据你说的是哪种?”
赵律师:“比如邮件指令、会议记录、审批单上的上级签字。总之能证明这些事不是你自己拍板干的。”
我想了想。
邮件指令没有,沈逸洲从来不在邮件里写这些事,都是当面口头交代。
会议记录也没有,这种事根本不会上会。
但审批单上的签字有。
那二十多份文件里,有四份的审批栏签了沈逸洲的名字。
其余的审批栏要么空着,要么是宋清漫来了之后她补签的。
四份够不够?
赵律师说:“四份能说明问题,但不够扎实。
如果有人能出来做证说这些事都是沈逸洲口头安排的,配合你手里的审批签字,链条就完整了。”
一切又回到了那个核心问题。
方远平。
晚上八点,他回了电话。
声音跟下午不一样了。
下午是警惕。
现在是压着火。
“我查了。”
“嗯。”
“第十一条第三款,上市前六个月内签发的期权协议,在IPO股权稀释程序中自动降为B类,行权价格上浮百分之四十,锁定期延长至三年。”
他停了一下。
“我的协议是五个月前签的。”
我没说话。
他自己接着往下讲。
“我找人算了一下,按照B类的条款和行权价格,扣完税,我那份期权到手不到八万块。”
他在公司干了八年,八万块。
沈逸洲当初承诺他的数字是六十万。
“方哥。”
“你要说什么我大概知道。”
“那你怎么想的?”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在抽烟。
吸了一口,吐出来。
“你手里有什么?”
“有他审批签字的文件,有两本账的对照记录,有录音。”
“录音是什么时候录的?”
“今天下午。他在地下室让我签认罪书的时候。”
方远平沉默了很久。
这次的沉默跟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犹豫。
这次是在下决心。
“我手里有一套完整的内部账本。财务那边的备份盘,我自己拷了一份。”
弹幕在我眼前炸了。
【他叛变了?!!!】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原情节里方远平是沈总的死忠啊】
【这个故事是不是坏了?】
【系统管管啊!!!情节严重偏离!!!】
我看着那些弹幕,没有笑。
但嘴角动了一下。
“方哥,我明天把赵律师的联系方式发给你,你们直接对接。”
“行。”
他又抽了一口烟。
“顾南枝,有句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
那个人骗了我八年,我不想最后连骨头渣都让他嚼干净了。”
“我知道。”
挂了电话,弹幕还在刷屏。
但中间冒出来一条不一样的。
字体不一样,颜色不一样,悬在最上面不动。
【系统检测到情节严重偏差。女配角色行为超出预设范围。是否启动修正程序?】
下面跟了两个选项。
【是】【否】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
抬手划掉了。
跟关弹窗广告一样。
修正程序?
你修正不了我。
07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出门,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公司前台小姑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南枝姐,我用我妈手机打的,你别存号。”
“怎么了?”
“今天早上沈总开了个临时会,全公司通报,说你因为个人原因离职,门禁卡已经注销了。”
我没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宋副总在会上说你精神状态不好,让大家别联系你,怕刺激你。”
弹幕准时飘过。
【沈总出手了!切断她所有退路!】
【社会性死亡,经典操作】
【精神状态不好哈哈哈哈哈清漫这招太狠了】
【恶毒女配被孤立了,爽!】
我谢了前台小姑娘,挂了电话。
门禁卡没了,意味着我进不了公司大楼。
全公司通报我“精神状态不好”,意味着没人会帮我说话。
沈逸洲这一手不算高明,但够快。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他给的二十四小时,还剩八个。
弹幕在催。
【快跑吧还等什么】
【八小时后沈逸洲肯定有更狠的招】
【她手里那点东西根本不够看】
我没跑。
我打开邮箱,给方远平发了赵律师的联系方式。
然后出门去了一趟打印店,把云盘里所有材料下载下来,打了两份纸质件。
一份寄给赵律师。
一份我自己留着。
中午的时候方远平给我发了条消息:“赵律师那边我联系上了,材料在整理,今晚之前能给他。”
我回了个“好”字。
下午两点,第二颗雷炸了。
一封匿名举报信被塞进了我出租屋的门缝里。
信封没有落款,里面一页纸,打印的:“顾南枝涉嫌侵占公司财产,已向有关部门举报,请配合调查。”
弹幕欢呼。
【来了来了!沈总的后手来了!】
【反告她侵占公司财产!】
【这招太绝了,先发制人!】
【恶毒女配这下真完了吧】
我把那封信拍了照,发给赵律师。
赵律师十分钟后回我:
“别慌,这种匿名举报不具备法律效力,走程序也要很久。
他在吓你。
真要告你侵占,得拿出证据证明你拿了什么,而你手里的东西都是你工作期间合法接触到的文件副本。”
我把赵律师的话截了图,存好。
下午四点,第三颗雷。
手机上弹出一条通知,公司IT远程清除了我手机里的企业邮箱和办公系统数据。
弹幕刷。
【远程清数据!沈总手段真多】
【她手机里的证据全没了吧】
【清漫说的对,她就是个疯子,闹不出花样的】
我看着手机上的通知,退出了企业邮箱。
无所谓。
邮箱里本来就没有值钱的东西,沈逸洲从来不在线上留痕。
真正的证据在鞋盒里,在云盘里,在方远平手里。
傍晚六点,二十四小时到了。
沈逸洲没有打电话来。
弹幕说。
【沈总在等她自己崩溃回去求他】
【不用打电话,断了收入断了人脉,她撑不了几天】
【等她妈的护理费一停,她自己就会跪着回来签字】
我在出租屋里煮了碗面,吃完洗了碗,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吃了吗?”
“吃了,新来的护工手艺不错。”
“那就好。”
挂了电话,弹幕还在刷。
刷什么我不看了。
赵律师那边在等方远平的材料。
方远平那边在拷账本。
我这边在等一个时机。
弹幕不知道的是,我不需要二十四小时。
我只需要他们觉得我已经走投无路。
人在觉得猎物跑不掉的时候,最容易露破绽。
08
第三天。
方远平把账本交给了赵律师。
赵律师看完之后给我打了个电话。
“顾小姐,这份账本和你手里的材料对上了。
两套账,一真一假,差额超过一千二百万,全部进了同一个私人账户。
这个账户的开户人不是你,是沈逸洲的表弟。”
弹幕卡了两秒,然后炸开。
【一千二百万?!】
【等等这个金额是不是太大了】
【表弟的账户?原情节里没提过这个啊】
【系统呢?系统又不管了?】
赵律师继续说:
“加上你手里沈逸洲亲笔签字的四份审批单,再加上方远平作为财务岗位的证人证言,指挥链条基本完整。
你的录音是额外的补充,证明他胁迫你签认罪书的过程。”
“够立案了?”
“够了。但我建议你再等两天。”
“为什么?”
“他们的上市庆功宴是后天。
到时候所有合作伙伴和投资人都在场,影响力最大。
你这个时候递材料,调查部门介入的速度会快很多。”
弹幕听到这话直接崩了。
【她要在庆功宴上动手?!】
【不可能吧这也太疯了】
【原情节里她这时候应该在看守所了啊】
【谁来管管这个女配啊!】
我挂了赵律师的电话,开始整理最后一轮材料。
两套账本的对照表。
四份有沈逸洲签字的审批单。
录音笔里的完整录音转写文字稿。
方远平的书面证言。
碎纸片拼出来的那份阴阳合同复印件。
全部按时间线排好,编上页码,装进一个档案袋。
弹幕在旁边刷。
【她在整理什么东西】
【看不懂,原情节里根本没有这段】
【感觉不太对劲】
第四天,庆功宴前一天。
宋清漫出手了。
她亲自去了医院。
弹幕提前五分钟剧透了这件事。
【宋清漫出发去医院了!】
【她要拿顾南枝的妈做最后一张牌】
【经典白莲花操作,跟瘫痪老人套近乎然后翻脸】
【顾南枝不在医院,来不及拦了吧?】
我看到弹幕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
从我住的地方到医院,打车二十分钟。
我拿上外套就出了门。
到医院的时候,宋清漫已经在病房里了。
我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进去。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我妈的手,低着头说话。
我妈脸上带着笑。
弹幕刷。
【清漫演技太好了哭了】
【顾南枝的妈完全被她骗了】
【这就是原女主的魅力,人人都爱她】
我没有冲进去。
我掏出手机打开了录音。
然后推门进去。
宋清漫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南枝姐姐,你来了。我正跟阿姨聊天呢。”
我妈看着我:“南枝,清漫来看我了,你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没接话,看着宋清漫。
她从包里拿出一盒进口燕窝:“给阿姨补补身子。姐姐,你别多想,我真的只是关心阿姨。”
弹幕刷了一排哭脸。
【清漫太善良了呜呜呜】
【恶毒女配不配有这么好的对手】
我走到床边,弯腰在我妈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宋清漫听不见,弹幕也来不及显示。
我说的是:“妈,这个人要害我坐牢,我手里有证据。你别信她。”
我妈的脸变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我没躲。
我妈这辈子别的不行,但她认得我的眼神。我从小到大没骗过她。
她慢慢把手从宋清漫手里抽了回来。
我直起身,看着宋清漫:“你可以走了。”
宋清漫还在笑:“姐姐,你误会了,我真的是来看阿姨的。”
我打开手机,把一段录音放了出来。
是宋清漫在办公室里打电话的声音。
那通电话是我在被赶到杂物间的第二周录到的。
杂物间隔壁就是她的办公室,隔音差,她打电话的时候我竖着耳朵听了全程,顺手按了录音。
录音里她的声音清清楚楚。
“那个老太婆就是她的软肋,把病房捏在手里她就得乖乖签字。”
“费不了多少钱,等她签完字进去了,护理费一断,老太婆自己就完了。”
病房里安静了。
我妈的手在抖。
宋清漫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弹幕彻底死了三秒。
然后疯了。
【卧槽她什么时候录的这个】
【清漫完了完了完了】
【这女配怎么什么都有???】
我关掉手机,看着宋清漫。
“走不走?还是要我叫护士来请你出去?”
她站起来,拎着包,脸上的表情终于没有了笑。
她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顾南枝,你以为你赢了?明天的庆功宴上,你什么都做不了。”
我没理她。
关上了门。
弹幕在门外面刷。
【宋清漫说得对,庆功宴她进不去】
【门禁卡注销了,她连大楼都进不了】
【沈总的保安不是吃素的】
我坐在我妈床边,把被角重新掖好。
我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南枝,妈没用,帮不了你。”
“不用你帮。”
我握了一下她的手。
“明天就结束了。”
09
庆功宴那天,酒店在市中心最高的那栋楼。
沈逸洲包了顶楼的宴会厅,请了全部合作伙伴和三家投资机构的人。
弹幕提前一个小时就开始刷了。
【今晚就是大结局!沈总和清漫站在一起的画面我能看一百遍】
【恶毒女配呢?今天怎么没出现?】
【她进不来的,门禁卡注销了,酒店门口有安保】
【估计在家哭吧哈哈哈哈】
我没在家哭。
我在酒店一楼的大堂里坐着。
穿的是平时上班那件黑西装,头发扎了个马尾,手边放着那个档案袋。
赵律师坐在我对面,面前摊着一份材料在做最后核对。
他核对完抬头:
“都齐了。
方远平的证言、账本对照、审批单、录音文字稿、合同复印件。
我刚才已经跟经侦那边通过电话了,他们今晚会派人来。”
“什么时候到?”
“庆功宴七点半开始,他们八点到。”
弹幕在这时候终于发现了不对。
【等等她在酒店大堂???】
【她在干什么?旁边那个男的是谁?】
【那个档案袋里面是什么东西?】
【不妙不妙不妙】
七点半,宴会厅开了。
楼上传来音乐声和碰杯声。
弹幕切换到了宴会视角,开始刷沈逸洲的致辞。
【沈总今晚好帅!】
【清漫那条裙子绝了,他俩站一起就是天造地设】
【沈总说公司上市是所有人的努力,好感动】
我坐在大堂里,看着弹幕转播楼上的盛况。
沈逸洲举着香槟,站在几十个人面前,说了一番公司一路走来如何不容易的话。
宋清漫站在他右手边,端着红酒,笑得得体。
弹幕刷了一屏的庆祝。
七点五十五分,赵律师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对我点了下头。
“到了。在门口。”
我站起来,拿上档案袋。
弹幕在这个时候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站起来了!她要去哪!】
【等等那个档案袋】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有人快去告诉沈总!!!】
我走到酒店大门口。
两个便衣在门外等着,旁边停了一辆没有标识的车。
赵律师跟他们交接了材料,说了几分钟。
其中一个便衣翻了翻档案袋里的东西,抬头问我:“你就是举报人顾南枝?”
“是。”
“你确认这些材料的真实性?”
“确认。”
他点了头。
两个人进了酒店大堂,坐电梯上了顶楼。
弹幕疯了。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那是警察吗?!!!】
【她真的报警了?!!!】
【不可能的这不是原情节!!!】
我没有上楼。
我站在大堂里,看着电梯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上跳。
弹幕在同步转播楼上的画面。
沈逸洲还在说话,说到公司未来五年的规划。
宋清漫在旁边笑着点头。
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
两个便衣走进来。
全场安静了三秒,然后开始窃窃私语。
弹幕也安静了三秒。
其中一个便衣走到沈逸洲面前,亮了证件。
“沈先生,有人举报你涉嫌偷逃税款和伪造商业合同,涉及金额一千二百万,请配合调查。”
弹幕里的字开始发抖。
不是夸张。
是真的在抖。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歪歪扭扭的。
【怎么回事】
【这不是剧本】
【她怎么做到的】
沈逸洲的脸色在灯光下变了三遍。
先是愣,然后是笑,最后笑也挂不住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算稳:“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可以坐下来谈。”
便衣没有坐下来的意思。
宋清漫的酒杯掉在地上,红酒溅在她的裙摆上。
她转头去看大门,像是在找退路。
第二个便衣走到她面前。
“宋女士,你涉嫌参与相关事项,也请配合。”
弹幕彻底炸了。
【宋清漫也要被带走?!!!】
【不不不不不清漫是女主啊!】
【女主怎么能被抓!】
【这个故事坏掉了!系统重启!系统重启!】
我站在一楼大堂,看着弹幕自己崩溃。
电梯的数字开始往下跳。
门开了。
沈逸洲走在前面,两个便衣一左一右。
宋清漫跟在后面,脸上的妆花了。
他们从我面前走过。
沈逸洲看见了我。
他停了一步。
我们对视了两秒。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声。
我也没说话。
录音笔在我口袋里已经关了。
不需要了。
该录的都录完了。
10
沈逸洲被带上车的时候,酒店门口围了一圈人。
都是宴会厅下来的,西装革履,手里还端着没放下的酒杯。
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拍视频,有人站在台阶上伸着脖子看。
弹幕在我眼前刷得很慢了。
不是卡顿,是没人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零零散散冒出来几条。
【所以她真的把沈总送进去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
【原情节呢?原情节还算不算数?】
宋清漫被第二辆车带走的时候,她从车窗里看了我一眼。
没有哭,没有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妆花了,口红蹭到了下巴上,眼线糊成两道黑印子。
弹幕里终于有人开始刷不一样的东西了。
【等一下,我好像从头到尾都搞错了什么】
【她真的是恶毒女配吗?】
【恶毒女配会自己存钱养妈吗】
【恶毒女配会提前五年留证据吗】
【我们是不是站错人了?】
这条弹幕一出来,后面跟了一串。
【好像是我们搞错了】
【冷静想想,那些坏事都是沈逸洲让她干的啊】
【她只是一个秘书,她能拍什么板?】
【宋清漫才是真的恶毒吧,拿人家瘫痪的妈威胁人】
弹幕分裂了。
一半的人还在说“情节崩了系统快修复”,另一半开始倒戈。
我站在酒店大堂门口,看着那些字飘来飘去,打来打去。
赵律师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材料他们都收了,后续会通知你去做笔录。你今晚先回去休息,别乱发消息,别接陌生电话。”
“好。”
“方远平那边也会被叫去问话,你们这段时间别联系,免得被说串供。”
“明白。”
赵律师拍了拍我的肩膀:“顾小姐,最难的部分过了。”
我点了头。
他走了之后,我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酒店的人来来去去,宴会厅的灯还亮着,但人已经散了大半。
有个服务员过来问我要不要喝点什么,我摇了摇头。
弹幕还在吵。
吵着吵着,突然弹出来一条系统级的消息,字体加粗,颜色发红,钉在屏幕最顶上。
【系统提示:情节偏差率已超过阈值。
角色“顾南枝”行为链条完全脱离预设轨迹。
原定结局已无法执行。是否强制重置角色线?】
下面两个选项。
【是】【否】
上次出现这个的时候,我划掉了。
这次我连划都懒得划。
我站起来,拿上包,走出了酒店大门。
身后那条系统弹幕悬在空中,没人点,也没人管。
过了几秒,它自己灭了。
弹幕里有人刷了一句。
【她不理系统的。】
【她从来就不理。】
我打了一辆车回医院。
路上的弹幕安静了很多。
偶尔飘过一两条。
【她去哪?】
【去医院看她妈了吧。】
【她每天都去的。】
到了医院,上楼,推门。
护工在给我妈擦手,我妈醒着,看见我进来,眼睛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
“那个人呢?”
“被带走了。”
我妈没再问。
她把手伸过来,我握住了。
手是暖的。
弹幕飘过一条。
【她妈一直都知道她不是坏人。】
我在医院待到九点多,我妈睡了,我才走。
回出租屋的路上,手机响了一次,是方远平发的消息,就一个字:“稳。”
我回了一个字:“嗯。”
到家之后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弹幕稀稀拉拉的,大部分人好像散了。
只剩下几条在慢慢飘。
【原来她才是女主。】
【我们从头到尾都看错了。】
我看着这两条弹幕从右边飘到左边,消失在墙壁里。
闭上眼之前想了一件事。
从我看见弹幕的第一秒起,所有人都在告诉我,我是恶毒女配,我的结局是牢房和死亡。
但没有一个人问过我想要什么结局。
也不需要谁来问。
我自己写。
11
接下来一个月的事,比那天晚上平淡得多。
沈逸洲的案子正式立案,公司上市被叫停。
财务造假的新闻在网上挂了三天,评论区骂声一片。
沈逸洲请了很贵的律师,但一千二百万的差额是实打实的数字,两套账本是实打实的证据,方远平的证言是实打实的人证。
他那个表弟的账户被冻结了。
宋清漫取保候审。
她试图撇清关系,说自己只是挂名副总,不知道具体财务操作。
但我手里有她签字审批的文件。
赵律师说,她的签字证明她参与了决策,最少也是个知情不报。
弹幕在这一个月里越来越安静。
从一开始的炸锅,到后来的零星几条,到最后几乎没人说话了。
偶尔飘过去一条,也是这种语气。
【所以我们以前骂她骂错了?】
【好像从第一集开始我们就被带偏了】
【系统给的设定就是错的吧】
我不关心弹幕怎么想。
我关心的事情只有三件。
第一件,我妈的身体。
新来的护工很负责,每天按时做康复训练。
医生说我妈的情况比半年前稳定了不少,继续保持的话,右手有恢复部分功能的可能。
第二件,方远平。
他配合调查做了三次笔录,把他知道的事全交代了。
因为他是主动检举,赵律师帮他争取到了从轻处理。
他跟我通过一次电话,没说什么客气话,就一句:
“这口气我忍了八年,今天总算吐出来了。”
第三件,我自己。
我辞了职。
不是被辞的,是我自己递的辞职信。
虽然公司那边已经内部通报我离职了,但手续是我自己走的。
赵律师说这个细节很重要,主动辞职和被开除在后续法律程序里性质不一样。
辞职之后,我在家待了一周。
头两天什么都没干,就是睡觉,睡到自然醒,然后去医院陪我妈吃饭。
第三天开始收拾东西。
五年的工作攒下来的东西不多,两个纸箱就装完了。
我把那个鞋盒从衣柜顶上拿下来,里面的文件已经全部交给了赵律师做证据存档。
鞋盒空了。
我看着那个空鞋盒愣了几秒。
五年。
这个鞋盒跟了我五年,从我入职第一年偷偷拍下第一份文件开始。
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恶毒女配,不知道有什么弹幕,不知道沈逸洲会把我当替罪羊。
我只是害怕。
一个拿着不正常高薪、签着不正常文件的秘书,在深夜加完班之后坐在出租屋里,模模糊糊觉得有一天这些东西会反噬到自己头上。
所以我拍了照,存了底,攒了钱。
不是因为我聪明。
是因为我从第一天起就没有安全感。
弹幕在这时候飘了一条。
【她从一开始就在自救。在弹幕出现之前就在自救。】
【弹幕只是让她知道了敌人的下一步。但底牌是她自己攒的。】
我把空鞋盒扔进了垃圾桶。
不需要了。
第四天,我开始找新的事情做。
赵律师说他认识一个做企业合规咨询的朋友,正好缺人。
我说我没有相关证书。
他说你有五年帮人擦屁股的实战经验,比证书管用。
我笑了一下。
约了面谈。
那天出门的时候,弹幕飘过最后一条。
字很小,颜色很淡,几乎看不清。
【情节已结束。角色“顾南枝”线程关闭。】
我停了一步。
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结不结束,不是弹幕说了算的。
12
半年后的一个下午,我在工作室里整理客户档案。
工作室是赵律师的朋友开的,做企业财务合规咨询,说白了就是帮中小公司查账堵漏洞,防止老板搞出沈逸洲那种事。
我从实习干起,三个月转正。
活不轻松,但每一笔账都是干净的。
签每一个字的时候,我知道那个字意味着什么。
下午三点,手机弹了一条新闻推送。
“某科技公司原总裁沈某涉嫌偷逃税款案一审开庭,涉案金额超一千二百万。”
我点开看了一眼。
沈逸洲的照片被打了码,但认识他的人都看得出来。
宋清漫作为关联案件当事人,另案处理。
评论区的热评第一条写着:“当初那个秘书才是最清醒的人。”
我关掉了新闻。
弹幕没有出现。
从上次那条“线程关闭”之后,弹幕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不知道它们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东西。
是系统也好,是bug也好,是什么平行世界的观众也好。
它们不在了,就不在了。
我的日子不靠弹幕过。
五点下班,我去医院。
我妈的右手能握东西了。
护工说今天康复训练的时候她自己拿住了勺子,吃了半碗粥。
我妈见我来了,举起右手给我看,手指动了动,虽然幅度不大,但确实在动。
“看见没?我今天自己吃的饭。”
她脸上那个表情我很久没见过了。
是高兴。
那种从心底往外冒的、藏都藏不住的高兴。
我坐在床边看她把剩下的半碗粥吃完,一勺一勺的,慢,但稳。
吃完她擦了嘴,问我:“你那个新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
“老板人好不好?”
“比上一个好。”
“那就行。”
她靠回枕头上,看着窗外。
病房换过了,现在这间朝南,阳光能照进来。
她眯着眼睛对着光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南枝,妈拖累你了。”
“没有。”
“你一个人撑了五年,妈都知道。”
我没接话。
她又说:“以后别太累了,该歇就歇。”
“知道了。”
我给她把被子拉了拉。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呼吸均匀了。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
太阳快落了,天边的颜色一层一层地变。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方远平发来的。
“新闻看了吗?”
“看了。”
“一千二百万,坐实了。”
“嗯。”
“你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在上班。”
“行。那回头有空吃个饭。”
“好。”
对话就这么几句。
不需要说太多,该说的都在半年前那通电话里说完了。
我收起手机,在医院待到晚上七点,我妈醒了一次,我给她喂了水,她又睡了。
出了医院大门,外面的空气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半年前我也站在一个大门口。
那天是酒店的门,身后是乱成一团的宴会厅,面前是被警车带走的沈逸洲和宋清漫。
今天是医院的门,身后是我妈安稳的病房,面前是正在亮灯的街道。
弹幕没了。
认罪书碎了。
录音笔里的内容变成了证据卷宗里的编号。
那个鞋盒被扔掉了。
所有的东西都回到了它该在的位置上。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报了地址。
车往前开。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
我靠在后座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没有弹幕,没有系统提示,没有什么“情节偏差率”。
就是安静。
我的安静。
到家之后煮了碗面,吃完洗了碗,坐在桌前发了一会儿呆。
桌上摊着明天要交给客户的合规报告,我翻了几页,开始核对数据。
窗户开着,外面有虫叫。
台灯照着那份报告,纸上的字一行一行的,规规矩矩。
签名栏在最后一页。
我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顾南枝。
三个字。
跟五年前在沈逸洲办公室里签的那些文件上一样的名字。
但这次,是我自己的字,签在我自己的报告上,干的是我自己选的活。
从头到尾,我的世界里只有一个女主。
就是我。
(全文完)